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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之环[刑侦] 初禾二 29359 字 3个月前

第171章 版本之子(24)

“什么意思?”岳迁拉着尹莫坐下,看了看他一直抱着的盒子,“和玉有关?”

尹莫再次将盒子打开,试图把玉拿出来,可他情绪激动,两次都没能拿好。

“我来。”岳迁条件反射伸出手,但碰到盒子时犹豫了,这是尹母给尹莫求来的,尹莫对它反应这么大,必然在这玉上寄托了浓烈的感情。“我可以拿吗?”

尹莫看着岳迁的眼睛,将盒子放在岳迁手上,说了句岳迁听不懂的话,“这本来就是你。”

岳迁诧异,“是我?”

尹莫说:“你把它拿起来。”

岳迁照做,下意识对着光看了看。他对玉石珠宝了解不多,先入为主认为以尹家的财力,尹母送给尹莫的玉,一定相当贵重。玉本身不算通透,整体呈青灰色,雕刻的线条很精美。这到底算不算好玉,岳迁不确定,他更在意的是尹莫刚才的话。

“这不是整块玉。”尹莫指着玉的侧面,“这里有条缝。”

缝非常细微,不仔细瞧的话,难以发现。岳迁试着去掰了下,玉纹丝不动。在他的认知里,玉得是完整的,才值钱,裂开的玉不仅原本的美感被破坏,寓意也并不好。尹母怎么会将它送给尹莫?还是说,这条缝是后来被尹莫弄出来的?

“一开始就有。”尹莫说:“手镯,脚环也是一样,是被拼接起来的,只是没有人会无聊到去打开它们。”

岳迁说:“你打开了?这到底和纸人有什么关系?”

尹莫凝视岳迁片刻,眼中有犹豫,“我……不知道该怎跟你说。”

“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不说就完了吗?”岳迁急了,“钓着我好玩?”

尹莫眼中没有丝毫玩闹的意思,他从岳迁手里将玉拿过来,轻轻在掌心摸索,“岳迁,玉里面装着的,是你的骨灰。”

岳迁耳边一阵乱响,他严重怀疑自己出现幻听了,骨灰?怎么可能?

“‘上一轮’,我在医院醒过来时,你已经火化了,我连去送你最后一程的机会都没有。”尹莫低着头,过往的记忆犹如被暴雨冲散的泥土,在灰黑色的天幕下一点点涌现。

“我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你没看到,所有人都没看到。我……”尹莫停下来,缓了片刻,“我去你的墓,把水泥和封土撬开了,从里面,挖了一小瓶骨灰出来。”

岳迁头皮发麻,他知道自己在“上一轮”死得很惨,早就成了冰冷的骨灰,他也曾看到尹莫在自己的墓碑前痛不欲生,但是当尹莫提及挖他的骨灰时,他还是感到一种离奇的恐慌。

尹莫抬起头,再次看着岳迁的眼睛,“你害怕了吗?”

岳迁没有思考就摇头,“不,我只是……”

“你还是害怕。”尹莫苦笑,“你总说我是个变.态,但你没有看到我最变.态的时候。”

尹莫抱着头,小幅度地捶着,声音喑哑,“我没有办法,我失去你了,我接受不了,为什么我一个人还活着?为什么他们烧掉你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我……”

“好了,好了!”岳迁抱住尹莫,拍着他的背,“我还活着,我好好在你身边,我们谁都没死!尹莫,你感觉到了吗?我的心脏是不是跳得很厉害?”他抓着尹莫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肌肤相触,是熟悉的体温,是让人安心的气息,尹莫终于平静下来,靠在岳迁肩膀上,“我将你的骨灰藏了起来,没有很多,只有一小瓶,我有时把它带在身上。”

“后来呢?骨灰和玉有什么关系?”岳迁问。

尹莫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最后一次去见你时,它就挂在我胸口。”

岳迁汗都出来了。从他身体里爆发的,那或许是世界意志的力量,给了他与尹莫重开的机会,而尹莫被卷入的瞬间,带着他的骨灰。

这……意味着什么?

“它跟着我来了。”尹莫说,这一套号称高人开过光的玉,是他还在襁褓里时,尹母就已经求来,放在家里。他记事后,看到它们,就有奇怪的感觉,尚且年幼的他并不知道那种感觉代表什么,他只是很喜欢玉,戴上就会很开心。见他喜欢,尹母也很欣慰,觉得这玉虽然没有多少价值,但也许真如高人所言,与他相合,能够保护他。

尹莫摸索着玉,手指停留在那条纤细的缝上,“这里面,装的是你的骨灰。”

岳迁不能理解的是,尹母怎么会去求装有骨灰的玉,这不是在诅咒孩子吗?

“她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尹莫解释,毕竟没有人会故意把玉打开,看里面装着什么。而随着年龄增长,他和玉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他开始看到一些“上一轮”的零碎片段,但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一套玉,只有小孩能戴,他十多岁时,手镯、脚环就已经戴不了了,它们被装起来,长年不见天日。有一天,当他再一次想起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他像是被牵引着,拿出了抽屉最底下的玉。他看着它们,明明他很喜爱它们,却生出一种强烈的欲望——他要把它们砸开。

他那么做了,断裂的玉里,流出了陌生的粉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剧烈奔涌的情感让他泪流满面。他仓促地将粉末和玉收拢,很久没有再打开。

之后,他出国留学,数年后归来,住在他们曾经一起生活的房子,在那里,他想起了更多的事,那些记忆催促着他离开南合市,成为一个白事从业者。

在朔原市做的那个纸人,并不是他做的第一个纸人,他的记忆有问题,他记得不自己做过多少个,但纸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

岳迁哑声道:“写我名字用的墨里,有我的骨灰。”

尹莫点点头,有些紧张,“岳迁,我……”

“如果被留下来的是我,我可能会比你更过分。”岳迁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挖一点骨灰怎么够?我会把你整个骨灰盒都带走。”

尹莫脸上掠过一丝惊愕,“你不害怕?”

“是你,所以我不怕。”岳迁揉着尹莫的头发,拿起挂坠甩了甩,“只剩这里面的一点了?”

尹莫点头,“应该是。”

“你做纸人的时候这里到底在想什么啊?”岳迁在尹莫太阳穴戳了戳,“我的英明神武纸人是一点没继承,倒是好吃懒做全学去了。”

尹莫将岳迁乱碰的手抓过来,亲了亲,“但那也是你。”

纸人的谜解开,骨灰也没那么可怕了,岳迁问:“那个高人是谁?为什么被你带来的骨灰,会在他手上?”

这个问题尹莫答不上来,他在不断地想起、忘记,在他得到足够多的记忆时,尹母已不在人世,他打听不到高人的来历,旁敲侧击问过尹年,尹年一头雾水。

没有答案的事,岳迁也只能暂且放下,两人依偎片刻,尹莫想将挂坠戴上,岳迁却抢了过来,“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你不需要睹物思人了,这个就物归原主吧。”

尹莫想了想,点头。

岳迁放松地往他怀里一靠,“听你和尹年说起你们的妈妈,我也有点想我妈了。”

岳迁其实很少想起父母,他们走得太早了,而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也不像其他父母那样给与孩子足够的陪伴。妈妈,爸爸,这似乎是两个亲昵却也陌生的符号,想起来也行,遗忘了也没有太多舍不得。

但血缘关系在那里,非要想的话,他还是能想起父母的模样,还有不多的相处点滴。

岳小旭,宁翎,这是他父母的名字,生前,他们是一个大学研究中心的学者。岳小旭比宁翎年轻不少,跟着宁翎做研究。据说他们是奉子成婚,宁翎太忙了,只扯了证,没有办婚礼,领证时岳小旭才22岁,进入研究中心不到三个月,而宁翎早就是研究中心一个科研小组的牵头人。

这桩婚姻自然是引起很多讨论,有说宁翎身为女性,却搞职场骚扰那一套,老牛吃嫩草,也有说岳小旭太有心机,为了争取小组里的位置,出卖身体。

之所以有那么多闲话,抛开时代的偏见,也因为岳小旭和宁翎这两人实在是很不搭。宁翎学术成就斐然,是业内一位泰斗最青睐的徒弟,年纪轻轻就握着重要专利,在遇到岳小旭之前,一心投入工作,研究中心的领导给她介绍了不少优秀的男性,她以太忙为由,见都不去见他们。

和宁翎的工作能力相比,她的外形实在不算出众。岳迁看过外公外婆的照片,他们年轻的时候是一对俊男美女,但他们优越的五官,全被宁秦继承去了,宁翎长相普通,只是气质比较加分。

宁翎拒绝相亲,领导很为她的婚姻发愁,那时候,一个女人到了年纪不结婚不生小孩,是要被议论的,也不利于往上升。

谁也没想到,宁翎这个看上去对爱情一点兴趣都没有的女强人,居然会爱上自己手下的实习生。

岳小旭的外形,那是相当惹人注目,他留学归来,留着一头长发,研究中心有些男人看不惯他,觉得他不男不女。女人对他则多了几分好奇,觉得他漂亮,那时像他这样打扮的男人着实不多。

他和宁翎是如何好上的,岳迁听宁秦说过,但宁秦是宁翎的弟弟,立场是歪的。对岳小旭抢走了姐姐这件事,宁秦耿耿于怀,当着刚失去父母的小屁孩岳迁的面说,岳小旭是个带来灾祸的狐狸精。之后又后悔,连忙抱着岳迁道歉、安慰。

岳迁其实没怎么难过,他也觉得岳小旭像个狐狸精,不然怎么把宁翎哄得结了婚?

