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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之环[刑侦] 初禾二 29359 字 3个月前

整栋宿舍很大,虽然每个宿舍都有学生,但在这个空间,岳迁孤立无助,他小心到极点地推开一扇扇门,直到尽头的那一间,才看到它。

封闭的空间,恶臭更加浓郁,岳迁甚至看得见它翻开的眼睑下涌起的增生。怪异的声音从它脖子上挤出,两个单调的音节,岳迁起初没有听明白,几次之后,发现它喊的是——岳迁!

这个认知让岳迁头皮发麻,“你认识我?你是谁?”

它没有回答,像是语言功能不全,又或者嘴巴已经消失了,说不出复杂一点的话语。它那个硕大的眼珠死死盯着岳迁,红血丝布满眼白,在动,像虫在里面挣扎。岳迁盯着眼珠,神智开始混乱,眼珠似乎有某种魔力,他看到那张脸,立即被眼珠吸引,而在凝视眼珠的过程中,他的思维正在被改造。

他迅速甩了甩头,再一看,它已经背过身去,蹲在阳台上。风吹起它的袍子,有一瞬间,岳迁看到了里面,本该是脚的位置,居然是另一颗头颅!

不等岳迁有所反应,它已经从阳台跳了下去,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它像是跳进了虚空。

岳迁跑到阳台,往下看,下面什么都没有。而就在岳迁紧绷着的弦稍微一松时,畸形的头颅突然从楼下的阳台冒了出来。

这不是只有一只眼睛的那颗头,是下面的那颗,它更小,整颗头被像头发一样的东西包裹,眼睛是正常人的眼睛,但除了眼睛,什么都看不到。那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岳迁,岳迁竟是没有感觉到任何敌意。

仿佛被诱惑了,岳迁向它伸出手,它的头发散开,犹如蔓藤一样像岳迁的手伸来。可在即将接触的一刻,头发顿时失去生命力,垂了下去,将它的整张脸覆盖,岳迁始终没能看到那张脸的下半部分是什么样。

第176章 版本之子(29)

被头发覆盖的脸消失了,整栋楼犹如一座巨大的坟墓,安静像寒冷一般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岳迁惊魂未定地扶着阳台栏杆,满是冷汗的手轻微颤抖。

那张脸很可怕,那个人,不,那个怪物更是恐怖的具象化,但此时从岳迁心中涌起的却是另一种奇怪的感觉。那颗缩小头颅上,那双眼睛,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难道那怪物他认识?是曾经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人?毫无疑问,怪物认识他,否则不会用那样……那样毫无恶意,充满惊讶的目光看着他。

是谁?

岳迁又往下方看了看,楼下已经完全没有动静了。他缓了缓,拔腿往楼下跑去,没有怪物,只有黑色透明罩外面的学生,他们对这个独立空间发生的诡异事件无知无觉,正在洗漱、打游戏、互相开玩笑。

岳迁将整个宿舍都找了一遍,怪物消失了,他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天上冷暗的月亮,一瞬间,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那感觉稍纵即逝,他没能抓到。

校园的声音没能传进这一方空间,岳迁徜徉在空荡荡的路上,犹如走在一座废弃了几十年的庄园,那些建筑、树木经由黑色透明罩,投下深色的阴影,鬼影幢幢。他试图寻找那逃走的怪物,那袍子里他已经看到的头颅有两个,他没有看到的呢?

如果那个缩小的头颅是他认识的人,那另一个头颅呢?如果认识,为什么要逃跑?他用力回忆,自己认识的人里,有哪些失踪了,有哪些许多年未见。

作为刑警,他遇到过许许多多的失踪案,这些失踪案的主角,其实绝大部分都已经死了,找不到尸体,只有极少数最后找到人了。

是案子里的失踪者?岳迁摇头,不像,失踪者不会这么看着他。

以前的同学,有一些失去联系了,还有市局有几个失踪的警察,是他们吗?有可能,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被困在这个空间中。可是他们也没有理由逃走。

不知不觉,岳迁已经走到一栋教学楼。深更半夜,这栋没有通宵自习室的教学楼漆黑无光,但门厅却反射出一道光,岳迁注意到了,走近才发现,那是一面较大的仪容仪表镜。白天,学生经过时,可以在这里照一照。

但在此时,它似乎暗含着阴森和危险。镜子这种东西,时常出现在恐怖片中。深夜,当你站在镜子前,你不知道会映出什么,不知道将有什么从里面爬出来。正因为此,在越是诡异的环境中,镜子越是能蛊惑人心。不知不觉,岳迁已经走到了镜子前,茫然地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

没有任何奇怪的事发生,镜子里就是他,衣服稍稍汗湿,头发有些乱,因为呼吸急,胸口正在小幅度起伏。这张脸他每天都会看到,他对自己的外表很满意,出门、回家,经过镜子时都会照一照。看到自己的脸,他起初松了口气,但不知是不是凝视镜子的时间太长,他渐渐发现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并不是他的脸或者身体出现了某种变化,恰好是没有变化。

他盯着自己的双眼。

有时候,一直看着某个熟悉的东西,这个熟悉的东西会一下子变得陌生。最常见的是文字,一个文字一直不断出现,看到它的人会渐渐觉得不认识这个字了。

那是我的眼睛吗?岳迁心里发出疑问。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眼睛,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那是眼睛被碰触后的正常反应。但他却顿时心悸。

那是他的眼睛,但是在不久前,他见过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长在一颗缩小的头颅上,被头发所覆盖,当他们四目相对时,那双眼睛朝他释放出了善意!

岳迁猛然后退,心中的惊愕难以言表。他按着自己右边的眼睛,两只眼睛都瞪得非常大,镜子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被头发包裹的头颅,在那坟包一般的袍子下,头颅拖着长发,从脚的位置钻了出来,头发像手一般延伸,朝他涌来!

但一眨眼,镜子里除了他,什么都没有。

他心跳如雷,为什么他的眼睛会长在那个怪物脸上?他会被困死在这个空间,然后变成那个东西?他看到的其实是未来的自己?

不对!岳迁将这荒谬的想法赶走,一定不是这样!那不是他的眼睛,那只是一双和他相似的眼睛而已!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树叶沙沙作响,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很久远的味道,是七里香。

柏科大有很多七里香,不止柏科大,柏山市几乎每个老小区,都有这种植物,一到夏天,全城飘香。而南合市很少能看到七里香,岳迁童年的记忆伴随着七里香,环绕着研究中心家属院的碎片。那些碎片跟着七里香的味道,顷刻间将他包围。

他意识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一时间,他无法相信。但是他再次看向镜子,自己的眼睛,怪物的眼睛,重合了。

这个空间里的怪物,怎么会是他经手案件里的失踪者,怎么会是不见踪影的队友?它只可能是本来就生活在这一片的人,那颗头颅已经缩小了三分之一,活着的人会变成那样吗?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说出那个在喉咙里徘徊了许久的名字。

岳小旭,那个头颅,是他的父亲!

小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大人们总是笑着夸他,“小迁好漂亮啊,跟个妹妹似的!小迁眼睛怎么这么大?和爸爸眼睛一模一样!不止呢,鼻子也很像,岳小旭的优点全被小迁继承过去了!”

他长得不太像宁翎,宁翎五官寡淡,学识和气质出众,岳小旭就是硬帅,甚至有人说,岳小旭这张脸搞科研实在是浪费了。

他上小学之前特别像岳小旭,宁家对宁翎自己选择的婚姻很不满,但看到外孙有一张人见人爱的脸蛋,也不由得心软。岳小旭有时抱着他,和他一起照镜子,得意地说:“宝宝和爸爸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宝宝长大了肯定是天下第二帅。”

“为什么不是第一帅?”

“因为爸爸才是第一帅呀。”

岳迁长大一些后,和岳小旭反而不那么像了,整体轮廓更硬朗一些,但眼睛还是和岳小旭一样。

那个怪物的一部分是岳小旭,居然是岳小旭。岳迁按捺着狂涌的情绪,回想当年的事。

他没有亲眼见到岳小旭和宁翎的尸体,他还是个小孩,大人们怕他受不了,最后他看到的只有他们的骨灰盒。外公带着他回南合市,骨灰盒下葬那天,下着小雨,他很茫然,他对死亡还没有准确的认知。

岳小旭的确是死了,他的头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空间?这个空间是实验形成的吗?岳小旭躲进来了?但那缩小的头颅又是怎么回事?谁会故意将自己的头颅缩小?那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被什么吸食,最后枯萎成了那个样子。

那已经不是岳小旭了,但那眼神,岳迁不会记错,那是岳小旭的眼神,岳小旭认出他了,但岳小旭不明白,他为什么出出现。

岳迁脚步有些发软,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个受到实验影响而出现的空间,当怪物出现时,他也没有太慌张,怪异的空间都有了,里面有别的东西也不奇怪。

可他怎么都想不到,那怪物,或者说那怪物的一部分是他早就死去的亲爹。岳小旭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袍子上面那颗头颅又是谁?

岳迁心中又是一紧,进行违规实验的是岳小旭和宁翎两个人,宁翎是主导者,岳小旭在这里,那宁翎也应该……

上面那颗头颅是宁翎?

但是岳迁没有在那颗头颅上看到任何和宁翎相似的地方,她已经面目全非了吗?

那个怪物是宁翎和岳小旭的共生体,宁翎已经彻底被什么东西给吸收掉了,上面那颗头颅是怪物的本体?过不了多久,岳小旭的头颅也会完全消失?

岳迁脑中犹如刮起暴风雪,无数猜测涌现,也许没有一个是真相。他站在离镜子有些距离的地方,一动不动,思绪完全集中在怪物身上,连身后有东西靠近,也无所察觉。

当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几乎贴着自己的怪物,那冲击感带来的恐惧简直是没顶的。

怪物的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头发从袍子下方席卷而来,下面那颗头颅看不见了,而在头发即将碰到他的时候,怪物的手猛地伸向他。

他惊骇得无法动弹,眼看着那只手抓住他,下一瞬,意识被切断了。

“同学,同学!”

