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他发现他们的目标不是他,也不是他的面包,而是他身边那成片的零食摊。
零食摊大约是周围的居民摆的,摊子上的食物琳琅满目,小孩们互相挤着推着,有的扔出零钱,有的用电话手表支付,争先恐后抢着零食。
看他们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岳迁心道这零食是有多好吃?但转眼一看,几个小孩正在吸五颜六色的水,那颜色鲜艳得都有点精神污染了。
岳迁缓缓放下了准备扫码的手机。
认真看下来,零食几乎都是野品牌,一堆科技集合,岳迁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吃,但转念一想,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宁秦越是不准他乱吃,他就越是要吃。
小孩和大人的味觉,大概是不一样的吧。
岳迁对零食彻底没了兴趣,但被围在当中,不能暴力推开小孩,一时半刻挤不出来。正在鹤立鸡群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道视线,看过去,尹莫站在人群外,面带嘲讽的笑容,仿佛在说:哟,岳警官和小孩儿抢食呢?
第76章 点火者(02)
岳迁想解释,但周围一圈小孩推得他没法出去,恰好他手里还拿着吃到一半的面包,一个女孩仰起头来问他:“哥哥,你的面包是在哪个摊子买的?看起来好好吃!”
岳迁:“……”这下是真说不清了。
人群外,尹莫笑眯眯地弯着眼。
岳迁费老大劲,终于挤出去,第一句话就是:“我只是恰巧路过,没跟他们抢!”
“这么饿啊?”尹莫说不通的。
岳迁挤出一身汗水,有点暴躁,“说了没抢,不饿!”
“那还吃面包?”尹莫说:“边走边吃。”
岳迁三两口将剩下的面包吃掉,口袋里还有一个,他本来打算给尹莫,现在改变主意了,给什么给,他留着自己吃!
尹莫跟在岳迁后面,小孩觅食的高峰一时半刻过不去,时不时有大胖小子炮弹一般发射过来,瘦一点的威力也不小,群体冲刺,像一连串冲天炮。两人都不得不放慢脚步,还得拦一拦横冲直撞的小孩,以防他们摔倒或者一头撞在自己身上。
这时一般没有家长老师之外的成年人挤在人群里,大家都自觉避散。噢对,摆摊的商贩也挤在当中。他们嗓门大,眼神好,反应也特别快,跟八爪鱼似的,不停收钱、丢食物,要是发现谁偷零食,立马就能锁定。
岳迁叹为观止,看来这生意没点本事是做不下来的。
“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尹莫又欠嗖嗖地贴上来。
岳迁本来有点生气,过不去了是么?可转眼看到尹莫明晃晃的笑,心里有什么晃了一下,嘴比脑子快,“那你买。”
见尹莫一头扎进孩子堆,岳迁有点后悔,又有点雀跃,也跟着挤过去。摊子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劣质食物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尹莫挑零食的模样很有趣,吸引他的是这个。
“这个好吃!”一个眼镜男孩举着一袋看着像是果冻的东西,慷慨地分享给尹莫,“我天天都要吃,还剩最后两袋了,我们一人一袋!”
“好啊。”尹莫接受了眼镜男孩的安利,拿起最后一袋蓝绿色的果冻。
岳迁:“嘶……”
会中毒的,肯定会中毒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大人认可了,就会特别兴奋。旁边的小孩一看眼镜男孩把果冻推销出去了,急忙拿着自己的心头好安利给尹莫。尹莫倒也不是来者不拒,挑挑拣拣,又拿了一盒彩色的软糖,一包麻辣豆皮。
结账时,商贩反复打量尹莫,似乎不太想卖给他,但尹莫直接扫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岳迁觉得商贩有点奇怪,虽然尹莫是个大人,但大人就不能吃零食了?怎么还搞年龄歧视?或者有别的原因?只是这会儿太吵了,他大半心思都在尹莫身上,也没多想。
尹莫拿着零食出来,软糖和豆皮都是一包里面有若干,可以两个人分着吃,果冻用巴掌大的口袋装着,像口袋牛奶一样,咬开一个角,只能一个人吸。
尹莫把果冻递给岳迁,岳迁却迟迟没接。
尹莫看他,用眼神询问:“?”
这玩意儿简直像中世纪女巫的魔药,岳迁说:“你自己吃。”
尹莫已经将软糖的外包装撕开了,剥了颗放进嘴里,岳迁这么说,他便作势要咬果冻袋,“那我咬开了,我们一起吃。”
岳迁想象那画面,伤风败俗,当即拿过果冻,一口将口袋角咬开,里面的糖水几乎是飚进了嘴里。
这果冻,包装上只写着生产商叫花朵食品,配料表一看就是假的,纯纯的三无产品,但你说它无良吧,它量足足的,恨不得将口袋里的每一丝空间都灌满。
大约是心理预期极低,岳迁痛苦地吸了两口,发现也没那么糟糕,不是要命的甜,薄荷混着点海盐味,清凉清爽,难怪被疯抢。
尹莫又把干豆皮拆开了,自己吃一条,袋口往岳迁跟前一递。干豆皮看起来比果冻正常得多,岳迁果冻都吃了,来条豆皮算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一边分享小孩零食一边走,身旁不时传来大人小孩辩论的声音——
“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能吃这些东西,不卫生!而且你现在吃饱了,回家了还吃不吃饭?”
“那两个大哥哥都在吃,我为什么不能吃?”
岳迁咳了声,“我们好像做了不好的榜样。”
“那有什么,我们又不是孩儿他爸。”尹莫说完看了看岳迁手上的果冻,“不吃了?”
果冻还剩大半,岳迁说:“回去再吃。”
但手中突然一轻,果冻被尹莫拿走了。
“不喜欢不要勉强。”尹莫说着,突然捏住被岳迁咬过的一角,倒过来,咬开另一角,一仰头,两秒就将剩下的果冻吃完了。
他这操作让岳迁有点震惊,尹莫没有从他咬开的角喝,但尹莫捏着的是那个角!
尹莫对上他的视线,笑道:“怎么?”
岳迁嘲笑,“流一手的糖水。”其实也没有一手,顶多是手指沾上了。
尹莫拿出纸巾擦了擦,顺便将空口袋包进纸巾里,一会儿好扔,“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种果冻。”
岳迁突然停下脚步,将信将疑地看着尹莫。
“嗯?”尹莫在嘴角擦了擦,“有东西?”
“你小时候还吃零食?”
“多稀奇,农村小孩连零食都不能吃了?你这是地域歧视。”
岳迁忙道:“谁跟你说农村城市了,我是觉得……”
虽然没有亲自见过尹莫小时候的样子,但从老岳等人的描述中,岳迁早就对尹莫形成刻板印象了。这是个从小就会唱丧歌的小孩,喜欢去荒山野坟和魂灵对话。夸张一些的话,他的周围总是鬼气森森的,他就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鬼。
现在小鬼说,自己小时候爱吃彩色果冻,怎么看怎么不符鬼设。
“你比较仙。”岳迁想了半天,挑出个好听的词儿。
尹莫笑起来,“只喝露水就够了是吧?”
岳迁对尹莫小时候太有兴趣了,不知不觉又拿了颗软糖出来吃,葡萄玫瑰味的,看牌子也是花朵食品生产。“你也是在放学路上买?在嘉枝村还是北宁市?”
“都买过。”尹莫自己口中的童年,比村民们戴着有色眼镜的议论有趣得多。他虽然是个孤儿,但尹江和阿妆给他留了不少钱,他过得并不苦情。到了学龄,他被押去上学,老师也像其他村民一样不喜欢他,害怕他,讲课也很枯燥,那他当然不爱去上学。
可是学校门口的零食摊,却是他的最爱。老岳和村长苦口婆心劝他去上学,别再去坟地了,他每每想到零食摊,就鼓起了去上学的勇气。早上去学校时,零食摊是没有摆出来的,必须熬到中午放学才能买到零食。上午度日如年,要不是惦记着果冻、豆皮,尹莫早跑了。
中午买到零食,下午自然不用去上课了。尹莫美滋滋吃着零食,唯一可惜的是没人分享。放学时,摊子上总是挤着很多小孩,他们零花钱不多,一起分享食物,他倒是有不少钱,但是他在哪里,周围就仿佛有一圈小小的真空,即便是零食也无法将他们吸引过来。大家都知道,他全家都死绝了,他的父母搞邪术,他也是个会邪术的,不祥的小孩。
尹莫当时还小,还是会有点难过,于是他去坟地更频繁了,将喜欢的零食分享给陌生的灵魂,可惜他们虽然能和他说话,却品尝不到他拿来的食物。但是没关系,他可以细致入微地向他们描述,一样一样说,说到太阳西沉,说得喉咙都哑了。坟地里游荡的都是善良的灵魂,他们是尹莫最早的听众。
尹莫手中一空,豆皮和软糖已经被岳迁拿走了。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大嚼豆皮的岳迁。
“我来和你分享。”岳迁说:“你小子,看不出来,小时候品味还不错。”
尹莫笑了。
“接着说啊,别光顾着笑。”岳迁双手不得空,用手肘撞了撞尹莫。
“后来……”尹莫想了想,“我忘了。”
岳迁大惊,“你怎么回事!”
“去北宁市之后,对零食没那么多兴趣了。”尹莫说,林腾辛安排他住在别墅里,上的是私立小学,同学都是富人,学校的食堂是他从未见过的豪华,厨师们变着方儿准备三餐,营养美味兼备。尹莫很喜欢这些美食,久而久之,对零食就没那么渴望了。再说,私立小学外面根本没有零食商贩出没的土壤。等他又长大了一些,到重点中学上学,校外倒是又有了零食摊,但对他的吸引力已经没有小时候大了。
“这倒也是。”岳迁点点头。
尹莫问:“你呢?”
“我?”
“你们城里人,小时候吃零食吗?”
“不要地域歧视!”岳迁拿尹莫的话反击,“我以前……”
岳迁忽然想到了蓝色绣球。都是市局的新人,在警校学的是刑侦技术,薛锦和其他人手工烂,他就该好了?凡事都有个缘由,他手工好,还得追溯到小学时代。
大约每个普通小学门口都长着商贩,别管是农村的小学还是城市的小学,商贩有卖零食的,也有卖小玩意儿的。岳迁起初和别的小孩一样,也会在放学后拿着零花钱冲刺,父母忙,管不了他是不是天天吃垃圾零食。父母去世后,宁秦成了他的监护人,他这个舅舅,管他管到了变态的地步,连他吃零食都要管,小小的岳迁觉得天都塌了。
宁秦一个当老板的,本来不可能每天盯着岳迁,岳迁也确实过了一段像过去一样随便吃零食的日子,但好景不长,有个商贩的货出了问题,连同他在内,一帮小孩上吐下泻,他体质不错,算是病得最轻的,在医院见到赶来的宁秦,正要炫耀自己比隔壁床身体好,就被宁秦严令禁止吃学校门口的零食,以后要吃什么提出来,保姆会去买。
岳迁一边委屈,一边没当回事,他可是立志当警察的人,还怕不能躲开宁秦偷偷吃?可宁秦居然安排了侦探,从他放学就盯着他,直到他回家。被告了几次状后,岳迁彻底败了。好在他不偏执,不准吃零食?那我买别的!