有段时间,岳迁和父母一起住在研究中心分给宁翎的房子里,幼小的他看着他们亲吻,拥抱,虽然不懂他们这是在干什么,但觉得很高兴。

他们不常一起回来,如果是宁翎独自回来,会冷清很多,草草给他做个饭了事。宁翎不太会带小孩,和他说话也带着点学者的矜持。

但如果宁翎和岳小旭一起回来,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亲吻之后,总是会注意到睁着大眼睛打量他们的岳迁,这时的宁翎比平时温和,会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将他抱起来,叫他宝贝,问他在家有没有乖乖的。

他很喜欢靠在宁翎怀里,宁翎身上有股特殊的味道,不是香水,应该是研究中心某种药物的味道。

岳小旭比宁翎更早适应家长的角色,可能因为他年纪小,自己还是个大小孩,他最喜欢将岳迁高高抛起来,或者举起岳迁跑来跑去,嘴里发出开飞机的声音,“飞啦!起飞啦!”

岳迁又害怕又喜欢,用最大的力气死死抱住岳小旭的手臂,一趟飞机开完,父子俩开怀大笑。

但宁翎在的时候,岳小旭收敛很多,他很擅长做菜,宁翎陪岳迁看绘本时,他就在厨房忙碌。

想到这,岳迁有些诧异地顿了顿。原来儿时的记忆还这么清晰,他们短暂却也真切地存在于他生命的初始,却没能陪伴他长大。少年时,当他回忆小时候,下意识不去想失去父母的伤痛,刻意遗忘他们,想到的只有和宁秦一起生活的片段,有快乐,常吵架,他把宁秦气得掉眼泪,他偷偷内疚,没有死亡,没有失去。长大后,他已经不会主动去想童年了,父母和那场事故一起,被他丢在了很远的地方。

但他们其实没有远走,他们还好好地留在他的记忆里,尽管不多,但他记得他们。

“是什么事故?”尹莫问。

“一项什么实验,具体的不清楚。”岳迁说,人员没能及时撤离,宁翎身为负责人,留到了最后,岳小旭一直陪在她身边。那场事故死了两个人,就是宁翎和岳小旭。调查持续数月,最终认定,是岳小旭操作失误。

年幼的岳迁,对死亡这种事的感知是很钝的,并不知道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父母,再也闻不到宁翎身上的味道,再也没有岳小旭举着他开飞机。即便宁秦告诉他,他们都死了,他也只是觉得,他们被关进研究中心,要是不完成工作,就不会回来陪他玩。

他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哭,反正他也不是很需要他们,他们不在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在家玩积木,他很喜欢积木,可以玩一天,不吵不闹,不打搅任何人。

岳迁渐渐想了起来,自己小时候的性格和后来并不一样,内向乖巧很多,不怎么表达,也很少哭,不会索取。宁翎不喜欢哭闹的小孩,潜意识里他知道,自己必须乖乖的,妈妈才会亲自己。

后来那么张扬的性格,是被宁秦惯出来的。宁秦是宁翎的弟弟,但和宁翎几乎没有相似的地方,从外表到内在,他们根本不像姐弟。宁翎在亲情上有些疏离,她最在意的始终是她的研究,而宁秦似乎从小就很依赖、崇拜宁翎,宁翎死后,这份情感、不舍、不甘被转移到了岳迁身上。

所以宁秦给了岳迁最好的生活,少年时期的岳迁甚至被养得无法无天,那份骄纵,要不是当了警察,难说岳迁不会成为祸害。

尹莫准确地点评道:“所以你现在来祸害我了。”

岳迁给了尹莫一个头槌。

“你看看!红了!”尹莫摸着额头控诉。

岳迁扣着尹莫后脑,亲了亲他被撞红的地方。

“你说,如果我身体里真的有世界意志的力量,我这样的,算不算觉醒的版本之子?”岳迁眼中泛起迷茫,“那我的异能又是什么?”

这问题岳迁私底下想过很多次,从他和尹莫的记忆来看,“上一轮”他们就清楚知道他是版本之子,并且以此作为对抗林腾辛的筹码。版本之子应该有的异能,他感知不到,总不能说最后他爆发出来的那股力量才是他的异能,那时候他都已经死了。

“穿越?”尹莫说:“会是这个吗?”

岳迁摇头,“但你也能穿越,王学佳也能穿越,你在穿越之外,还能和灵魂对话,那才是正常的异能。”

尹莫说:“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岳迁换了个姿势,“尹江有异能,居叶伟的父辈也有异能,世界意志赋予的异能,有一定的继承关系。”

尹莫听懂了,“所以你觉得你父母可能有异能?”

“我爸肯定没有,他在学术上没什么成就,我妈还真有可能,怎么说,她聪明得过头了。”岳迁说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情认真起来,“我长大一些之后,对研究中心那场事故有了点了解,我一度认为,那是敌国的间谍行动,目标就是我妈。我虽然不懂她的那些研究,但肯定很重要,她如果能活到现在,应该是武器科研领域的重要人物。”

尹莫问:“你后来亲自调查过吗?”

“没有,进入警校后,我发现自己在异想天开,那确实只是一场操作不当造成的事故,谁也不愿意看到。”岳迁皱着眉,“但假如她有异能,而这个世界也早就有版本之子觉醒,她的死可能和世界意志有关。”

岳迁忽然看向尹莫的眼睛,“我们这两个世界关联性这么强,是因为都有版本之子觉醒吗?”

“长寿。”尹莫说。

岳迁没反应过来,“什么。”

“谢家长寿,没有人病死,这更像异能。”尹莫说:“‘这边’的主要异能是长寿?你们家的老人,寿命怎么样?”

岳迁想了想,岳小旭是孤儿,父母不详,他在小镇的福利院长大,靠奖学金念书,岳迁从未见过他老家的人。宁家这边,岳迁出生的时候,外公外婆都还在世,外婆还带过他一阵子,宁翎出事后,外婆身体一天天垮下去,不久就走了,后来外公也走了。宁家倒是有远房亲戚活了快一百岁,但五六十就病死的也不少,和谢家的情况完全不同。

“我想办法打听谢家现在的情况。”尹莫说。

岳迁担心的事很多,正要阻止,尹莫抢在前面说:“我做白事,和一些大师打交道更方便,也不容易被怀疑。你要避着宁秦,不好行动,这事就让我来做。”

岳迁不能一直将尹莫拴在身边,他们穿到“这边”,是来解决问题。他点点头,打开相册,将钢琴照片放大,“我去找林腾辛。”

尹莫和岳迁一起看照片,须臾,忽然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岳迁。岳迁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刚才说,你小时候,听你爸说过,他和你妈妈是在研发武器?”尹莫说:“那他们那个研究中心,研究的是物理?”

岳迁愣了会儿,在意识到尹莫所想时,脸色一白。

第172章 版本之子(25)

岳迁对宁翎、岳小旭的认知早就非常淡了,如果不是今天刻意去想,很多事情都像是小时候走马观花看过的戏,即便一边回忆一边向尹莫讲述,他也依然能感到,自己和他们隔着一层拉不起来的帘幕。

小时候,还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个加减乘除都经常做错的孩子,父母的工作内容对他来说,是完全不能理解的天方夜谭。他只知道他们都是学者,宁翎从不会在家里说起工作,他们的小家庭像个母系群落,宁翎有绝对说一不二的权力,她高高在上,谁都无法向她提要求。

岳小旭也很少说工作,但有一次,他又把岳迁举起来开飞机,父子俩玩过了头,岳迁开心地说长大了想开真正的飞机。

“好啊,那我们迁迁今后要当飞行员,开最大的飞机,载最多的人。”岳小旭将岳迁抛了起来。

“唔……爸爸,你说的那种飞机太普通了。”岳迁喜欢看电视,对战斗机很是着迷,“我不要别人坐我的飞机,我想开战斗机,嗡~嗡~”

岳小旭眼睛亮亮的,“战斗机啊,那算是武器哦,爸爸和妈妈也在研发武器。”

岳迁兴奋道:“真的吗?也可以飞吗?”

岳小旭抿着唇笑,“迁迁还小,现在还不能告诉迁迁。”

这段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岳迁记得后来岳小旭再也没有提过武器,半年后岳小旭和宁翎在研究中心的事故中丧生,就更没人再跟他说什么武器不武器。

现在尹莫提到,岳迁一下子将前前后后的事联系起来,极其震撼,甚至是惶惑的情绪笼罩了他。他盯着尹莫,喉结动了动,话堵在嘴边,但没说出来。

“你也想到了?”尹莫说:“你父母的研究……”

岳迁连忙抬起手,示意尹莫先停下,“我再想一想。”

尹莫点点头,起身去拿了瓶水,站在茶几边,一边喝,一边看着岳迁。

岳迁脑子像烧了起来,在“那边”,居叶伟告诉了他和尹莫世界的一部分真相,他们能够来回穿越的这两个世界,只是万千世界中的一个角落,其余的世界目前看来是无法互相干扰的,极其偶尔,会有穿越的情况发生,但似乎不能来回。

为什么这两个世界存在那么强的关联性?一边发生的事会影响到另一边,他奇怪的穿越能力又是怎么来的?这是个谁也解释不了的谜。

他与尹莫讨论过,也许这和两个世界离得很近有关。但其实这种解释放在平行宇宙的概念中,非常可笑。

更可能的情况是,有一个外力让两个世界连通起来。

那么这个外力是什么?

