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版本之子(14)
那是墓地,却和另一个“梦”里和尹莫一起去的墓地不同。
冬季,寒风刺骨,光秃的树枝刺向铅黑色的天空,下雪了,一片一片飘落下来,掉在地上,顷刻间融化,犹如一条条深色的泪痕,掉在身上,让被淋湿的人更显落魄萧索。
尹莫瘦了很多,长发披散,脸白如纸,脸颊已经凹陷,衬托得剩下的眼睛大而无神。他双手空空,拄拐站在一个墓碑前,盯着墓碑上的名字。
岳迁看清楚了,那是他的墓碑,写着他的名字,镶嵌着他生前的照片。他并不意外自己就这么死了,这仿佛是尹莫在山林中那个“梦”的延续,也是上个在医院里“梦”的延续,他死在边境的追杀中,尹莫活了下来。可是活下来的尹莫身心聚残,形如行尸走肉,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心力。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再次蔓延,侵蚀着岳迁空洞的身体,或者说仅有的视线。他扑向尹莫,张开双手想要抱住尹莫,可是尹莫依旧呆站在原地,什么都感受不到。
没有风,没有一片树叶摇动,没有一棵小草晃动。
尹莫蹲下去,他的右腿装了义肢,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吃力,岳迁看到他浑身都在颤抖,那张曾经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脸枯萎而狰狞。只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落下冷汗,他手撑在地上,喘息几口,再次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喑哑地说:“岳迁……”
岳迁心脏重重跳动,世界仿佛都跟着颤抖。他用力握着并不存在的拳头,不知道自己是在拼命压抑那种即将决堤的情感,还是在催发着什么。
他的视角里,所见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明明没有风,胡乱飘动的雪却渐渐有规则地涌动,天色迅速从暗到明,又由明转暗,光秃的枝条上生出新芽,它们飞快地舒展,变成盛夏的深绿,变成秋天的金黄。天地在颤抖,和他的心跳一个节拍,土壤里腾起尘埃,尘埃在气流中变成一个个卷,汇合成更大的卷。
可是身在其中的尹莫却全然感知不到周遭的变动,他继续蹲在墓碑前,低声和岳迁说着话。
“我常常想,如果我们没有遇到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被我害死,明明应该死的是我。”
“我们那时候怎么那么自负?都怪我。”
“岳迁,我很想你,我想看看你,可能再过不久,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岳迁的双眼瞪得巨大,一股他无法控制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奔腾而出,冲向尹莫,又穿过尹莫,呜咽着奔向苍空。雪倒退回了天空,破土而出的嫩草重新被泥土覆盖,画面被两道矛盾的力扭曲,碎裂,尹莫终于看向他的方向,眼神从钝陡然变得有了光亮。
尹莫看见他了!
可是混乱的世界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墓碑,吞噬树木,尹莫就像掉进了漆黑的深渊,消失得无影无踪,下一瞬,整个世界也变得空茫,像是从来就不存在。
岳迁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自从那道力量爆发,他就陷入了混沌,他想不起自己是谁,那个朝自己伸出手的人又是谁,他只知道自己似乎有扭转时间空间的力量,正是那力量,将他所见都抹杀了。
那他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迟钝地转过身,走在一片纯粹的白色中,力量释放之后,他千疮百孔,终于与周遭的空间融为一体。
凌晨5点,岳迁猛然从床上惊醒,大口大口喘着气,下意识抬起手臂,竟是摸到满脸冷汗。他盯着黑暗,极力分辨自己在哪里,剧烈的心跳搅乱他的思绪,花了半分钟,他才清醒,自己做梦了,这里是尹末的家。
他打开灯,一盏床头灯还不够,他迅速下床,将整套房子的灯都打开了。他站在最明亮处,一点点回想刚才的“梦”。
仿佛是呼应房子多日以来传达的压抑和痛苦,岳迁感到自己正在想起一些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他住进来,拿到钥匙,录入指纹,可房子却成了另一把钥匙,锁眼转动,被关在里面的东西就要见光。
岳迁清晰地感觉到,“梦”里那改变世界的力量是以他为原点爆发,从在病房中看到遍体鳞伤的尹莫时,那道力量就在酝酿了,直到后来看到尹莫在墓碑前崩溃,力量彻底决堤。那似乎是他的意志,他见不得尹莫痛苦,他在为尹莫拉回什么。
是什么?
岳迁捂住头,太阳穴深处传来阵阵痛感,他冲到冰箱边,拿出一瓶冰镇矿泉水,一口气喝完,坐在客厅,尽可能冷静地将他的“梦”,尹莫的“梦”联系起来。
尹莫最担心的是,“梦”是未来的提示,他们将来会在边境山林中被追杀,而在林腾辛的静止发动后,事情正在朝着这个指引发展——他要被调去苍珑市的特警队,主要任务正是边境缉毒。
可是尹莫的前两个“梦”,却和未来无关,那是尹江和阿妆的过去,过去是既定的,唯一的,可是尹莫所经历的,却和“梦”中不一样。
“不是未来,是过去。”岳迁低声自语,“是‘上一轮’过去。”
“轰——”
冥冥中,他仿佛听见门被彻底推开的声响,他闭上眼,接收那些冰冷的,透着血腥的记忆,它们就像碎裂的弹片,打在他的身上。
春节时,他在安修家中被推倒,尹莫提着唢呐走到他面前,那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尹莫的“梦”里,他将安全科普的传单发给尹莫,承诺给尹莫蓝色绣球,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们的初见,发生在早就结束的人生中。这是第二轮,甚至是第三、第四轮。
“那边”的版本之子林腾辛一旦觉醒,就会消除其他版本之子,吞噬他们的能力,尹莫必然走在林腾辛的对立面。
尹莫“梦”到的童年,实际上是“上一轮”。阿妆不知道为什么一早看穿林腾辛有问题,尹江没有觉醒,他们不可能知道世界的真相,阿妆只是作为妻子和母亲,本能地希望至亲远离危险。
但他们还是未能逃脱林腾辛的迫害,和“这一轮”一样死去,魂飞魄散,无法向尹莫传递任何讯息。尹莫也是在他穿越之后,和他一起逐渐发现异能的本质、世界意志、版本之子。
和“这一轮”相比,“上一轮”的他们似乎更激进,无论是他还是尹莫,都对解决林腾辛充满信心。尹莫带他去看望阿妆和尹江,墓前说的那番话就是证明。但面对林腾辛这个极其特殊的版本之子,他们终究还是失败了,他死于边境犯罪分子之手,尹莫重伤,虽然活了下来,但比死还要痛苦。
是他将一切拉回原点吗?他开启了新的一轮?于是他再次穿越,失去部分记忆,重新认识尹莫?“这一轮”,一些细节与“上一轮”不一样,是他们潜意识中挣扎的结果?
可是他为什么有这样的力量?这力量简直和林腾辛的静止有得一拼,甚至比静止更强大!
林腾辛是觉醒后的版本之子,吸纳了其他版本之子的能力。那他呢?他凭什么?
天蒙蒙亮,岳迁推开落地窗,站在阳台上吹着清晨凉爽的风,沸腾的思绪却静不下来。
他有些明白这套房子为什么会藏着那么深的痛楚,他一住进来,就和他呼应。
在“上一轮”,他们曾经一起在这里生活,他死后,尹莫独自回到这里,尹莫的懊悔、痛楚浸透了每一处空间,它成了尹莫潜意识的载体,直到新的一轮开始,它依然存在。
岳迁感到不安,他们失败过,如果这次再失败,他还能将自己和尹莫拖回最初吗?到底拥有一切的版本之子该怎么来对付?林腾辛有没有“上一轮”的记忆?
虽然想不起“上一轮”自己和尹莫是如何对抗林腾辛,但从只言片语中可以看出,他们曾经正面挑战林腾辛。这条路走不通,至少在“那边”,林腾辛已经形如世界意志,生活在那个世界的人,怎么对抗世界意志?
这一次,必须找到新的路,不然一定会走向同样的结局。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岳迁稍微冷静了些,他的记忆依旧缺失了不少,但至少不那么迷茫了,他应该尽快回去,告诉尹莫这个惊人的真相。
王学佳不在,他无法立即穿回去,索性趁着这段时间,再试试与房子共鸣。
谢围案的调查记录,岳迁已经看完,很难从不再更新的记载中找到新的线索。岳迁把从安启镇带回来的残烛、符箓交给薛锦,薛锦皱眉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你让我去积案队待着,我就做点积案队队员该做的事。”岳迁笑嘻嘻地说:“锦哥,帮个忙,鉴定一下。”
薛锦说:“你查积案,怎么还要重案队帮忙?积案队不能鉴定?”
岳迁说:“我和他们不熟嘛。”
薛锦一眼看穿,“是不熟,还是你根本没有正式查这个案子?”
“哎呀!”岳迁挠挠头。
“为什么查?”薛锦问:“和你穿越的事有关?”
“也不是……”岳迁说:“就有点在意。”
“你不说清楚,我没办法帮你。”薛锦道:“你一旦穿越,纸人替代你,烂摊子就得我来收拾。”
岳迁想了想,也对,他不可能在“这边”待太久,只要王学佳来了,他就要穿回去和尹莫通气,那“这边”势必就得由薛锦来照应着。
听着岳迁讲谢围案,薛锦眉心皱得越来越深,“这怎么还和你舅舅扯上了?”
“我也是因为这,才开始查,但你知道宁秦那个人,他不想让我掺和进来,我只能悄悄查。”岳迁说着顿了下。
薛锦问:“又怎么了?”
岳迁有种快想起什么,但又死活想不起的感觉,打开相册给薛锦看,“我那天和宁秦去给谢围上坟,看到他墓碑前放着这个手雕钢琴。”
薛锦疑惑道:“这钢琴有什么问题吗?”