岳迁感到有人在推自己,睁开眼,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他一下子坐起来,飞快环顾四周。

还是在夜里的教学楼里,但天已经亮了,叫醒他的是来打扫清洁的大爷,时间还早,没有学生进出。大爷对他很不满,见他醒了,开始数落他,大半夜不回宿舍睡觉,跑这来抱佛脚啊?抱佛脚也没看你带本书,这种佛脚不抱也罢,还在这睡着了,不是给我们添麻烦吗?年纪轻轻就这么不上进,没救咯!

岳迁站起来,又一次看向镜子,白天的镜子没了夜里的诡异,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脑海里出现的却是缩小头颅上的眼睛。

“走走走!还照镜子呢!”大爷挥舞扫把,“有多帅啊,照个不停!”

岳迁离开教学楼,清晨的风将他吹得清醒了些,回到现实空间的感觉十分真实。

之前也是这样,他在那个空间失去意识,醒来就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但昨天那一遭,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怪物靠近他,朝他伸出手,他以为怪物是在攻击他,其实怪物只是想赶走他?一旦被怪物碰触,他就会立即被送回来?

岳小旭和怪物有关系,岳小旭是在救他?

但岳小旭为什么变成怪物了?

岳迁心绪难平,打车回市局,今天的研讨会又要开始了。岳迁在本子上写写划划,即便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他还是不明白岳小旭为什么变成那样。他有给宁秦打电话的冲动,问宁秦有没有亲眼看到岳小旭和宁翎的尸体,有没有亲自将他们送进火化炉。

但他不敢问,宁秦非常排斥他调查当年的事故,他不可能从宁秦那里得到答案。确认尸体,跟了火化全程的是外公,可外公早就不在人世了。

还有一个人,贾局长。

“尸体?”贾局长对岳迁的问题很诧异,“你父母的尸体,是我亲自搬上车,尸检时我也在一旁做记录。”

岳迁不可能说出他所经历的事,现在打听宁翎和岳小旭是不是真的死了,任何敏锐的警察都会觉得奇怪。他思索再三才问:“后来有没有人动过遗体?火化过程有没有什么异常?”

贾局长盯着岳迁,眼神沉了些,“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岳迁说:“有没有可能,他们没有被火化?”

贾局长眉心皱得很深,“你怀疑有人偷走了遗体,并用遗体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岳迁说:“我说我爸给我托梦了,说还没有入土为安,你信吗?”

贾局长冷哼一声,“岳迁,我跟南合市局了解过你,你这些年一直是重案队的中坚力量,但今年突然状态不对,居然主动调去积案队。你手上到底有什么线索?我认为上次我已经对你说得非常明白了,你现在又怀疑你父母的遗体没有被火化?”

不能再问下去了,这事只能自己摸索,再进入那个空间几次,想办法和怪物对话,也许就能找到真相。岳迁说:“是我疑神疑鬼了,抱歉,贾局。”

“等一下。”岳迁已经走到门口,贾局长却将他叫住,“你的父母的确都死了,我那时只是个小兵,杂活做得多,给法医打了很多下手,看着他们被解剖,器官拿出来检验,你也是从新人过来的,你应该知道,他们不可能还活着。”

岳迁等着贾局长后面的话。

“但最后交给你们的骨灰,是不是他们的骨灰,我打不了包票。”贾局长说,“如果有人蓄意拿走遗体,可以在火葬场动手,遗体是我们警方和家属一起送去火葬场的,但火化炉的门一关,里面可能发生任何事。只是谁会去调包遗体?没人会去盯着。”

贾局长走到岳迁面前,打量几秒,“担心遗体被调包的,你是唯一一个。”

岳迁解释自己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对父母的死疑神疑鬼,贾局长倒是没有多问,他回到酒店后沉思了会儿,打给尹莫。尹莫正在利用西文市的白事从业者接触谢家,也不知道推进到哪一步了。

谢家有人死了,白事办得很隆重,死的这个人姓刘,五十多岁,是谢家的女婿,患有心血管疾病,拖了很多年,最后这半个月已经没有意识,白事早就准备好了。他的妻子是谢围的表姑,虽然都姓谢,但关系并没有很近。

尹莫和承接这场白事的团队处得不错,他的纸扎手艺派上用场,老大很欣赏他,明里暗里想招揽他跟着自己一起混,尹莫一提去谢家的白事打个下手,老大欢迎得不得了。

白事在谢围这位表姑家里办,表姑家也是有钱人,独栋独院,灵棚从院里搭到院外,倒也不影响周围的住户。

前来吊唁的宾客里,谢家人占了大头,这是个相当庞大的家族,长寿者比比皆是,小辈们搀扶着老人,不断有老人围住表姑,和她说些宽慰的话。表姑看上去并不伤心,这把岁数送走了体弱多病的丈夫,对她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身着黑衣的人群中,尹莫看到了谢围的父母,他们和其他谢家人没什么不同,谢围的死对他们来说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他们其他儿女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都生育了小孩,他们牵着孙辈,平静地和亲戚们聊天。

“这谢家也挺传奇的。”蒋哥白事世家出身,情况和居叶伟有点像,但在“这边”,他并不是异能者,因此也不会被谁盯上。

做白事的人,对玄学多少都有点认知,蒋哥说,谢家的人长寿,没人因为疾病而死,老一辈有不少都是自然老死,但谢家的气运仿佛只惠顾自己人,嫁到谢家的女人,娶了谢家女人的男人,那是半点光都没有沾到,就像今天这位女婿,病了那么多年,这个岁数就死了,他老婆要是不出意外,活到一百岁都没问题。

“这里面有什么说道吗?”尹莫虚心求教,“谢家人有长寿基因,媳妇女婿之类的没有,生老病死也正常。”

“这你就不懂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才看得明白一些东西。”蒋哥摆出行家的架势,说起谢家那两起离奇的死亡。尹莫虽然比蒋哥清楚,但很谦虚地听着。

谢笛英,谢围,这两人的死,在谢家绝对不正常,蒋哥并不知道警方调查的细节,但他和同行早就得出结论,是谢家把这两个人献祭给了不可言说的东西,其他谢家人才得以长寿。

这些年来,谢家每次有人死去,白事都办得特别大,西文市的白事团队都想争抢,因为谢家有钱,且愿意出钱。谢家会要求白事团队对着遗体念咒,从灵棚搭起来到火化,一刻不停,普通人的白事,只要长明灯不灭就行,谢家的却不能断了咒,这念的还不是一般咒,是让死者不要回来找他们的咒。

“至亲去世,家里感情好的,恨不得他们经常回来看看,关系平淡点的,偶尔梦到他们,至少心里不会排斥。”蒋哥哼哼两声,“什么家庭啊,绝情拒绝亲人回来?”

“那这些人的死有蹊跷?”尹莫问:“也是像谢围那样被献祭出去了?”

蒋哥摇头,“这倒不是,真有蹊跷,警察不查啊?但这其中肯定悬,谢家背后肯定不得了,我敢打包票,至少谢围的命是拿去换了东西的。”

第177章 版本之子(30)

谢从原是谢围大哥的儿子,谢围出事时他还小,跟着大人们去谢家老宅看了一眼,吓出毛病,后来书也没怎么读,成了个游离在家族之外的闲散儿。蒋哥和谢从原有点来往,谢从原喜欢听他说白事里那些玄妙的东西,谢家的事,蒋哥有不少都是从谢从原这儿听来的。

“那个就是谢从原。”蒋哥见尹莫对谢家感兴趣,指了指在灵棚外瞎晃的青年。

谢从原头发留得很长,垂到腰上了,这样的场合也没有扎起来,看背影的话,还以为是个女人。岳迁朝他走去,他转身,岳迁不由得挑起眉。谢从原不仅留长发,还蓄胡子,精心修剪过的胡须被风吹得飘了飘,居然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你谁啊?”但谢从原一开口,就跟个没文化的二流子似的。

“蒋哥新招的伙计。”尹莫自我介绍,眼中流露对谢从原的崇拜,“谢哥,我听说你好几次了。”

谢从原狐疑地打量他,“我不认识你啊,你做白事?”

“对啊,对这行有兴趣,跟着蒋哥学学。”尹莫虚心道。

谢从原马上来了兴趣,“我也有兴趣,蒋哥懂得多,他肯用你,你肯定也有点本事。”

谢从原是被父母拉来送这位短命的亲戚,正愁时间难打发,索性和尹莫聊起来,“嘿,又死一个,我就说,娶谢家女人的,都是嫌自己命太长。”

“谢家不好吗?我听说你们有长寿基因啊。”尹莫看看灵棚里的遗像,“活到这个岁数也还行吧。”

“呸!他又不是真的谢家人,谢家那点基因,他能沾啊?”

“谢哥,你们谢家的基因真有那么玄吗?”

灵棚里热闹,灵棚外冷清,谢从原把尹莫拉到没人的地方,“蒋哥没给你说?谢家和那些玩意儿有关系。”

尹莫点头,但显得很困惑,“蒋哥说了,但我没听懂啊,那些玩意儿是哪些玩意儿?”

“啧,难怪你只是个跑腿的,悟性差!”

“哈哈,谢哥,你说,我听,你说了我肯定就知道了。”

谢从原白了尹莫一眼,“我有个小叔,以前差点当明星来着,他长得特别帅,要是真能当明星,现在不知道得多火。但他呢,被谢家拿去喂给神了。他死得,哎哟,吓死人了!”

“神?”尹莫问:“什么神?”