穿越并不是世界意志赋予他的异能,那他穿越的能力从何而来?他扭转时空的恐怖能力从何而来。

他的父母生前研发武器,武器和物理联系起来,岳迁手心渐渐出汗了。

“也许是一种利用物理法则的武器,也许没那么复杂,但研发途中,出现了某些意外情况,将两个普通的世界勾连到了一起。”尹莫说:“那个研究中心,是什么背景?”

岳迁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宁翎和岳小旭都有留学背景,回国后宁翎名义上是柏山科技大学的副教授,岳小旭名义上在该校读博,但实际上他们既不教书,也不听讲,整日在隶属该校的研究中心工作。

岳迁高中时出于好奇,独自前往柏山科技大学,想看看研究中心现在是什么样,但研究中心已经消失了,他小时候住过的房子也早已拆迁,研究中心和家属院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失落地回到南合市,问宁秦研究中心为什么没有了,宁秦当时的反应,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些讶然,但岳迁急于知道研究中心的事,无暇关注宁秦的反应。

宁秦说,他只知道柏山科技大学撤销了以前开展的一些项目,具体原因不清楚。他缠着宁秦,宁秦没办法,说去打听。

尹莫问:“然后呢?打听到什么?”

岳迁按了按额角,“没有下文。”

十几岁的少年,想一出是一出,今天有兴趣的事,明天就抛之脑后。南合市和柏山市虽然离得不远,但到底不是一座城市,宁秦很忙,不能说走就走。岳迁起初还催促他快点打听,没多久就把这事给忘了。宁秦也再没主动说起。

尹莫听完,“这么看来,宁秦可能确实有事瞒着你。你工作后也没有再打听研究中心的事?”

岳迁摇头,“哪有那个精力。”

尹莫把冰水喝完了,沉思片刻,“假如我们穿越的根源,这两个世界有关联的根源真的是你父母的研究,你说,我们会面临什么?”

岳迁眼里有些空,“我不知道。但总觉得,一些疑问找到了解释。”

尹莫看向岳迁,“谢围案暂时放一放,我可以先去一趟柏山市,研究中心既然存在过,有那么大一群人,就算消失了,也必然有迹可循。”

岳迁想了想,“不,这件事我来做。我是他们的儿子,我打听他们的事,再正常不过。我正好用这个理由,去试探我舅。”

尹莫将手搭在岳迁肩上,岳迁愣了下,紧绷着的身体缓缓放松,转头和尹莫对视。半分钟的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岳警官,你很紧张。”尹莫低沉的声音在岳迁耳边响起,“放松,我们只是猜到了一种可能,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们再去验证就好了。”

岳迁吐出一口气,腰一软,靠在尹莫身上,“穿越这么多次,还重开了,发生再离奇的事我都不奇怪,只是突然发现这一切的根源可能是我的父母,这种感觉很陌生。”

“没关系,我和你一起来适应。”尹莫安慰似的在他手臂上轻拍,忽然笑了笑,“和你父母比起来,你是不是个文盲?”

岳迁猛地直起腰,差点把尹莫给撞了,“有你这么开解人的?我是文盲,你比我也好不了多少。我好歹读过大学,你高中毕业证拿到了吗?”

“在‘那边’没有,在‘这边’,我好歹算个留子。”尹莫微笑,“和你父母一样。”

岳迁啧啧两声,“什么山鸡留子。”

“人身攻击啊?”

“那你也去研究武器?”

尹莫的手落在岳迁腰上,“算了吧,我还是更想研究你。”

岳迁反身把尹莫压在沙发上,对视几秒,吻了下去。

“你这周想回老家?”宁秦诧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怎么突然想回去?”

岳迁站在积案队的走廊上,语气轻松,“我这不是有男朋友了,前两天尹莫带我和他哥见了面,互相了解了下,我有点想爸妈了,也想给他讲讲我小时候的事。”

宁秦沉默。

岳迁笑道:“但我想了半天,能想起的事很少,我都快忘记爸妈了,就想着回老家翻翻老照片什么的,我妈以前的东西都放在老家吧?”

宁秦似乎在走神,顿了两秒才道:“啊,对。”

岳迁又道:“我没钥匙,老家那么大,我也不知道你和外公是怎么整理分类的。宁总,要不你跟我一起去?顺便给我讲讲你姐的事啊。”

宁秦说:“我让小黄把钥匙给你送去,我就不去了。”

“别啊舅舅,我就你一个舅舅,你不给我撑腰怎么行?”岳迁耍起赖来。

宁秦皱眉,“撑什么腰?”

“尹莫有他哥撑腰,他哥来的时候,把尹莫小时候戴的玉都拿来了,还说了很多尹莫小时候的事。”岳迁很憋屈,“我呢,我孤儿一个,没哥哥疼,唯一的舅舅还不肯陪我回老家,我爸妈走的时候,我才多大,我根本记不起以前的事,想跟尹莫分享吧,都不知道说什么。”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岳迁继续发功,“舅,你不是老念叨我只知道工作,要孤老一辈子吗?我现在好不容易找了个男朋友,你又不支持我?”

宁秦叹气,“我调整一下安排。”

岳迁马上雀跃起来,“那周六早上我来接你,别吃饭啊,我带爱心三明治给你吃!”

“谁要你的爱心三明治。”

话是这么说,但周六宁秦还是起了个大早,运动完冲了澡,什么都没吃,接过岳迁笑嘻嘻送来的三明治。

三明治做得很实在,肉和蔬菜都是完整的大片,岳迁一边开车一边自夸,“还行吧?尹莫一口气能吃三个。”

宁秦本来吃得好好的,一听尹莫,胃口一下子不好了,“哦,那他很能吃啊。”

岳迁大笑,“你俩有点像。”

宁秦挑眉,“我和他,像?”

“都爱阴阳怪气。”岳迁学着宁秦刚才的语气,“那你只吃一个,你很不能吃啊。”

“……”宁秦无语了会儿,忽然说:“他阴阳怪气你?”

“这叫情侣之间的情趣。”岳迁冲宁秦眨巴眼,“没有伴儿的人可能体会不到。”

宁秦冷着脸,“注意行驶安全,小心被你的交警同事抓到。”

宁家的老家并不是“那边”尹家和岳家那种宅子,是岳迁外公外婆过世前住的老别墅,在南合市边缘。宁翎和岳小旭去世后,岳迁曾经被老两口接去,短暂地生活了一段时间,不久外婆不行了,宁秦才把岳迁接走,跟着自己。

岳迁对老家印象并不深刻,那里给他留下的最鲜明的印象,就是不断的白事。

父母的白事,外婆的白事,外公的白事。每场白事都办得十分热闹,老一辈的人讲究这些,不管亲人过世是多么悲痛,白事一定是盛大而热闹的。

白事之后,满地残破的纸钱似乎才是至亲心情的真实写照。幼小的他看着外婆默默流泪,整理妈妈和爸爸的遗物,又看着外公面无表情地整理外婆的遗物,再稍微长大一点后,看着舅舅把外公的遗物收拾装箱。

老家成了死亡的见证,死去的人的一切都停留在那里了,活着的人很多时候甚至想不起他们。

岳迁很多年没有回来过,看着陌生的房子渐渐向自己靠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它,居然这么小吗?

没长大之前,他觉得它很大,灰黑色的砖瓦,高耸的围墙,它就像那个不苟言笑的外公一样威严。但此时站在它斑驳的院门前,它看上去那么普通,只是一个随着城市的发展,而被遗落的老房。

宁秦看了看岳迁,“不敢进去?”

“有点感怀。”岳迁接过钥匙,“怎么会不敢。”

宁秦每年都会请人来打扫维护几次,但没有人住的房子再怎么维护都会迅速失去生气,院子里的草疯长,有一面墙已经被爬山虎侵占了。

房门打开,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岳迁脑子里闪回一些在这里生活的片段,宁翎和岳小旭带他回来小住,他偷听外公和员工打电话,外婆和保姆一起讨论做什么菜,还在读书的宁秦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他……

那时整套房子还很新,很明亮,像个水晶打造的宫殿。

岳迁往楼上走去,他记得这里一直保留着宁翎的房间,是三楼最大,采光最好的一间,旁边一间则是他的,外婆盼着宁翎带丈夫儿子回来住,宁翎没了后,外婆总是在那房间里发呆。

宁秦也跟着上来,“你想听什么?其实你在这里住的时间很短。”

岳迁在宁翎房间里走了走,打开柜门和抽屉,里面放着少量衣物和书籍,岳小旭没有家人,因此他的遗物也收纳在这里。岳迁看下来,没有找到任何和他们研究有关的资料,甚至连写着研究中心字样的东西都没有。

“舅舅,你记不记得我高中时一个人去过柏山市?”岳迁问。

宁秦神情微顿。

“我去找那个研究中心,但它和我小时候住过的家属院一起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岳迁看着宁秦的眼睛,“我回来问你,它们为什么不在了,什么时候不在的,你答应我,会去打听打听。”

宁秦别开视线,走到窗边。

“但是你后来没有跟我说,我也忘了。”岳迁走到宁秦身边,继续看着宁秦,“自从我成了孤儿,你就是最疼我的人,我的很多无理要求,你都依我,我要什么,你都想办法给我找来,但唯独这件事,你把我敷衍过去了。”

宁秦说:“我没有敷衍你。”

岳迁说:“那是你也没有找到答案吗?还是说,你知道,但你不想让我知道。”

宁秦猛地看向岳迁,眼中有很复杂的东西。

岳迁问:“那个研究中心,是不是有问题?那场事故……”

“那就是事故而已!”宁秦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不是现在的警察才会认真调查,以前的也会!”