“说不好,单看没什么问题。”岳迁说:“但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一个类似的。”
薛锦马上打开识图功能。
岳迁说:“没用,我早识过了,网上多得很。”
薛锦说:“它只是一个钢琴,照宁秦说,谢围从小练钢琴,他家里人看望他时放个钢琴,不奇怪。岳迁,你压力太大了。”
“我在谢家老宅感受到的,可没有什么家人之间的关怀关爱。”岳迁的语气突然变得冷冰冰的,眼前浮现满院子满墙的符,以及用过的大量香烛和纸扎,它们在年岁里,和老宅一起腐烂。
薛锦顿了顿,“不一定是谢家的人,像宁秦那样和谢围有交情的人,欣赏谢围的人,或者是粉丝,都可能送他钢琴。”
岳迁点点头,他在意的点始终是,他觉得见过那个钢琴。
薛锦答应帮忙鉴定岳迁取回来的物证,岳迁又去了一趟警校,找蒋队。
蒋队得知谢家两年前在老宅做过法事,第一反应是他们还惦记着谢围,这么多年了还在为他祈祷冥福。
“现场看上去,不像是祈祷,而是镇压。”岳迁说:“当地上了年纪的人,也是这么说。”
蒋队有些不解,但很快反应过来,“谢家人知道谢围是怎么死的?谢围的死和他们有关?”
岳迁说:“不排除这种可能。”
蒋队陷入沉思,当年调查高强度进行时,他真切地在谢家人身上感受到悲伤和无助,针对谢家人的调查并不少,嫌疑都被排除了。谢围下葬后,老宅就举办过法事,那次是为谢围祈福。警力从安启镇拆走之后,蒋队得知谢家又进行过法事,未想过目的是镇压。
岳迁拿出钢琴的照片,“蒋队,你看看,以前调查时,见过它吗?”
蒋队茫然地摇摇头,“是谢家的人放的?谢围钢琴弹得很好。”
岳迁回到市局,还是没有下定决心重启谢围案的调查。即将下班时,他仿佛感知到无形的召唤,那是房子和他之间已经形成的牵扯。
今天又会梦到什么?岳迁打开门,朝着屋里说了句:“我回来了。”
那熟悉的压抑感瞬间将他包裹。
“不带这样欢迎人的。”岳迁语气轻松地安抚,“我们不会重蹈覆辙,一切都会解决。”
没有回应。
岳迁换衣洗澡,没开电视,手机也放在一旁,静下心来,试着更深度地吸纳房子的情绪和记忆。
无数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翻飞,忽然,他瞪大双眼,从记忆的边角抓到了转瞬即逝的一幕。
他立即打开相册,凝视手雕钢琴的照片,心跳顿时如雷。他想起来了,他上次穿越回来后,去北宁市接触林腾辛,林腾辛当时正在雕刻一架小钢琴,那钢琴只有一个雏形,还未修饰,但大小、整体形态和谢围墓碑前的这个一致!
岳迁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坐不住了。“这边”的林腾辛看上去是个与世无争的好人,但为什么会和惨死的谢围有关联?他们根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啊!岳迁没有在案卷上看到过任何与林腾辛有关的记录,他在北宁市,谢围在南合市,谢围总不可能去林腾辛的艺术培训学校上过课吧?
那他们到底……
岳迁立即打给蒋队,蒋队也是一头雾水,谢围是在演艺公司接受培训,人际网络中没有林腾辛这个人,也没有成林集团的任何人。
难道是巧合?怎么看都应该只是巧合吧!
岳迁一宿辗转难眠,自然也没有梦到他和尹莫“上一轮”人生。天一亮,他就驱车前往谢围所在的公墓,以积案队刑警的身份要求调取监控。
快进的视频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捧着鲜花出现。
林腾辛头发花白,穿着灰黑色的衣服,一手抱着鲜花,一手提着黑色的帆布袋。墓园很大,监控并未覆盖墓碑区,更没有拍到他将钢琴放在谢围墓碑前的一幕。
但对岳迁来说,这个影像已经足以证明,钢琴就是林腾辛放的,他在谢围生日之前,从北宁市远道而来,这个时间避开了可能来探望谢围的人,他默默来,默默离开。
他和谢围有交集,且一定是很深的交集,可是为什么当年的调查完全没有查到他身上?他和谢围究竟是什么关系?
岳迁回市局的路上,已经做好决定,谢围案务必重启调查,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悬案,它很可能涉及这个世界的异能,它和林腾辛有关。难道林腾辛在这个世界也掌握了世界意志?那他和尹莫还有胜算吗?又或者,“这边”的林腾辛和“那边”的林腾辛是截然不同的人,他是他们的转机?
车还未开进市局,岳迁在后视镜中看到了王学佳,立即放慢车速。王学佳在市局对面来回踱步,神情焦急,不断朝市局张望,一看就是在等他。
岳迁心里一沉,王学佳急着找他,难道是“那边”出事了?尹莫出事了?
岳迁拐了个弯,将车停在王学佳面前,放下车窗。王学佳一看是他,激动地上前,“迁子哥!终于等到你了!”
这里不能停车,岳迁让王学佳赶紧上车。
“‘那边’怎么了?”岳迁忽然感到自己在害怕,他不愿意听到某个答案。
“尹哥跑了,他让我不要跟你说,但是,但是我害怕!”王学佳说:“迁子哥,你要不回去看看?尹哥他只听你的!”
岳迁随便找了个小路,把车停进去,“尹莫跑哪里去了?你别急,慢慢说。”
王学佳拍着自己胸口,顺气,“你们一直在找的那个警察,易轻,有消息了,好像是被毒.贩给抓了。警察自己去救就好了嘛,尹哥非要自己去,还不让我告诉你!”
第162章 版本之子(15)
车在苍珑市郊外浓密的夜色中潜行时,尹莫脑海中闪现出“梦”里惨烈的画面。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收紧,车速逐渐提升。
静止之后,很多事已经改写,易轻和古纯这两个被林腾辛当做工具的人,古纯在警方的控制下,而易轻却被发现和毒.贩有关,南合市警方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他出现在毒.贩的老巢,苍珑市辖内的金月镇。一旦岳迁回来了,知道了,必然亲自赶往金月镇,“梦”也许就要实现。
尹莫无论如何不能让“梦”里的画面出现在现实中,林腾辛是奔着他来的,如果他能在岳迁回来之前,先找到易轻,把易轻带回来,岳迁就是安全的。就算真有一个人要死,这个人也该是他,而不是被他牵连的岳迁。
此时,尹莫异常冷静,他并非头脑一热,去跟毒.贩以卵击石,易轻突然和毒.贩有关联,是林腾辛的手笔。上次林腾辛给与易轻异能,让易轻操纵他的身体,静止之后,这条路走不通了,但对林腾辛来说,易轻依旧是工具,他不会轻易放走易轻。
叶波说,岳迁早在调查曾皓星时就提出要顺带查化妆品厂,其高层很可能有问题。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查出赵双是毒.贩,甚至有自己的制.毒窝点?
易轻更是奇怪,他当初查的是研美科技,和化妆品厂毫无关系,为什么他发现了化妆品厂涉毒?
因为静止改写了这些细节!林腾辛暗中将他,将岳迁推向毒.贩,让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最目无王法,最丧心病狂的人来解决他们!
版本之子是善的具象,版本之子不能亲自作恶,林腾辛欺骗世界意志,只要他的双手没有直接沾上污血,他就依旧是版本之子。
出发之前,尹莫也认真思索过是否应该寻求警方的帮助,但现实打破了他的幻想。涉及毒.品,警方非常慎重,南合市和苍珑市又是两个地方,双方从未在禁毒上合作过,两边都不能贸然行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岳迁回来吗?
警方可以等,禁毒是几年,几十年的大工程,但尹莫不能等。没有谁会相信他关于“岳迁会死在毒.贩手上”这种话,在他们眼中,他是个精神病,他甚至间接导致了毕月佳的死亡。
没关系,我根本不需要你们。尹莫的心一片冷沉。警方的情报来源是排查,加上当地的线人,尹莫只需要死人。在毒.贩的地盘,死人手上往往有比活人多得多的情报。
静止的唯一好处,可能就是让他重获与灵魂对话的能力。
他要带回易轻,即便前方是陷阱,他也必须跳下去。
金月镇名义上归苍珑市管辖,但离市区非常远,苍珑市对它的影响有限,金月镇和周围几个乡镇联系更加密切。尹莫在金月镇旁边的金霞镇落脚,找了个招待所住下,几分钟的工夫,门下就被塞了十多张名片,有卖人的,也有卖药的。尹莫看了看那几张卖药的,来到名片上写着的小巷。
金霞镇治安相当糟糕,没有工作的年轻人在街上闲晃,贼眉鼠眼,有些一看就是瘾君子。尹莫头发长,故意披散下来,将自己弄得很邋遢落拓,那巷子里有几个和他扮相差不多的人,看到他这张生面孔,带着恶意和贪婪的目光顿时扫了过来。
“你是阿吉?”尹莫晃了晃名片。
那叫阿吉的男人矮小黑瘦,警惕地打量尹莫,周围几个比他高不了多少的人起哄,“哟,来客了!傻着干什么,招呼啊!”
阿吉一把扯过尹莫手上的名片,“新来的?”
“啊,来打工。”尹莫假装懵懂,“你这上面写的药,是什么药啊?吃了对这个有用吗?”说着,尹莫又拿出站街女给的名片,笑得十分猥琐。
围观的人吹起口哨,阿吉一看他是个满脑子那事儿的蠢货,一下子放松下来,“药嘛,都有,你要的这个也有,你找哪个女的?要不要我给你介绍?”
这条街上,嗑药的,上床的,其实都是一伙。
“行啊,不过下次吧,我今天约好人了,就想要点药。”尹莫说。
“好说,交个朋友。”阿吉让尹莫等着,他钻进旁边的破楼,其他人依旧盯着尹莫,尹莫冲他们傻乎乎地笑,还递了几根烟,“哥们儿初来乍到,多多照顾啊。”
十几分钟后,阿吉回来了,把一个黑色口袋交给尹莫,尹莫打开看了看,增加时长的。尹莫拿出手机要给钱,阿吉却一挡,“我们这儿信号不好,一般都是给现金。”
尹莫看了看满格的信号,“懂,正好我也准备了现金。”
见尹莫不像其他外地人那样付钱问半天为什么不能用手机,阿吉对他有点好感,“兄弟,有效再来找我啊,下次给你尝点更好的!”