“神就是神,你管是什么神呢?”谢从原说,谢家人之所以活得长,是因为有这位神灵的庇护,可能这位神灵在很久以前,也是谢家人,他只照顾谢家人。但是他不是什么正规的神灵,如果谢家人不给他好处,他就不会再保佑谢家人。

尹莫附和,“这也正常,神灵都需要香火供奉。”

谢从原来劲了,“你们那些玄学也是这样吧!”

“对对,都是这样。”尹莫问:“他找你们要的香火,就是你那位小叔的命?”

“不止呢!”谢从原说,谢围只是最近一个被家族推出去的人,在谢围之前,还有更上一辈的老头子,谢家似乎一直有个传统,每隔一代,就有一个人得站出来,被献给那位神灵,用他们的命,来换取其他人的长寿。

尹莫问:“那是怎么选的?”

“一代中最优秀的人呗。”谢从原狡猾地笑了笑,“像我这样的,就永远不会被选中。据我调查,上一辈那个老头子,就是我老祖,他差点就躲过去了,他年轻时挺厉害的,谢家没人能拿他怎么样,但是这人啊,一旦老了,就什么都不行了。他都活到那个岁数了,还是被拿去喂了神灵。”

尹莫正在思索,谢从原冷不丁凑到他面前,“你们这些人好奇怪。”

“我们这些人?”尹莫问:“还有谁跟你打听过谢家的神灵?蒋哥?”

谢从原说:“一个看起来挺温和的老头,说些奇怪的话?”

尹莫忙问:“哪个老头?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啊,我在谢围坟墓那儿遇到的。”

谢围的墓吗?尹莫当即想到岳迁说的小钢琴,还有……林腾辛!

“是今年谢围过生日时?”

“是去年!”

说起这个,谢从原很兴奋,谢家人为了让谢围不要回来了,几次三番去老宅做法事,但谢围带着巨大的怨念死去,阴魂不散,别说谢围的父母,就连谢从原这个大侄子,都能莫名感知到谢围的存在。据说,以前被喂给神灵的谢家人不会这样,哪怕是谢笛英,都没有再出现过。谢家离开南合市,也有想要摆脱谢围的原因。

“我梦到他了!”谢从原激动地说:“他去给他自己上坟!是不是很诡异!”

尹莫想了想,谢围死去多年之后,被谢从原梦到去给自己上坟,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梦吗?还是暗示了什么?

“然后呢?你就去看他了?”尹莫问。

谢从原猛点头,“那我肯定得去看看啊,你想想,谁会去给自己上坟啊?他还带了花,这么自恋吗?”

谢从原游手好闲,说走就走,居然真的在墓碑前看到新鲜的花,不知道是谁送的,梦里的细节比较模糊,他不确定这和梦里的是不是同一束。正当他想跟墓园的工作人员打听谁来过,就被一个老头叫住。对方问他是谁,他觉得奇怪,那老头面生,不是谢家人。难道是谢围以前公司的人?

老头说,他多年前和谢围有过来往,来看看谢围。

老头和蔼可亲,与谢家人不一样,谢从原很乐意和他聊天,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对比尹莫,才发现他们问的其实差不多。

尹莫找到林腾辛的照片,“是不是这个老头?”

谢从原大惊,“你们认识?你们一伙的?”

“他后来还找过你吗?”

“不是,你们到底要干嘛?”谢从原紧张起来。

尹莫微笑,“不干嘛,我们就是一群神秘学爱好者,到处探索新的故事而已。”

谢从原将信将疑,“那你有什么故事?说给我听听?”

尹莫随便讲了点,把谢从原糊弄过去了。

来西文市这一趟算是有收获,谢家人的长寿有代价,但这个神灵到底是什么,尹莫暂时不确定。而谢笛英和谢围看起来都是被这个神灵吃了,但谢围没有完全消失,为什么谢家人觉得他还在?林腾辛在其中有什么作用?

尹莫尤其在意的是,谢围去给自己上坟。他接触过无数的灵魂,很少有人会在死了后给自己上坟。难道是有个和谢围很像的人?梦本就是抽象的,谢从原没有看清楚?

尹莫将在西文市查到的线索告诉岳迁,哪知岳迁遇到的事更是离奇,一时半刻在电话里根本解释不清楚。尹莫担心岳迁的安危,赶到柏山市。

小雨,路上淅淅沥沥,岳迁在路边买了两把雨伞,在机场接到尹莫,两人一同去了柏科大。到地方时雨已经停了,气温一下子上来,雨后的晚霞像烧了起来。

岳迁指了指从空地到宿舍那一片,“家属院就在这里,研究中心在那边,新盖了教学楼。”

尹莫朝宿舍走去,岳迁还想继续说,忽然发现他的神情稍有变化。

“尹莫?”

尹莫回过神,侧过脸来笑了笑,“这就是小岳迁长大的地方。”

岳迁愣了下,在他手臂上一扇,“什么小岳迁。”

尹莫听岳迁说过在家属院的生活,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独自玩耍的小孩,不吵不闹地一个人爬上滑梯,一个人滑下来,因为没有别的游戏可玩,乐此不疲。秋千也是一个人荡,云梯也是一个人爬,跷跷板玩不了,盼着来个伙伴和自己一起玩,伙伴太重了,他上去了就下不来。

尹莫嘴角不由得牵起笑意,小时候的岳迁,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很可爱。

但现在发生在岳迁身上的事,显然和可爱没有半点关系,那不止是恐怖,还很诡异,离奇程度甚于他们在“那边”的经历。

“那个怪物有一部分是岳小旭?”天已经黑了,尹莫听岳迁详细说完进入异空间的经过,“那另一半呢?上面那颗人头是谁?”

岳迁摇头,“我看不出来,我完全认不出。”

尹莫沉默了会儿,“但你已经有猜测了。”

岳迁看向尹莫,眼神很复杂。

尹莫没有说错,他的确有猜测,岳小旭是跟着宁翎做实验,而在他们的小家庭,一切也是由宁翎说了算。假如岳小旭的尸体没有被火化,而是进入了异空间,那宁翎的尸体也很可能进去了。岳小旭被什么东西吸收,头颅缩小,成了怪物,宁翎呢?上面那颗头,或许就是宁翎。

更进一步说,吸收岳小旭的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怪物,异空间是实验的产物,也就是说,在外来者进入之前,它里面不可能有怪物。吸收了岳小旭的,是一直以来占据主导位置的宁翎,两个人融合之后,怪物才出现。

想到这里,岳迁遍体生寒,不由得缩了缩肩膀。父母离开太久,活着的时候也没有怎么陪伴过他,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他们的感情并不深厚,但是想到他们变成了那种东西,还是感到非常不适。

“我们要怎样才能进去?”尹莫看了看天空,没有星星,“在这里等吗?那个空间会自己出现吗?”

岳迁皱眉,“你想进去?”

尹莫说:“你觉得我不应该进去?”

岳迁心有余悸,“很危险,那个东西……”

“但是你两次进去,都平安出来了。”尹莫说:“它对你似乎没有恶意,是它把你送出来。”

岳迁抹了抹脸,“不,你没看到它,你不懂,那种东西,不管它有没有恶意,光是看到,就很……”

“精神污染?”尹莫点点头,“但它是你父母的话,我们离真相就很近了。我们穿到‘这边’,本来就是为了寻找真相。”

岳迁冷静下来,确实,现在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造成两个世界粘连的如果真的是宁翎和岳小旭,他们就算不能让世界恢复原状,至少能告诉他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我回忆过去的事,就能进去。”岳迁说。

“好。”尹莫握住岳迁的手背,“我来和你一起回忆。”

两人坐在空地的阶梯上,跳街舞的学生又来了,看见他们两个男的,惊恐又鄙夷地逃走。那个叫醒岳迁的哥们儿也来了,大声道:“你还找个兄弟来和你一起惆怅啊?别惆怅了,回去写论文吧!”

也不知道是打岔的人太多,还是异空间拒绝尹莫,直到凌晨,熟悉的黑色透明罩也没有降临。

“可能只有我能进去。”岳迁将尹莫支开,但尝试许久,依旧不行。

“你也被拒绝了。”尹莫说。

两人回酒店,岳迁全然没有睡意,又跟尹莫分析谢家那边的线索。

“林腾辛已经接触过谢家的人了,他在悄悄调查谢围的死因。”岳迁说:“他最迟去年就开始调查,比我们早得多,那他现在知道什么?”

尹莫说:“谢围如果不是被谢家供奉的长寿神灵给吃了,那就是有人将谢围的死伪装成那样,瞒过了谢家的人,林腾辛一个外人,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他应该也会觉得不对劲,他已经知道谢围的真正死因?”

岳迁躺了几分钟,突然坐起来,“不行,不能再等了,我打算这趟回去后就主动联系林腾辛。‘这边’的林腾辛说不定是我们的助力。”

研讨会还剩最后半天,岳迁定了下午回南合市的高铁票,但在回去的路上,突然接到宁秦秘书小黄的电话。

小黄是个很周到的人,岳迁和他接触不多,对他的印象停留在情绪稳定上,宁秦着急他都不会着急,做事慢条斯理,但又从来不会耽误时间。

但这时,小黄语气紧迫,“小岳,你现在有空吗?宁总可能出事了!”

岳迁心口一紧,“黄哥,你慢慢说,宁总怎么了?”