岳迁停下几秒,“他们那个研究,研究的到底是什么?我爸妈到底在做什么?这个屋子里放的就是他们的全部遗物了,他们所有精力都放在研究上,那是他们的心血,就算是事故,也不能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吧?”

宁秦明白岳迁这是有备而来,翻开相册,这本相册里的宁翎还很年轻,在读书,每张照片都挂着笑容,而宁秦则是个小孩。

“你妈妈研究的内容,我也不清楚,她很小的时候就对物理、化学、天文这些东西感兴趣,她是我们家里最聪明的人,她学得越多,我就感到她离我越远,尤其是她留学之后,和我们逐渐没了共同话题。”

宁秦回忆,他曾经去国外找过宁翎,宁翎在校外租了房子,但几乎住在实验室,只带他玩了一天,就是那一天,宁翎也不断打电话,关心数据。他死皮赖脸跟着宁翎,宁翎只好带他去开会,宁翎见的那些人都是科学家,他们说外语,用的都是专业术语,他听不懂。

回国后,宁翎更是扑在科研上,但让父母和他都感到意外的是,宁翎这个学术狂居然有了心上人,并且很快结婚了。宁翎和岳小旭的婚姻,其实一直没有得到父母的祝福,他们希望宁翎找个门当户对的人,而岳小旭非但没有任何背景,还是个孤儿,虽然成绩很出众,靠自己出国深造,但已经有一个学霸女儿了,不需要一个学霸女婿。

宁翎走的完全是和父母的设想相悖的路,双方有许多隔阂,宁翎从不在回家的时候说自己在研究中心具体做什么。很长一段时间,宁秦只知道她在柏山科技大学供职。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那个研究中心的水很深,我当时想,既然它没了,那就没了吧,人也早就不在了,你过好之后的日子就好。”宁秦说。

“水深?”岳迁知道重要的信息马上就要来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宁秦只得继续说,“他们那个研究中心,叫莱茵格实验室,名义上归柏山科技大学管理,但实际上背后提供资金技术支持的,是两个国外的科技企业。这两个企业都有军工背景,和我们国内的相关企业有很多合作,它们旗下还有生物制药之类的实验室。柏山科技大学让莱茵格实验室的存在变得合法合规,至少在当时,在表面上是没有问题的。至于里面的人具体在研发什么,外界根本不知道。”

岳迁燥热起来,这样的研究中心如果放在现在,绝对不可能存在,难怪在那场事故之后,它就消失了,连为了学者们修建的家属院都拆了。

“出事后,我和你外公去清理遗物,你外公提出把你父母的工作资料交一部分给我们,我们看不懂,只是留个念想,但柏山科技大学拒绝了,理由是研究资料高度保密,即便是直系亲属也无权知晓。”宁秦那时还是学生,几乎没有社会阅历,后来又找过校方几次,莱茵格实验室已经解散,那两个企业退出,资料早已被封锁带走。

宁秦已是商人,很敏锐地嗅到了危险气息,宁翎和岳小旭当年的研究很可能不光彩,他们去世了,赞助的企业也早已离开,柏山科技大学和研究中心有关的负责人离职,出国,一切像是画上了句号。这时候非要剖根问底,必然引来祸端。

“你明白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了吗?”宁秦说,“我越来越不懂我这个姐姐,但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不会希望你因为她而面临危险。她和你爸的死已经把门关上了,他们不想你再把门打开。”

宁秦停了半分钟,凝重地看着岳迁,“我这个做舅舅的,不想再失去亲人。”

第173章 版本之子(26)

岳迁还有很多话想问,但宁秦此刻流露的担忧将他所有想问的,都堵在了胸口,这场试探很难再继续下去了。

宁翎和岳小旭的遗物不多,岳迁全部看了一遍,暂时没发现任何线索,他抱着宁秦拿出来的那本相册下楼,宁秦看了眼,“你想带回去?”

岳迁说:“给尹莫看看。他也给我看过他家人的照片。”

宁秦点点头。

“我妈和我爸,是怎么在一起的?”岳迁说:“我妈不像恋爱脑吧,外公他们也很反对。”

宁秦似乎至今都对自己这个外表轻浮的姐夫很有意见,想了会儿才说:“你妈妈当然不是恋爱脑,她是最聪明最理智的人,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一旦决定了,我们再怎么反对也没用。”

岳迁问:“那她想要什么?”

“长得漂亮的男人。”

“……”岳迁着实噎了下。

“你以为女人就不好色?女人好起色来,不输给男人。”宁秦哼了声,“她接触的那群人里,男人居多,但大多长得歪瓜裂枣,最普通的长相在里面也算是帅哥,搞学术的,你自己想。”

岳迁眼前浮现出各式各样的秃头,啤酒肚,或者面黄肌瘦。这……

“你爸这个人,那个年代蓄头发,你妈妈还形容他的头发能去打广告。”宁秦说着没忍住笑了笑,“长相别说在一众学者中,就是放在外面,也是特别好看的那一拨,还年轻,留学回来,有点本事,你妈妈这不就着了他的道了吗?”

岳迁说:“我怎么听着感觉你是在夸他啊?”

“既然你问到,我客观陈述而已。”宁秦叹了口气,“他都把你妈妈迷成那样了,能是什么普通人吗?”

“那我爸那边的人呢?你接触过吗?”岳迁又问。

“他没有家人。”

“我知道,但人总有个根吧。”

宁秦摇头,“我懂你意思,他在福利院的关系,遇到你妈妈之前学业生活上的关系。但确实没有,他读中学时就得到资助,出国读书去了,在国外可能有点关系,但回国后,他唯一的关系就是你妈妈,再广一点,是我们宁家。”

岳迁沉默几秒,“他们吵过架吗?”

“你和他们一起生活,你问我?”宁秦皱起眉,似乎不想再谈论姐姐姐夫了。

“我那时才多大,我哪里记得那么多事。”岳迁摩挲着相册粗糙的封面,“我觉得他们都离我很遥远,我小时候老是一个人待着。”

宁秦眼里浮起心痛,走到岳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清算起小时候来了?”

岳迁说:“现在不是有句特别流行的话,叫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来弥补吗?还有原生家庭的痛,一辈子都……”

“有完没完啊?”宁秦打断,“我还没给你弥补够?还原生家庭的痛,你今天是故意来气我的是吧?”

岳迁笑起来,哄道:“早就弥补好了,有我宁总在,我那哪儿叫痛啊!”

宁秦打量他,总觉得他心里藏着很多事,语重心长道:“你现在生活也安定下来了,男朋友也有了,就给我安稳地过着,别成天想东想西。”

“知道了知道了!”岳迁指着相册里十多岁的宁秦笑,“乖舅,你小时候怎么是妹妹头啊?谁给你剪的?外婆?”

宁秦一把将相册合上,“宁翎女士剪的!”

“哈哈哈我妈手艺不错,剪这么齐!”

“我要是宁秦,我也恨你爸。”尹莫看着宁秦的妹妹头照片,姐弟俩背后是荷花池,宁翎笑得很开怀,宁秦比较腼腆,紧紧抓着宁翎的裙子,看得出感情很好。

“我看你是和我爸同类相斥。”岳迁刚洗完澡,浑身热气腾腾,正坐在风扇前擦头发。

尹莫挑眉,“我和你爸,同类?你爸喜欢女人,我喜欢你,啊,原来岳警官是女士!”

岳迁将半湿的毛巾一卷,狠狠扔向尹莫,尹莫笑着接住,走过来帮他擦头发。

“你们都留长发,你比他还长一点。”岳迁掰着手指头数,“你们的长相都是漂亮那一挂的。”

尹莫说:“哟,多谢夸奖。”

岳迁给了他一肘子,他腰往旁边一挪,肘子擦着腹肌划过去了。

“最重要的是!”岳迁继续掰手指头,“你们都是狐狸精!”

尹莫说:“哎你这不肖子,这么说自己的爸爸不好吧?”

岳迁一想也是,小声对岳小旭说了声“对不起”,又道:“那我只说你,狐狸精,净会勾引人。”

尹莫点头,“嗯,是爸爸的错。”

岳迁猛然发现自己被耍了,一把抢过毛巾,勒在尹莫脖子上,“敢占我便宜!”

尹莫的手已经按在岳迁腰上了,“那再占点儿可以吗?”

餍足后,岳迁放了很久的空,缓过来之后,才慢慢回想宁秦今天给他说的事。之前他只是怀疑研究中心有问题,现在基本可以肯定,宁翎和岳小旭所在的莱茵格实验室一定有问题,问题的核心就在那两个外国科技企业,而柏山科技大学,也许是被利用了。宁秦没有说那两个企业叫什么,可能他不想说,可能他也不知道,毕竟当年的研究有各项保密协定。

看来想解开谜题,必须去一趟柏山市。

“我去吧。”尹莫说:“你不能随便离开南合市。”

“你不是要查谢家?”岳迁说:“你还能分裂出来一个你?”