“好叻,谢了兄弟。”
尹莫返回招待所,前台值班的女人见他手上拿着黑色口袋,暧昧地笑了声,他和女人目光相对,索性走过去,“姐,笑啥呢?”
“来干嘛的?”女人的目光在尹莫脸上身上游走,仿佛在细细品鉴,“以前没见过你。”
“兄弟介绍,来找点事做。”
“哟,我们这的事,可不是那么好做。”
尹莫笑了笑,“那没办法,混不下了。”
女人压低声音,“捅事儿了?”
尹莫含糊道:“算是吧,再不躲,就要进去了。”
女人见怪不怪,“那来我们这正好,你这种人,最受欢迎。”
“我这种?”尹莫佯作不解,“我这种人是哪种人?”
“呵呵,你自己不知道啊?犯过事的,胆子大,需求……强的。”女人冲黑色口袋抬了抬下巴。
尹莫拍拍口袋,“我这跟阿吉买的,他说还有其他更好的,以后再给我尝尝。”
“阿吉啊。”女人有点鄙夷地说:“也是个马仔,不过你刚来,跟着他混也行,让他给你介绍他哥。”
尹莫问:“他哥是?”
“在金月镇那边混着呢。”
“金月镇怎么了?”
女人却不说下去了,“那你得去问阿吉,我就是个介绍生意的,多的我一概不知。”
尹莫无赖似的趴在桌上,“姐,其实我还会点白事,专门给跟那些死得不怎么好看的人做生意,我兄弟跟我说,这边能赚钱。”
女人惊讶地看了看尹莫,“收尸啊?送哪儿卖去?”
“瞧你说的,尸体咋卖?”尹莫说:“我就想打听下咱这儿做这个生意,能找谁拜码头。”
“拜啥码头,三蚊桥那边死人多,你要是敢做他们生意,就自个儿去问。”
“三蚊桥?为什么死人多?”
女人对尹莫这送上来的好皮囊很有耐心,“你都来找活儿了,总不至于不知道,我们这镇有很多那啥吧?”
尹莫点点头,“知道,知道,我不也跟他们差不多吗?”
“知道就好,别稀里糊涂把命给弄丢了你。”女人说,三蚊桥不少人和金月镇有关,死了人什么的,往三蚊桥一丢,自然有人去处理,镇子上的人,一般不往三蚊桥去,一是害怕,二是没什么必要。
尹莫谢过女人,就要出门。女人叫住他,“诶,你药今天不用啊?这么晚了还出去!”
“先找点钱,没钱啥也玩不起啊。”尹莫笑道:“再说,我们这一行,本来就是做晚上生意。”
三蚊桥夜里阴森,黑灯瞎火,尹莫一到,就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有人从平房里探出头,目光不善地瞪着他,他索性走过去,“哥,我从彩虹雨过来,有没有什么活儿能让我接啊?”
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假名片,对方看看名片,又看看他,“搞白事的?”
“是,是。”尹莫搓搓手。
“雨姐介绍的?”
“是,是。”
那人关上门,不知道和屋里的人说了什么,门重新打开时,他朝尹莫招了招手,“祈福会吗?”
“这肯定会。”尹莫边走边问,“给谁祈福啊?”
寸头盯了他一眼,“多的别问,能干干,不干滚。”
“我们做这个,都得先了解死者,不然不好和天地沟通。”尹莫和气地说。
常年做白事,他要愿意,很容易就能摆出神叨叨的气场,唬人足够了。寸头果然被他唬住,“我兄弟,在外面出了点事,明天就要烧了,摆院子里,你能让他安心地走,我们也算是对得起他。”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尹莫不在意,他只需要接触那些可能和毒.贩有关的死者,死者会说什么,跟活着演戏的人无关。
寸头把尹莫带进一个院子,那里果然停着一具尸体,院子里还有其他人,都跟寸头一样,满脸痞相。雨姐暗示三蚊桥都是给毒.贩干活的人,尹莫现在算是深陷毒.窝了,即便他就是冲着这个而来,也还是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马仔们窃窃私语,他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外地人并不信任,但又相信报应轮回这种东西,这回新死的不知道得罪了谁,镇里做白事生意的不肯接,那人就这么摆着,他这外来的不清楚利害,正好接下这单生意。
尹莫扯开白布,看到一具恐怖的尸体,这人半边身体都被砍烂了,脸就剩一半,眼珠子没了。
“能不能做?”寸头走过来问。
“能。”尹莫强作镇定,从背包里拿出白事常用的香烛纸钱,想了想,又拿出符。
见他摆开阵势,其他人下意识退后,半个院子空了出来。尹莫装神弄鬼是专业的,那点燃的香烛时亮时灭,纸钱飘洒在空中,尹莫注意到寸头,还有几个马仔露出悲伤的神情。
“你们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尹莫道:“他伤成这样,祈福需要很多时间。”
寸头来到棺材前,不知道和那惨死的人说了些什么,不久,其他人也走过去,似乎是在进行什么告别仪式。
“你真能让他安心地走?”寸头红着眼说。
“我就是干这个的。”尹莫胡扯道:“他的身体我是没办法了,但灵魂,起码给他补全吧。”
寸头在尹莫肩上拍了拍,说死的这人叫阿治,尹莫点头。寸头带着其他人退到房子里。
周末安静下来,只剩下纸钱被烧灼的细微声响,尹莫开始感应阿治的灵魂。
他新死,且尸体就在面前,尹莫很容易地看到了他。他像是从一场漫长而痛楚的梦中醒来,讶异地看着尹莫,似乎对现状一无所知。
“你是谁?”
尹莫示意他看棺材,看到那残缺的尸体时,阿治猛然想起一起,“我已经……死了。”
“是谁害死你?”尹莫用极低的声音问,混合着风声远远听去,就像是在念祈福的咒语。
“你是谁?”阿治即便死了还是很警惕。
“我是被你的兄弟请来给你做白事的人。”尹莫指着房间,“他们在房间里,你不能直接与他们对话。你看到了吗?”
阿治往房间看去,透过窗户,看到了寸头,其他人,他的眼睛迅速红了。
“你的兄弟很在意你,镇里的白事师傅不肯出面,他们只能找我这个外来户。”尹莫说:“我要祈祷你的灵魂能进入轮回,不受你今生所作所为的惩罚,你必须详细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而死。”
阿治情绪起伏,尹莫又说:“我们的时间不多。”
阿治一个靠毒.品吃饭的人,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居然还能逃避善恶有报的制裁,连忙倒出他被杀死的前因后果。
他是寸头等人的大哥,在金月镇跟着一个叫醒哥的人干了很多年,早就混成了老油条,本来日子也能过,但他受了手下的怂恿,想私自拿货,这样不用被醒哥吃走大部分。
起初,拿货很顺利,给了他盲目的自信,醒哥能在金月镇横着走,他治哥也行!没想到醒哥早就发现他的猫腻了,只是看在他跟了自己许久的份上,懒得跟他计较。他变本加厉,还想吃醒哥的份额,醒哥终于忍不了了,他被乱刀砍死,丢回三蚊桥。
尹莫想听的并不是毒.贩的奋斗史,“醒哥在金月镇算什么人物?你们从哪里拿货?”
阿治已经沉浸在祈福的氛围中,对自己即将走入新的轮回深信不疑,几乎是尹莫问什么,他答什么。
金月镇里里外外至少有四个制.毒窝点,老板据说是个做化妆品生意的,很多货都是跟着化妆品送出去,但老板,以及其他投资的人很少来金月镇,至少阿治没有见过,做事的都是醒哥、毛哥、茕姐那些人。阿治知道两个窝点的具体位置,在他起异心之前,醒哥还算信任他。
尹莫记下两个窝点的地址,问到最关键的问题,“你见没见过一个叫易轻的人?”
阿治茫然,“谁?”
尹莫拿出照片,“他是警察。”
阿治马上露出恐惧的神情,对尹莫也多了一丝怀疑。
“他的家人托我帮忙,你已经死了,如果能帮他们找到他,也算是积德。”尹莫说。
阿治想了想,“我好像见过。”
“什么时候?在哪里?”尹莫语气不由得发紧。
阿治回忆,当时他和醒哥的嫌隙已经很大了,他时刻关注醒哥,防备醒哥的动静,易轻就是那时出现在醒哥身边,像是醒哥的客户。
“在金月镇的凯撒茶楼。”
所谓的祈福结束,尹莫向寸头汇报,阿治的灵魂回来了片刻,很感激他们还念着自己,愿意给他办一场白事,阿治投胎去了,让他们尽可能远离醒哥。
寸头愣住了,醒哥这个名字,没有人告诉尹莫,从尹莫口中说出来,那必然是阿治真的显灵了。
寸头看尹莫的神情变了,这是个高人。
尹莫收了2000块钱,寸头叫住他,说今后还想请他帮忙。阿治提供的线索不多,尹莫急需更多死去的毒.贩,求之不得。
之后的两天,尹莫的名声小规模传播,卖药的阿吉也听说了,主动找到尹莫,却不提药的事,“张哥,我哥有个兄弟走了,想请你帮个忙。”
尹莫化名张小猛,寸头这些人都叫他张哥、张师傅。
尹莫记得阿吉的大哥在金月镇混,立即应下来。这次,法事不是在三蚊桥,阿吉开车,直接把尹莫带去了金月镇。金月镇看上去和金霞镇没什么区别,但一想到这里有四个制.毒窝点,尹莫心跳就不由得加快,易轻还在这里吗?