小黄将最近发生的怪事大致说了一遍。半个月前,他和宁秦都发现有人盯着宁秦。这种事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公司的竞争对手,没能晋升的中层,甚至是暗恋宁秦的人,他们都跟踪过宁秦。

但这次不同寻常的是,小黄和宁秦都没有头绪,且找不到这个人。小黄担心宁秦的安全,提出给岳迁说一声,岳迁是警察,肯定能帮上忙。但宁秦不让小黄说。之后一阵子,那道奇怪的视线似乎消失了,小黄自己没再察觉到,问宁秦,宁秦也说没再被跟踪。然而正在他们放松戒备的时候,宁秦不见了。

“昨天宁总休假。”小黄说:“他很久没有休息了,我们都没去打搅他。今天上午公司有个会议,不是很重要,他没来,我打电话给他确认下午的安排,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了。我现在在他家里,没人。”

宁秦的手机从来不关机,这一点岳迁很清楚。宁秦将公司看得很重要,绝对不会毫无理由地消失,一定是出事了。

岳迁很烦躁,在这个节骨眼上,宁秦居然不见了,他心中抱怨宁秦和小黄察觉到异常却瞒着他,对小黄却说不出重话,让小黄再跟其他和宁秦有交往的人打听一下,自己立即联系薛锦。

“不是不想让我过问你的事吗?”薛锦一接电话就阴阳怪气起来。

“锦哥,我舅不见了。”岳迁打断他,“我在从柏山市回来的路上,还有几个小时才到,你帮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薛锦收起玩笑,“宁秦不见了?行,你悠着点,我这就去。”

舟车劳顿,岳迁和尹莫回到南合市时已经是晚上9点了,薛锦和夏临给他打了几次电话,宁秦一直没有消息。宁秦所在小区的监控已经全部调取了,前天晚上10点,宁秦独自开车回来,昨天早上7点,他穿着运动服出门晨跑,支付记录显示,他点了外卖,他8点半回家时,外卖已经送到家门口。

中午,宁秦应该是自己煮了点什么解决午餐,下午2点20,他穿着T恤和西裤开车离开小区,之后再未回来过。他的手机在4点关机,这之前的通讯记录已经查到,可疑来电有两个,分别在下午1点和1点50打来,通话时间均不超过三分钟。手机号码没有实名,暂不清楚打电话的人是谁。

宁秦的车现在就停在雨子路,这地方和宁秦的家相隔15公里,以前是个老工厂,工厂早就搬迁了,雨子路一带全是老房子,很多已经不住人了,沿途基本没有监控。

小黄说,宁秦从不来雨子路,这里太偏了,公司的生意不在这边。

“有人把宁秦约到了这里,宁秦开车过来,在这里出事,被带走?还是发生了别的事。”薛锦看了看斜上方形同虚设的监控,“那两个电话是关键,但我觉得宁秦会同意在这种地方见面,本身也很蹊跷。”

“他被威胁了,他不得不来。”岳迁紧皱着眉,回想小黄的话,宁秦可能早就知道跟踪他的是谁,他不让小黄说,不止是觉得他太忙。

但这个人会是谁?他用什么来威胁宁秦?

见岳迁脸色很难看,薛锦在他肩上拍了拍,“回去休息,排查交给我和夏临。”

岳迁正要说话,薛锦就给他堵了回来,“你现在是积案队的人,这种新发生的案子,轮得到你?”

薛锦朝尹莫抬了抬下巴,“来,把你男朋友弄走。”

第178章 版本之子(31)

排查在雨子路铺开,住在附近的人见出了事,不少跑出来看热闹。这一片的人穷,宁秦那车停在那儿本就挺显眼,昨天就有人围着车转了好几圈。车成了重要的记忆点,不止一个人认出警方照片中的宁秦,说见过他。

有人还带着薛锦进入一栋已经没人住的楼,信誓旦旦地说:“这人到这个里面来了,我亲眼看见的,我当时就觉得怪,你说他一个开着豪车,穿着名牌的人,来我们这干什么?我回头还跟牌友说,会不会是开放商来踩地盘?是的话就好了,能拿拆迁费啊!”

雨子路的房子都破,这栋破得尤其严重,最上面那两层,窗户都没了,但一楼其实还住着人,三户老人家,耳朵背,眼睛也看不清,薛锦和他们牛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半天,他们说没看到外人。

薛锦只好带人上去搜,夏临的声音从4楼传来,“锦哥,有烟头!”

楼有拉通的走廊,每层十来户,夏临发现烟头的房间在倒数第三家,门锁早就坏了,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烟头有4个,薛锦立即装起来,让痕检师带回去提取DNA。小黄看过烟头后说,宁秦抽的就是这种烟。

房间里还提取到两组足迹,等待比对。

DNA和足迹比对结果出来时,岳迁已经休息够了,回到重案队,第一时间接过报告。残留在烟头上的唾沫,是宁秦的,其中一组足迹与宁秦当天穿的鞋子一致。

得知宁秦抽了4根烟,岳迁有些诧异。宁秦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抽烟,任何时候他去宁秦家中,都闻不到烟味。但他看到过宁秦的烟,提醒宁秦少抽,最好是别抽,对身体不好。宁秦说没瘾,但有时需要走个过场。

宁秦是在什么心理状态下,一下子抽了4根?

小黄整天跟在宁秦身边,对宁秦抽烟这件事,他也有些困惑。他说,宁秦大部分时间不抽烟,甚至有些讨厌烟味,别人抽烟,他会走开。但极其偶尔,又会烟不离手。

“压力大的时候?”岳迁问。

小黄想了想,摇头,“不是,工作遇到特别大的麻烦时,我都没见他猛抽,感觉就是一阵一阵的,没个规律。”

现在不是纠结宁秦抽烟习惯的时候,人不见这么久了,再不找到,说不定找到的就是一具尸体了。岳迁心里着急,尹莫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跟自己来一下。

走廊上,尹莫在岳迁耳边低声说:“我没有感应到宁秦的灵魂。”

岳迁怔了下,立即反应过来,“他还活着!”

尹莫点点头,“不要太担心了,监控你也看到了,宁秦出去时,还算从容,现场也没有血迹和打斗痕迹,他应该是和另外一个人和平离开雨子路。”

岳迁镇定下来,这整件事发生得很蹊跷,宁秦接到两个可疑电话,赴某人的约,这个约似乎不大光彩,对方选择在监控很少,也比较混乱的雨子路。宁秦先到,等对方的这段时间,抽了4根烟。他们在那个狭窄的房间中谈了什么?对方没有用强制手段的话,难道手上有宁秦的什么把柄,所以宁秦必须跟他走?他想对宁秦做什么?

“也可能是他们计划好一起去做什么。”尹莫说。

岳迁看向尹莫,没说话。

“你太担心宁秦,所以把他放在受害人的角度。”尹莫解释,“但他瞒着他的秘书,瞒着你,他主动走向了那个人,比起你们,他好像更信任那个人。”

岳迁想不出宁秦突然失踪要去做什么,越是思考,他越是感到自己并不了解宁秦。在“那边”时,他几番想到自己也许可以留下来,不再回去了,唯一牵挂的是宁秦,失去父母后,是宁秦将他养大,他和宁秦互为彼此仅剩下的亲人,他不敢想失去自己后,宁秦会如何痛苦。

然而他与宁秦,除了那一层血缘,似乎没有很熟,他们已经很多年不在一起生活,他不了解宁秦生意上的事,他调查的案子,也不能桩桩件件拿出来和宁秦闲聊。宁秦这些年一直催他找个伴儿,男的也行,这成了他们之间最重要的话题。

宁秦遇到什么事了?为了解决这件事,连他这个唯一的亲人也不能告诉?不知不觉间,他和宁秦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他不知道宁秦的内心世界。

另一组足迹没能比对出结果,但搜索范围夸大之后,在另一条街的监控中,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林腾辛。

岳迁看到他的一瞬间,神情顿时变了。

“这不就是你上次在墓园调监控看的那个人?”薛锦说,“他怎么会在这里?”

岳迁脑中飞快闪过线索,林腾辛看过谢围后,离开南合市了,他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回来干什么?他和南合市的交集目前看来只有谢围。

而宁秦前不久去也看了谢围。

林腾辛,宁秦,他们之间有谢围这个关键连接点。

宁秦在雨子路失踪,雨子路是宁秦平时绝对不会去的地方,林腾辛正好出现在附近,这是巧合吗?

不应该!

给宁秦打那两通电话的就是林腾辛?和宁秦在老房里见面的也是林腾辛?他们一起离开雨子路,去了某个地方?

他们为什么认识?他们要去干什么?

“我,我没见过这个人!”小黄看过林腾辛的照片和录像后,惊恐地说:“这人到底是谁啊?他想对宁总做什么?”

“事情好像变得好理解了。”尹莫来到岳迁身边,“林腾辛在查谢围的死,已经查到谢家去了,他可能知道了真相。他想为谢围复仇,但他年纪上去了,空有一腔愤怒,靠他一个人,基本不可能实施。这时候他想到了宁秦,谢围的死他查了很久,很可能知道宁秦会去看谢围,惦记着谢围,从他的视角出发,宁秦可能能够帮助他。于是他找到宁秦,告诉宁秦自己的调查结果,说不定还添油加醋了,宁秦决定参与他的计划,于是两个人一起消失。”

岳迁沉默了很久,反复思考这段时间收集到的线索,以及尹莫的话。尹莫说的很有道理,宁秦对谢围的死耿耿于怀,林腾辛更是在深入调查,他们两人联手说得过去。但岳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不停告诫自己冷静下来,尹莫之前的话在脑海中想起,“你太担心宁秦,所以把他放在受害者的角度。”

只要不把宁秦放在受害者的角度,宁秦就是和林腾辛达成一致,一起去为谢围复仇,现场的痕迹也佐证了这一点。

岳迁眼前突然一闪,可是宁秦的确更可能是受害者啊!在接到神秘电话之前,宁秦已经被跟踪了半个月。林腾辛在观察他,判断他能不能成为自己的帮手?不,那更像是猎手在捕猎之前的行为!