这确实是个问题,他们现在只有两个人,而等着他们去调查的事太多。尹莫正在思索,岳迁突然掰过他的下巴,流氓似的说:“你要是能分裂出一个你,那不如和我谈恋爱。”

尹莫皱眉,“我怎么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岳迁哈哈大笑,将他的下巴一甩,“当然耳熟,你自己说的,我不过是模仿一下罢了。”

尹莫却没笑,有点担心,“你真要查莱茵格实验室?”

岳迁严肃起来,“我一想到可能是我父母的研究,造成两个世界有了联系,造成我能够穿越,我就放不下,虽然这听起来有点荒唐,但确实能解释一些事。我必须找到答案。居叶伟说过,绝大多数版本之子,终其一生都不会察觉到自己是版本之子,他们善良强大,他们的善是世界运行的根基。那为什么林腾辛会突然觉醒?是不是两个世界产生联系时,有什么变故刺激他觉醒?”

尹莫说:“这不可能,林腾辛觉醒的时候,莱茵格实验室都还不存在!”

“真的吗?”岳迁说:“你再好好想想,两个世界的时间是不是不一样?而且不同时间上的事是不是在同时发生?”

尹莫眼里掠过一丝茫然,但很快,他理解到岳迁的意思,因为他正是这种“同时发生”的亲历者——易轻强行挤占他的身体后,他来到过去,与岳迁产生交集,从岳迁手中接过了蓝色绣球。

“我有理由去柏山市。”岳迁接着说,“积案队要派人去柏山市参加一个研讨会,其他人都走不开,只有我这个闲人能去。”

“我……”尹莫也想跟着去,但他话还没说完,岳迁就打断了他,“你给我好好查谢家,而且还有个人,我需要你盯着。”

尹莫说:“你舅?”

岳迁点头,“我有种预感,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也什么都不会做,但我开始行动的话,他说不定也会做点什么。”

在柏山市开的这场研讨会,主要是分享各地最近侦破的悬案,这些悬案都很有年头了,要么靠新技术侦破,要么是刑警持之以恒地追踪,经验分享下来,对侦查年代久远的悬案有一定帮助。

但帮助不多,不然也不该岳迁这个闲人过来了。

南合市积案队最近压力挺大的,上级提了要求,必须把哪些案子给破了,队长正为抽不出人去开会而发愁,岳迁就主动请缨,队长大为惊喜,赶紧将他报了上去。

岳迁将休息时间算进去,提前两天来到柏山市,将行李一放,就匆匆赶到柏山科技大学。柏科大是柏山市排名最高的大学,培养出了不少叫得上名的人才。岳迁再次来到当年家属院的位置,那里已经盖起新的学生宿舍。

宁翎和岳小旭都是搞物理的,而物理学院亦是柏科大的王牌。岳迁往物理学院走去,最容易见到的校方人员是学生处的老师,当他提出想见院长时,老师诧异地望着他,问他是谁。岳迁拿出证件,解释有些情况想和院长了解一下。

闻讯赶来的是副院长,姓黎,五十来岁。岳迁想起宁秦对学者们的形容,不由得看了看黎院长的头顶,虽然头发是有点稀疏,但还不至于秃顶。

黎院长对警察的到来很是诧异,岳迁说起研究中心,黎院长更是讶然,眼神躲闪道:“那个研究中心早就不存在了。”

“所以我才想知道,它为什么不存在了。”岳迁说:“是因为当年那场事故吗?”

黎院长很是戒备,“我不清楚,我并不在研究中心工作。你可能要去问其他人。”

“黎院长。”见黎院长想走,岳迁站起来,“刚才我就觉得你有点眼熟,你很早就在柏科大工作了吧?我在研究中心附近见过你。”

“你……”黎院长注视岳迁。

“你来找宁翎,好像是和她讨论什么问题。”岳迁说:“莱茵格实验室的宁翎,你还记得吗?她也是柏科大的老师,算是你的同事。”

黎院长的三角眼一下子睁得很大。

“我是她的儿子。”岳迁从容地说:“我听说莱茵格实验室背后有两个外国资本,整个研究中心裁撤,是因为这两个外国资本出了事?”

黎院长脸色惨白,“我不知道,当时我只是个老师,我没有参与他们的研究项目,我无权也没有能力解答你的问题!”

黎院长逃走了,岳迁想见其他副院长,想见校长那一级别的人物,但都无功而返。

岳迁索性来到柏山市局,研究中心那场事故,警方是出了警的,必然有记录,而研究中心解散,警方也一定掌握着某些线索。但岳迁是外来的警察,柏科大又是柏山市的一张重要名片,他能接触到的警察不一定敢对他开口。

这次研讨会,柏山市是地主,调来不少精英刑警,其中有位姓关的副队长,过去和岳迁有点往来,一看南合市积案队来的是岳迁,关队长很惊讶,“岳队,你怎么代表积案队来了?”

岳迁觉得有门儿,顺着话说:“我们那边有起棘手的案子,牵扯到20年前的案子,杨队就调我去参与侦查,这一查,正好查到你们柏山市可能有线索,我这次来,事情多啊,希望关队你们能多多帮助一下。”

关队长一听,马上来了兴趣,“是个什么案子?”

岳迁问:“柏科大以前有个研究中心,莱茵格实验室,20年前发生一起实验事故,之后整个研究中心都没了,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关队长困惑道:“哟,这我确实不了解,咱俩一个岁数,那时才多大啊。”

岳迁点点头,“关队,我不瞒你,今天我先去了柏科大,见到的几位领导一听我在查研究中心,都含糊其辞,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说不得的东西。”

关队长没跟大学的人接触过,“当年的事故有问题?要不我帮你找找调查资料?”

“那就太感谢了!”岳迁又抛出一剂猛料,“我查这个,主要是因为,研究中心有外国资本背景,出事后,外国资本全部撤走了,当时的学者也找不到。”

“还有这种事?”关队长横眉竖目,他是正义感特别强,又特别爱国的那种人,“你等等,我这就去找我师父,他是老资格了,肯定知道点东西。”

柏山市局有哪些领导,岳迁心里有数,虽然他不知道关队长的师父是谁,但按年龄推算,从刑警支队升上去的,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位姓贾的副局长。

岳迁等了半小时,却见关队长灰头土脸地走过来,“那啥,岳队,不好意思,我师父说研究中心那案子,他也没资格碰。”

岳迁倒是不意外,笑道:“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你这可不像随便问问。”关队长劲儿上来了,“你在你们重案队是什么级别,我还不清楚?你亲自查的案子,就没有小案的,而且我师父那个态度,怎么说,他肯定是在隐瞒。反正研讨会都还没开始,我再去磨磨他,你等着!”

研讨会头一天,各地分享案例,岳迁看到了贾局长,他从未见过贾局长,但贾局长却似乎认识他,发现他之后,几次看向他。

休息期间,关队长又来找岳迁,愁眉苦脸,“我硬是没想通,一个大学的研究中心,能有多大的秘密?况且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我师父啥都不肯说?这不是他的作风啊,他要是胆小怕事,哪儿混得到现在?”

“贾局有贾局的考虑。”岳迁说。

“他也不知道在考虑啥……”关队长打住了,盯着岳迁,“你咋知道我说的是贾局?”

岳迁笑道:“我不会打听啊?”

关队长有点得意,“他现在不上一线了,我算是他的关门弟子。”

研讨会时间安排得很密集,岳迁无法两边跑,轮到他代表南合市发言,他完成得还算不错,下来时他再次和贾局长对上视线,贾局长沉着脸的样子着实唬人。

但岳迁并不是个不敢和领导对视的人,下午的会还未结束,贾局长提前离开,岳迁犹豫两秒,立即跟上去,在走廊上追上贾局长,“贾局!”

贾局长皱眉看着他,“会还没开完吧。”

“你不也走了?”岳迁说。

贾局长显然被冒犯到,“年轻人,还是应该收敛一点,尤其是这种场合。”

岳迁正色道:“贾局,如果你没有总是打量我,我也不会早退。年轻人憋不住事,今天要是不问问原因,明天的会我说不定还会走神。”

“我打量你?”

“是因为我麻烦关队跟你打听的事吗?”