当时女生之间很流行用一根根柔软的塑料棍编各种装饰品,商贩看到商机,摊子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棍,岳迁班上的女生人手一大把。钱总是要花出去的,他索性和她们一起买塑料棍,虚心请教。
他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干干净净的,女生们喜欢和他玩,起初他编不好,她们也耐心帮他,不久,他已经能编出长长的鞭子了,这是塑料棍编织的第一步,会了鞭子,之后就是将鞭子组合成想要的东西。
岳迁完成的第一个手工制品是紫色的女士遮阳帽,有大大的帽沿,侧边还有一朵精美的花。他将帽子送给宁秦,宁秦笑不出来,眉毛都快抽搐了,但把帽子认真收藏了起来。前些年,岳迁还在宁秦的柜子里见过它。
编织的风潮在小学里继续,但塑料棍变成了绳子、绸缎,岳迁越编越好,在夸奖声中渐渐迷失,一度觉得以后不当警察也行,可以去当个传统手工艺人。
不过,上了中学,编织就不流行了,岳迁逐渐将学来的还给师父,重拾成为刑警的梦想,做蓝色绣球那会儿,肌肉记忆苏醒,他都没想起自己之所以编得好,是因为小学生岳迁曾经练习过接近两年。
“你以前什么?”尹莫的话将岳迁拉回现实。
“呃……”岳迁犹豫片刻,“我比较喜欢买小玩意儿。”
尹莫好奇道:“纸画?还是那种可以弹的小球?”
这些都是商贩摊子上的经典玩具,现在都有小孩在玩。
岳迁想到这次穿越后得到的信息——“那边”尹末抽屉里的蓝色绣球正是他做的。
而“这边”的尹莫不喜欢蓝色绣球,却在看到的第一眼将它买下来挂在车上。
“都不是。”岳迁看着尹莫的眼睛说:“我买塑料棍和彩绳,编成各种手工艺品。”
尹莫神情果然变了,若有所思。
“你……”岳迁终于问了出来,“真的不记得以前在哪里见过蓝色绣球?”
尹莫没有立即回答,眉心浅浅地皱起来。几秒后,他说:“尹末的绣球是你给的?我是说‘那边’的尹末。”
岳迁说:“我不知道,我没有这段记忆,但目前看来,好像没有别的答案。”
“但他不是我。”尹莫语气沉了些,“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好好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岳迁有些懊恼提到蓝色绣球。
这时,他们已经过了马路,将喧闹的小学抛在身后。忽然,尹莫停下脚步,叫住岳迁,“不要把我们混淆成一个人。”
岳迁愣了下,下意识道:“我没有。”
“我和他,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必然有某种关联,甚至共享某些记忆,但我和他,你和老岳家的岳迁,都是独立的个体。”尹莫用难得郑重的语气说:“混淆,只会失去自我。”
岳迁觉得尹莫生气了。他不知道如何解释,他并不是有意去混淆尹莫和尹末,只是他们之间的关联让他很难将两人分开来看,谜只揭开了一个角,从刑侦角度来看,现在是最混乱的时候。
不断有电瓶车在两人身边挤过,岳迁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忽然,他想起自己的穿越和尹莫、王学佳有些差别。王学佳穿越之后,这边什么都没有留下,尹莫似乎也是,至于“那边”的尹末,也是如此,而他这次穿到“那边”,身体好端端留着,听尹年、夏临等人的说法,当他在朔原市因为遇到王学佳而穿回来之后,他的身体也没有消失,还被送去医院急救。
为什么只有他会这样?
“我的身体,为什么不会消失?”岳迁皱着眉,“有时沉睡昏迷,有时好像还有自己的意识,只是意识比较浅。”岳迁想到他在办公室睡醒的那一回,他的身体是自己走到了市局吗?
尹莫盯着他看了会儿,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会不会和那个纸人有关,尹末做的,写着你的名字。”
岳迁惊讶道:“这是什么说法?”
“纸人代表你,是你的替身,当你不在某个世界时,纸人能够稍微替代你。”尹莫显然也不确定,摇了摇头,“我只能想到这个解释。”
岳迁说:“那尹末知道我穿越的事?”
绕来绕去,岳迁觉得自己脑袋要冒烟了,他是纸人?还是纸人是他?一种怪异的恐怖感油然而生。
“说了不吃,你想死了老头,找个新老头吗?牛老头还是杨老头?”
岳迁和尹莫同时朝声音的来处看去。是退休英语老师关志强,正在和他吵架的是他老伴周湘,岳迁早上见过。
尹莫收起方才的严肃,勾着唇角,“听听,老头老太说话是要比年轻人奔放一些。”
岳迁说:“他们经常吵架吗?我早上就听见他们吵。”
“是不是因为保健品?”
“你也听到了?”
尹莫点点头,说起这两口子的事。他们都是十二中的退休老师,退休金很高,孩子不需要他们管,老两口的积蓄是很丰厚的。但最近一年,周湘沉迷买保健品,居委会上门劝了她很多次,没用,她还上网学了不少新词,让他们不要对她的钱包有占有欲。
人这一老了吧,身体自然有各种毛病,周湘觉得保健品能治一切,关志强听力越来越不行了,她买来许多保健品,还有什么磁力治疗仪,关志强和她相反,痛恨保健品,两人天天因此吵架。
正说着,关志强看到尹莫和岳迁了,飞快走过来,“emo,你给她说,那个什么‘清听’是不是有毒!”
周湘气不打一处来,“别人怎么没被毒死?就你要死!老子好心当驴肝肺!”
“我偏不死!死了你就要找新老头了!”
“那个……”岳迁警察的使命感上来了,忍不住道:“周婆婆,人老了听力下降正常,影响生活最好是去正规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是听力的问题,就配助听器,是神经问题,或者别的什么,就继续检查。保健品不是药,而且很多保健品成分复杂,吃多了对肝肾有影响。”
关志强连忙站到岳迁身边,“说得好!”
周湘见岳迁面相好,很正气一小伙子,语气缓和下来,“我让他吃的‘清听’是好东西呀,很多听不见的人,坚持吃了几个疗程,都能听到了。哎,你们都说保健品骗我们老人的钱,但也有好的保健品呀!”
老两口扯着皮走开了,这岔一打,岳迁和尹莫都默契地不再提刚才的事。
晚上,尹莫又要出去干活,岳迁现在很确定,尹莫当初就是在骗他,嘉枝镇搞白事规范化行动,根本没有耽误尹莫赚钱,这家伙门路多的是,口碑也好。
但在他岳迁这儿口碑差,装可怜,还小心眼!
夜色深深,有人已经在借住的房子里熟睡,有人在灵棚里整理刚送来的花圈。这次的白事在城市边缘的富户街,它虽然叫富户,但住在这里的基本都是贫户。富户街分东区和西区,东区还好些,有四五层楼高的老楼,西区就全是危楼和平房了。尹莫接的单子在东区。
凌晨,摔碗送灵,将遗体送上殡仪馆的车后,尹莫的工作就结束了,其他人上车各回各家,尹莫却没和他们一起。他在狭窄弯曲的巷子里走着,不久走到了西区,忽然看向右边更窄的巷子,墙根的阴影里,似乎歪着一个人。
这种地方常有喝得烂醉如泥的人,但尹莫和死人打交道多,借着路灯的光一看,就知道这人已经死了。
第77章 点火者(03)
岳迁刚醒就接到两通电话,一通是叶波打来的,有起案子被移交到了重案队,让他尽快来市局。岳迁正觉得奇怪,他只是重案队的新人,一般情况下,队里哪些人正在值班,就是哪些人参与侦查,他怎么还被队长指名了?
尹莫的电话紧接着打来,“捞我。”
“你又怎么了?”岳迁急着出门。
“被抓了,市局重案队,不见不散。”
岳迁一头撞在门上。他就说怎么大清早被指名,原来是因为尹莫?
早高峰之前,岳迁赶到了市局,尹莫大喇喇坐在问询室里,还朝岳迁敬礼,“岳警官,早上好。”
路上岳迁已经初步了解了这起案子,尹莫自称白事结束之后,在富户街西区发现尸体,当时是凌晨3点,而早上6点,尹莫才报警,派出所赶到时,已经有很多居民围着了。
尸体腹部和胸部有两处致命的锐器伤,现场有大面积血迹。被害人是被人用刀捅死的,暂时没有发现凶器。
目前死者的身份还没有明确,但岳迁已经从时间差上意识到尹莫这个报案人为什么会被控制起来。他3点就发现了尸体,却拖到6点才报警。这三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迁子,你俩是朋友,按理说你应该避嫌,但你这位朋友油盐不进,你来跟他聊聊。”叶波说着转向尹莫,“为什么发现尸体后不立即报警,是吓傻了,还是干了点别的事?”
岳迁心中担忧,盯着尹莫,“你也不想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吧?”
尹莫却笑道:“一直待这儿也没什么不好,有吃有喝有空调。”
岳迁皱起眉,尹莫有不能说的原因,他硬要拖,还真能拖下去。
“叶队,我能和他单独谈谈吗?”岳迁起身对叶波说。
叶波打量两人,几秒后点点头,“去吧。”
岳迁带尹莫来到一间空着的休息室,关上门,“我没带录音设备,你到底怎么回事?”
尹莫一改在其他刑警面前的嚣张和不配合,眉间有些消沉,“我以为你知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岳迁刚说完,脑中就一闪,“你……你是不是召唤了他的灵魂?”
尹莫没休息好,脸色苍白,眼皮耷下来时,岳迁觉得他格外疲惫。
尹莫以前说过,召唤死者、和死者对话,都是非常消耗精力的事,请灵则更甚,所以他虽然会,这些年却鲜少这么做。
“你看到他了?他是谁?因为什么而死?”岳迁听见自己加快的心跳。
尹莫摇头,抓了抓头发,显得又无奈又挫败,“如果召唤顺利,不到半小时就能结束,我为什么会拖到6点?”
“不顺利吗?”岳迁惊道:“这个人的灵魂也和尹江、居叶伟一样,不完整?不能说话?”