阿吉的大哥是个中年人,但头发已经花白了,他死掉的那个兄弟叫节子,都快烂了,等着超度。阿吉悄悄跟尹莫说,节子其实是他大哥的情人,被人报复死的,大哥很自责,只要尹莫好好干,钱上面肯定不会是小数目。
尹莫表面祈福,实际开始召唤灵魂,他让其他人都待在远处。
节子长得白净,被人一枪打死,他不仅见过易轻,还和易轻说过话。易轻想去醒哥等人控制的窝点,而阿吉的大哥给醒哥办事,易轻向他套话,他是被卖到边境来的,跟了阿吉的大哥,但无时无刻不想回家。
易轻跟他承诺,要把这些毒.贩一网打尽,送他回家。但节子没等到这一天,阿吉的大哥以为他是被仇杀,真相却是醒哥的手下解决了他,易轻已经被醒哥发现了,凶多吉少。
尹莫问:“醒哥一般在哪些地方活动?易轻最后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节子点点头,“他在家好巷100号,我们约好在那里见面。”
节子的灵魂淡去,不知是不是错觉,阿吉的大哥觉得节子看上去似乎安详了一些。
三天时间,尹莫召唤了十多个灵魂,得到的线索越来越清晰,易轻很可能已经死了。他孤身一人,寻找线索还行,但直接闯入毒.窝还是太勉强了。理智占了回上风,他联系尚未出动的南合市警方,将得到的情报告知叶波。
叶波愕然,要求他立即回来,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他不可能回去,等着警方尽快赶来。但叶波上报线索,由于他的情报和线人的不一致,上级判断可能是圈套。边际缉毒形势严峻,哪里的警方都不可能因为来路不明的线索,把自己人盲目送出去。
更何况,他是个刚被放出来的精神病。
叶波焦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尹莫已经懒得再听了。
理解,理解,所有人都请他理解,可是谁来理解他?静止之后,他和岳迁所做的努力简直是白费了,觉醒的版本之子拿捏他们,犹如拿捏蚂蚁,他已经在“梦”里看到了结局,却没有办法阻止他和岳迁冲向那个结局。除了把岳迁摘出去,他还能怎么办?
[我到苍珑市了。]发来消息的是陈随,[你别行动,至少等我跟你汇合。]
第163章 版本之子(16)
陈随风尘仆仆赶到金霞镇,他和尹莫一样,选择了当地人的打扮,落拓,颓废,看不出丝毫刑警的样子。尹莫打量他片刻,“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陈随声音有些嘶哑。
尹莫摇着头笑了声,“你这是来直接送。背着你那些领导来的?知道有多危险吗?”
“那你呢?”陈随反问,“你不是来直接送?”
尹莫蹙眉,“事情因我而起,我该来解决。”
“我也一样。”陈随点起烟,“尹莫,我自愿调查你父母的死,易轻是被我牵连进来的。如果没有我,他不会是现在这样。”陈随顿了顿,“我有义务将他带回去。”
“随便吧。”尹莫转过身,语气带着些许讥讽,“那些人,还在开会?”
陈随说:“你也别怪叶波,他一得到你的情报,就汇报上去了,还专门找了特警队里负责缉毒的朋友,但上面不批准行动,他一个重案队队长,能怎么办?”
尹莫冷笑,“易轻这一条命不值钱呗,我这个精神病患者的命,也可以说丢就丢。”
“你也知道你在外界眼中有精神病。”陈随说。
尹莫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陈随叹了口气,“缉毒那边也有自己的情报网络,不然你以为叶波怎么得到易轻在苍珑市的线索?线人传回去的情报,和你的不一致。”
尹莫问:“哪里不一致?我在最前线,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什么线人?我直接从死人口中刨线索,哪个线人做得到?”
陈随沉默了会儿,“你觉得谁会信,死人告诉你易轻在哪里,醒哥在哪里,制.毒窝点在哪里?”
几秒后,尹莫哂笑一声。
“线人获取的情报是,你和毒.贩异常接触,你很可能已经是他们的一员,你这时候给出具体线索,要警方出动,站在警方的角度,你是什么?”陈随问。
“帮着毒.贩干你们警察呗。”尹莫阴沉着脸,“我就多余跟叶波说,我早该清楚,指望不上你们。”
尹莫又看了看陈随,“你也回去吧,我不想和你们警察有任何牵连。”
“我说过,易轻是因为我,才落到这步田地。”陈随说:“无论如何,我要把他带回去。”
“你会死。”尹莫突然露出充满恶意的笑,“代替岳迁去死。”
陈随拧着眉,凝视尹莫。
“既然你相信我和尹江的能力,我就跟你说说我的一个‘梦’吧。准确来说,它不是‘梦’,是未来。”尹莫说起山林间的枪声和血雾,陈随的眉心越皱越深。
“我本来以为,那是几年后的未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了。”尹莫望着远处的山林,“来这里后,我越看越觉得,这附近就是那场追杀发生的地点,要杀死我和岳迁的就是毒.贩。”
陈随平静地说:“这就是你一定要独自行动,不让岳迁知道的原因?”
“你来了,和我一起死在追杀里的,可能就是你了。”尹莫满不在乎地说:“我倒是无所谓,你不怕吗?”
“我已经来了。”陈随摆摆手,“说吧,你手上有哪些情报,易轻最可能在哪里。”
金月镇的凯撒茶楼,以及家好巷100号,还有金月镇外丛林中的制毒.窝点,尹莫划出了这些地方。前两个好说,都有具体的方位,但制.毒窝点非常隐蔽,没在这一带生活的人一旦进入丛林,很可能会迷失方向。
尹莫打算继续召唤灵魂,收集更多信息,如果有灵魂能直接带路,那是最好。
陈随和尹莫一同前往金月镇,临时身份是尹莫的师兄,虽然年纪比尹莫大不少,入行也更早,但天资愚钝,无法和灵魂对话,只能做点打杂的活,好在勤劳老实,尹莫愿意带着他一起发财。
陈随长相凶狠,穿着警服的时候一身正气,换成街溜子的扮相,立即成了悍匪。金月镇那些和尹莫打过交道的马仔看到陈随,还以为他找了保镖。
凯撒茶楼说是茶楼,其实是个提供酒、女人、毒.品的赌场,里面暗无天日,鱼龙混杂。尹莫帮了阿吉大哥的忙,提出想来凯撒茶楼体验体验,阿吉连忙安排。
“你小子,我当时一看你就知道你好这口。”阿吉领着尹莫和陈随往乌泱泱的人群中走,“看看,这么快就憋不住了。”
尹莫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心不在焉地说:“啊?我怎么了?”
“一来就跟我买药,猴急!”阿吉色眯眯地问:“好用吗?”
尹莫说:“还行。”
“哈哈哈哈!”阿吉将带来的药拍在尹莫怀里,“拿着,不要钱。”
尹莫挑眉,“真不收钱?”
阿吉摇头晃脑,“小意思,我哥很感激你。”
尹莫往后看了看,陈随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这茶楼进来了就会发现空间很大,到处都是牌桌,毒.贩们搂着女人,一边打牌一边大声叫骂。忽然响起枪声,尹莫心脏漏跳,连忙看过去,其他人却仿佛早就习惯了,继续摸牌。
“吓到了吧?没事!”阿吉说。
尹莫太镇定反而不正常,忙问:“都开枪了,这还叫没事?谁死了?”
“你管那么多,又不是你死了!”阿吉习以为常,“这里呢,没什么王法,你干什么都行,有人就爱在这儿杀人,不过杀的要么是仇人,要么是小弟,你不去招惹人,没人会对你开枪。”
尹莫还在朝枪声的来处张望,阿吉勾住他的肩膀,“别看了别看了,想玩什么?”
“我都不会。”尹莫说:“我就是听说凯撒茶楼名气很大,想来开开眼。要不,你带我随便玩玩?”
“来这当然是要赌!”阿吉挤眉弄眼,“虽然我知道你管不住下面,但我们先赌,女人我等会儿再给你找!”
“行,听你的。”
尹莫跟着阿吉来到一张牌桌,阿吉问他会不会,他一头雾水地摇头,阿吉的朋友们一阵哄笑,阿吉也笑,“成,那你就先看我打。”
阿吉这人,牌瘾很大,坐下打了两把,就忘了今天是带尹莫来长见识。尹莫拍拍他的肩膀,说自己看到个漂亮妞,他头都不抬,“那你自己去泡啊,没搞定来这找我。”
尹莫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被枪杀的人已经被拖到后院,身上好几个血窟窿,在地上抽动,还没死。尹莫听着周围的人议论。这人是醒哥手下的手下,叫万子,仗着自己有点本事,想越过大哥,直接跟醒哥混,大哥容不得他,索性一梭子子弹清理门户。
这万子是凯撒茶楼的常客,经常帮大哥在这边处理生意,以前也算得上是大哥的心腹。有人觉得,大哥这回这么果断,可能不止因为他想把大哥踩下去,更因为他知道的事太多了,对大哥来说有隐患。
万子终于不动了,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散去,尸体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人去抬走。尹莫不方便直接过去,隔着一段距离感应万子的灵魂。
万子尸体都还没凉,迅速应了召唤。他恐惧地大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你已经死了。”尹莫朝外面一抬头,“你的尸体。”
万子看到尸体,愣了两秒,大哭起来。
“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下辈子想不想投个好胎?”尹莫问。
万子后知后觉地盯着尹莫,“你,你是什么东西?”
“能帮你赎罪,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的东西。”尹莫避开吵闹的人群,很警惕,“你最近经常在这里?有没有见过易轻?你们叫他车哥。”
万子神情变化,“你是警察!”
“是不是警察都和你没关系,你已经死了,开枪杀死你的是你效忠的毒.贩。”尹莫冷着脸,“你下辈子也想这样?”
万子又看看自己残破的尸体,坚决摇头。
“那就告诉我,车哥在哪里?”
“他,他是来过,但他现在不在这!”
“在哪?”
“被醒哥的人弄走了,我听说是乞丐街那边,这个人是警察,想搞醒哥,我估计,我估计他早被打死了。”
尹莫对乞丐街不熟,问那是什么地方。万子说,醒哥的货有些放在那边,但都是不那么重要的货,叛徒也都关在那,整个乞丐街都等于是醒哥的地盘。
尹莫想了想,“带我去。”
万子大惊,灵魂都淡了几分,“我不敢我不敢!”
“没人看得到你。”尹莫威胁道:“他们动不了你,但我能再杀你一次,让你魂飞魄散。”
“妈呀!”万子惊呼。
陈随在凯撒茶楼搜了一圈,没发现易轻的踪影,和尹莫汇合,尹莫说了万子的事。
陈随皱眉,“我现在就去乞丐街!”