贾局长眉间沟壑涌起,沉默不言。

“那场事故,真的有隐情?”岳迁说:“但你不便告诉关队,他是个彻底的局外人。”

又是一阵默然后,贾局长说:“跟我来。”

开会的地方和贾局长的办公室不在一栋楼,岳迁跟在他后面,经过大半个市局,进门后,贾局长让他把门关上,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岳迁,你小时候我见过你。”

岳迁在记忆中搜索一番,如果说他和贾局长有交集,那只能是事故发生后,柏山市警方调查的时间段。

“小关来找我,说实话我很惊讶,然后我联系了你的上级,南合市并没有哪起案子,和莱茵格实验室有关。”贾局长目光十分犀利,“岳迁,是你自己在查。”

岳迁心跳有些快,但看上去依旧镇定,“贾局,你其实没有必要和我说这些,更没有必要带我来你的办公室。既然你这么做了,我猜,你有事想告诉我。”

贾局长的脸色更沉了些,最终叹了口气,“我那个徒弟,是剖根问底的性子,我不说,你又在一旁撺掇,他必然搅合进来。与其这样,不如我直接跟你说。”

岳迁放在身侧的手不经意地收紧,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渐渐在他心中弥漫。很奇怪,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害怕,也是他主动接近真相,但当真相真的来到他面前时,他又想要后退。

或许看出岳迁紧张,贾局长说:“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害你父母亡故的那场事故,并没有任何阴谋。研究中心最后关门,是因为从一开始,它的存在就是钻了空子,这其中水很深,严格说起来,柏科大既是受害者,也不无辜。至于你的父母,也都是被霍斯维克、蓝色巨星两家资本给利用了。”

第174章 版本之子(27)

霍斯维克,蓝色巨星。岳迁头一次听到这两个资本的名字。

“现在我们对外国资本、企业的审查很严格,但几十年前不是这样,很多流程都不完善,普通人对外来的一切,都抱有一种怎么说……憧憬,向往的态度。”贾局长是过来人,说起往事很有感触,“尤其是高校,别管文科工科,有和外国人合作的机会,那都是争先恐后,高校里面媚外的最多,柏科大物理学院那一批说得上话的,早就被利用了。”

霍斯维克和蓝色巨星这两个资本,最开始是以推广慈善项目的方式进入国内,耕耘青少年教育领域。

当时很多落后地区的孩子读不起书,他们的父母要么在大城市打工,一年到头只能寄一点维持生活的钱回老家,这些钱花在一日三餐上,家里老人随便生个病,就能花个精光,所以要么是老人干脆不看病,在家等死,要么是小孩不读书,早早在社会上游荡。

更惨一些的孩子,压根没有父母,不是被拐卖了,就是被送去福利院。

以前的福利院和现在的不是一回事,孩子们别说读书了,就是伙食、基本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哪里都需要钱,社会上没有那么多钱。

霍斯维克和蓝色巨星成了孩子们的救星,他们和当地的学校、社会组织合作,选出一部分孩子资助,让他们有学可上,又赞助福利院,逐渐改善福利院的条件,并在福利院和有条件的外国人之间牵头,帮助他们领养福利院的孩子。

十多年里,有上千孤儿成为外国家庭的一员,摆脱了穷困的生活。而留在国内的,特别优秀的孩子,读高中时就会得到出国深造的机会,费用全免。很多人在国外读完书,都不会再回来了,时至今日,他们中的不少人都在国外取得了不低的社会地位。

随着慈善项目的推进,两个资本开始与国内的高校频繁接触,设立了很多资助大学生,甚至是大学自身研究的项目。高校虽然每年都会得到科研资金,但当时高校之间的竞争,尤其是理工科高校的学术竞争很激烈,一些科研完全就是在烧钱,可以说谁的资金更雄厚,谁就更能出成绩。

在长久的交流合作中,柏山科技大学和霍斯维克、蓝色巨星建立了非常深入的关系,当时柏科大一位张姓副校长和物理学院的李姓副院长,还有一帮教授、主任被两个资本说服,计划以柏科大的名义,搞一个研究中心,做物理、生物科学方面的研究。

建研究中心,在哪个大学都绝对算大事,尤其背后还有外国资本。但张校长、李院长,再加上其他资深教授,他们很有话语权,而柏科大在与同类高校的学术竞争中落了下风,急需资金和成果。校方高层权衡之下,决定接受两个资本的注资,把研究中心搞起来再说。

像柏科大这种名校,在过去是能够规避很多来自外界的审核的,而高校和外国人的交流本就最多,所以在很长时间内,研究中心藏在柏科大这个巨大而安全的庇护所里,进行着如今看来,相当匪夷所思的研究。

贾局长停顿片刻,看向岳迁,“你的父母,特别是你的母亲宁翎,就是其中一项研究的骨干。而你的父亲岳小旭,你应该知道他有留学背景,他没有家人,老家在特别贫困的小镇,你猜他这样的孩子,为什么能在高中时就得到出国读书的机会?”

岳迁喉结滚了滚,“霍斯维克和蓝色巨星资助了他。”

贾局长点点头,“准确来说,他是蓝色巨星教育帮扶项目的获利者。他非常聪明,落后的环境、小镇上贫乏的教育资源困不住他,而且他性格特别开朗,福利院的孩子很多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内向、阴沉,他是他们的极端反面。这样的人,很难不被看到。所以在他还在上初中时,蓝色巨星就注意到了他,他高中考到市里的重点,得到丰厚的奖学金后,伙食跟上了,飞快长高长开。”

贾局长的视线再次落在岳迁脸上,“你继承了他优秀的基因,你们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外形。”

岳迁抿了抿唇。

贾局长继续说,像岳小旭这样几乎完美的少年,蓝色巨星立即行动,与他签协议,送他出国读书。资本已经给岳小旭规划好了未来,他完成学业后,将留在蓝色巨星在国外的研究室,成为最优秀的学者,过上备受尊敬的生活。

当然,蓝色巨星也不是没有好处,他们培养出了属于自己的学者,他今后的研究成果,都属于蓝色巨星。他有一张好皮囊,蓝色巨星甚至可以将他打造成学术明星,这又是一番极其丰厚的回报。

但岳小旭却提出一个要求,他不会待在国外,学成之后,他想回国,建设家乡。

蓝色巨星很是诧异,在岳小旭之前,他们已经送了上百个孩子留学,他们无一例外都不想回来。蓝色巨星给了岳小旭很多时间,让他好好考虑,但半个月后,岳小旭的答案依旧没变。

他并没有因此失去出国读书的机会,一来他实在是很优秀,二来蓝色巨星在国内也有正在推进的项目,在这些即将建立起来的实验室里,蓝色巨星需要自己的嫡系学者。

就这样,岳小旭在国外完成学业,然后回国。那时蓝色巨星已经和霍斯维克深度绑定,柏科大的研究中心也早已建立起来了。岳小旭顺理成章被安排到柏科大,名义上继续学习,实际上却是在莱茵格实验室工作。

在那里,他认识了宁翎。和岳小旭的外形相比,宁翎的长相实在不算出众,但也许是在专业上很有共同语言,两人一见如故,很快确立恋爱关系,不久连孩子都有了。

自己逐渐出现在话题中,岳迁有些不自在。宁翎和岳小旭的爱情,他是旁观者,自己亲眼看到过,也听宁秦说过。他们在一起得似乎太快了,但真正喜欢的话,哪怕只有一眼,也会产生非对方不可的执念。

宁翎和岳小旭在一起的那几年,是研究中心的平稳发展时期,霍斯维克和蓝色巨星逐步与其他高校建立合作,并且接触国内相关企业,早期那些教学帮扶项目逐步被边缘化。

岳迁越听越忐忑,“他们和哪些企业合作?莱茵格实验室研究的到底是……”

“我只能说,和高精尖的武器有关,需要依靠最新物理、生物等科研成果。”贾局长摇头,“这种研究要是放在现在,绝对不能由高校和外国资本来主导,一定得在多重监管下推进,但当时,柏科大和霍斯维克、蓝色巨星都钻了空子。”

“那……后来是怎么发现的?”岳迁紧张地问。

“时代在往前走,社会、校方,还有我们警方的意识也在进步,逐渐意识到过去存在的问题。那时候你还小,你也许察觉不到,很多习以为常的东西都在慢慢被改变,慢慢有了约束。”贾局长说,“不过那场事故,应该说是最关键的契机。”

事故发生之前,警方已经关注到了研究中心,霍斯维克和蓝色巨星在国内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很难不引起注意,而柏科大高层也明白,他们可能下了一步非常糟糕的棋,必须尽快纠正过来,和两个资本划清界限。

但研究中心在柏科大存在那么多年,也有一些合法合规的项目,两个资本投入的巨额资金对柏科大来说也着实重要。柏科大只能一点点将研究中心剥离,不可一蹴而就。

促成合作的张校长、李院长等人得到风声,失踪了一段时间,再有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国外了。他们都是物理方面的顶尖人才,且和两个资本关系亲密,立即成为霍斯维克和蓝色巨星在国外实验室的重要学者。

他们的出逃加快了警方对研究中心的调查,柏科大也启动了自查,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故发生了,两名学者死亡,大量资料被毁。

贾局长叹息,“当时我在调查组,虽然不是核心队员,但该接触的人都接触了,该去的现场也都去了,虽然我心里有很多怀疑,老局长也是,但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支撑我们的判断。各项线索都指明,这就是一起操作失误引起的事故,所有人都很无辜。”

说到这里,贾局长扯出一个无奈的笑,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沉默下来。

岳迁看着贾局长的背影,大致明白他遗憾的是什么。时代不一样了,是很多人都会感叹的一句话,但只有经历过时代的人,才知道它是如何不一样。

岳迁听刑侦支队的老队员说过很多过去调查的不易,知名高校,重点学府,你想进去查点什么,会被百般阻挠,到处碰壁,当你打通了一切关系,终于能调查了,关键线索,甚至当事人都跑了,还查什么查?

可以想象,当时的贾局长们,在查研究中心时,面临多大的阻力。如果是现在,事故真正的原因可能早就查清楚了。

贾局长抽完一根烟,接着说,事故之后,对研究中心的调查实际上停滞了一阵子,柏科大内部也在博弈。按理说事故查完了,警方就该撤出校园了,但老局长、老队长不甘心,接连往上级打申请,列举出了霍斯维克、蓝色巨星在国内的活动可能危害国家安全,上级下定决心调查这两个资本,柏科大换了领导,正在和霍斯维克、蓝色巨星切割。

这次调查彻底让研究中心解体,两个资本撤退,但在走之前,他们处理掉了最重要的研究资料,一部分学者也早就转移到了国外。现在这两个资本在国内已经销声匿迹了,各个高校和外国资本的合作也受到严格约束,不可能再有类似的事发生。

“那剩下的资料呢?”岳迁问:“我能看看吗?”