现场痕迹显得他们是和平离开,那也可能是他们当时达成了某个协议,而这个协议只不过是林腾辛的谎言。

尹莫皱起眉,他和岳迁在宁秦失踪这件事的判断上走向两个方向,他似乎更理智,而岳迁因为事关亲人而情绪化。他顿了顿,决定将自己的判断拉到岳迁的方向上。

“林腾辛如果对宁秦有恶意,那只有一种可能。”尹莫说:“他在谢家调查到的信息,最终指向宁秦,谢围的死,和宁秦有关。”

岳迁猛地抬头,“可怎么可能?”

谢围案的调查记录,岳迁已经翻来覆去看过几遍,且去见过当时参与侦查的老队员,宁秦可以说毫无嫌疑。谢围死之前,他们已经许久没见面了,谢围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出道,而宁秦潜心高考,被录取后提前来到大学所在的城市。谢围死时,他们甚至不在同一个城市。

“我们认为不可能,是因为我们知道的比林腾辛少。”尹莫说:“谢家人长寿,但长寿是将家中的人喂给他们所谓的老祖宗神灵,谢围被喂了,但有些细节说不通,林腾辛也发现这些细节,我们来不及查,但他查到了。”

岳迁悚然道:“谢围被喂给了宁秦?”

尹莫沉默。

薛锦听着他们讨论,一些事情他并不清楚,他是个真正的局外人,但目睹了岳迁和尹莫穿越,目睹了尹莫在穿越后身上那些严重的枪伤痊愈,又目睹了纸人代替岳迁上班,现在再发生什么离奇的事,他都能平静接受。

“合理。”局外人冷不丁来了一句。

岳迁和尹莫都看向他,他说:“看我干什么?这还不合理吗?谢围案那么蹊跷,多年没侦破,有神秘力量参与不奇怪吧?他被谁吃了也不奇怪吧?林腾辛如果不是查到是宁秦吃了谢围,为什么找宁秦的麻烦?这人对谢围肯定有执念,不然也不会做那个钢琴。以及……”

他看了看岳迁,眼神认真,“宁秦心中藏着什么,不然无法解释他对林腾辛言听计从,让去雨子路就去,让失踪就失踪。而且你其实也有所怀疑,宁秦和谢围不过是青春期一起组过乐队的同学,早就不是一路人,20年了,宁秦为什么还去给他上坟?”

上坟两个字仿佛触动了岳迁某个记忆点,他很刻意地想了想,那种即将冲破谜团的感觉却消失了。

技侦那边传来消息,查到林腾辛在南合市有大量支付记录,但他的手机目前和宁秦一样是关机状态,不排除他还有别的未被掌握的手机和号码。

林腾辛租过两辆车,但这两辆车目前都已经归还,宁秦的车停在雨子路,他们大概率用另一辆交通工具离开。林腾辛考虑到了警察会介入调查,他从哪里又搞来车?或者是宁秦搞来车?

如果再不找到他们,宁秦真可能会出事!

岳迁呼吸越来越急,尹莫陪在一旁,忽然看到他站起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尹莫问。

岳迁激动道:“和谢围有关,林腾辛想复仇的话,他们会不会在谢家老宅?”

警车向安启镇开去,窗外的风景切片似的变幻,岳迁心绪不宁,一时间想到了很多过往的事。它们很不起眼,早该被遗忘了,但是在这个关头,它们犹如退潮后的石头,纷纷浮现。

谢围案发生在研究中心事故的一年前,准确来说,是10个月以前,当时他还和宁翎、岳小旭一起生活在柏科大的家属院,和宁秦、外公外婆都不熟,只是每年过年时见一面的关系。

宁秦读中学时是怎么样,和哪些同学关系好,他统统不知道,要不是这次,他连宁秦组过乐队都不知道。

家属院的生活枯燥乏味,宁翎太忙了,像个为工作而生的怪人。但他印象中,有一段时间,宁翎居然过几天就离开研究中心,回来时还面带愁容。他和宁翎不亲近,很少主动找宁翎问东问西,但看着宁翎难过,他鼓起勇气牵住宁翎的手,“妈妈,你不开心吗?”

宁翎回过神,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有什么事可以和迁迁说噢,迁迁是男子汉,可以帮妈妈分担。”他学动画片里的男孩说话,忐忑地望着宁翎。

宁翎忽然将他抱起来,他吓了一跳,宁翎很少拥抱他,只有必要时,比如去看病,上器械,才会抱他。

“妈妈……”但他很快放松下来,这是妈妈的怀抱,没有哪个孩子会不喜欢妈妈的怀抱。

宁翎将他抱得很紧,轻微发抖,像是害怕失去他。他小大人似的顺着宁翎的背,嘀嘀咕咕:“妈妈不怕,迁迁在的。”

那天,宁翎还是没说自己是怎么了。一周后,宁翎又走了,岳小旭在研究中心加班,半夜才回来。岳迁心里也有事了,他觉得妈妈不对劲,有点害怕,睡不着,一个人爬在窗边发呆。岳小旭见他这样,于是来陪他睡。

“爸爸,妈妈去哪里了?她为什么不开心?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你这小脑瓜子,一天在想些什么?妈妈只是回老家几天,这就要和爸爸离婚了呀?”岳小旭说:“那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了,迁迁跟爸爸还是妈妈?”

他没有听后面的问题,“为什么要回老家?又没过年。”

岳小旭却沉默了几分钟,他觉得岳小旭在骗他,他们就是要离婚了。

见他着急,岳小旭说:“其实妈妈是去看小舅舅,爸爸跟迁迁说了,迁迁不能告诉妈妈。”

他用力点头。

岳小旭说,宁秦生病了,有点严重,但没让老两口知道,只给宁翎说了。姐弟俩虽然岁数差得有点远,但宁秦是宁翎带大的,关系比父母还亲。宁秦这一病,宁翎完全没法专心工作了,带着他到处求医。

他问,宁秦得的是什么病。岳小旭好像说了,又好像没有,他太困了,得知父母不会离婚,就没认真听了,后来睡着了,对这个不熟的舅舅,他并不怎么关心。

之后,宁翎应该又去了南合市几趟,渐渐地不那么消沉了,他也没问宁秦的事。再往后,风平浪静地过了几个月,研究中心出事,他失去父母,被外公带回南合市,外公外婆照顾不了他后,宁秦接手了他。

宁秦很健康,精力旺盛,完全看不出生过病。他也在巨大的变故中忘了这一茬,偶尔想起来,都觉得很不真实。也许那只是小时候做的一个梦?又或者是当年宁翎和岳小旭真的差点离婚,为了安抚他,岳小旭才编出来一个谎言?

他从未问过宁秦是不是真的生过一场病,生的是什么病,后来怎么好了?如今当记忆的碎片出现,他感到自己过去的生活变得陌生,宁秦的面目也变得模糊。

宁翎那样担心的样子,在他的记忆中只出现过那么一次,岳小旭没有骗他的话,那宁秦一定生了很严重的病,可处理宁翎后事的宁秦没有丝毫大病初愈的样子。

谢家人长寿,谢家人将最优秀的子孙喂给老祖宗,换取其他子孙长寿,谢围被喂了……

岳迁心脏狂跳不止,宁翎用某种手段,把谢围从谢围老祖宗的手中抢夺过来,喂给了重病的宁秦,谢家老宅那血腥的仪式,受益者是宁秦。

那现在的宁秦,究竟是什么东西?

安启镇,谢家老宅外面竟然停了一辆车,又是哪个网红来搞恐怖直播吗?一些小孩和年轻人在老宅外面张望,没听到什么动静。以前可以轻松翻进去的院墙不知什么时候加上了通电的铁丝网,门也被锁住了,没人敢冒险进去。人们议论纷纷,这谢家终于把这宅子卖了?买家是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来这种地方住。

房间的窗户全都关上了,没有开灯,满室阴暗,但也不是一点光都漏不进来。然而那点光只能让人看清墙上地上斑驳的血迹,棺材一般的家具,更加恐怖。

宁秦意识模糊,恍惚听到破旧的门被推开,嘎吱一声。他朝声音的来处张望,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来人就站在门口,也不靠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清醒了些,想出声,但干涩的喉咙疼痛不已,身体动弹不得,低头一看,他被捆绑在一张只剩下板材的大床上。

“这里,熟悉吗?”人影动了,宁秦看清楚,是林腾辛,那个监视了他许久,约他在雨子路见面的男人。

宁秦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躯干和手臂传来剧痛,他好像骨折了,张口,喉咙里涌出一股浓重的血腥。

林腾辛朝他走来,一丝暗光落在林腾辛脸上,和在雨子路见到时不同,此时的林腾辛眼中再无客气、畏惧,只剩下仇恨。

林腾辛,在强烈地恨着他,但是即便落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他也感知不到什么对林腾辛的恨,因为他……

“谢围当年就死在这里,在这张床下面。”林腾辛打断了他的思考,提醒着他一个尖锐的事实。

他反应很慢地看向床板,然后点了点头,极其沙哑的声音挤出来,“嗯,我那时,就死在这张床下面。”

第179章 版本之子(32)

林腾辛眼中溢出的愤怒迅速变为茫然、困惑,他惊愕地看着宁秦,仿佛没有听清,更没有听懂宁秦刚才的话。

“你,你在说什么?”

宁秦脸上却是极致的平静,瞳孔在暗沉的环境中显得极黑,什么都映照不出来。如果此时岳迁也在场,会发现面前这个宁秦虽然五官没变,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宁秦抬起头,他看上去和林腾辛一样茫然,重复道:“我那时,就死在这张床下面。”

“你放屁!”林腾辛在怒意的驱使下,失去风度,朝宁秦扑来,一把抓住宁秦的衣领,并没有多少肌肉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双手用力到颤抖,“是你害死了他!死的是他!你装什么疯!”

宁秦犹如无机质的眼珠转向林腾辛,没有挣扎,“是他,也是我,我们都死了。”

林腾辛粗重地喘着气,“你还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什么东西?”