尹莫还是摇头,抬头看着岳迁,“我好像不能和死人对话了,我召唤不出来灵魂。”
岳迁一时没有听明白,“怎么会?是这个人比较特殊,还是……”
“不,我完全感知不到,而且不止他一个,别的也不行。”尹莫长长地吐了口气,倚靠在椅背上,“我的能力,居然突然消失了。”
岳迁好一会儿没说话,“因为那次穿越?”
似乎找不到其他解释。
尹莫缓缓点头,但从他的神情看,他不太能接受这种说法。对“那边”世界的熟悉感,“那边”尹末对岳迁的在意,让他有个隐约的想法,他穿越了不止一次,就像岳迁那样。他只是记忆被修改了,至于这次为什么还记得,可能和岳迁有关。那么为何穿回来之后,他不能再和死人对话?穿越抵消了他的能力?可前几次为什么没有?
前阵子,岳迁在“那边”,他感知到了自己身体似乎有了某些变化,但没工夫深想,主要精力放在照看岳迁,想办法让岳迁回来上。这几天他才意识到,变化好像出在他对灵魂的感应上,他感应不到他们了。
他其实根本不必天天接白事生意,但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接触刚过世的人,验证那个不妙的猜测。
过去感应灵魂对他而言是很简单的事,即便不刻意花精力与他们对话,他至少可以看到、感知到他们的存在。现在却不行了。他因此变得急躁。凌晨送走遗体,他已经精疲力尽,看到墙角的尸体,第一反应就是召唤灵魂。但他竭尽所能,还是一丝异样都感受不到。不知不觉,已经6点,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应该立即报警。
“我能怎么跟你的队友说?”尹莫烦躁道:“我召唤灵魂失败了?这不是添乱吗?”
岳迁看着此时的尹莫,莫名有点心痛,将“你也知道你在添乱”吞回去。
“我去跟叶队说。”岳迁问:“你还有没什么要交待?”
尹莫沉默了会儿,“那个人,我认识。”
“你认识?”岳迁意识到事情可能更麻烦了。
“他叫金总,来给我打过几次工。”尹莫说话时,眉心隐隐皱着,岳迁很少见他这样。
尹莫并不知道金总的全名,他也许说过,但尹莫不在意。白事团队固定的成员并不多,场合大的时候需要临时工,青姐负责给临时工结工钱,他们一般不和尹莫接触。
尹莫对金总有印象主要是因为,他只参加70岁以上老婆婆的白事。青姐是个爱八卦的人,谁家的闲事都知道一点。有次说起合作过的临时工,青姐就提到了金总的这个要求。
金总第一次来干活,青姐就对他很满意,他聪明,一件事交待了,他马上就能做好,不像有的临时工,那是真笨,听不懂话似的。而且金总长得也还成,至少干干净净的。
遇到一个称心的临时工可太难了,青姐想和金总长期合作,这样她也省得每次都教新来的。可金总却拒绝了,说如果有70岁以上的老婆婆过世,可以叫他,其他人的白事他没有兴趣。
“对70岁以上老婆婆的白事有兴趣?”岳迁觉得这话听着很奇怪。
尹莫也是因此记住了金总,后来每次在白事上遇到他,都会多看两眼。如青姐所说,他干活没得挑,任劳任怨,比很多家属都尽心尽力。
但这么一个好临时工,却因为和尹莫起了争执,再没有来打过工。
“为什么事?”岳迁问。
尹莫其实早把这件事忘了,但金总一死,记忆被动浮现。
那是在嘉枝村发生案子之前,尹莫接了个南合市的单子,死者古婆婆,80岁,符合金总的要求。古婆婆是退休知识分子,退休金上万,子女也事业有成,亲朋好友众多,因此白事场子很大,需要临时工。青姐立即联系金总,金总像往常一样赶来,勤勤恳恳打杂、守夜。
三天两夜的白事,金总一直都在,守着长明灯,不断烧纸添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古婆婆的至亲。
做白事,多多少少会听到一些客户家里的事,尹莫一般不在意,但要是周围的人老是说,尹莫也会听进去不少。这古婆婆是个典型的保健品受害者,她那每月一万多的退休金基本都花在了买保健品上。子女怎么说,她都不听,还发动其他老人买。因为这事,爆发了几次家庭矛盾,她指责孩子们不孝,不让她花钱,盯着她的钱,不给她治病,希望她早点死,继承遗产。
“我死也要把钱花完,一分都不留给你们!”曾经温和的古婆婆因为保健品变得面目狰狞,亲情荡然无存。
但她死的时候,还是没能花完积蓄,到底留给子女多少,尹莫不清楚。
听家属说,古婆婆身体本来很好,每年体检,老年人有点三高很正常,医生说吃药控制就行,不要过度关注。但古婆婆被卖保健品的忽悠,觉得自己浑身是病,命不久矣,只有保健品能够救她的命。她拒绝吃药,拒绝看医生,将保健品当饭吃,每天暴躁易怒,在小区里摔倒后没半个月就死了。
年轻人对老年人被哄着买保健品,一般都会吐槽,加上家属们接连抱怨,将古婆婆买保健品当做笑话来讲,青姐等人也说了几句,大意是年轻时再豁达,再理智的老人,年纪一上去,都会发昏,作为子女还没法劝他们,一劝就是图他们的钱,就是不孝。
金总平时也会和大家聊天,这时却一言不发,神情阴沉。大家越说用词越激烈,金总突然开口:“古婆婆也没错吧,她只是图个身体健康,图个寄托,用得着这么嘲讽他?”
“她买保健品无度,拒绝和子女沟通,这不是事实吗?”尹莫态度冷漠,“她是个清醒的人,决定好过什么生活,就要为这种生活付出代价。”
金总突然激动起来,“你是说古婆婆自作自受?”
尹莫皱眉,金总看上去跟突然发疯似的,他没兴趣和疯子争吵。
“尹莫,你这种对生死没半点敬畏的人,根本什么都不懂!”金总发泄了几句后,摔下板凳走了。青姐找他结钱,他没要,说尹莫没有人性,从此不会再和他们合作。
金总的举动把古婆婆的家属都吓了一跳,青姐打听他是不是古婆婆的远亲,不然怎么会这么激动,大家都说不是,根本不认识他。
这事之后,金总果然不再来当临时工,尹莫也没有再见过他。
夜里发现尸体时,尹莫没意识到他是金总,被刑警们问了一圈后,才想起这个人。
岳迁现在没时间照顾尹莫的情绪,尽快汇报线索,对尹莫更有利。
金总,白事临时工等关键词,加上岳迁在青姐处拿到的转账信息,经过排查,死者的身份确认了,他本名金恺恩,29岁,长期住在日结街,没有固定工作,一般接快递分拣工作。
日结街本来的名字其实叫滨舟街,和富户街隔着大半个城市,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有一大片老旧的居民楼。滨舟街由于住了很多做日结工作的人,渐渐发展成了日结工的地盘,人们说到这里便会说日结街,说滨舟街倒是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金恺恩的DNA信息并不在警方的数据库中,尹莫和青姐提供的信息算是帮了重案队的忙,叶波看了尹莫一眼,对岳迁说:“让你朋友暂时回去休息,但保持联系,后面还有需要他的地方。”
尹莫沉浸在能力消失的失落中,岳迁走过来了,他也没抬头。岳迁迟疑了会儿,将手放在尹莫肩上,语气放缓,“我现在要去现场,不能一直陪着你,你能自己回去吗?或者让青姐送你?”
尹莫看着岳迁的眼睛,几秒后说:“我不想回去。”
“那继续待在这里?”岳迁故意轻松道:“这里好是好,有空调,饮料咖啡免费喝,但没有家里的床舒服。”
尹莫摇头,“我睡不着。”
“那怎么办?”岳迁觉得自己在哄小孩儿。
尹莫凑近,“我跟着你。”
“我是去查案。”
“我不打搅你。”
岳迁想了想,尹莫一个人回去,他也不放心,让尹莫跟着也行,说不定到了现场,他还能提供新的线索。
发现尸体的巷子是整个富户街最旧的地方,房子老旧严重,已经没多少人住了。痕检师在巷子里采集到一些凌乱的足迹,但暂未得到凶手的生物检材。
岳迁拿着尸体的特写照片,在现场做比对,法医走过来,“被害人背的东西被拿走了。”
尸体被发现时,并没有背东西,岳迁忙问:“是什么?”
法医摇头,面容严肃,“不清楚,但他肩膀上有两道这么宽的勒痕。”说着,法医在岳迁肩膀上比了比。
“背包?”岳迁立即思索起来,“已经形成勒痕的话,那背的东西得很重。”
“是,而且这东西很重要,一旦被我们知道是什么,案子可能马上就会侦破。”法医说:“所以凶手宁可不处理尸体,也要优先拿走他背着的东西。”
通过两道勒痕,实在无法还原金恺恩背的是什么。而金恺恩在富户街遇害也比较奇怪,现在对他的排查虽然还没有完全铺开,但富户街远离日结街,金恺恩大概率不会来这里接活。
“凶手出手比较果断。”法医和岳迁合作了几次,很欣赏岳迁,说得也比较多,“两刀都正中要害,力量和技巧缺一不可。”
岳迁说:“所以可能是个有经验的人?他身上还有别的案子?”