贾局长摇头,“都封存起来了,我们最后找到的资料和学者,其实都不重要,他们接触不到最核心的东西。”

岳迁皱眉,“我父母到底在研究什么?”

“不是说了吗?高精尖的小型武器,符合现代化战场使用。”贾局长说:“其实已经有不少类似的武器用于实战了,他们的研发虽然停了下来,其他合法的实验室这几十年技术更新很快。”

岳迁却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可他不知道如何问出口,他和尹莫怀疑宁翎和岳小旭的研究触及宇宙、位面的领域,但贾局长丝毫没有提到,而这个猜测如果由他说出来,未免过于危言耸听。

见岳迁神色复杂,贾局长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并不复杂,但我不希望小关,还有你这样的年轻人盯着不放了吧?证据、证人已经消失了,再怎么查,你也只有在心里琢磨出一个真相,对你们没有好处。你们应该着眼现在,未来,过去那些糊涂账,就由我们这些过去的人来背负。”

贾局长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岳迁几乎被说服,但在和贾局长视线相对的一刻,他脑海中忽然闪过贾局长之前的话。贾局长见过他,并且到现在还能一眼认出他。

“贾局,你为什么记得我?”岳迁冷静道。

贾局长的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你是死者的孩子,且你的双亲都在事故中死去了,我注意到你不是很正常?”

岳迁摇摇头,“我也是刑警,我在南合市重案队锻炼了多年,我也会留意死者的孩子,但大概不会在20年后认出对方,看了名字都不一定想得起。贾局,你是不是怀疑我父母的研究不止明面上能看到的?调查结束后,你仍在查,并且尝试过接触我。”

贾局长眼睛睁了睁,似乎惊讶于岳迁的敏锐。片刻,他问:“你对你父母有什么怀疑?”

岳迁说:“我不知道,我想看他们的研究资料、数据,却完全找不到,宁翎在我的记忆里是个比较神秘的人,她是物理学者,她能做的事……也许不止你告诉我的那些。”

贾局长审视了岳迁许久,“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岳迁反问:“你呢?贾局,你在怀疑什么?”

贾局长再次背对岳迁,这次却没有再抽烟,一段沉默后,他开口:“我们在尸检中发现,岳小旭和宁翎身上有一种未知药物。”

岳迁登时睁大双眼。没有任何人跟他提过这件事。

“什么药物?”

贾局长摇头,当时的条件,只能判断药物和癌症药物有相似之处,但不是市面上能找到的已知药物。且此事和实验事故没有直接关联。

莱茵格实验室活下来的人基本都缄默不言,等待着霍斯维克和蓝色巨星将他们转移到国外。

贾局长后来找到一个叫小陈的学者,她是宁翎的主要助手,出国前,她忧心忡忡地告诉贾局长,她怀疑宁翎在做一项非常可怕的实验,宁翎跟她说过,对科幻作品中的空间武器很向往,莱茵格实验室资金充足,设备先进,说不定能够实现她的梦想。

小陈是个很务实的学者,不理解宁翎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空间武器?这太遥远了,跟他们手上的项目毫无关系。

那场对话更像是宁翎随口说的胡话,后来无人再提起,但小陈发现,宁翎和岳小旭会单独留在实验室,他们在做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也没有任何资料数据留下来。

在听到空间武器的一刻,岳迁瞳孔都震了震,他和尹莫的判断进一步滑向真相。宁翎和岳小旭并没有达成具体的目标,但是在实验过程中,有什么影响了两个世界,所以不同的位面上,才有了如此多离奇的联系。

但贾局长显然对宁翎和岳小旭使用的药物更在意,空间武器这种东西,别说是在以前,就是现在,没有经历过穿越这等匪夷所思之事的人,也根本意识不到它可能指向什么。

“尘归尘,土归土了。”贾局长说,“我再如何好奇,都没用,研究中心和你们的家属院都拆了,调查也早就结束,更多的工作等待着我,有些事放不下,也得放下。”

说着,他盯着岳迁,“我对你的忠告也是如此,往前看,你是警察,你肩上有很重的责任。”

岳迁离开柏山市局,回到酒店的途中脚步都有些虚浮,宁翎,岳小旭,霍斯维克,蓝色巨星,不明药物,空间武器……这些词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天已经黑了,岳迁冲了个凉水澡出来,情绪却并没有平复。贾院长说,他是个警察,他有自己的责任。然而他所经历的事,这些事的开端,他却没法对自己的队友、上级倾诉,茫茫两个世界,他能依靠的只有尹莫,只有他们在这艘破烂的船上。

夜幕下的南合市和柏山市一样璀璨繁华,宁秦离开公司,一道粘稠的目光跟随着他,他停下脚步,观察四周,却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行人步伐匆匆,都在为自己的人生奔波,他不过是他们中并不特殊的一员。

但这样的视线,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身后,他能感受到那视线包含的恶意和仇恨。

“宁总,我们告诉岳迁一声吧。”秘书小黄担忧地说。

宁秦摇头,“他很忙,这些小事,不要去打搅他。”

第175章 版本之子(28)

研讨会有一周多的时间,岳迁白天在柏山市局学习,资料整理出来发回积案队,晚上时常去柏科大待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当年的事故看上去是尘埃落定了,不管宁翎和岳小旭的实验是否是造成两个世界出现关联的原因,他们都已经死了。

岳迁不知不觉走到以前家属院所在的地方,新建的宿舍楼灯火辉煌,不时有学生进进出出。宿舍楼斜对面有个不大的空地,不在校园的主干道上,这会儿没什么人。岳迁在那儿找了个阶梯坐下,放空地看着宿舍。一些童年的记忆隐约浮现。

这里曾经有几个简易的游乐设施,跷跷板,滑梯,攀爬架,小迷宫。研究中心里那些学者们,要么没有生小孩,要么孩子已经过了喜欢玩这些的年纪。他没有同龄的玩伴,总是一个人一遍遍爬上滑梯,或者躲在小迷宫里睡觉。

他从来不会要求父母陪他玩,他好像天生就知道,他们不会花时间陪他做无聊的游戏。不过岳小旭每次举起他开飞机,他还是会很高兴。

宁翎很少带他来这里玩,他在很小的时候似乎就有了一个认知,妈妈很忙,妈妈和其他人的妈妈不一样。他从不主动和宁翎亲近,现在想来,是不是孩童敏锐的直觉在将他和宁翎隔绝开来?他知道宁翎是个危险人物。

岳迁捂住额头,感到思绪越来越混乱。他与尹莫的当务之急是解决林腾辛,当他们穿越过来后,却发现了越来越多可疑的,可能和版本、世界的真相有关的事。

岳迁前几天和尹莫沟通过,尹莫已经离开南合市,目前在谢家人定居的西文市,谢家不再做珠宝生意,靠着早年的积蓄做点投资,毫不费力地维持着富豪生活。尹莫正在想办法接近他们。

岳迁有些烦躁,又给尹莫打去电话,一接通就听到熟悉的嘈杂,尹莫声音不大听得清。岳迁和他说了会儿,得知他在和西文市的同行联络感情,这帮人专门给富人做白事,有人认识谢家人。岳迁挂了电话,想着自己也该回酒店了,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却突然一黑。

他以为是坐得太久,血液一下子冲上去,但缓过来之后,周围的一切好似改变了。

校园还是那个校园,斜对面的宿舍楼也还在,可刚才还明亮的灯光变得很暗很冷,路边的路灯也是灰绿色的,简直跟荒郊野外的鬼火差不多。

岳迁一个激灵。

宿舍外面依旧有学生成群结队走过,女生在说笑,男生边跑边抢篮球,应该是很吵闹的场景,但岳迁只看得见人,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世界好似被按下了静音键。

仔细听,其实并不是完全安静,有很细微很嗡的声音穿过来,听不清楚。

这不符合常理!岳迁镇定下来,认真感受,视觉、听觉都变了,甚至连温度都在持续降低。他和他看到的这些人和物,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黑色罩子,灯光变暗,声音被隔绝掉大部分。

岳迁听见自己逐步加快的心跳,他被拉到什么地方来了?

有三个男生向这片空地走来,岳迁立即朝他们挥手,“同学!同学!”

可他们完全看不到听不到,甚至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也没有发现他这个人。他们穿着宽松的衣服,用手机播放音乐,开始练习街舞。岳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几次,他们从岳迁站的地方穿过。他们的动作岳迁看得一清二楚,甚至看得见他们手机上正在播放的歌叫什么,但是岳迁听不清音乐。

这是重叠的另一个空间。岳迁很快反应过来,不知什么原因,他离开了原来的空间,落到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他能够单向看到外面,但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他尝试走到黑色透明罩的边缘,然而随着他的走动,透明罩也在延伸,他走不出去。

11点,游荡在宿舍外的学生逐渐少了,一些寝室关灯,跳街舞的男生也收好装备,离开空地。那里又只剩下岳迁一人,他握着手机的手出了些汗,刚才他已经尝试过,手机没有信号,打不出去电话。

他就这么被困在这里了吗?这到底是哪个空间?为什么跳街舞的男生没有被吸入这个空间?