“等下!”尹莫拉住陈随,摇了摇头。他还要应付阿吉,这人已经在牌桌上杀得忘我,但要是下了牌桌找不到人,难说不会反应过来。再者,乞丐街龙潭虎穴,需要熟悉里面的人带路,万子的灵魂现在很虚,怎么都得等到入夜后。
陈随想了想,“不是那有个家好巷100号吗?我去那里看看情况。”
两人分头行事,尹莫回到阿吉身旁,阿吉运气不好,一看尹莫就不由分说将尹莫按在椅子上,“来,你有新手光环,你帮我!”
尹莫帮阿吉摸了几把好牌,阿吉开心不已,说尹莫是他的财神,等下想睡哪些女人,他包了。尹莫笑着说:“阿吉哥,多给我找几单生意才是正经事。”
“哈哈哈,没问题没问题!死人嘛,要多少有多少!”
天快黑了,尹莫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就发现闹哄哄的凯撒茶楼忽然安静下来,阿吉跑到一旁打听,“卧槽”一声。
尹莫神经也跟着紧绷,“出什么事了?”
“醒哥来了!”阿吉也是醒哥这一脉的,怕醒哥怕得要死,直接跟醒哥混的是他大哥,他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尹莫顺着人群的视线向门口看去,一个中年男人被簇拥着进来,直接去了楼上的包房。男人外形普通,看不出是毒.贩头目之一。尹莫心跳渐渐快了起来,醒哥这时候来凯撒茶楼,说不定是他和陈随的机会,乞丐街那边的人手被带走部分,有万子带路,如果易轻还活着,也许他们真的能把易轻救出来。
短暂的静谧后,凯撒茶楼又活跃起来,醒哥那样的大人物并不会干涉下面的人如何玩,他一来,还免了楼下一帮人的酒水,马仔们兴致更高了。
阿吉还想让尹莫给自己摸牌,尹莫亮了亮手机,“阿吉哥,对不住,生意来了,我得赶回去做准备。”
“行行,那下次我再帮你找女人。”阿吉赢回了钱,正是牌瘾最大的时候,没拦着尹莫。
尹莫从凯撒茶楼出来,立即联系陈随,陈随还在家好巷,没什么收获。
“走,去乞丐街。”
尹莫再次将万子的灵魂召唤出来,已经死了几小时,再加上现在是黑夜,万子清醒了许多,他痛恨杀死他的大哥,觉得帮忙找到那个警察真能赎罪进入轮回的话,这种好事绝对不能错过。
“车哥还跟我聊过天,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警察,就觉得这个人吧,跟我们不太一样。”万子在尹莫身边飘着,下意识捡好听的说,“他说他想吃这口饭,我都觉得他挺可惜的,我们这些人是没办法,他吧,我觉得他要换个地方好好混,应该还是有办法。结果人家是警察,来抓我们的,你说说!哎,卧底都是英雄啊!”
尹莫看了看陈随,他神情极其凝重。
乞丐街到了,这名字难听了点,房子却都比较新,和乞丐毫无关联。
尹莫发现它更像是一个比较小的小区,而不是街道,小区有几个门,有人在执勤。
正大光明进去的话,一定会被盘问。
“有小路,跟我来。”万子飘到一个岔路里,尹莫和陈随立即跟过去。万子指了指被植被覆盖着的坑,这下面是下水道,被暴雨冲塌过几次,修不好,后来没人管了,从下水道下去,能直接到乞丐街的一个库房附近。
陈随怀疑这是陷阱,但时间紧迫,容不得犹豫,尹莫直接跳了下去,陈随紧随其后。万子在里面带路,不停说好话:“我都做到这地步了,你可一定要给我个好轮回啊!”
尹莫张口就来,“放心吧,只要能救出车哥,我保你下辈子荣华富贵。”
万子很有干劲,马上要上去了,他叮嘱尹莫和陈随藏好,他先去看看易轻在哪里。
不远处不断传来人声,乞丐街里打牌的人也很多,但尹莫和陈随躲着的这一块,是完全安静的。
“做好准备了吗?”陈随忽然问。
尹莫笑了声,“准备很久了。”
十几分钟后,万子的灵魂重新出现,异常兴奋,“我找到了!但是你们知道了别急,他,他应该活不成了!”
陈随瞳孔紧缩,尹莫抬手拦了他一下,“带我们过去。”
易轻被关在一栋楼的半地下室,所谓半地下室,就是小部分在地面上,有窗户能透光。他遍体鳞伤,两条腿都断了,头部全是血,大概因为他已经没有威胁,被丢在地下室自生自灭,无人看守。
陈随飞快下到地下室,尹莫守在上面。感知到有人来了,易轻动了动,疼痛顿时将他的面容扭曲。
“易轻,是我!”陈随握住易轻的手,“我来了,我这就带你出去!”
易轻僵住了,他的眼睛血肉模糊,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陈随。
“陈,陈队!”易轻的声音颤抖而恐慌,“你快走!我不能再对不起你!”
“说什么对不起!我就是来带你回去。”陈随有救援经验,尽可能避开易轻的伤,“别怕,我们安全了。”
易轻不断摇头,不愿陈随背起自己,“陈队,我已经不行了,你救我出去,我也是一个死,我不想连累你,连累其他人。”
陈随不听他说,迅速将他背出地下室,易轻受尽了折磨,变得很轻,身上满是伤口溃烂的腐臭,他仿佛已经被死亡的泥沼侵吞。
看到这样的易轻,尹莫也忍不住皱起眉。但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这里非常危险,他们必须立即离开。
乞丐街没多少路灯,到处都很阴暗,万子飘着放哨,找路避开人群,尹莫最后一个进入下水道,“你先走,我再等等。”
陈随在下水道里发足狂奔,尹莫本想看会不会有人追上来,他等在这,能拖延些时间。然而这边没有动静,正当他要进入下水道时,却听见密集的枪声响起。
外面出事了!
万子惊慌地喊道:“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陈随和易轻刚离开下水道,就撞上巡逻的毒.贩,陈随反应很快,当即开枪,但他还背着易轻,对方有十多个人,他几乎不可能躲过这场枪林弹雨。
“他们从下水道里出来!下水道里肯定有人!”
整个乞丐街都醒了过来,荷枪实弹的毒.贩从下水道两头涌入,枪声交织。
车就在不远处,陈随背着易轻,一边开枪一边拼命冲过去,背上传来几次震动,温热打湿了他的身体,他不敢去想那是什么,“易轻,易轻,坚持住!”
没有任何回应,刚才还轻轻环着他脖子的手,已经垂了下来。
陈随中弹了,子弹从他腹部和大腿打入,但他顾不得疼痛,拉开车门,将易轻放了进去,立即拿起步.枪开始扫射,踩下油门,往最近的毒.贩撞去。
子弹不断打在车上,车身已经千疮百孔,越来越多的毒.贩涌来,陈随想去接应尹莫,但下水道的出口已经被包围了。他紧咬着牙,脑海中不断闪现尹江、阿妆,还有岳迁。
他必须把尹莫带走,他不能让尹莫死在这里!
忽然,子弹击破玻璃,射入副驾上的易轻,陈随愕然看去,血从易轻的脖子上缓缓流出。
易轻已经死了,在被放在这里之前,就已经死了。
他跨越许多城市而来,也只是见到了易轻最后一面而已。
“岳迁,人我都给你动员到了!马上就能出发!”苍珑市市局刑侦三队的队长成喜站在夜色里,岳迁刚从南合市赶来,疲惫和急切都写在脸上。
“成队,谢谢!”岳迁话不多说,转身上车。和他一同前往金月镇的,是苍珑市特警队的缉毒大队。
第164章 版本之子(17)
特警队的车驶过尹莫几日前驶过的盘山公路,夜色中的群山犹如一道道黑幕,汹涌而至。岳迁神色凝素地望着窗外,手指一点点收紧。他联系不上尹莫,也联系不上陈随。
王学佳告知他尹莫不见了的消息后,他立即穿越回来,在叶波处得到了和易轻、化妆品厂有关的详细消息。尹莫的失踪只有一个解释,尹莫想到了那个“梦”,害怕他一旦回来,前往苍珑市营救易轻,“梦”里的死亡就会降临,所以尹莫瞒着他,趁他在“那边”,独自深入虎穴。
“尹莫寻求过我们的帮助。”叶波的语气不由得带上歉意,将尹莫传回的情报拿给岳迁看,“但是他有精神病史,他这些情报的来源也不详,和我们目前掌握的准确情报有矛盾。上级判断,他的情报不可信。”
岳迁理智上理解,情感上却难以接受,怒火熊熊燃烧,气市局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迟迟不展开行动,气林腾辛再一次将无辜的易轻当做抹杀尹莫的工具,气尹莫丢下他,一个人去送命。
“陈随不见了,留下信息,说是去找尹莫,带回易轻。”叶波摇了摇头,憋屈和痛苦出现在他脸上。
岳迁很清楚,南合市绝不可能行动了,静止发生之后,尹莫在很多人心中成了怪物,甚至需要承担毕月佳、王教授死亡的责任,这么一个人传回来的关于毒.贩的情报哪里有任何可信度?他更像是在帮毒.贩做事。
“叶队,我想把尹莫,陈随,还有易轻活着带回来。”岳迁郑重道:“我和苍珑市的成喜有点交情,但我是被停职的重案队新人,说话没有分量。”
叶波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我来承担责任。”
岳迁打给成喜,说明情况。魏晋的案子,成喜对岳迁是又佩服又感激,马上承诺去跟特警队沟通。成喜虽是刑警,但人品正,人缘好,和特警队专攻缉毒的几位队长关系很铁,在他的请求和一再担保下,特警队同意派出一组精英,前往金月镇救援。
“岳迁,我得跟你说明,早前你们南合市和我们苍珑市共享过情报,缉毒是个长远的工作,牵扯很多,不应该为了单一的情报就贸然行动。”成喜严肃地说:“我们的特警队在金月镇那一带撒网很久了,突然行动的话会影响一些埋进去的钉子,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所以这次特警队只能出动一小部分人,行动也只能小规模进行,一旦发现不对劲,会马上撤出。”
“我明白。”岳迁很是感激,“成队,谢了!”