听到“东西”两个字时,宁秦轻微地皱了皱眉,他移开视线,仿佛在认真思考林腾辛的问题。

“他”,是什么东西?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曾经“他”也被这个问题所困扰,因为找不到答案,“他”甚至想过结束自己这极端诡异的生命。可是后来“他”找到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联,“他”有个失去双亲,只剩下“他”一个血亲的外甥,外甥可怜巴巴地抓着“他”的衣角,小声叫“他”舅舅,“他”一下子觉得……自己的生命并非没有来处。

宁秦眯起双眼,眼前浮现出岳迁小时候的样子。

小男孩虽然缺少父母的陪伴,但在物质上没有短缺过,宁翎和岳小旭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岳迁被他们教养得很有礼貌,也很爱干净。即便是惨痛的葬礼,岳迁的衣服都整整齐齐。

“他”看到岳迁在墓碑前背过身去,悄悄抹掉眼泪。那小小的身影触动了“他”,让“他”那颗没什么感情的心跃动起来,“他”想要保护岳迁,让岳迁好好长大。

岳迁叫“他”舅舅的时候,“他”感到自己这个可以被叫做“怪物”的东西,终于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是生活于这片大地上的人。

尽管,“他”并不是人,“他”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融合体。

久远的记忆被林腾辛唤醒了,“他”在仇人,或是友人的怒骂和眼泪中,掀开往事卷起的一角。

真正的宁秦,“他”已经有十几年没有感知到了,大概早就消弭,连灵魂都不知所踪。“他”用着宁秦的名字,大致清楚宁秦是个什么样的人。

宁父很有商业头脑,白手起家,一生的热情都倾注在公司,宁母是宁父的反面,满腔热忱都放在一双儿女身上。姐姐宁翎聪慧异于常人,连续跳级,奥赛拿的全是一等奖,将一众骄傲的男生踩在脚下。和姐姐相比,弟弟宁秦平庸许多,成绩一般,也不怎么上进,喜欢艺术,别的小孩被逼着上兴趣班,宁秦则是主动要求学乐器和画画。

宁父对宁翎寄予厚望,对宁秦很不满意,宁母却两个孩子都护着,他们愿意学什么,就让他们去学什么,宁秦既然喜欢弹琴,那以后当个演奏家也行。

姐弟俩虽然性格、天赋不同,但关系很好,和一般的姐弟相比,他们的年龄差距有些大,宁翎对这个弟弟毫无争抢的心思,一心对他好。宁秦也将宁翎看做自己最重要的亲人,比妈妈还重要。

也许天才在情感上容易有缺陷,宁翎是个对什么都很淡的人,和父母比较疏离,也没有要好的朋友。宁父起初想将她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然而她对做生意并无兴趣,早早决定走学术这条路。宁父非常生气,有几年和她几乎没有说过话。宁秦不如宁翎聪明,却是个情感丰沛的人,有一大帮志同道合的朋友,满溢的情感具化为了青春期创作的一首首曲子。

宁翎闷头搞科研,就在宁秦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嫁人时,她却带回来一个狐狸精姐夫。在姐姐突然结婚这件事上,宁秦和宁父站在了同一战线上,宁家只有宁母开开心心地迎接小两口,为女儿找到幸福由衷高兴。

也许宁秦直到消散,都在恨着岳小旭,这个男人是个孤儿,狐媚子长相,哪里配得上他的姐姐?

宁翎一家在柏山市生活,岳迁刚出生那会儿,宁秦一有假期就去,那小婴儿抓着他的手,只知道笑,手上还有口水,他既嫌弃又有点心软。

随着年龄增长,宁秦不怎么去看姐姐了,青春期的男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和追求,他和乐手们分分合合,慢慢有了固定的成员。所有成员中,他和谢围关系最好。他们的家庭条件相似,对音乐的理解也相似,他们无话不谈,经常在租的排练仓库里练一个通宵。

宁秦的这场青春算是尽兴了,到了高中,他知道自己必须考虑往后的人生路。宁母一向开明,鼓励他做喜欢的事,愿意玩乐队的话,就继续玩下去,不用考虑家里。但他看着宁父渐渐多起来的白发,想着姐姐的选择,知道自己不应该再任性。他已经玩够了,有了比很多同学丰富百倍的生活,音乐不一定能撑起他的未来。

他试着放下音乐,拿起课业,专注地学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发现这并不痛苦,他不像姐姐那样排斥接班。今后他继承家业,姐姐在学术领域耕耘,宁家的每个人都在发光。

愿望是美好的,如果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宁秦规划的未来应当会实现。

高三,学业繁重之时,宁秦时常感到头痛、恶心,眼睛也看不清楚。一次晕倒后,他独自去看了医生,医生面色凝重地说,想和他的家人聊聊。他镇定道:“我一个人在这边念书,医生,你给我说就是,我能接受。”

他患上了脑瘤,情况险恶,即便立即进行手术,预后也可能很差。

他走在街头,不理解厄运为什么如此潦草地降临,他才18岁,还没有走上社会,一切就要结束了吗?面对温柔脆弱的母亲,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父亲太忙,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

他只剩下一个人可以倾述,姐姐宁翎。

他艰难地说完自己的病,想来冷静理智的姐姐声音都颤抖起来,当天便放下工作回到南合市,姐弟俩抱头哭泣。宁翎告诉他,不要害怕,有姐姐在,姐姐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他,让他活下来。

他们去了很多医院,南合市的,其他大城市的,甚至是首都的。但医生们的态度都不乐观,他的病情发展得太快了,当时的医疗条件救不了他。医生们委婉地说,剩下的日子,让他不要太操劳,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尽快完成。

他每一天都能感到身体在变差,这严重地折磨、消耗着他的精神,他决定放弃,并且列了一个遗愿清单。回想自己的选择,他有点后悔了,早知道活不了太久,不如把乐队一直做下去,说不定还能在更多人面前演出。

他想到了谢围,他在音乐上的知己。谢围快要出道了,虽然不再做乐队,但依然是歌手。他真心祝福谢围,可心中也涌起一丝酸涩。他和谢围选择了不同的路,谢围是个善解人意的人,知道他放弃乐队的时候,没有质问他,只是委婉地表达了遗憾。

如果我们的乐队还在……他在病床上闭上眼,眼泪从颤抖的眼角流出。

他最后的一个愿望,是活到谢围出道的那天,亲眼看看谢围光芒万丈的样子。

可是谢围死了,死得非常离奇,非常凄惨。

宁秦这段记忆是模糊的,因为从谢围死去的一刻,真正的宁秦也在逐步被吞噬,只是一开始,宁秦意识不到这一点,只以为自己的病渐渐好了起来,脑瘤不见了,患病的经历就像一场噩梦,并不存在于现实中。

杀死谢围的人是宁翎,岳小旭是帮手。宁翎得知谢家人长寿,以及长寿会付出的代价。为了让亲弟弟活下去,宁翎杀死谢围,用某种仪式,将谢围的命转移给了宁秦。

这是宁翎在走投无路时的选择,她或许以为转移之后,一切就万事大吉了,宁秦会活下去,长命百岁。她不知道的是,接受谢围命数的宁秦,被谢围所改变,慢慢失去自我,最后存活下来的那个东西,既不是谢围,也不是宁秦,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是“他”。

但宁翎也没有机会知道了,谢围死后的10个月之后,宁翎和岳小旭死于研究中心的事故,秘密因为他们的离开而被永远埋葬。

“他”又见到了岳迁,宁秦的意识还十分强烈,这是姐姐留下的孩子,是亲人。当岳迁悄悄哭泣时,“他”,又或许是原本的宁秦,将岳迁抱了起来,蹩脚地安慰。

“他”的身体里,谢围和宁秦的意识不断互相吞噬,“他”就像个冷漠的旁观者,而他们,于他而言都是陌生人。两个陌生人的记忆、情感彼此交融,全都成了“他”的,那“他”是谁呢?“他”不知道。

宁家最善良的宁母因为宁翎的死悲伤过度,没过太久就去世了。最后那段日子,宁母似乎发现“他”并不是自己的儿子,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恐惧。

宁母为什么能看出来,“他”不知道,也许是将死之人能看到更多东西?

总之宁母的眼神对“他”来说是一种冷酷的提醒,“他”不是宁秦,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希望“他”活着,“他”存在,就连将“他”制造出来的宁翎,也一定不会接受“他”。

“他”开始主动远离宁秦的亲人和朋友,宁父去世,他心中毫无悲喜,而那时宁秦的意识已经很淡了,“他”越来越不像一个人。

可岳迁那声“舅舅”,将“他”唤了回来。男孩已经失去所有亲人,只剩下“他”这个舅舅。“他”被男孩的小手拉着,“他”去不了别的地方。

啊,“他”原来还有这样一份责任,有人叫“他”“舅舅”,“他”不止是一个融合体,还可以是舅舅,是监护人。

“他”可以为了岳迁,扮演宁秦。

“他”真的成为了宁秦,谢围和宁秦的智力加起来,“他”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商场,都如鱼得水,走下坡路的公司在他手上回春,发展得比宁父最鼎盛时还要好。

比起公司,“他”更在意的是岳迁,“他”要给岳迁最好的生活,最好是把岳迁养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一辈子当“他”的外甥。“他”只有通过岳迁,才能确认自己不是个怪物,是个人。

然而岳迁在“他”的宠溺中长大,非要去当那吃力不讨好的刑警,“他”不能天天看到岳迁,时常因为岳迁的安危而担惊受怕。如果岳迁有一天出事了,“他”又该怎么继续自己的生活?

20年的光阴,在“他”身上转瞬即逝,“他”已经将宁秦扮演得惟妙惟肖,真正的宁秦没能长大,“他”早就是宁秦了,就连岳迁也认为,宁秦就是“他”这样时而霸道不讲理,时而多愁善感的总裁。

可属于谢围的那一部分有时还是会涌现,“他”偶尔会带上花,去祭拜谢围。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是在给自己扫墓,还是以宁秦的身份,向谢围赎罪?