法医说:“这就得靠你们去排查了,从我的角度出发,凶手应该是男性。”
岳迁点点头,金恺恩虽然比较瘦,但到底是个男人,目前药理毒理检验并未显示他服药或者喝酒,在被杀死的时候,他是清醒的,从正面毫不含糊地捅死他,确实是男性的概率更大。
重案队分成两拨人,一拨在案发地富户街摸排,一拨去日结街。岳迁在富户街待了会儿,暂时没有得到有价值的消息。金恺恩被凶手拿走的重物,还有他来富户街的目的,这是岳迁最关心的。
下午,岳迁来到日结街,加入排查,不久找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男人姓唐,绰号唐总,他说互相称呼总,是他们这里的习惯。大家都是做日结工作的人,收入少,生活漂泊,和家里联系少,大概一辈子成不了总,于是苦中作乐,叫个金总唐总,过过嘴瘾。
唐总带岳迁向金恺恩的住处走去,他说自己和金恺恩认识有三年多了,他父母在乡下,他懒,又笨,书没读出来,来城里打工,但打了几个月,觉得太累了,听人说干日结自由,想去就去,不想去就躺出租屋打游戏,于是干起日结。
虽然日结工作在外人看来不体面,有一顿没下一顿的,但对唐总这些熟手来说,工作是追着他们的,因为大城市需要他们这些人,有了自己的情报网络,不愁没有工作。
唐总是在做快递分拣时认识金恺恩,当时唐总还没有搬到日结街来,在日结工作这个领域也还是新手。快递分拣忙起来累得要命,不分白天黑夜地拣货,他都快干虚脱了。金恺恩帮他领来饭,“悠着点,工作而已,能干就干,不能干就休息,别把身体累垮了。”
唐总看着金恺恩,觉得这人真从容,这才是干工作,而不是让工作给干了。唐总于是跟着金恺恩,金恺恩给他传授偷懒的方法,告诉他哪些日结工作相对轻松。熟悉之后,金恺恩还给他介绍了自己的房东,唐总便搬到金恺恩楼下,周围住的都是日结工,他像找到了组织似的,而且这边房租也比他早前租的便宜。
就在唐总吭哧吭哧分拣的时候,金恺恩不干了,当时正是物流高峰期,每天收入可观,唐总问他为啥不坚持一下,金恺恩豁达地说,赚得差不多了,他要去享受人生,下次没钱了再来。
金恺恩所谓的享受人生,也不过是睡觉、发呆、游大街。三年来,唐总没见过他找女人,也没见过他打牌打游戏。唐总了解自己,也了解大多数日结工,他说他们这些人骨子里就是懒,逃避,跟村里那些老光棍一个德性,不是找不到做得久的工作,是不愿意做,没有动力。
不少日结工赚点钱就喝酒打牌找女人,钱飞快就没了,但金恺恩不是,打牌会输钱,所以他不打,打游戏会充值,3块钱他都不会充,他的娱乐活动仅限于那些不花钱的,而且他看到唐总打游戏,还会念叨:“你还年轻,少去沾染那些会上瘾的东西。”
岳迁到了金恺恩住的地方,那是一排四层高,走廊拉通的楼,金恺恩和两个日结工合租,各一间房,他们已经知道金恺恩死了的消息,个个面如土色,年纪较大的那位接连说“晦气”。
年轻点的忙拉住他,“闻总,别说了,人死为大,警察看着呢!”
“警察看着又怎样?就不晦气了?金恺恩去搭灵棚看死人我就觉得不舒服,他一回来是不是一屋子纸钱味?也不知道他图什么,几个钱非要去?去的还全是那些老不死的白事!这下好了,把自己作死了吧!”
年轻的附和,“也是,金总不知道为什么,老接白事的活,这活我们都不爱接的,主要是晦气,而且钱也没多少,顶多混个饭吃,有啥意思?”
岳迁问:“金恺恩最近接的是什么工作?”
“快递分拣吧?他最近挺勤奋的,那个来钱快。”年纪大的哼哼两声,突然眉毛一横,“要我说,他就是死人饭吃多了,被死人饭给害死的!”
“怎么说?”
“他和以前合作的一个老板有矛盾,说过几次了,那人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他,他要去给人点颜色看看!”
岳迁立即想到尹莫,“是哪个老板?”
“叫尹什么,金总老给他打工,后来闹掰了。”
岳迁心中一冷,退到屋外,朝楼下看去。尹莫果然跟来了,就站在下面,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正抬头与他对视。
第78章 点火者(04)
金恺恩这两个室友,对他特别有意见的这位叫闻总,和稀泥的那位叫柯总。闻总比金恺恩更早住进来,算是这一片日结工里资历较深的一拨了。
他以前在工厂干活,经常上夜班,生过一次病之后顿悟人生苦短,应该及时享乐,于是和父母决裂,钱花完之后做起了日结工作。他说,他认识的大部分日结工情况都和他差不多,就算和家里没有断掉联系,来往也很少。金恺恩刚来时,他觉得这人很不一样。
岳迁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闻总回忆半天,“他看着不像吃过很多苦的人,嘿,他还挺爱干净。”
岳迁进来后就感觉到了,这出租屋虽然很旧,住的还是三个单身汉,但公共区域比较整洁,也没有想象中的臭气。金恺恩的房间在最里面,收拾得更是干净。
闻总抱怨道,金恺恩不仅自己搞清洁,还逼他做扫除,他邋遢惯了,衣服堆着不洗,垃圾随地扔,厕所从来不刷,全是尿渍。金恺恩打扫几次后,板起脸,跟他约法三章,必须轮流做清洁。
他长期生活在肮脏的环境里,享受了半个月金恺恩的劳动成果,觉得干净点确实好,再加上金恺恩严肃起来有点吓人,他只好应下来。之后柯总搬进来,年轻,听话,让打扫就打扫,他们这套房可能是整栋楼最干净的。
除了对清洁很在乎,闻哥觉得金恺恩这人总体上还是很好相处。日结工作也有轻松和繁重之分,大家都想做轻松钱又多的,金恺恩从不抢,做得差不多了就把位置让出来,有钱一起赚。而且金恺恩不爱吹嘘,在闻总眼里,金恺恩有点神秘。
这个人大多数时候都是淡淡的,柯总补充了个形容,说他像卡皮巴拉,活着行,死了也行。只有白事能让金恺恩情绪波动。
说到这个,闻总就特别来气,他搞不懂金恺恩为什么要去给死人打工,刚知道金恺恩做这个时,他就很忌讳,要是来钱多,还能理解,但在遗像前烧一晚上纸,赚的也没有分拣快递来得多。
他让金恺恩别干了,他觉得不舒服。金恺恩平时什么事都有商有量,大多数时候有分歧,都是金恺恩让步,哪怕是搞清洁,也是金恺恩负责大头。他以为金恺恩会答应,没想到金恺恩很坚决地说,他们只是室友,希望他不要干涉自己的工作。闻总懵了,追着金恺恩说,金恺恩罕见地发了火,说要做,就是要做,谁也别管。
闻总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不敢正面和金恺恩吵了,但只要金恺恩一去做白事,他就阴阳怪气,清洁也不做了,金恺恩不知道是理亏还是不计较,默默将公共区域打扫干净。
说到这,闻总“咦”了声,问柯总,“你觉不觉得金总最近洁癖加重了?”
柯总有同感,对岳迁说:“金总每天出门都把自己收拾得特别体面,镜子都要照几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出去约会。”
岳迁又问:“金恺恩还提过那个姓尹的没有?”
这时,尹莫已经上楼来了,靠在门边,听见岳迁的问题,侧头看了看他。
“我也没搞懂,金总和谁都结不了仇的,我们住在一起,平时有点摩擦,没多久也算了,从没见过他这么看不惯谁。”闻总又问柯总,“是吧?”
柯总直点头,突然惊恐道:“不会是金总想去对付这个姓尹的,然后被姓尹的杀了吧!”
尹莫皱眉,退到走廊上。
岳迁回头看了尹莫一眼,尹莫现在的处境有点麻烦,闻总和柯总的证词将他推进了泥潭,他必然得接受后续调查。
排查在日结街继续进行,金恺恩的形象丰满起来,住这一片的日结工彼此之间都打过照面,不工作时经常聚在一起打牌,大家对金恺恩最鲜明的印象就是他不参与大众娱乐,总是面带微笑,对谁都很有礼貌,也爱给人介绍工作,对刚来日结街的年轻人尤其好,像个耐心的前辈,温和地引导后辈少走弯路。
因为他时常助人,他不爱和大家混在一起也没人计较了,最多背地里说他舍不得钱,一定存了很多,可能准备讨老婆了吧。
尹莫再次被请到市局,负责问询的不是岳迁了,岳迁拉住他,“金恺恩来找过你吗?”
尹莫眼里流动着一层雾,声音有些冷,“你不相信我?”
岳迁说:“我客观地向你提问。”
尹莫沉默了会儿,“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找过我,至少我没有遇到他——在他死之前。”
说着,尹莫眉间多了一缕焦躁,“你知道我这几天都在忙什么。”
岳迁迅速在脑海中梳理一番,金恺恩可能关注着尹莫的动向,尹莫前段时间不在南合市,回来之后也没有立即接生意,也就是这几天,才高强度做白事。难道金恺恩去富户街是知道尹莫在那里?但他跟到富户街之后,被人杀掉了?
越是想,岳迁越是担忧,凶手为什么非得在这时动手?他可以相信尹莫不是凶手,但重案队必然重点怀疑尹莫。难道这事确实和尹莫有关,尹莫掉进了凶手用人命做的局?
岳迁脸色不好,尹莫手指在他脸颊上碰了碰,“怎么了?”
岳迁回过神,摇头,目前线索还很少,不宜发散得太深,“你等会儿实话实说,我在调查这个案子,我会还你清白。”
尹莫神情稍霁,笑道:“我等你。”
金恺恩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记录已经提取到,他的联系人里清一色的日结工、用人老板,结账也都是在聊天软件上进行。从收入分析,他这半年来做过白事杂工、派发传单、快递分拣、工厂消毒、仓库搬运、临时保安。岳迁拉了个图表,核对完每一项,盯着快递分拣,“嗯?”
在排查过程中,日结工们提到最多的就是快递分拣,他下意识认为在金恺恩的工作构成中,快递分拣会占大头,但其实金恺恩做得最多的是派发传单、临时保安,这两种工作强度相对低,所以收入也少。白事收入高一点,但金恺恩对死者的年龄性别有要求,加上和尹莫闹翻,接得并不多。可最近一个多月,金恺恩接了17天快递分拣的工作,比他这一年其他时间加起来还多。这显然不正常。
快递分拣因为非常累,收入是最高的,联想到柯总说金恺恩最近特别讲究,金恺恩的改变出现在这一个月,他很需要钱?
岳迁立即赶到金恺恩最后工作的快递站点,仓库内外包裹堆积如山,人在其中跟搬运坚果的松鼠一样,货车还在将新到的包裹卸下来,别管长期工还是日结工,都在没命地分拣。不时有分拣错误出现,负责人焦头烂额,一边催工人快点,一边指挥货车。
岳迁叫住负责人时,他非常不耐烦,“金恺恩?不知道,他今天没来!”
得知金恺恩已经死了,负责人两腿一软,原地摔了一跤,岳迁扶他起来,他第一反应就是:“跟我们没关系,每天的工钱我都给他结了,我,我也早就给他们说过,这工作累,吃不消别,别干!”
岳迁问:“你觉得金恺恩是因为做了快递分拣才出事?”
“我,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慌什么?”
负责人渐渐缓过来了,试探道:“他不是过劳吧?我看他身体不错,还,还很会保养自己,做几天就休息。”
“你们这工作很辛苦吧?”岳迁看了看繁忙的工人们。
“是辛苦,但没办法,总得有人做,我工资也开得高,吃得了苦就来,吃不了随时走,金总就是这样。”负责人看看岳迁,“要是谁都不做,你们警察也收不到快递,你说是吧?”
岳迁点点头,“我听说金总是最近才来你们这儿工作,他说过是什么原因吗?”
负责人愣了下,“哪是最近,他是我的老熟人了!他刚来日结街的时候,就来干过很久,还给我介绍了很多人呢!”