特警队经由金霞镇,在浓重的夜幕中赶到金月镇,刺耳的枪声不绝,乞丐街的一角燃起熊熊大火。看着那直冲天际的火光,岳迁头皮一麻,快速跳动的眼睑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特警队临时获取的情报显示,乞丐街刚发生了一起火并,身份不明的外来者企图带走被毒.贩囚禁的人。
岳迁的心脏仿佛堵在嗓子眼,恨不得立即冲进火光中。特警叮嘱他检查防弹衣,一组队员带着装备进入交战圈,子弹破风而来,被烈火映红。
陈随驾车在毒.贩的包围中横冲直撞,窗玻璃已经全部碎裂,他的眼前一片血红,被子弹撕裂的头皮犹如火烧一般痛,粘稠的鲜血浇了他满脸,他紧咬着牙,迎着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子弹,车几次险些翻倒。
他的子弹已经不多了,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无法活着离开这里,但他想拼尽全力,把尹莫救出来。他不能让尹莫死在这种地方!
副驾上,易轻的尸体又中了几颗子弹,逝去的生命已经感知不到痛了。易轻死了,因为他而失踪的小队员死在了他身边,他明明是来救易轻,却只能抱着易轻残破的身体。那么,无论如何他要带走尹莫,尹江和阿妆救了他们一家,他花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查出害死他们的人,他不能让他们的孩子也这么死去!
“啊——!”陈随嘶吼着射击,他又中弹了,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已经连路都看不清楚了。
“陈队,够了。”他仿佛听到身边的易轻在跟他说话,“陈队,我好想念在分局的日子,我好想回去。”
陈随的最后一段意识,是子弹好像停滞了下来,毒.贩的火力被压制住了。
金月镇头目之一的醒哥在车里微笑看着这场枪战,正当他以为闯进来的耗子都被解决了之时,风云突变,居然来了特警,他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仓皇中调头就逃,但特警的火力已经封锁住他的去路。
特警队原本的计划是把人救下来就撤,但此时醒哥这条大鱼出现了,负责行动的季队立即调整计划,拿下醒哥和乞丐街。
枪战持续到天亮,岳迁和救援队员一起,从空架子一般的车中,把陈随和易轻抬了出来,陈随还有一口气,当即被警车送往医院,而易轻……
岳迁站在这具残破的遗体前,一动不动,脑中空白了好一会儿。易轻曾经是他的室友,他们的关系从来说不上好,陈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疙瘩,易轻对他是有抗拒和敌意的。
可是易轻就这么死了,死得这么惨,岳迁心中渐渐涌起巨大的悲伤和不平。
这到底算什么?普通人的命在所谓的版本之子眼中算什么?
如果不和他们扯上关系,易轻就是个年轻却优秀的技术队员,小地方出身,寒窗苦读多年,考上警校,在分局上进且踏实,早早被调到市局,兢兢业业地工作,虽然不是什么出彩的明星队员,但也是侦查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再过几年,易轻会积累足够的经验,渐渐往上升,会组建一个平凡幸福的家庭,他是个很有责任感,也很踏实的人,他会有一个老了回想起来,很有意义的人生。
然而这个普通人的人生,犹如他名字反过来,轻易就被林腾辛的贪婪、恶欲给毁了!
上一次,易轻被林腾辛利用,让尹莫躺进焚化炉,尹莫差一点就被烧成灰烬。
这一次,林腾辛又把易轻变成引诱尹莫的饵,受尽毒.贩的折磨,他身上有多少弹片?他流了多少血?他活着的时候,有多痛?
为什么?凭什么?他只是出生在这个世界,没有做过坏事的普通人啊!
尹莫呢?尹莫又在哪里?
岳迁看向周围,地上有好几具尸体,他挨个翻找,都不是尹莫。
枪声逐渐平息,部分毒.贩逃走,特警队控制了乞丐街,醒哥也被抓获。一名队员来叫岳迁,岳迁却直摇头,“尹莫还在这里!”
陈随带着易轻出逃的路线很容易分辨,是那条下水道,然而岳迁和特警找遍了整条下水道,都没有尹莫的踪影。岳迁在下水道中发现大片血迹,心重重一沉。
陈随正在抢救,一些被捕的马仔交待,另一个人当时在下水道里没出来,他们从两头下去,等于将出口彻底堵住了,里面的人根本没处逃。他们开了枪,也见了血,但那人不知怎么的,居然凭空消失了。
尹莫在遇险时可能会穿越,岳迁盯着医院惨白的灯光,尹莫现在在“那边”,穿越又一次救了他,但失血这么多,穿越了也依然有危险。
岳迁不可能现在跟着过去,陈随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苍珑市特警队是因为他的请求才出动,他必须留下来。
易轻的尸检已经做完了,法医叹息着给他盖上白布,毒.贩给他注射了大量毒.品,不管尹莫和陈随来不来这一趟,他都活不下去,他们的营救,加快了他的死亡,也终于让他解脱。
一名特警来叫岳迁,季队正在审几名被捕的重点毒.贩,问他要不要听一下。岳迁打起精神,往审讯室走去。
醒哥到现在还不相信自己居然落网了,恍惚地交待前因后果。
他在金月镇金霞镇这一带,虽然是个头儿,但他也只是拿钱办事,他上面的赵双,还有和赵双合作的几个外国人才是真正的老板。赵双长期不在金月镇,具体事务都交给他们这些头目,头目之下又各有小弟,制.毒窝点彼此虎视眈眈,井水不犯河水。
前阵子,醒哥得到消息,赵双那个化妆品厂出事了,被南合市警察查到参与贩.毒制.毒,赵双一下子遛得不见人影,醒哥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业务整个压缩下来,想躲到风波过去。
而就在这时,手下排查出一个可疑的人物,叫车子,据说是从外地来跟着兄弟干活,这人胆子很大,四处打听头目们的情报,醒哥查到,他本名易轻,是南合市的警察,赵双的化妆品厂出事,可能就是因为他。
醒哥当即起了杀心,假装不知情和易轻接触,起初以为这人是个多厉害的卧底,但交流下来,发现易轻天真、愚蠢,和以前那些被抓住的卧底完全不同。
这种人,是怎么当上卧底的?醒哥不由得想,警察也是不行了,千挑万选,选个这样的出来。他要是不好好利用一下,对得起警察的这番“美意”吗?
他打断了易轻的腿,弄瞎易轻的眼睛,给易轻注射毒.品,想从易轻口中撬出特警队的部署,还有哪些警察潜了进来。易轻居然说不出来!他不信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警察经得起折磨,但再怎么用刑,易轻都不说。
岳迁听得咬牙,易轻死前经受了许多人几辈子加起来都无法想象的痛苦,易轻是真的不知道。
用刑无果,醒哥只好将易轻当做诱饵,情报显示,金霞镇来了个古怪的做死人生意的人,叫张小猛,神神叨叨地给死掉的马仔祈福,不像警方的人,但行迹也比较可疑。
醒哥让人盯着张小猛,后来张小猛又来了个兄弟,那兄弟看起来,就有点警察的意思了。醒哥判断,警察可能想和神棍合作,把易轻救走,他索性给他们机会,把乞丐街空出来,当他们救走易轻后,再来个前后夹击。
本来都成功了,哪里想到苍珑市的特警队会突然杀到,他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抓到醒哥这条大鱼,特警队十分振奋,苍珑市局高层开会,计划将收网时间提前,利用这次机会,把金月镇的窝点整个端掉。
在忙碌的特警中,岳迁显得形单影只,他不是特警,不负责缉毒,他只是想救回因为他和尹莫而出事的易轻,想把尹莫和陈随平安带回来。可是易轻还是死了,陈随情况危急,尹莫在“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忽然感到异常疲惫,这就是和版本之子作对的下场吗?普通人在面对版本之子的时候,所有的还击,都像是拙劣的笑话。
林腾辛,这个伪善的版本之子,甚至都不必亲自出现,就拿捏着,改写着,摧毁着无数人的人生!
在林腾辛面前,易轻,还有他岳迁,都仿佛愚蠢的NPC,只是世界意志运行途中不关痛痒的石子和灰尘。
尹莫猛地惊醒,停留在脑海里的是边境山林枪林弹雨和下水道子弹火光交织的画面,易轻奄奄一息的样子和岳迁匍匐在他背上,弹孔不断流出鲜血的样子重叠,他的头颅剧痛,仿佛有什么要钻出来。他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吼叫,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周围被黑暗笼罩,是个非常陌生的地方,但是当眼睛适应,他忽然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它厚重,悲伤,那些沉重的东西仿佛有实质,层层叠叠压了下来,他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叹息和呜咽。
他在墙壁上摸索,按下开关,顶灯亮起,他才发现自己在一间宽敞的卧室。他躺过的地方有大片血迹,血是从他身上的枪伤流出来的,他在下水道中弹了,但是现在,伤口似乎在快速愈合。
随着他在房间里走动,仿佛被引力牵扯一般,一些记忆在他脑子里浮现。
这是尹末以前的住处,也是他和岳迁的住处。
他们……
山林里的追杀又开始了,他吃痛地蹲下,死死按着额头。他一直以为那是未来的暗示,但是此刻,在这个承载了沉重痛苦的地方,他想起来,那不是未来,那是他和岳迁的“上一轮”。
岳迁早就死在了那片山林中,获救的他身心残破,在最后一次去看望岳迁时,有什么力量将他,将岳迁,一并拉回了最初。
他明白刚才感受到的沉重是什么了,那是他残留的意识,他的意识在这里是活着的,所以能够和他产生共鸣。
“上一轮”,他和岳迁在和林腾辛的交锋中失败了,是他的自负和狂妄害死了岳迁,他独自回到这个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闭门不出,所有的愧疚痛楚都被它看到、吸纳。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回到原点,为什么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那道席卷一切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尹莫的头更痛了,他忽然想到,既然自己在“这边”,那应该立即去找岳迁!
但走了几步,伤口传来剧痛,穿越这个行为似乎正在为他疗伤,但没那么快,弹片应该还在身体里,他不可能去正经医院,也不想岳迁看到自己这模样,匆匆换了件衣服,正要出门时却看到了熟悉的水壶。
是他送给岳迁的,亮黄色运动水壶。经过时间的洗礼,水壶已经不亮了,看上去有些陈旧。
他将水壶拿起来,心跳陡然加快,岳迁住在这里?
