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点火者(07)
“亲……”岳迁愣住了,惊讶地盯着尹莫。面前这张浓妆艳抹的脸和他熟悉的有差距,但毫无疑问是他知道的那个尹莫。
尹莫说完后就安静下来,眼神深深地看着他,他被那隐约带着委屈的目光捕获,心里像有个钩子似的轻轻挠着。
岳迁想起这次穿回来时的瞬间,尹莫在亲他,而那种感觉并不讨厌,反而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一张幕布之隔,幕布里面的灵棚,充斥着与死亡格格不入的流行歌曲,那是一首讲爱情的歌,冲淡了死亡的悲伤,幕布外面,路灯的光孤零零地洒落,唯独照亮了他们所在的这一块。周围漆黑寂静,足以容纳想要躲藏的人。
岳迁突然拉住尹莫,将他拽入黑暗,尹莫的背结结实实抵在树干上,岳迁掐着他的脖子,吻了上去。尹莫狭长的眼尾撑开,而后回到眯起的状态,犹如受惊后餍足的妖兽。
岳迁头脑一片空白,他是这场亲吻的主导者,可是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任凭本能动作。他好像吻了很久,一直占据着上风,最后他狠狠推了尹莫一把,在尹莫的瞳孔里看到神情稍显慌乱的自己。
岳迁甩了甩头,恢复理智,可是心跳还是很快,滚烫的热意从耳根蔓延开来,正在侵占他的脸颊。他瞪着尹莫,挑衅般地说:“还给你了。”
尹莫弯起唇角,向他走来,像是一幅从阴影中逐渐清晰的画。要命,他想,尹莫这副扮相真要命。他头脑发热亲了个什么东西?
“干嘛?”他故意抬了抬下巴,尹莫却顺手托住他的下巴,拇指在他嘴唇上不轻不重地摩挲。
正当他要挣扎时,尹莫盯着他的嘴唇,认真地说:“别动,口红沾上去了。”
“……”
“衣冠楚楚的岳警官,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涂口红的样子吧?”
岳迁眼珠子往上一翻,只得让尹莫帮忙擦,但等了半天,尹莫还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我说,你要擦到什么时候?”
“好了。”尹莫笑着松开手。
岳迁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手指上没有口红的痕迹。
“时间不早了,回去吧。”尹莫说。
岳迁想了想自己是为什么来的,还是不大放心,尹莫刚才显然是故意耍赖,那奇怪的能力不可能因为亲吻与否就消失或者回来。
“你……”岳迁刚开口,尹莫就打断了:“我现在很高兴,不要说让我扫兴的话。”
岳迁看着尹莫的脸,这是高兴吗?那你小子还真是喜怒不形于色。但尹莫都这么说了,他“哦”了声。
“你们一早不是还要查案?回去休息吧。”尹莫说。
岳迁问:“那你呢?”
尹莫眼尾又勾起来,“你这样很像一个问加班的丈夫什么时候回家的妻子。”
岳迁怒了,“这么喜欢角色扮演,你怎么不去cosplay?”
尹莫说:“这场结束2点,我收拾收拾就回去。”
“我问你了?”
“我喜欢角色扮演,扮演的是回答什么时候回家的丈夫。”
岳迁气冲冲离开,走到一半又笑起来,低声道:“神经病!”