“他”不知道,“他”这个个体,对谢围并无愧疚,并不是“他”吞噬了谢围,“他”只是在谢围和宁秦的互相吞噬中,被融合出来的东西,非要道歉的话,应该是他们向“他”道歉。可是现在活着的只剩下“他”,似乎“他”也应该道歉。

“他”很茫然,摆脱茫然的唯一方式是认定自己就是宁秦,作为宁秦努力工作。

“他”望着满目仇恨的林腾辛,眼中流露悲凉,这个人为什么要逼“他”想起一切呢?“他”并不是凶手,“他”也不是自己想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怪“他”?有人为谢围复仇,有人为让宁秦活着而不顾一切,那么“他”呢?为什么没有人愿意为“他”做点什么?

林腾辛抖得越来越离开,“他”轻轻动了动,竟是将绳子解开了,“他”推开林腾辛,从床上站起来,一摇一晃地往门外走。

这是谢围被放血的地方,那段经历也是“他”的经历,“他”感到很不舒服,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站,站住!”身后传来林腾辛的声音,还有失去节奏的脚步声,“他”没有站住,也没有回头。突然,“他”听见一声闷响,当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时,当血腥味弥漫开来,他才意识到,那是利刃扎入□□的声响。

血从后背溢出,刀被抽出,在他转身之时,又扎向了他的胸口,这次,他终于看到从胸口淌出来的血。林腾辛握着刀,眼中癫狂,他捂着胸口,怆然地后退两步,险些跌倒,但是他抓住了门框,没有跪下去,他撑着一口气,向屋外奔去,不断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拖了一路,暗红色在这样阴森的宅子里格外可怖。

为什么要跑呢?是在逃命吗?“他”很困惑,逃命是珍惜生命的人独有的行为,但“他”对自己的生命并没有多珍惜,“他”只是一个融合体,现在催动“他”奔跑的是谢围?还是宁秦?可是他们早就消散了。

疼痛和严重失血、脏器损伤让“他”最终倒在院门边,他身体下的地面迅速被血浸透,“他”突然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是害怕吗?“他”在害怕死去?害怕离开这个世界?

林腾辛追上来了,“他”听见了,“他”已经无力再逃,下一刀应该会结束“他”这不应有的生命。

“他”想,谢围,宁秦,我不欠你们,我谁都不欠。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利刃刺入身体的闷响没有再次出现,院门突然被打开,很多人冲进来,“他”视野早就模糊,看不清楚,只听见林腾辛激动地大喊、挣扎,有人蹲在“他”面前,着急地喊着:“舅舅!舅舅!”

舅舅,又是舅舅。

成熟的男声逐渐变成稚嫩的童音,还没长个头的岳迁望着“他”,有点胆怯,有点想亲近“他”,“舅舅。”

因为那声“舅舅”,“他”告诉自己,我不是怪物,我有外甥,我得好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现在,那个被“他”养大的孩子,成了“他”最讨厌职业的孩子,在“他”即将从这个世界被抹除的时候,又一次出现,喊着“舅舅”。

“舅舅!”是男孩乖巧的声音。

“舅舅!”是男人焦急的声音。

“他”用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看着眼前模糊而高大的虚影,朝那虚影伸出手。

岳迁一把握住了,似乎在说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他”忽然感到很满足。当年,是“他”牵住了这个人类小孩,现在,是长大的人类小孩牢牢抓着“他”的手。

意识消失了,宁秦的,谢围的,“他”的。

宁静的小镇,救护车、警车鸣笛,人们围着谢家老宅看热闹,岳迁看着宁秦被抬上救护车后,现场那触目惊心的血,脑子空白了一瞬。

这样的出血量,前胸后背的刀伤,宁秦大概……是活不下来了。

浓烈的悲伤锁住了他,他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可是还是晚了一步,只晚了一步!浑身失血的宁秦倒在他面前,他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宁秦的生命正在流逝。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是被宁秦溺爱着长大的。

对宁秦,他有不少猜测,在赶来安启镇的路上,他想起一些事,宁秦似乎不再是他熟悉、依赖的舅舅。可是此时,当他亲眼看到宁秦即将死去的样子,他心里涌起的只有失去亲人的悲痛和无力。

他伏低身子,跪在那一滩血迹旁,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尹莫在院门处看着他,片刻,走了过来,蹲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180章 版本之子(33)

在宁秦被送去医院急救时,林腾辛也被警车送到医院,他戴着手铐,满脸是血,精神很不正常,一路都喊着:“那是个怪物!他不是人!他害死了谢围!他吃掉了谢围!”

夏临抓不到缰,讶异地看着薛锦,“锦哥,他在说舅舅吗?舅舅吃人?这……这怎么回事啊?”

薛锦沉默了会儿,“先让医生给他做个检查,别急着审问。”

岳迁和尹莫赶到医院时,宁秦仍在抢救,情况很不乐观。岳迁盯着手术室的指示灯,越来越多和宁秦一同生活的片段浮上心头。宁秦身上有许多疑点,但宁秦是真心待他好,是他仅剩下的亲人。

忽然,走廊的另一端传来骚动,林腾辛不配合治疗,扯掉输液瓶冲了出来,看到岳迁,情绪变得更加激动。薛锦和尹莫将他按住,医生赶来给他打了镇定剂,他指着岳迁,眼珠震动。

岳迁知道林腾辛有话要对自己说,正要过去,薛锦却拦住他,低声道:“跟我来。”

走廊边的阳台上,尹莫站在门口,岳迁和薛锦在里面。薛锦将林腾辛吼的那些话说给岳迁听,岳迁眉心皱得很紧。

“我可以去审问他,但是一旦审问,他的话就会成为证词。”薛锦说:“你想不想先和他聊聊?”

岳迁点头,“锦哥,谢了。”

这天直到凌晨,宁秦还是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他伤得太重了,医生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和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刘主任。”岳迁叫住刚从手术室出来的医生,“我是宁秦的外甥。”

医生停下脚步,说了些宁秦的情况。从他的话里,岳迁听不出异常,宁秦似乎只是个普通的重伤者。

“他……”岳迁斟酌着话语,“他的身体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医生皱眉,觉得这问题很奇怪,“特殊?你是指?”

“比方说某些指标和常人不同?”岳迁说:“还有一些其他的病症什么的。”

医生正色道:“宁秦的过往病史,你可以和我详细说一下。”

岳迁沉默了,他该如何回答?

“我目前看到的情况是,他的身体在这次受伤之前比较健康。”医生说。

岳迁道过谢,表示自己会回去找病例,但他心里很清楚,不可能找得到病例。他刚才问医生,主要想知道,从专家的视角看到的宁秦是什么样。医生已经给了他答案,宁秦是个普通人,正常人。

“你现在就要去见林腾辛吗?”尹莫问。

岳迁坐在长凳上,刚才夏临来说,林腾辛根本没睡,神经质地在病房走来走去。岳迁喝完一杯咖啡,点头,“现在去,照他这情况,天亮后就会被带去市局审问。”

尹莫说:“我陪你。”

林腾辛的病房灯光大亮,镇定剂的效果过去了,他显得很亢奋。岳迁推开门,“林老师。”

林腾辛打量岳迁,几秒后说:“他死了吗?”

这话令人不悦,但岳迁没发作,“如果我们再晚一点到,他应该就死了吧,不死你也会再捅一刀。”

林腾辛面容狰狞起来,“他活该!他害死了谢围!”说着,林腾辛双眼突然瞪大,“岳迁,你也不无辜。”

岳迁镇定地走近,拉了把椅子坐下,“因为我的父母吗?”

林腾辛怔了片刻,“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到了一些。”

“别装了,你要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试探我?”

岳迁想起来,林腾辛说的是上次他到北宁市,假装游客去艺术学校参观的事。林腾辛很早就查到谢围的死和宁秦有关,那么知道他也不奇怪。但他接近林腾辛是因为“那边”的林腾辛,和谢围、宁秦全无关系。只是这一层,现在似乎没必要和林腾辛说起。

见岳迁不语,林腾辛以为自己说中了,“既然你早就怀疑我,为什么一直不采取行动?难道你也知道宁秦是个怪物,你想借我的手来解决他?”

岳迁说:“宁秦不是怪物,他是我舅舅,他是个人。”

“哈哈哈!”林腾辛冷笑起来,“他不是怪物?那他20年前就得了绝症,医生断言他只剩下半年的命,他是怎么活到现在?啊,还有你的父母,是他们杀死谢围!”

岳迁胸口发紧,“你到底查到了什么?你和谢围是什么关系?”

“我和谢围?”林腾辛移开视线,病房里安静了几秒,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救了我。”

林家在北宁市富贵了好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财富、智慧是惊人的。林家的子孙都被教养得很守规矩,明白自己优越的生活是怎么来的,也明白要让后代继续这样的生活,自己应该做什么。

林家人有能力的,在成林集团的重要岗位任职,没能力的,随便做个闲职,不折腾,不闯祸,享受家族发展的红利。林家人向来很低调,犹如一个庞然大物,沉默地不断扩大。

多少年里,林腾辛是林家唯一的不肖子。他从小就很聪明,曾经被长辈们寄予厚望,然而他在青春期便离经叛道,认为成林集团腐朽,上了年纪的话事人更是迂腐得臭不可闻。他不肯走家族规划好的路,执意要搞艺术。

林家的子弟,搞艺术是决不允许的,因为那意味着抛头露面,被人品评,容易给家族引来祸端。

长辈越是阻挠,林腾辛越是要那么做,他离家出走,走南闯北,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友人,和这些友人混在一起,林少爷的钱财很快挥霍一空。

但林腾辛生活条件太优越,根本没有将钱财当做一回事,别人能赚钱,他不能吗?他会很多乐器,会画画,会鉴赏古董、艺术品,更是读书万卷,他以为自己这样的人往大街上一站,马上就有人毕恭毕敬地请他去工作。

然而林少爷不切实际的大梦被现实轻而易举敲碎,别说他往大街上站着找不到工作,就是去小学门口站着,也抢不过其他做家教兼职的大学生。

那一水的家教队伍中,大学生们面前摆着自我介绍的纸板,都是数理化英的高手,保证孩子能进步多少名,而他,念书时文化课成绩就一塌糊涂,他只能教乐器,教画画,和孩子探讨诗词歌赋。

“谁学这些?不是耽误人吗?”家长们拉着自己的孩子飞快走开,生怕他把孩子带坏。

林腾辛在不向家里要钱这件事上很硬气,但要是再找不到工作,他可能就要去睡桥洞了,那些志同道合的友人见他没钱了,全都和他断了往来,他一个子儿都借不到。

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中,只有一个人在他面前停下。谢围背着书包,蹲在他的纸板边,认真看着他写的特长,眼中闪着光,“你会弹钢琴?”