但屋里显然只有他一个人。
头依旧很痛,尹莫暂时想不了太多事情,踉跄着走到电梯间,梯门打开,两个熟悉的人出现。
王学佳:“啊!尹哥!”
岳迁:“……!”
尹莫惊讶地看着岳迁,正要喊,岳迁竟是犹如老鼠见了猫,疯狂按关门键。
“你干什么啊!那是尹哥!”王学佳阻止岳迁,“你要气死迁子哥吗!”
岳迁被王学佳推了出来,还想躲,尹莫已经一把将他抓住。两人近距离对视,岳迁眼睛睁得斗大,“你,你你……”
“你是纸人。”尹莫顿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岳迁穿回去了!
纸人和岳迁的外貌一模一样,闻言不服气道:“纸人怎么了?我就是岳警官!”
对着这张脸,尹莫心里越发慌乱,他对王学佳千叮万嘱,不能告诉岳迁易轻的事,但王学佳现在居然和纸人在一起,结论显而易见,王学佳根本没听他的,跑来跟岳迁通风报信,现在岳迁去“那边”救他和易轻去了!
“你受伤了耶!”纸人凑过来,好奇地看了看,“流了好多血,吓死人了!”
尹莫现在满脑子都是他必须回“那边”,不管怎么样,他不能让岳迁死,“上一轮”他们回到了原点,这样的机会难道还会有第二次?
可是怎么回“那边”?
尹莫和岳迁不一样,王学佳是岳迁穿越的按钮,不是他的,上次他穿回去之前,心里一直在想岳迁。他顾不得越来越痛的伤,迅速跑回屋里,可此时他心绪完全混乱,面前还有纸人走来走去,他抓不到那一瞬穿越的机会。
“你会死。”纸人突然冷飕飕地说,“血虽然没有流了,但是伤口会感染。”
尹莫想让纸人别说话,纸人的存在就是他无法穿越的原因,他的潜意识认这个岳迁,既然岳迁就在面前,他为什么要穿去另一个世界。
“你要是死了,岳迁会伤心的。”纸人双手握拳,在眼睛下面擦着不存在的眼泪,“我建议你去医院好好治一下。”
“我这伤是能去医院治的吗?”尹莫盯着纸人的脸。
纸人困惑道:“你没有钱吗?我有耶。”
“尹哥!我有办法!”王学佳听了岳迁很多叮嘱,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我知道你担心迁子哥,你不能回去,我回去,我联系到迁子哥,就回来告诉你!你就老实治伤,你这血,啧啧啧,流太多了。”
“迁子哥有个好兄弟,叫薛锦,纸人的事,还有迁子哥能穿越的事,他都知道!”王学佳说得飞快,“他是警察,应该可以想办法看看你这些伤。”
尹莫皱起眉,“薛锦。”
纸人冲自己竖起大拇指,“我的好兄弟,还请我吃大餐呢。”
尹莫对王学佳说:“你马上回去。”
“好!”王学佳精通穿越,很快消失。
尹莫看着纸人,纸人退后两步,拿起手机,“锦哥,我男朋友被枪打了,要死了,你来帮帮忙啊!”
第165章 版本之子(18)
薛锦在凌晨匆忙赶到,神色复杂地看着纸人的男朋友。尹莫的眉心皱得比他更紧,两人沉默地彼此打量着。
岳迁每次提到穿越前的生活,总是会冒出“薛锦”这个名字,尹莫知道,他是岳迁的好兄弟,在岳迁还十分青涩的时候,就陪在岳迁身边,两人一同成为重案队的骨干。尹莫嘴上没说,心里却有些泛酸。岳迁和薛锦似乎清清白白,但兄弟情也是情,分量还不轻。如今薛锦就站在自己面前,仪表堂堂,尹莫从未说出口的酸意更浓了。
薛锦稍微移开视线,看向纸人,“是你男朋友,还是岳迁男朋友?”
“嗐!”纸人大声说:“这有区别吗?我就是岳迁,岳迁就是我,岳迁的男朋友也是我的男朋友!你看我男朋友这么惨,有什么办法救救他吗?”
薛锦上前几步,离尹莫更近了,“你就是那个……岳迁去朔原市找的白事老板?”
尹莫站起来,他比薛锦高,阴影落在薛锦身上,“岳迁什么都跟你说了?”
“一部分吧。”薛锦看了看尹莫的伤,“你的身体很奇怪。”
“是穿越的作用。”尹莫说:“你还想问什么?”
薛锦忽然伸出手,尹莫迅速偏过头,薛锦摸了个空,“你应该在发烧。”
尹莫抬手摸了摸额头。
“你自己怎么感受得出来。”薛锦转身,“你不想我碰,岳迁总可以吧。”说完,薛锦朝纸人抬了抬下巴。
纸人指着自己,困惑地说:“我?”
“看看你男朋友是不是发烧了。”薛锦想找体温计,但别人的房子,他实在不知道从何找起。
纸人别扭地走到尹莫面前,尹莫下意识退后一步,纸人举起手,但迟迟没有挨着尹莫的额头,还咽了咽唾沫,看上去很紧张。
“你男朋友,有什么不能碰的?”薛锦催促。
“他躲我!”纸人告状。
尹莫一听,下意识说:“我没躲。”
纸人终于把手掌贴在尹莫额头上,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凉凉的温度,尹莫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纸人摸得很认真,还将左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对比,忽然夸张地喊道:“呀!我男朋友好烧啊!”
尹莫:“……”
薛锦呵了声,戏谑道:“看来你这穿越的作用不太完善啊,伤口愈合得快,不过是以消耗身体为代价,硬撑下去不太行,走吧,去医院看看。”
尹莫戒备道:“我不能去正规医院。”
“你们不就是为这个叫我来?”薛锦走到门口,“岳迁,扶住你男朋友,我们不去正规医院。”
薛锦当了这么多年重案队刑警,什么样的人都认识一些,车停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里面有个门头都没有的小诊所。薛锦进去叫了声“李哥”,一个看着和医生不沾边的中年男人便出来了。
“李哥,我兄弟,受伤发烧,你给看看怎么处理一下。”薛锦说完就去了隔壁。
李哥检查尹莫的伤,不问伤是怎么来的,“弹片得取出来,不然会发炎。”
尹莫点点头,“嗯。”
纸人跟着李哥转来转去,李哥看哪里,他也要看哪里。李哥被他撞了好几次,不耐烦了,“你也去隔壁!”
“不行,我得在这里守着!”纸人指着尹莫,“他是我男朋友。”
尹莫烧得更厉害了,浑身没什么力气,虚弱地对纸人说:“我没事。”
“你都要死了,还叫没事?”纸人一屁股坐下,“我哪里也不去,我是岳迁。”
李哥撵不走纸人,只得让他挪远点,别碍事,还警告道:“我给你男朋友取弹片,你要打岔害我操作失误,吃苦的是你男朋友!”
纸人连忙给自己嘴上拉上拉链。
尹莫腿部、腹部均有弹片,但没有伤着器官,李哥给他上了麻药,利落地一片片取出来。耗时有点长,纸人起初还老实等着,后来越来越坐不住,又开始在李哥背后转圈。
“我真是服了你带来的这两人!”李哥取完弹片,朝薛锦抱怨。
此时天已经大亮,薛锦等会儿要去市局,“谢了李哥,他能走吗?”
“走是能走,但要继续输液消炎,他烧还没退。”李哥说:“至少要把这两天输过去,再看看情况。”
薛锦拉开帘子,纸人正眼巴巴地看着输液瓶,眼里满是心痛,“锦哥,我男朋友好可怜哦!”
尹莫没输液的那只手被纸人用力握着,眉角抽了抽,“很痛。”
纸人大呼小叫,“李哥,你怎么扎针的?我男朋友痛!”
李哥冲进来,“你给我出去!”
纸人被拎走了,薛锦说:“你得跟我说说,怎么受的伤,你那些取出来的弹片不简单。”
尹莫沉默了会儿,“‘那边’的毒.贩盯上我和岳迁了,我和一个警察——你不认识,我们去救另一个失踪的警察。”
尹莫忽然皱起眉,脑海中浮现易轻残破的身躯,他比陈随更理智,或者说残忍,还没进入下水道时,他就明白就算他们顺利逃出去,易轻应该也活不了了。之后变故横生,敌人从下水道两边冲入,他靠穿越捡回一条命,而那样的火力覆盖下,易轻和陈随,恐怕已经……
尹莫不由得捏紧拳头,插着针管的地方传来尖锐的疼痛,血倒着流入输液管。
“放松。”薛锦帮他调整了一下,“所以岳迁是去处理这件事了?”
尹莫想到了什么,“我得赶紧回去!”
薛锦按住他,“你怎么回去?你要是能回去,你们还会找我?”
尹莫停下动作。
“你穿越应该不像岳迁那样方便?我猜的。”薛锦说:“如果你现在被困在这里了,不如趁机把伤养好。你在‘那边’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一回去,伤势加重,不是给岳迁添乱吗?”
纸人回来了,在门外探出头,“不要给我添乱啊!”
尹莫此时的状态,确实无法穿越,而王学佳已经回去了,不久应该会带回“那边”的消息。尹莫感到身体非常沉,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他渐渐有点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这次睡眠很长,平静无梦,尹莫醒来时,又是夜晚了,手上只有留置针,药水已经撤走了。
“你醒啦!”旁边传来纸人活力满满的声音,尹莫转过脸,“你还没走。”
“我照顾了你一天!”纸人不满地说:“你怎么能一醒就赶我走!”
尹莫想起来上厕所,伤口的痛已经很钝了,但站起来时还是踉跄了一下。纸人贴心地冲过来将他扶住。
“谢谢。”尹莫说。
纸人也要进卫生间,尹莫挡住他,他用力挤,“我看看!”
尹莫头都大了,“你看什么?”
纸人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那个啊!”
尹莫“砰”一声把门关上了。纸人嘀嘀咕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是岳迁!我怎么不能看了!”
尹莫:“……”
李哥来查看了一回,惊讶于他的恢复速度,“你这个,有点医学奇迹的意思啊。”
尹莫问:“我今晚能走吗?”