“但他这一年似乎很少来?”岳迁将打印出来的收入分布图拿给负责人看。
“啊,对,对!”负责人想起来了,“是这样,他这两年确实来得少。”
金恺恩以前和很多刚做日结工作的人一样,很拼,只要钱多,再苦的工作都干,所以做了很久的快递分拣,但时间一长,成了老油条,心态也变了,只做轻松的。金恺恩反应快,身体也灵活,他不来了,负责人很惋惜,遇到他就要笑嘻嘻地叫他来帮忙,金恺恩一般都同样笑嘻嘻地拒绝。
但3月初,金恺恩居然主动找来,负责人大喜,工作餐都恨不得多给他舀点肉。休息时间,两人坐在一起吃饭,负责人话多,问金恺恩怎么想通了,又来做分拣,金恺恩说得云里雾里,“我想来想去,不应该这么过一辈子。”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负责人记得很清楚,金恺恩是他接触的日结工里,物欲最低的,不怎么享乐,住得干净穿得干净就行。要是金恺恩打牌,那他还能留住金恺恩,可人家不赌不嫖,压根不在乎他开的工钱。
“人会变嘛,就看有没有遇到愿意让他改变的人。”金恺恩如此回答。
岳迁问:“这人是?”
“他没说。”负责人又解释起来,“我们站点对工人真的很好了,金总走了,我,我也很悲痛,但和我们没关系的啊!”
岳迁想,一个让金恺恩愿意改变的人,是谁?
为了这个人,金恺恩高强度做过去不想做的快递分拣工作,是想多赚点钱吗?他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才出门,柯总说他像出去约会。
这人是女人?金恺恩有喜欢的人了,所以努力赚钱,想和她组成家庭?
可是金恺恩的联系人列表中,女性屈指可数,都是青姐这样给他转工钱的。
岳迁回重案队开线索总结会,尹莫的问询早就做完了,虽然金恺恩对他有敌意,遇害之前可能确实去找过他,但他在白事场合,没有作案时间。
在富户街排查的队员也陆续回来了,那里的居民都说没有见过金恺恩,居民们彼此熟悉,对陌生面孔比较在意,如果金恺恩多次出现的话,应该有人会记得他。
交通方面,金恺恩没有乘坐公共交通,他可能打了黑车,或者以别的什么方法来到富户街。岳迁觉得,他可能不想让很多人看到他背着的东西。
金恺恩并不是南合市人,他的老家在同省的吴镜市下面的小镇,他手机中存着父母的号码,但最后一次联系是去年春节。重案队已经告知噩耗,金父挂断了电话,但不久他主动打来,说他和老伴已经在赶来南合市的路上。
白天的排查,队员们得到的信息趋于一致,那就是金恺恩很难和人结仇——所以尹莫才会被重点怀疑。
轮到岳迁发言时,岳迁提到金恺恩可能有喜欢的人。一阵讨论后,叶波说:“但他没有这个人的联系方式,很可能是单方面的暗恋,他在和对方还没有开始的情况下,就拼命赚钱,为将来做打算,我怎么觉得,站在对方的角度,这有点可怕啊。”
岳迁点头,“金恺恩表面淡然和善,但尹莫一句话就能让他记恨那么久,他骨子里可能很偏激。他对一个女人有好感,不是直接表白,而是暗地里存钱,或许,他做过跟踪之类的事。”
叶波说:“这个人得查出来,明天就从这个细节出发继续调查。”
岳迁翻了翻笔记,又说:“叶队,我觉得金恺恩和尹莫起争执的那场白事也很重要,案子可能和尹莫无关,但金恺恩反应这么大,我怀疑和他过去的事有关。我想去见见那场白事的家属。”
会议结束,夜已经很深了,岳迁思绪一半被案子占据,一半想着尹莫。这是很少见的情况,他因为尹莫分心了。尹莫大概已经回去了,他想立即赶回去,看看尹莫的情况。上午尹莫很失落地看着他,说睡不着,要跟着他去现场,那现在呢,尹莫睡着了吗?
市局靠刑警支队的侧门,岳迁刚走出,就看到一个人影从花坛边站起来。大约是夜色的缘故,尹莫修长得有些单薄,就这么看着他。
岳迁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那我应该在哪里?”尹莫说:“我说了,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你……”岳迁想说你要等也应该在里面等着,但尹莫今天被审来问去,大概不愿意留在里面。
“那现在是我们两个人了,要回去吗?”岳迁问。
尹莫凝视岳迁片刻,矜持地说:“可以。”
岳迁开车,尹莫话比平时少了很多,路程已经开了一半,才说:“我不是凶手。”
“嗯。”
“我不是想走你的人情,只是不想给你添乱。你可以放下我这条线,重点查其他线。”尹莫看着前方空旷的马路,“虽然以前经常给你添乱。”
岳迁挑眉,“你也知道啊?”
尹莫说:“以前和你不熟,没有义务配合你,查案是你们警察的事。”
岳迁说:“哟,你这群众。”
车里安静了会儿,尹莫又说:“他们问完我之后,我去了趟古婆婆家。”
岳迁放缓车速,尹莫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古婆婆的家属怎么说?金恺恩有没有去找过他们?”
尹莫摇头,“从来没有,白事之后,他们就再没见过金恺恩。他们和金恺恩毫无关联。”
岳迁说:“曾经有一个和古婆婆很像的人,这人和金恺恩有很深的渊源,这人大概率已经死了,她的死恐怕和金恺恩有一定牵扯,金恺恩无法给她烧纸送终,所以在古婆婆这样的人身上寻找情感寄托。”
“70岁以上,女性。”尹莫说。
“不止,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点。”岳迁眼神亮起来,“爱买保健品!以前你们合作过多次是吧,金恺恩的情绪都很正常,只有古婆婆那次,他不正常,古婆婆最被家人诟病的不就是买保健品吗?”
尹莫侧过身子,“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岳迁让亢奋的情绪平复了些,语气带着些警告,“你现在还是有疑点,做你自己的事就好,破案是我们警察的工作。”
他说得不客气,还引用了尹莫的话,但尹莫反而不像刚才那样消沉了,“哟,S起来了。”
岳迁:“哪里有S,不是直路一条吗?”
尹莫:“……”
半夜,尹莫这个夜行动物又接活去了,岳迁也在天亮前醒来,直奔市局而去。
金恺恩的父母到了,他们从小镇一路辗转,中巴转火车,疲惫不堪,反而是悲伤在他们脸上变得很钝,仿佛早就被距离、争吵打磨得平滑。又或者,他们还没有切身感受到儿子已经去世这件事。
但他们对金恺恩绝不是全无关心,否则不会急着赶来。岳迁陪他们去确认遗体,金母没有掉泪,却用力抓着金父的手臂,金父抹了两把眼泪,沉沉叹气。
叶波送来早餐,他们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金父问金恺恩是被谁害死的,但这正是警方正在寻找的答案。
“金恺恩和你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联系了,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吗?”岳迁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问。
“误会,哈哈,误会……”金父发出一阵苦笑,摆着手说:“没有误会,实打实的矛盾,我和他妈都是农民,你看我们的手。”
金父伸出手,又拉过老伴的,两双黢黑粗糙的手,是一辈子从事繁重劳动的证明。
金父无奈摇头,“我们在地里刨吃食,好不容易把他供出来,我们那地方小,很多人没钱读书,早就打工去了,他为什么能读书,不是我们咬紧牙关省出来的吗?因为他,他妈生病了都不去看病!”
金父越说越激动,金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神暗淡,无言。岳迁觉得,这是心被伤透了的人才有的神情。
金父继续说,金恺恩从小就聪明,学习也刻苦,加上家里支持,高中考上了不错的高中,之后又考上南合大学。
南合大学在全省都是top级别,而金恺恩从未跟周围的日结工说过,大家都以为他和他们一样,早早辍学,只有初中,甚至小学文凭。
金恺恩考上南合大学,是金家几十年来最大的喜事,那时金父金母哪里想得到,去了名牌大学,朴素的孩子就变了,变得看不起贫困的出身,看不起他们这对贫穷的父母。
金恺恩回来得很少,每次都说想节省路费,留在南合市的话还可以打工赚学费生活费。确实,除了大一的学费,金恺恩没有找他们要过一分钱,大三还能往家里寄钱了,金家前所未有地宽裕,金母终于舍得去看病。
金恺恩成绩好,参加的社会活动也多,实习经验丰富,大四就确定工作,金父说想去南合市看看,他同意了,并且包办来回路费、食宿。金父来到南合市之后越看越喜欢,不断说,儿子有出息了,以后他们可以跟着享福了。金恺恩只是笑,没有说话。
金父当时只道金恺恩腼腆,他这儿子向来孝顺,发达了怎么会不想着带父母一起享福呢?他和老伴就盼着这天呢。
然而,他们后来等来的不是金恺恩要接他们去南合市生活的消息,是从别人口中得知,金恺恩认了一个女人当干妈。
第79章 点火者(05)
消息是去南合市打工的年轻人带回来的,这人叫小赵,和金恺恩是小学同学,成绩很差,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混社会。赵家和金家离得近,两家孩子经常被拿来比较,大家都说金父金母好福气,有金恺恩这么懂事上进的孩子,老赵听到这话很不乐意,动不动就拿金恺恩数落小赵。金父每次遇到赵家父子,都忍不住得意洋洋。
可万事被金恺恩压了一头的小赵,这几年居然混出个人样来了,不仅每次回来都开着车,还将城里的好东西一车一车往家里搬,父母都接去南合市住了半年。他似乎是跟人做生意赚了大钱,现在已经是什么老板了,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金父很有落差感,金恺恩读了那么多书,工作说起来也体面,是个小组长,但没车没房,平时也不主动和家里联系,金父每次打电话过去,金恺恩都在加班,说不上几句就挂了。
忙,忙啥呢,也没见赚几个钱,家里的房子还等着加盖一层呢!金父对金恺恩已经很不满了,总说要去南合市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但都被金母拦住了。
那次,小赵衣锦还乡,给老赵办酒祝生,乡里乡亲都受邀去吃饭,金父金母自然也去了。看着老赵小赵如此风光,金父本就很不是滋味,他的生日已经过了,金恺恩别说回来给他办酒,一个祝福都没有,还是过了几天,才突然想起,给他转了五百块钱。
饭后,大伙儿凑在一起打牌,金父输了钱,心情不好,打算回家,这时小赵大概忙完了,叫住他们,压低声音道:“叔,婶子,有件事我得给你们说说,你们啊,有个心理准备。”
金父吓着了,“怎么了?”