忽然,岳迁感知到一道视线,有人在凝视他,他立即转身,视线的来处一片空茫。外面的人看不到他,那么凝视他的只能是这个空间里的东西。是谁?他朝那个方向走去,但视线瞬间转移到后方。那东西似乎在玩弄他。

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岳迁回到之前坐过的阶梯边,回想这个黑色透明罩出现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他给尹莫打了通电话,没说几分钟就挂了。这不是什么特殊事件,昨天他也在这附近给尹莫打过电话。

剩下的就更是普通,他坐着,看经过的学生,思考接踵而来的线索和问题。

岳迁低下头,看着地面,难道是这块空地,再加上他,才是关键?

这块空地承载了他被接走之前的大部分记忆,父母工作时,他可以一个人在这里玩上一天,大人们都夸他懂事乖巧,从来不会哭闹,手里的玩具就是他的伙伴。

岳迁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空地距离家属院和研究中心都很近,可以大致看做一片区域,宁翎和岳小旭的实验影响了两个世界的话,这片区域是个很关键的地带,它或许残留着某些东西,而他能穿越,身上可能有着世界意志的力量,随着他在这里回忆独属于这里的童年时光,残留的东西共鸣,产生了这个奇怪的空间?

但那可疑的注视又是什么?来自谁?这片空间里难道还关着其他人?岳迁带入自己想了想,如果他被关在这里,长时间看着外面,却不能出去,一旦有人进来,他可能会兴奋不已,立即出现,和对方一起商量出去的对策。

岳迁环视周围,不知是不是他太急着去感受那道视线,反而感受不到了。

再次拿起手机,它已经成了一个不断消耗电量的废铁。岳迁静下心来,索性将此时的所思所想写在手机里。他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或许像被突然拉进来一样,突然出去,或许再也出不去,能出去的话,手机里记录的将是很重要的线索。

手机用了一天,电量不多,岳迁写写停停,只剩下6%电量时,他把手机关掉了,手枕在后脑上,往阶梯上一躺。

天空也比平时暗得多,城市夜空常见的暗红消失了,只剩下浑浊的黑。岳迁盯着那些黑色,渐渐有些晕眩,眼皮打架,不知过了多久,睡了过去。

“这人怎么睡在这里?”

“不会是晕倒了吧?”

“晕倒的人还会抱着后脑勺呢?肯定是写不出论文,毕不了业,买醉呢!”

岳迁被说话的声音吵醒,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是早晨,几个学生正在打量他。他猛地坐起来,黑色透明罩消失了?

他的眼神吓到了面前的学生,他们纷纷退后一步,一个胆大的说:“同学,你没事吧?”

岳迁手麻得厉害,表情有点狰狞,“没事,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们了。”

“这有什么,经常有毕不了业的深夜发癫,你这不算什么。”

“……”

研讨会再过一小时就要开始了,岳迁心中有很多疑问,但也只得迅速离开柏科大,赶去市局。他是代表南合市积案队来的,不能因为私事迟到。

整个白天,岳迁都心不在焉,想着昨天晚上的离奇经历。手机的电充满了,他看着当时记录下来的想法,最可能的一种解释是,实验改变了空地和周边的磁场,而他又是个很特殊的存在,所以他进去了。

但他是怎么出来的?身为刑警,他的警惕性一直很高,且昨天他并不疲惫困倦,那种情况下,他居然能睡着,还一觉睡到了天亮?这太匪夷所思了。他被什么东西引诱着入睡,在他睡着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睡成那样,又是在叫天天不灵的空间里,被噶掉腰子都不是什么稀奇事。这么想着,他忽然感到后腰一凉,下意识摸了摸,腰子还在。

研讨会的休息时间,岳迁找到一位痕检师,拜托对方帮忙看看自己手机上有没有除了他之外的指纹。

痕检师莫名其妙,但还是答应了。很快,痕检师将一份报告递给岳迁,严肃道:“有人动过你的手机,我已经在系统里比对出他的身份了。”

岳迁心一沉,但那可疑者赫然是尹莫。尹末失踪后,警方提取了所有生物检材,尹末的指纹早就备案了。岳迁想起,尹莫经常玩他的手机,指纹是早就留下的。

痕检师严肃地说:“要查这个人吗?”

闹了乌龙,岳迁赶紧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搞错了。”

手机没有被动过,身体也没有异样,岳迁实在想不通,那空间,或者空间里的东西对自己做了什么。熬到研讨会结束,岳迁又赶到柏科大,这次没有在别的地方闲逛,直接来到空地。

被夕阳笼罩的校园很美好,学生们打饭回到宿舍,拿着书本去图书馆自习,稍远的篮球场上正在进行一场比赛,欢呼此起彼伏。

岳迁坐在昨天的位置,吃着顺路买的汉堡,下意识感受周围的变化。但直到夜幕彻底降临,也没有奇怪的事发生。倒是今天早上叫醒他的男生再次经过,看到他,惊讶地跑过来,“兄弟,你又来了啊?不就是论文吗?这么想不开?”

见对方这么好奇,岳迁索性和他聊起来,“你大几了?”

“哈!我看起来这么年轻吗?研三了,不过还不能毕业,我还得继续在这儿读博呢!”

男生是物理学院的,看着不大靠谱,但能读到博士,必然是个人才。

岳迁心思动起来,“那你在这儿有七年了吧?有没听说过这一片……有点什么怪事啊?”

男生盯着岳迁,“我看最奇怪的就是你了!毕不了业在这睡大觉呢!”

岳迁说:“我也不是想睡,昨晚在这儿想事情,突然就睡着了。”

男生笑半天,突然不笑了,“哎哟卧槽,你一说我想起来了,这里是发生过怪事!”

“什么?”

男生有点兴奋,说这事不是他亲自经历的,是念本科时听师兄师姐说的,这一片很久以前是个研究中心,具体搞什么研究没人说得清,但好些学者是物理学院的,后来这研究中心出事,死了人,学校在这盖宿舍,专门让男生住,就是为了让阳气来压一压。但好像没压住,有一年鬼节前后,死的人跑出来了,大晚上的,把经过的学生吓得不轻。

“鬼节嘛,那个时间正好是暑假,人相对少一点,估计就是因为阳气少,没压住。”男生说得绘声绘色,但看得出他并不害怕。

岳迁问:“那鬼是什么样?”

“我又没亲眼见过,我哪知道。”男生抠了抠脑壳,又道:“哎哥们儿,你昨天不会是也看到鬼了吧?可以啊!”

可以什么可以……

“没。”岳迁说:“我就感觉这儿磁场不对劲,容易睡着。”

男生又来劲了,“磁场?有意思!那个研究中心做物理实验,说不定搞出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难说,大千世界,到处都是谜啊!”

男生东拉西扯,但岳迁还是得到了一些信息,在这一片看到鬼的不止一个人,还有敏感的女生经过这里会感到不舒服,以前发生过毕不了业的学生买醉,睡在这里的情况。

男生最后语重心长地交待,“别灰心,多大点事啊,毕不了业咱就继续混着呗,食堂多便宜啊。”

岳迁继续待在空地,跳街舞的学生又来了,看到有陌生人,他们有些诧异,跳得不如昨天那么放得开。等他们走了,时间已经很晚,黑色透明罩并未出现,岳迁静下心来,开始回忆童年。

这次,他想起了更多碎片,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孤单,经过的叔叔阿姨会陪他玩一会儿,比他大的孩子有时见他一个人玩不了跷跷板,也会帮他,他太轻了,翘上去就下不来,却开心地傻笑。宁翎走过来,将他抱下来,对和他玩的孩子道谢。宁翎说话很客气,但大约身上有一股凌厉的气势,那孩子被吓到了,赶紧逃走。

宁翎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带他回家,而是和他一起在小迷宫里玩了会儿,直到岳小旭经过,一家三口才牵着手往家属院走去。

岳迁回忆得入神,周围的光再次变得晦暗,他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来自身后的凝视突兀地出现,他才猛然察觉到,顿时站起来。

他又来到了那个诡异的空间,阴影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没有迟疑,迅速冲了过去,那东西拔腿就跑,冲向宿舍。借着冷光,他看清那东西,脚步不由得一顿。

它身形巨大,犹如一个土包,它笼罩在一个斑驳的袍子里,跑起来的姿势很怪,像是四肢着地,速度很快,不管是速度还是身形,都不像人。那袍子上有许多深褐色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但岳迁觉得那可能是血。它已经冲进宿舍,岳迁心中一惊,学生们都在里面,它想干什么?

岳迁加快脚步,紧随其后,进入宿舍才反应过来,他们和学生不在同一个空间,即便站在同样的位置,学生也感知不到他们。

它正在飞快上楼,宿舍没有电梯,岳迁冲上楼梯,它在转弯处停下来,从高处俯视岳迁。它一停,岳迁也停下,隔着整段楼梯,岳迁望着它的正面。

一张恐怖的脸出现在袍子上方,血肉模糊,仅有的一只眼睛不在眼睛该在的位置,这颗头颅比正常人头大很多,且比例完全不对,隔着袍子,岳迁想象不出里面的躯体是什么样。

看到岳迁,它似乎很兴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它完全没有张开嘴,声音是从它颈部的豁口直接钻出来的。

岳迁心惊肉跳,往前迈了两步,见岳迁有动作,它迅速转身,再次往上跑起来,经过它跑过的地方时,岳迁闻到一股恶臭,那是菜市场垃圾处理区常见的味道,肉和菜腐烂在一起,再加上血,水再怎么冲洗,都经久不散。

宿舍一共六层,走廊拉通,它跑到了顶楼,但岳迁来到六楼时,却没有看到它。它躲进了哪一间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