李哥想了想,“我建议再观察观察,明天继续输液,我估计你这情况,明天就没问题了。”
“我们今晚不走。”纸人帮尹莫做了决定,不知从那里抱出一桶鸡汤,“我给你炖的,快喝。”
尹莫闻了闻,狐疑,“你炖的?”
“多新鲜?”纸人高傲地抱着手臂,“我可是岳迁,炖个鸡汤而已,小意思!”
尹莫确实有点饿了,不抱希望地尝了尝,虽然不是什么绝品美味,但竟然没有怪味,能吃。
见尹莫大口大口吃起来,纸人说起自己买鸡、回家炖鸡的经过,“你哥突然来了,吓死我了!”
尹莫抬头,“尹年?”
纸人猛点头,“他一直在找你,总想从我这里得到你的消息,我差点说漏嘴。他问我怎么在炖鸡汤,我就差这么点点就把你说出来了!”纸人拇指和食指比了比。
尹莫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自己喝,我们当警察的,消耗大。我还问他喝不喝。”纸人瘪嘴,“他一副看不上的样子。”
尹莫看纸人失落,不由得说:“他不识货。”
纸人眼睛马上明亮起来,“吃他的山珍海味去吧!我这是岳迁牌爱心鸡汤,只有岳迁的男朋友能吃!”
尹莫险些呛到,“你刚才不是说,一天都在照顾我?”
纸人还没反应过来,“是啊是啊,你要给我钱吗?”
“但你又是买鸡又是炖汤,应该刚到不久吧?”
“咦——”纸人的眼睛转动起来。
尹莫笑了声,“谢了。”
翌日,尹莫还在输液,王学佳穿回来了,“尹哥!”
看到李哥和护士在,王学佳住了嘴。李哥和什么样的人都打过交道,此时很识趣地带着护士离开,留下话:“你身体没问题了,想走随时可以走,费用薛锦会结给我,你不用在意。”
李哥一走,王学佳马上说,“迁子哥说动了苍珑市的特警,迁子哥没事,毒.贩被抓了一些,不过……”
尹莫已经猜到了,“陈随和易轻没了?”
王学佳点点头,又摇头,“易轻死了,陈所还活着,但可能也不行了。”
尹莫沉默了会儿,拔掉针头。
“你现在就要回去?”王学佳追出去。
尹莫想拦车,却见纸人冲他按喇叭,“上来吧,男朋友。”
“但你能穿吗?我帮不到你。”王学佳很着急,“而且你差点死了才穿过来,这就回去了?你和迁子哥的事根本还没解决。下次你怎么穿过来?”
“总有办法。”尹莫说:“我必须先回去一趟。”
纸人向来不着调,此时却有点岳迁在面对抉择时的沉稳了,“谜题都是一层层解开,一条路不走过去,永远不知道对面有什么。”
尹莫看向纸人,纸人专注地开着车,并没有看他。
尹莫穿回“那边”不像岳迁那样有规律,但残留着“上一轮”记忆的房屋,是最可能帮助尹莫穿越的地方。纸人将尹莫送回去,没有上楼,王学佳要上去,被纸人拉住了后领,“别去打搅他,他需要专注。”
王学佳有时跟纸人吵架,但此时的纸人和岳迁别无二致,他愣了愣,安静下来。
尹莫躺在他穿过来时躺的那张床上,睁着眼,沉浸在对岳迁,对“那边”的想念中。房屋中悲苦沉重的意识逐渐笼罩住他,时间仿佛过去很久,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从遥远、模糊,变得清晰。
“尹莫!尹莫!”
尹莫回头,只见岳迁朝自己跑来。这里是设施老旧的医院,墙上绿色的油漆脱落,应该是金月镇一带。
岳迁瞳孔轻轻震动,双手捧住尹莫的脸,仿佛要将他吸进自己的眼睛里。温热的触感让岳迁狂跳的心脏逐渐平复,他又抓住尹莫的手臂,仔细查看。
“我没事,我在‘那边’遇到薛锦,他找人帮我处理了伤。”尹莫看着岳迁布满红血丝的眼,他完全能够想象,岳迁紧急穿回来之后,根本没有休息过。
“易轻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尹莫问:“陈随还活着吗?”
提及易轻,岳迁眼中一暗,在别人眼中,易轻是作为警察,被毒.贩残忍杀害了,而对于知道这个世界真相的他们来说,易轻是版本之子玩弄他们的工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捉弄,被利用,被如此凄惨地抹杀。
岳迁紧紧握起拳头。
“我和陈随见到了易轻最后一面,但是他神志不清,没说几句话。”尹莫说:“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跟陈随说。”
岳迁顿时明白,“你想请灵?”
尹莫点头,“可能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和陈随做的。”
目前,根据醒哥等人交待的线索,特警队抓捕了部分毒.贩,控制了两个制.毒窝点,缉毒行动还在继续,而陈随情况反复,还没有醒。
易轻的遗体已经火化了,他的家人明天就要把骨灰带回老家去安葬。
“能不能想办法暂时把骨灰留下来?”尹莫问:“我想让易轻亲口对陈随说话。骨灰在的话,召唤要容易一些。”
岳迁说:“我这就去和易轻家人商量。”
陈随情况有所好转,但还没有醒,医生会诊后认为可以转到苍珑市的医院继续观察。岳迁和尹莫同行。
易轻的父母都是在小地方生活的普通人,儿子的去世对他们而言是巨大的打击,当他们得知现在还未醒来的陈随是易轻在分局时的队长,这次是因为营救易轻而重伤,易母潸然泪下,同意将易轻的骨灰留在苍珑市一段时间,等陈随醒了,好好与他告个别。
也许是冥冥中有所感应,陈随在转到苍珑市的当天晚上,就醒了过来,他问的第一句话是:“易轻呢?你们去救救易轻!”
“陈所。”岳迁眼中再次涌起泪意,“易轻已经走了。”
陈随瞳孔里的光暗淡了下去,许久,他苦笑着摇摇头,“我对不起他,是我害了他。”
“易轻不希望你这么说自己。”尹莫站在病床前,在陈随未醒来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召唤到易轻的灵魂,并与之对过话了。
陈随讶然道:“易轻,你能看到他?他……”
“有些话,还是他自己对你说吧,我转述起来,没那个情绪了。”尹莫说:“我可以请灵,让他暂时用我的身体和你交流,你同意吗?”
陈随急切地想要坐起来,岳迁连忙按住他,“陈所,再等等,尹莫需要做一些准备,而且医生会对你进行检查,晚上我们会再来。”
午夜,病房里没有开灯,岳迁守在门口,尹莫坐在病床对面,缓缓抬起头,开口已经是易轻带着哭腔的声音。
“陈,陈队。”
陈随眼泪顿时决堤,“易轻,对不起,对不起……”
易轻用力摇头,“陈队,你不要这样责怪自己,不是你的错,你能来救我,我活着的时候见到你最后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
陈随哽咽难言。
易轻却已经接受了自己死亡的现实,生前遭受的那些折磨,让死亡成了解脱。他努力露出笑容,“陈队,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想和你说点心里话。”
陈随沙哑道:“好,我听着。”
“我年轻,很多想法不成熟,也没见过世面,遇到事情就容易钻牛角尖。我从警校毕业,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成了我的队长,事无巨细照顾我,我特别依赖你,崇拜你,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刑警。”
“所以你去嘉枝镇的时候,我真的没法理解,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原因,我对你很失望,又想让你改变主意,每次来找你,听你说几句话我就生气。现在想来,自从你离开分局,我们就没有和和气气地说过一次话。真可惜啊,如果知道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不会每次都那么气急败坏,跟个不成熟的小孩儿似的。”
陈随痛苦地摇头。
“如果我没有和你闹脾气,踏踏实实在市局干,可能就不会被那些人弄走。陈队,我好像失去了一段记忆。”易轻苦恼地皱起眉,“我忘了我为什么会去调查化妆品厂,是怎么发现那个厂和毒.贩有关。我想不起来。”
“没事,没事。”陈随轻声安抚。
易轻顿了顿,“不过后面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想,我居然发现了毒.贩的线索!这个机会我一定要抓住,我要打入他们内部,得到更多线索,我要做出一番成就……给你看。”
易轻笑得很苦涩,“但我确实不是那块料,就这么被毒.贩给抓住了,殴打都算轻的,他们给我用毒……”易轻哆嗦起来,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的灵魂也不由得颤抖。
陈随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终于缓了过来,再次露出笑容,“死前能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陈队,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你差点没有醒过来。”
易轻控制不住眼泪,泪水大颗大颗滑落,他的情绪激动起来,“陈队,我不恨你,我一直都很感激你,你把我培养成了一个在市局都派得上用场的警察,我真的很感激你。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去更高的地方,你是最好最好的队长,我真的希望你去配得上你付出的岗位!”
“我明白,我都知道。”陈随再次抱住易轻。
“我要走了,陈队。”易轻帮陈随擦掉眼泪,“你不要再自责,你是个好队长,好警察,我很自豪,曾经是你的小队员,是你的徒弟。”
易轻的灵魂离开,但他极其浓烈的感情仍在尹莫身体里回荡。尹莫感受着它,胸中忽然涌起激烈的悲愤和恨意。
那样浓烈的感情,也不过被世界意志所玩弄,易轻不过是林腾辛射向他的子弹。一个人,只是一枚子弹,多荒谬!
世界意志纵容林腾辛这样的版本之子,扭曲至此的世界,应该存在吗?
尹莫扶住墙壁,在岳迁察觉到不对劲,上前搀扶他的时候,倒地呕出一口鲜血。
第166章 版本之子(19)
“尹莫!尹莫!”岳迁赶紧抱住尹莫,尹莫还在吐血,他看着尹莫请灵多次,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急切地喊医生。
“没事。”尹莫靠在岳迁怀里,眼睛半闭,缓慢解释道:“易轻,他的痛苦和不甘太沉重了,情感也太浓烈,我歇一会儿就好。”
岳迁还是叫来了医生,给尹莫安排好一个床位,又迅速找来干净的衣服,医生初步检查完了,就赶紧帮尹莫换上。
尹莫坐在床边,很老实地让他擦拭身体,让抬手就抬手。岳迁看到他的枪伤,呼吸一下急促起来,手指不由得伸过去碰了碰,尹莫连忙一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