小赵说,他这阵子因为工作的缘故,认识了一个叫曲玉的客户,曲玉从大企业退休,家境殷实。他碰巧发现,曲玉和金恺恩认识,金恺恩居然叫她干妈,两个人关系十分亲密,金恺恩对她很是孝顺,要不是他对金恺恩知根知底,都要以为他们是一对亲母子了。
金母听完眼睛就红了,连说“不可能”,金父也不肯相信,“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们都还在,恺恩不可能在外面乱认妈。”
“瞧你说的,我和恺恩一块儿长大,他我都能认错啊?”小赵说:“我看你们还是早点和他沟通沟通,别儿子被人抢走了都不知道。”
金父又气又急,一方面觉得小赵在骗他,两家关系一直很微妙,处处为两个儿子较劲,小赵故意说这种话也说得通,但另一方面,金恺恩越来越冷漠的模样出现在金父脑海,他为什么不关心生他养他的父母了呢?是因为认了别人当妈吗?
金父再也坐不住了,不顾金母的阻拦,匆忙赶到南合市,在金恺恩的公司附近守着,看到金恺恩出来,金父打去电话,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工作。但金父一路跟踪,发现金恺恩来到一个餐厅,不久,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下车,金恺恩很殷勤地迎接她,为她布菜。
那肯定就是小赵说的曲玉,金恺恩的干妈!金父气得险些当场冲进去,但忍住了。一个多小时后,金恺恩送曲玉上车,将几个大盒子提到车上,自己也往地铁站走去。金父终于赶上去,怒喝道:“金恺恩!”
金恺恩愕然地转过身,看到金父的一刻,视线躲闪,“你,你怎么来了?”
金父上前就是一耳光,“我怎么来了?我来看你到底认了个什么东西当妈!”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要在路上大吵大闹!”金恺恩连忙拉着金父离开,但金父已经失控,一路骂他不孝,不断将金母的病拿出来,质问他为什么对父母漠不关心,倒要认别人当妈,是不是看不起他们?
金恺恩被骂得狼狈不堪,终于和金父回到租住的房子,房子很旧,一室一厅,他一个人住,一个月房租一千五,他疲惫地喝着水,金父的骂声一刻也没有停下。
“他说那个女的是他的客户,对他很照顾,孩子都在国外,他有时会去她家帮忙搬东西,修修家电,那个女的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时间一长,他就认了对方当妈。”金父说着擦了擦眼泪,“你听,这解释得通吗?他就是嫌弃我们,才在外面认妈!”
金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岳迁问:“金恺恩的工作具体是做什么?曲玉是什么客户?”
金父说,金恺恩大学念的是英语和传媒,但找的工作不太对口,叫惠克科技,是卖药的。
惠克科技?岳迁觉得耳熟,一想,好像是给老岳买保健品那会儿看到过。
金父说:“我当时跟他说,你学外语的,怎么会做药啊?他说,公司有很多职位,他的职位不是做药,是做宣传销售,做得好的话,分成很高。”
金父不懂,但儿子能赚钱就行。要是知道赚钱就得认人当妈,他怎么都不会同意金恺恩做这种工作。
“金恺恩是保健品销售,曲玉在他那里买保健品?”岳迁迅速在手机上查了查,他的记忆没错,惠克科技确实专攻保健品,在中老年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金父说:“儿子卖保健品,他妈身体那么差,我让他拿点回来给他妈吃,他都不肯!这是什么儿子啊!老天爷!我怎么说他都不愿意,我后来直接给他钱,让他买点回来,他也不愿意!我们老了,不会选,给钱让他选,就这么点要求,他都不满足!”
金父说着又掉了眼泪,金母泪眼婆娑地拍着他的手,不语。
岳迁皱眉,金恺恩再怎么亲情淡漠,都不大可能拒绝父母如此合理的要求,保健品利润非常高,其成本大部分都花在宣传、人力上,金恺恩一个内部员工,还是宣传销售口的,别说低价给父母买点保健品,就是免费拿都行。他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他知道,保健品不仅不能让他母亲的身体好起来,还会耽误治疗?
或者,保健品有副作用?
岳迁问:“他不给保健品,他带你们去过医院吗?”
金母开口了,“去过,开了很多药。”
金母身上病不少,高血压,肾上肺上有结节,长期失眠,内风湿,心脏也不好,需要吃很多药。金父打听到,是药三分毒,看着金母吃饭似的吃药,心里特别不好受,所以才希望金恺恩能拿保健品回来,给金母调理。
“他说保健品没用,要听医生的,医生开什么药,就吃什么药。”金父激动道:“他在放屁,糊弄我们!保健品要是没用,为什么大家都吃呢?老赵家里堆满了保健品,小赵花了几万给他买!保健品要是没用,他卖的是什么?我真的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因为保健品,更因为曲玉,金家的气氛越来越糟糕,金恺恩几乎不回家了,唯一一次回来,是带金母去开药。金父自从打了他,就不再和他说话,恨不得没有这个儿子。
一年后,小赵带回另一个惊人的消息,金恺恩成了无业游民。
金父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金恺恩怎么会……
小赵说得绘声绘色,他想给老赵买新的保健品,照顾谁的生意不是照顾呢,于是找到金恺恩,只要这一单,金恺恩这个月的业绩就有了。可是金恺恩居然已经不在惠克科技,灰头土脸的,正在快递站点当日结工。
小赵都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兄弟,你怎么混成这样了?”小赵兴奋地打量金恺恩,这个从小踩在他头上的“别人家的孩子”终于跌下云端了。“有什么难处,给哥们儿说啊,怎么也不能在这种地方混啊,多累?”
“这里挺好的。”
“啥?哪儿好了?”
“自由。”
小赵听得发笑,确认金恺恩真的失业了,高昂着头,“那你推荐个前同事给我吧,我买保健品。”
金恺恩却说:“少吃那种东西,没用。”
小赵将这段添油加醋在老家说,“咱也理解哈,丢了工作,谁还愿意给前同事介绍生意,哎,恺恩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才被开除,可惜,可惜啊!”
金父丢了大脸,终于再度联系金恺恩,问他被开除是怎么回事,当日结工又是怎么回事。金恺恩默不作声,仿佛根本没在听。
金父怒不可遏,“丢了工作你再去找啊!你南合大学毕业的,难道还找不到工作?你当日结工,是故意想气死我是不是?你也不看看小赵回来是怎么踩我的脸!你马上去找工作!”
金恺恩死气沉沉地开口,“日结很好,我能养活自己。”
“那我和你妈呢?你不管了?”金父骂道:“我们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金恺恩,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是有干妈吗?你去求她啊,让她给你找个工作!”
提到曲玉,金恺恩语气一下子变了,“和她没有关系。”
父子俩吵了很久,但基本是金父输出,金恺恩回应以沉默。不久,金母收到13万,金恺恩居然将在惠克科技工作四年攒下的钱全都打给了她,叮嘱她按时去医院看病开药。金母惊讶不已,问他把钱都打给自己了,他怎么办?金恺恩只说,他干日结工,能养活自己。
之后,金父又打过几次电话,连南合市也去了两次,金恺恩像是变了个人,住在拥挤的出租屋,做着初中毕业就能做的工作,烂泥一滩,混吃等死。金父彻底失望了,也认清了现实,金恺恩已经堕落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他回到镇里,从此不再和金恺恩联系,见着赵家父子就躲着走。金恺恩偶尔打电话回来,也只是和金母说几句,问问身体如何。最近一年,更是连电话都没有了。
金父抹着泪,语气很是不甘,“我早就当他死了!我没有这个儿子!”
岳迁站在走廊,在手机上浏览惠克科技的新闻,没有看到特别负面的报告,这家公司在宣传上会特别提醒保健品不等于药,不可以取代药。一些来自网上的反馈也只是提到惠克科技的保健品吃了没什么作用,顶多有点心理安慰。似乎没有人吃惠克科技的保健品吃出事。类似的保健品事故在别的公司出现过。
岳迁来到技侦办公室,“成哥,金恺恩的联系人里有没有一个叫曲玉的老太太?”
成哥摇头,“我给你们的就是全部了,应该没有你说的这个曲玉。”
岳迁又将联系人和聊天记录扫了一遍,不仅没有曲玉,连惠克科技的人也没有。
金恺恩离职四年,和前同事断掉联系倒是正常,但曲玉是他干妈,也不联系了?因为他不再卖保健品,所以没有继续给曲玉当干儿子的必要?
问题出在四年前,金恺恩为什么突然离职,将至少看起来体面的工作换成日结工作?还有,金恺恩为什么执着于给70岁以上的老太太办白事?古婆婆的白事上,金恺恩和尹莫争执,耿耿于怀,而古婆婆是个疯狂的保健品推崇者。
难道曲玉已经……
岳迁向叶波报备了想法,立即来到惠克科技。金恺恩当初的上级得到前台的消息后,很快赶来接待了岳迁,她姓喻,是市场部的经理。
“金恺恩出什么事了吗?”喻经理有些担心地问。
岳迁说:“他已经去世了,我们正在调查他的死因。所以来了解一下他过去的工作,以及他为什么离职。”
喻经理倒吸一口气,脸色白下了,“怎么会这样……”
岳迁等了会儿,“金恺恩离职之后,就再没有和你联系过了?”
喻经理调整好情绪,点头,又叹气,“我一直觉得金恺恩不做了很可惜,他是个……很有能力,也很有想法的人。但可能也是因为太有想法了,他才做不了我们这种工作。”
金恺恩是喻经理亲自招进来的,当年惠克科技校招,意气风发的金恺恩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金恺恩外语流利,反应快,学的是传媒,和她要招的岗位也算是有点关系。她当场问了金恺恩几个营销策划的问题,金恺恩的回答让她觉得他很有潜力。
惠克科技不是唯一给金恺恩发offer的公司,据喻经理所知,还有一家新媒体、两家外贸公司,对金恺恩来说,它们比惠克科技更加对口。但喻经理用诚意打动了金恺恩,她告诉金恺恩,公司会给他更大的自由度,他一来就可以参与策划。
就这样,金恺恩成了惠克科技的一份子。
初来乍到,金恺恩积极、勤奋,活跃地提出有趣的点子。他的岗位虽然是策划营销,但也会去一线接触客户,很多新员工觉得吃不消,金恺恩却游刃有余,他很有亲和力,和许多客户都关系良好,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性客户。
喻经理很欣慰,觉得金恺恩继续干下去,今后在自己高升之后,他能接自己的班。然而两年后,喻经理发现金恺恩对工作似乎懈怠了,不再积极写文案、出广告,和客户相处得也比较少了。年轻员工都有这种时候,喻经理倒是觉得没大问题,她看好金恺恩,他肯定能自我调节。然而金恺恩状态越发糟糕,喻经理不得不干预,找金恺恩谈话。
那次谈话,喻经理至今都记得,它甚至对她也产生了一些影响。
但在对岳迁陈述之前,喻经理犹豫了一会儿。
“是对公司有不好的影响吗?”岳迁问。
喻经理点点头,“不好意思,我再想想。”
岳迁说:“金恺恩的案子是命案,他曾经在惠克工作,离职得很突然也很蹊跷,无论如何我也得查清楚。”
喻经理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终于道:“金恺恩质疑我们的工作是虚无的。”
“虚无?”