谢围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孩,林腾辛以前也是,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小孩很有钱。

“你想学吗?我还会别的乐器,吉他,古筝,中西合并,我还会作曲,也可以教你。”谢围说着往周围看了看,“你家长呢?”

谢围很兴奋,“你会这么多?那你可以来当我的家教吗?”

林腾辛警惕起来,以前也有小孩来请他当家教,他想也没想就跟着去了,结果给小孩上了两节课,出差的家长回来了,不仅没有支付报酬,还把小孩打了一顿,说他骗小孩,这种东西学了有什么用?

“你家长呢?”林腾辛执意要见家长。

“我自己可以做主。”谢围说着拿出钱包,里面全是大钞,还有银行卡。

林腾辛有些犹豫,他很需要钱,但又吃过小孩的亏。正在他考虑的时候,谢围说:“你可以跟我回去,先试试课,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教我的。”

林腾辛被这话激到了,当即将纸板一收,跟着谢围上了一辆出租车。一刻钟后,来到一个高档小区。

谢围的家很大,但没别人,其中一个房间做了隔音装修,里面除了钢琴,还有不少别的乐器。谢围拿来一瓶冰镇橙汁,倒成两杯,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林腾辛这才知道,他是珠宝商的儿子。

这套房子名义上是谢围和父母一起住,其实是他一个人住,父母有别的住处。林腾辛很诧异,谢围一个小学生,父母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生活?

谢围说,他从小就很自由独立,最近喜欢上了乐器,在家搞得叮叮咚咚,会吵到弟弟妹妹睡觉,而且这套房子离学校更近,他搬出来,谁都没意见。

林腾辛突然很羡慕这个小学生,他的长辈如果这么开明,他也不用这般颠沛流离了。

喝完橙汁,林腾辛开始所谓的试课,谢围这里乐器虽然多,但真弹起来,林腾辛发现他就是个入门级的小白,自己稍稍炫一下技,他就会眼睛冒星星。

那天,林腾辛弹到晚上,顺利成为谢围的家教,谢围很大方,直接给了他1万块,说是先充半个月课时。

林家虽然有钱,林腾辛没尝到生活的苦之前,一顿饭就能花掉1万,但谢围给的这1万,却是林腾辛头一次“卖艺”赚到,意义非凡,林腾辛在挥霍和存起来之间选择了后者。

那半个月,林腾辛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和谢围一起回家,谢围学起来很有干劲,领悟力也强,不仅钢琴进步飞快,古筝也学了个基础。

林腾辛在教谢围的过程中重新审视自己的才华,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爱玩爱混。传授技能这个过程,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快乐。建立艺术学校的想法,在这个时候有了萌芽。

在给谢围上课之余,林腾辛不管是心性还是技巧都有了进步,三个月后,他打算离开南合市,谢围的钢琴已经弹得非常出众了。

两人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林腾辛向谢围倾诉来自家庭的压迫,谢围跟个小大人似的开解他。谢围看上去生活在一个很自由的家庭,但对于谢家,他有不少怀疑,他跟林腾辛说过,谢家似乎在信某个邪.教,但他不知道那个邪.教是什么,需要从信众中获得什么,他直觉不舒服,因此和父母疏远。

林腾辛很惊讶,原来谢围独自居住还有这个原因。他担心谢围的安危,问需不需要报警,谢围连忙摇头,说自己没有证据,年纪也还小,不能让家里人知道。林腾辛走之前叮嘱谢围,将来有任何需要的地方,及时联系自己。谢围笑着答应,说自己今后一定会成为明星,他想看不到都难。

那个时代,通讯不像现在这样发达,人和人一旦分开,是很容易走散的。林腾辛对未来已经有了规划,但还想游历更多的地方,他对社会的险恶有了认知,却还是遇到不少困难,甚至经历过生命危险,回到北宁市,又被暴怒的长辈关了一段时间的禁闭。在这个过程中,他与谢围失去联系。

林家接受了他是个废物的事实,他靠着自己积累的教学经验、人脉,最重要的是林家的投资创办起艺术学校。如今艺术学校虽然早就是北宁市的标杆之一,当年却发展得举步维艰,他也沦为林家的笑柄。

快要撑不下去时,他偶然看到一个学生乐队的演出视频。场所非常简陋,是个杂牌拼盘演出。但乐队的表演让他眼前一亮,认真看下来,他认出了主唱,他的第一个学生,谢围!

谢围还没有成为明星,但是谢围在坚持自己的路,和谢围比起来,林腾辛自惭形秽。他忽然有了强烈的冲动,想去见见谢围。

多年后再次见面,谢围个子已经比林腾辛还高了,他第一眼就认出林腾辛,惊喜地说:“林老师,我以为你忘记我了。”

师徒俩说着这些年各自的际遇,得知林腾辛真的开起艺术学校,谢围很为他高兴。青春期的谢围带给林腾辛许多触动,和谢围待了几天,林腾辛觉得自己的劲儿又回来了,一定要把艺术学校经营下去。

谢围跟他说起自己的规划,组乐队虽然很快乐,但成员有各自现实的考虑,他们的乐队马上要解散了,他已经签了经纪公司,之后会以歌手的身份出道。

谢围的钢琴弹奏又上了几个台阶,和林腾辛共同演奏完,林腾辛灵感爆发,当即为他作了一个曲子。曲子需要完善,林腾辛说回去后再好好磨一磨,争取在他出道后送给他。

那是林腾辛最后一次见到谢围,后来回忆起来,他最后悔的是,忘了问谢围搞清楚谢家信奉的邪.教是怎么回事了没有。

回到北宁市之后,不知是风水转了起来,还是林腾辛多年的耕耘终于有了成果,艺术学校的口碑渐渐打了出来,学生越来越多。林腾辛这个校长忙碌不已,时间飞快过去。

当他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时间,想看看谢围现在怎么样了,才查到谢围应该在一年前出道,但谢围没能等到出道,他死了。

林腾辛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这不是真的,怎么可能?他赶到南合市时,调查已经停滞了,警方没有找到凶手,而谢家似乎并不想知道凶手是谁。

他一个人去安启镇,从当地人口中了解到谢围的死状,又收集了所有新闻报道,一个可怖而残忍的真相出现在他面前。警方之所以找不到凶手,是因为谢围的死有怪力乱神的存在,是邪.教在作祟,而谢家是帮手。

他浑浑噩噩回到北宁市,继续当他的校长,艺术学校发展势头太好,缺不了他,他闷头工作很多年,刻意不去想谢围。他们并没有多少交集,谢围也只是他无数学生中的一个,警察都放弃了,他为什么要去淌那摊浑水?

可是,随着年龄增长,当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变得时常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谢围变得越来越清晰。如果没有谢围,他可能早就迷失自我,连开艺术学校的想法都不会有,他要么随波逐流,死在外面,要么回到林家,当一条没用的蛀虫。

在艺术学校陷入瓶颈时,也是谢围让他看到希望。谢围并没有给过他实质性的帮助,但是人行走于世,需要的不止是物质,还有一种信念。在这个意义上讲,是谢围这个比他小很多的孩子,将他拉了起来。

可是在谢围出事的时候,他一无所知,当他知道了,甚至手上有邪.教这个线索,他也没有为谢围做些什么。

他已经老了,谢围的死成了他的枷锁,如果不在自己还有能力的时候为谢围找到公道,他会带着遗憾死去。

他开始调查,他想找到谢家里将谢围推向死亡的那个人。警方当年的调查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帮助,排除了其他可能,剩下的就只有邪.教。

然而当他远赴西文市,接触谢家的人,却发现谢围的死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和谢笛英的死在细节上对不上号。很像是谢围这个应该被喂给神灵的牺牲品,被另外的势力给截胡了。

他在困惑中继续调查,整理出了所有和谢围有关的人的资料,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他印象很深。宁秦,谢围乐队里的成员。

最后那次见面,谢围几次提到宁秦,说他们是很好的兄弟,做什么事都合得来,有次乐队成员一起出去玩,还抱着好玩的心态请人算过命,算命先生说,他们臭味相投,是因为八字太合了。

宁秦早就不玩音乐,已经继承家业成为老板,林腾辛却发现他在谢围去世后10个月,经历了一件悲剧,他的姐姐和姐夫死于实验事故,而这场事故能查到的信息很少,似乎是被按下来了。

林腾辛不知道这和谢围的死有无关系,它们的共同点都是没有继续调查下去。林腾辛没有更多的线索,只能往下查。

一件更让人不解的事出现,宁秦在谢围去世之前患上脑瘤,生还概率很低,且他没有手术的记录。那为什么他活了下来?为什么在谢围出事后,他的病奇迹般地好了?

两件事的前后逻辑逐渐捋清,林腾辛感到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