“为产品设计文案、理念,让它听上去像是能够延年益寿、包治百病,让它成为中老年群体中的流行单品。但实际上它根本没有那么神奇,甚至很多产品本质上是一样的,功效全都是我们人为赋予。”
岳迁说:“但你们也在显眼位置标注了保健品不等同于药物。”
喻经理摇摇头,“当一个病魔缠身,试过许多药,看过很多医生,依旧缓解不了病痛的老人看到我们的广告,他燃起希望,就算你当面告诉他,保健品不等于药,有病要去医院,他就会信吗?”
不会,因为他已经被眼花缭乱的宣传打动了。而且这一辈人缺乏年轻人的质疑精神,他们总是容易相信“电视上的”、“专家说的”、“广告说的”。
于是保健品公司可以用普普通通的保健品,配以丰富刁钻的文案,轻轻松松收割老年人的钱财。
金恺恩起初对工作很有成就感,他参与的策划都很成功,他想的文案很吸引人,他说话也让人觉得舒服,因此一去销售一线,就能开单。
但长期待在这个环境里,他越来越明白保健品的功效都是他这样的文科生吹出来的,他觉得自己是个骗退休金的骗子。
“你不要这样想。”喻经理听完他的话,劝说道:“我们的产品确实有一些保健作用的,适当服用,没有害处,而且心理安慰就不算好处吗?你没看到好多阿姨用了我们的产品,心情都好多了?”
金恺恩处在迷茫中,他质疑自己工作的意义,但喻经理的话也有道理。此后,他的状态一直不大好,喻经理知道,他在经历心理的拉扯。
不断有新人进入公司,他们像金恺恩刚来时一样充满活力,金恺恩逐渐被他们取代了,成了边缘人。喻经历惜才,不愿意金恺恩就这么沉寂,索性将他调去销售部,让他多去一线跑跑,接触人,或许客户们的笑容,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工作还是有意义的。
金恺恩有销售天赋,不仅将已有的客户维持得很好,还开发了不少新的客户。正当喻经理觉得金恺恩又找到了正确的路时,他毫无征兆地提出离职。
喻经理大为不解,以为他又犯病了,苦口婆心劝说,但这次,金恺恩很坚决,眼中也不再有亮光。
岳迁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喻经理摇头,“他还是说,这工作没意义,就是骗人。”
岳迁问:“那金恺恩走后,他的客户资料是交接到公司了吧?”
“那当然,金恺恩在这方面很负责。”
“我想查一个叫曲玉的客户,她应该是金恺恩一个很重要的客户。”
“曲玉?”喻经理仿佛想起了什么,“你等一下,我有印象。”
喻经理一边查阅资料一边回忆,看到曲玉后面标注着“去世”时,忽然轻轻地“啊”了一声。
岳迁并不意外,金恺恩后来的举动已经暗示了这个事实。
“金恺恩离职,和,和曲玉有关。”喻经理彻底想起来了,金恺恩和她谈离职时,其实说到了曲玉。
曲玉是金恺恩最早的客户之一,那时金恺恩还没有开始质疑自己的工作,努力地推销,从购买记录来看,曲玉没少支持金恺恩,共计买了接近十万的保健品,各种功效的都有。
喻经理还记得金恺恩那双通红的眼睛,他说是他害了曲玉,曲玉应该去医院,而不是依赖保健品。曲玉待他那么好,比儿子还亲,他却只想着赚曲玉的钱。
喻经理不清楚曲玉是怎么死的,但一定不是因为保健品,否则家属早就闹起来了。金恺恩的话让喻经理很是不满,这样的员工,确实不适合继续留下来了。她同意了金恺恩的离职要求,并再三叮嘱,离职员工不可以抹黑公司。金恺恩答应了。
之后不管是她,还是部分其他人,都没有再听说过金恺恩的消息。曾经有个和金恺恩关系不错的同事,给金恺恩发过消息,发现已经被拉黑,喻经理猜,金恺恩拉黑了所有人。
客户资料里有曲玉的详细信息,包括本人住址,紧急联系人。岳迁将信息发给叶波,重案队过去调查,邻居表示,曲玉去世之后,她在国外的子女回来,将房子卖掉了。
邻居们都说,曲玉是个很温柔大方的老太太,一个人生活太孤单了,有时做了好吃的,会请大家去家里吃饭。她买了许多保健品,也会送给需要的人。有邻居还记得金恺恩,曲玉跟他们说过,他是她的干儿子,很好的小伙子。不过曲玉的白事,金恺恩似乎没有出现。
岳迁尝试联系曲玉远在国外的子女,号码已经成了空号。重案队对惠克科技进行初步排查,暂时没有查出问题。
调查仿佛撞进了死胡同,岳迁静下来反复看线索,目光停留在小赵的名字上,这个对金恺恩十分关注的发小,会不会无意间掌握着重要的信息?
岳迁正打算去找小赵,这人居然主动找到金父,面色沉痛,却又有些幸灾乐祸。
第80章 点火者(06)
金恺恩出事的消息传到村里,老赵马上通知小赵,这才有了小赵来找金父金母的事,这俩从小被拿来比较,就算近年来金恺恩已经处处不如自己,小赵在得知他死了时,还是松了口气。
“叔,婶儿,你们呢,也别太难过了,恺恩走了歪路,你们没有对不起他。今后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咱们两家当了这么多年邻居,就跟亲人一样。”
金母沉默,金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金恺恩越说越激动,“哎,人都走了,你们再生恺恩的气也没用,他本来,可能还能给你们带个媳妇回来的。”
金父一把拉住小赵,“你说什么?”
“就媳妇嘛,恺恩也一把岁数了,想找女人这不正常啊?叔,我看你就是把恺恩管得太厉害了。”
“走!跟警察说去,什么女人,哪个女人!”金父力气大,硬是将小赵拽到了市局。
小赵没想到自己来看金家的笑话,会看进局子,一时有些后悔,老老实实坐成一团,偷瞄了岳迁两眼,“嘿嘿,你就是查案子的警察啊?”
岳迁说:“你跟金恺恩父亲说的话,是真的?”
“真的啊,金恺恩是想找女人嘛。”
“她是谁?”
“这个……”小赵抓抓头发,“你们没查到啊?”
岳迁笑了笑,“谢谢你提供线索。”
小赵说,金恺恩喜欢的这个女人,是他厂里流水线上的女工。小赵虽然一口一个“我的厂”,但厂其实不是他的。他早年进城务工,认识了个富二代,给人家当跟班。富二代很有投资眼光,从国外引进生产线,做化妆品的灌装,后来有了技术,干脆搞出自有品牌。小赵学历虽然低,但会来事,混成了销售部的小头目,也算是有“总”的头衔了。
化妆品厂工作强度很大,几乎每天都有人离开,特别忙的时候,不管是流水线还是仓库,都需要日结工。金恺恩做日结工之后,小赵觉得自己对他有了优势,动不动就去他跟前晃,邀请他来给自己当日结工。只要想象金恺恩来当自己手下的画面,他就爽得哇哇乱叫。
但金恺恩宁可去白事哭丧,去快递站点理那些永远理不完的包裹,都不肯答应他。为这事,他后来都有点魔怔了,经常打听金恺恩在做什么工作,还动过给钱让对方不要收金恺恩的心思,不过都没有执行。
今年春节后,他从村里回来,又来找金恺恩,先是炫耀一番,自己又提了新车,拉了一车过年礼回去,顺道也去看了金父金母。然后说金母好像又老了一头,金父身体也没以前硬朗了,旁敲侧击金恺恩应该懂事点,为他们着想,最好的办法就是来化妆厂跟着自己干。
他说得很克制,既要说动金恺恩,又不能太刺激金恺恩,万一金恺恩奋发图强,跑去找了个好工作,他岂不是又要被金恺恩比下去?
在听到父母的近况时,金恺恩明显心动了,小赵趁热打铁,叫他来厂里参观。金恺恩同意了。
化妆品厂的工作环境比金恺恩之前做的日结工作还是好多了,起码干净。小赵得意洋洋地介绍着各种工作,每每有工人上前说“赵总好”,他头就昂得特别高,还要看金恺恩一眼。金恺恩始终很平静,似乎并不羡慕他,这让他很是挫败。
最后,小赵带金恺恩来到喷码区,在这里工作的几乎都是女工,刚好到了下班时刻,工人们摘下口罩离开工位,她们看见小赵,纷纷前来打招呼,“赵总好。”
小赵得意极了,他要的就是这效果,这可都是年轻女人,别管漂亮不漂亮吧,你金恺恩被这么多年轻女人叫过“金总”吗?
金恺恩一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忽然,小赵发现他眼神变了。小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不是小曾?
小赵心中啧啧两声,小曾长得还行,性格沉稳,是组长,不像其他工人一样叽叽喳喳。连他都想过追小曾,但小曾太冷了,对他爱答不理,他想了想,也没多喜欢小曾,便算了。
你小子,看着无欲无求的,对女人还是有想法吧!小赵暗自想。
小曾看到了他们,走过来,却没有看小赵,“是你?”
金恺恩结巴道:“你,你好。”
“你们认识?”小赵有些意外。
小曾点点头,又问金恺恩,“你来找工作?”
金恺恩还没开口,小赵抢先道:“对啊,他是我老乡。”
小曾的目光在金恺恩身上扫了扫,眼神小赵看不懂,好像有点戏谑,“以前那工作,不做了?”
“卖保健品啊?”小赵说:“早不做了,现在做日结呢!”
“是吗?”小曾笑了笑,“时间不早了,赵总,我先回去了。”
小赵觉得小曾今天有点莫名其妙,继续带着金恺恩参观,金恺恩明显心不在焉起来,十分钟后,他突然说:“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小赵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金恺恩转身就跑,不是去追小曾还能是干什么?
小赵心中十分鄙夷,平时装清高,看到女人就这德行,猴急!
次日,小曾照常来上班,小赵笑眯眯地走过去,想打听昨晚金恺恩和她做了什么,她又变成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小赵觉得很没面子。
有了这个插曲,小赵觉得金恺恩肯定会来给自己当下属,但当他再找到金恺恩,金恺恩的态度却十分坚决——不去。
“为什么?你不是想追那妞吗?”小赵大感不解。
金恺恩没有解释。
小赵追上去,“你把她睡了?现在你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金恺恩皱起眉,“胡说什么?”
“不然那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小赵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大晚上,你一个男的,她一个女的,工业区黑灯瞎火,挖槽,你不是把她强○了吧?”
金恺恩一把将小赵推开,“我没有!”
但小赵觉得就是这么回事,金恺恩精虫上脑,把小曾睡了,事后无法面对小曾,才不肯来化妆厂工作。不然金恺恩为什么态度大变?
金父金母不相信自己儿子干得出这么禽兽不如的事,重案队则觉得小曾身上可能有重要线索。
岳迁从小赵那里拿到了小曾的详细资料,她叫曾皓星,南合市本地人,父母是工业油厂的退休工人,小赵打趣说,她这样的,就是厂二代,不知道在傲什么。
晚餐时间,岳迁在化妆厂找到曾皓星,她穿着连体作业服,戴着帽子,警惕地看着面前的警察。小赵在一旁说:“小曾,今天你就下班了,金恺恩出事了,你配合一下调查。”
曾皓星皱眉,“金恺恩出事?”
小赵笑得有点猥琐,“就我那老乡,你可别装不认识他,你俩都在一块儿了。”
“谁跟他在一块儿?”曾皓星不满地瞪着小赵,似乎并不将他看做上级。
岳迁拿出证件,“金恺恩前天遇害,我们正在对他的人际网络进行排查,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曾皓星脸色一白,张张嘴,“他,他死了?”
“我听赵总的意思,你和金恺恩早就认识?”岳迁说。
曾皓星很恍惚,声音发抖,“金恺恩怎么就死了呢?”
岳迁只得等她稍稍平静,“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曾皓星开始交待,她认识金恺恩时,金恺恩还在惠克科技工作,很风光的样子。她是工厂子弟,初中毕业后读技校,出来后也进过厂,但嫌累干不下去,找的工作都不长久。父母对她不满意,觉得她没有好好念书,她在家里待着烦,在外面租了房子。
有次回家,她看到家里放了很多保健品,心里一咯噔。她虽然书读得少,但网上得多,知道很多保健品都是骗中老年钱的,她因此和父母吵起来,父母搬出金恺恩,说金恺恩是南合大学的高材生,他都说好,你一个初中文凭的懂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金恺恩的名字。
担心父母被骗,她强烈要求见金恺恩一面。一周后,父母还真把金恺恩叫来了。那时的金恺恩和后来她在化妆品厂见到的金恺恩天壤之别,他年轻、充满活力,侃侃而谈。但听完他讲保健品,她还是毫不留情地指出,宣传中提到的功效都是夸大了的,就算惠克科技的保健品没有坏处,但也没什么好处,吃多了对上年纪的人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
金恺恩哑口无言。
那之后,她又和金恺恩见过几次面,金恺恩仿佛想要说服她,可她有自己的坚持,保健品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就是没有用,就是消费主义陷阱。
后来有一次,金恺恩又来了,她以为金恺恩又要滔滔不绝,金恺恩却跟她告白。她手足无措,反应过来后当场拒绝。金恺恩条件比她好,长得也还行,学历什么的都比她高,但那又怎样,她对金恺恩没有兴趣。
“是因为我卖保健品吗?”金恺恩难过地说。
不是,是因为你不是我的菜。曾皓星在心里说。但她懒得解释太多,索性顺着金恺恩道:“嗯,我们不是一路人。”
金恺恩没有再来找过她,她说服父母不要再上当买保健品,父母在吃了一段时间后觉得确实没什么用,对保健品的热情渐渐消失了。她最后一次从父母口中听到保健品,听到金恺恩,是他们说金恺恩好像不卖保健品了。这些都和她没有关系,她没打听金恺恩去了哪里。
两年前,化妆品厂在招熟练女工,她便来了。2月遇到金恺恩,她很吃惊,金恺恩怎么变成这样了?然而更让她无语的还在后面。
她换下工作服,正要骑电瓶车离开工业园,突然被追上来的金恺恩叫住。
当时工业园已经没什么人了,周围黑灯瞎火。她问:“有什么事吗?我赶着回家。”
金恺恩说:“我,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如果说当年意气风发的金恺恩对曾皓星都没有半点吸引力,那现在这个落拓版的,就更无可圈可点之处了。曾皓星不耐烦地看着他。
“我们聊聊吧,你住哪里,和你爸妈住一起吗?我送你回去。”金恺恩有些激动地说。
曾皓星直接拒绝,“不必。”
“你记得以前我说过的话吗?”金恺恩紧追不舍。
四下无人,曾皓星不敢激怒金恺恩,只得停下来,“什么?”
“我很喜欢你,本,本来我都放弃了,但现在又遇到你。”金恺恩自顾自地说着,低着头,不敢看曾皓星。
他说,上次被拒绝,他备受打击,但反思之后,明白她是对的,他们的立场不一样,认知不一样,很难走到一起。所以他放弃了。后来他自己也意识到保健品这一行是在吸老年人的血,他已经不做了。
曾皓星非但不感动,反而觉得非常烦。
金恺恩问,她能不能再考虑考虑自己。但说完又局促地笑了笑,说自己现在只是个日结工,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但再次遇到她,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曾皓星将父母搬出来,为难地说,他们就自己一个女儿,之前别人介绍了一个白领,他们都不满意,金恺恩现在工作这么不稳定,恐怕……
金恺恩立即表态,说自己会回去好好做一番打算,不会让她和自己一起过苦日子。
曾皓星心有余悸,担心金恺恩死缠补休,毕竟金恺恩和赵总是朋友,托关系来化妆品厂那还不容易?到时候她就要天天面对金恺恩了。但事实却是,金恺恩没有来。她打听到金恺恩住在日结街,继续做着日结工作。这没有让她放下心来,生怕金恺恩又突然出现。
从2月到现在,金恺恩找过她三次,送她衣服,请她吃饭,最后一次还跟她讲了自己的计划。他打算今年一直在快递站点干,分拣虽然非常辛苦,但来钱也是真的快,他想趁现在年轻,攒下一笔钱,然后自己包一个站点,等一切走上正轨,再去见她的父母。
她嘴上说着鼓励的话,心里却厌烦极了,金恺恩这个人,表面虽然温和讲理,但了解深了,就知道他是个很极端的人,她不愿意和这种人牵扯太深,总觉得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现在麻烦不就来了吗?曾皓星脸上出现厌恶的神情,“我和他没有关系,他自说自话贴上来,我不敢得罪他,才一直拖着,谁知道他做得出什么事?他死了,你们来找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害了他。”
曾皓星视角的金恺恩乍看有些突兀,和日结工们形容的很不一样,但恰好能解释他为什么从懒散变得亢奋,为什么愿意做很久没有做过的快递分拣。
曾皓星没和父母住在一起,在工业园附近租房住,上下班骑电瓶车只需要10分钟。4月19号(金恺恩遇害前一天),她9点下班,离开化妆厂,但是不是回到了住处,目前不得而知。她所在的小区是开放式的,零星的监控并没有拍到她的身影。
“曾皓星的嫌疑不能排除。”叶波说:“她是我们现在掌握的,唯一一个有明确动机的人。金恺恩的追求对她造成极大困扰,她不敢拒绝金恺恩,担心他会对自己造成伤害,现在社会上男人追求不成,伤害女方的事太多了。”
岳迁说:“但曾皓星杀得了金恺恩吗?”
叶波又拿出尸检报告看了看,从作案手法来看,凶手大概率是男性,而且是力量很足的男性,曾皓星显然不符合。再者,金恺背着的东西是什么,也还没有找到答案。
岳迁觉得这案子矛盾的地方很多,曾皓星不一定说了实话。甚至金恺恩当初离开惠克科技,可能都有警方尚未掌握的原因。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保健品害死过人,但被掩藏了,有人想要用金恺恩的死把正在消散的真相挖出来?
叶波安排了两个重点方向,一是继续深挖惠克科技,二是查曾皓星,目前她交待的一切都只是单方面的说法。
散会后,岳迁独自在会议室待了会儿,案情思索着思索着,就走神想到尹莫。尹莫在干什么?
手机里,尹莫没有发来消息。最近尹莫因为能力消失的事消沉,这个时间,估计又在谁的白事上。
岳迁给青姐打了通电话,果然,尹莫又接活了。问到地址,岳迁打车过去。现在南合市能请白事团队表演的都是老社区,死者也几乎都是思想传统的老人,他们需要被热热闹闹地送走。
岳迁赶到时,台上正在唱戏。他一眼就看到了身穿深紫色戏服的尹莫。当初在惠平村,尹莫那袖子甩了又甩,他就是看不出那浓妆艳抹的是尹莫,如今还是一样的妆容,他却能轻松分辨。
灵棚里很热闹,从遗像和花圈可以得知,去世的老人叫刘婆婆。岳迁来到靠近舞台的地方,给刘婆婆烧了点纸,蹲在火盆边望着尹莫。尹莫应该也看到他了,动作顿了下,他用口型说:“专心啊尹大师。”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尹莫好像唱错了几个调。
一曲终了,白事团队里的美女歌手上来唱流行歌曲,尹莫一下台,岳迁就走了过去。
“案子破了?”尹莫用男声说。
两人在灵棚外面,又是舞台背后,灯光暗淡,无人注意。尹莫在台上用的戏腔,和这身打扮一致,此时换了调子,有种奇怪的吸引力。
岳迁琢磨了会儿,“没呢,还早。”
“那你还来。”尹莫说。
“来看看你。”近距离看,岳迁才发现尹莫的妆有些花了,下意识抬手想擦一擦,手却被尹莫抓住了。
“动手动脚。”尹莫不满道。
岳迁收回手,试探着问:“刘婆婆,你见到了吗?”
尹莫眼神沉下去,答案显而易见。
岳迁声音一提,“没关系,可能是穿越累着了,你养精蓄锐一段时间,说不定就又行了。”
见尹莫没什么反应,岳迁又说:“哎我其实早就想说,你那个能力,也不是非有不可,我没有,那咋了?”
尹莫皱眉,“以前是无所谓。”
岳迁说:“现在怎么就有所谓了?”
尹莫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
“我。”
“算了。”
岳迁下意识拉住他的手,想了想,“你想帮我破案?”
尹莫抿着唇,没回答。
岳迁正在思索该说些什么,尹莫突然靠过来,“可能是你的问题。”
岳迁大为不解,“什么?”
“你在‘那边’的时候,我偷偷亲过你。”尹莫将这种事叙述得十分平常,“然后我就不能看到他们了。”
岳迁睁大眼,“你怎么还倒打一耙?”
尹莫眼尾弯了弯,“要不要帮我试试?”
“啊?”
“你亲我一下,把我的能力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