金恺恩案继续调查,岳迁一头扎进惠克科技,短时间内弄清楚了这家企业的全部产品和销售模式。
客观来说,比起部分造假严重的保健品公司,惠克科技算是比较良心的,它的产品虽然售价高,但对中老年来说,的确能够起到强身健体的作用,而无法替代药物这一点,它也是明确标注出来了。
不过在了解惠克科技的过程中,岳迁顺道查了不少保健品公司,看到多起使用保健品造成的中毒、衰竭、成瘾等事故。这个瞄准中老年钱包的市场,有着巨大的隐患。
曾皓星那边,没有出现更多的线索,即便知道警察盯着自己,她也正常通勤,金恺恩遇害只是让她短暂地惊讶,对她的生活似乎没有造成影响。重案队去了曾皓星父母家,曾父曾母都记得金恺恩。
“那小伙子,不知道怎么不愿意做了,他这个人踏实,会讲各种保健品不好的地方,我们觉得他挺可靠的。”曾母说,自己和老曾这个年纪,走在路上都会遇到推销保健品的,他们虽然只是工人,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很多保健品就是糖水,不仅没好处,喝了还有坏处。
金恺恩和其他推销员不一样,他先了解他们有什么毛病,还要看他们的体检报告,做一个详细的档案,针对他们的毛病、忌口等,推荐合适的保健品。
曾母实话实说,惠克科技的保健品治不了她失眠疲惫的毛病,但钱花在金恺恩这里,她心理上还是很舒服,金恺恩会定期关心她的身体,了解各项指标,这一点女儿都做不到。要不是女儿强烈反对他们买保健品,他们是会继续买下去的。
另一边,曲玉在国外的儿子李幸联系上了,得知金恺恩遇害,他震惊得沉默了许久,说目前心情难以平复,要和妹妹商量商量,旋即结束了通话。
当天晚上,重案队收到李幸发来的邮件,包括一份翻拍的信,和一段视频,出镜的是李幸和妹妹李芙,看环境似乎是在家中。
说话的主要是李芙,李幸在一旁展示照片。他们出生在一个氛围轻松的家庭,父亲是海员,收入很高,却常年不在家中,家里一切几乎都是曲玉操持。曲玉在国企工作,在当年来说,收入也是比较高的,为了照顾兄妹俩,曲玉请了保姆。
父亲在兄妹俩读高中时因为海上事故去世了,留下巨额赔偿,曲玉将这笔钱存下来,作为兄妹俩将来留学、移民的资金。
李芙解释,曲玉留过学,和作为海员的父亲是在国外认识的,他们一家一直有个共识——两个孩子一定要出国读书,能留在当地工作的话那是最好。所以在国内读完本科,兄妹俩相继出国深造,现在都安定下来,并且组成了自己的家庭。
曲玉退休后,兄妹俩打算将她接到身边照顾,但大约因为年纪大了,想法改变,曾经对国外生活很向往的曲玉不再想出国,只想在故乡安度晚年。
兄妹俩工作繁忙,加上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渐渐对曲玉疏于关心。后来在一次家庭视频中,他们看到一个陌生的小伙子出现在家中,很是诧异。曲玉笑着给它们介绍,这位是金恺恩,是自己认的干儿子,经常来家中帮忙修修补补,做点家务什么的。
金恺恩大方地和他们打招呼。李幸当时就冷了脸,但碍于金恺恩是个外人,情况也没搞清楚,忍着怒火。视频一结束,兄妹俩就讨论起来,金恺恩是谁?是不是骗子?难道要来分家产?或者他根本不是母亲的干儿子,是小男朋友?
李幸忍不住,连忙打电话质问曲玉,曲玉耐心地解释,金恺恩是她的保健品经理,他们一见如故,很聊得来,金恺恩是乡镇出来的孩子,靠自己打拼到现在,很不容易,她能帮点就帮点。
可是她的话并没有打动兄妹俩,两人坚持,金恺恩就是骗子,图她的钱,保健品这种骗局早就被扒滥了,卖保健品的一定不安好心。
但无论他们怎么劝说曲玉,曲玉都不为所动。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们也只能干着急。李幸还打电话威胁过金恺恩,金恺恩却反过来指责他们不给曲玉养老。
李幸当时火冒三丈,他在优渥的环境中待惯了,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曲玉也早早告诉他和妹妹,你俩顾好自己就行,我有存款,养老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金恺恩却说,给父母养老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不出钱可以,但总该关心问候,曲阿姨体检有哪些不正常,你们知道吗?你们陪她去过医院吗?
李幸被说得哑口无言,从此不再给金恺恩打电话,也懒得再劝说曲玉。
因为金恺恩,兄妹俩和曲玉的关系冷了一段时间,曲玉病重也没有通知他们。
曲玉患有高血压,肾上腺有结节,在结节的刺激下,血压降不下来,后期已经处于长时间昏迷。是金恺恩联系兄妹俩,他们赶回南合市,见到了曲玉最后一面。
李幸的悲痛和不甘无处发泄,全都爆发在了金恺恩身上,他看到家中堆积如山的保健品,认为都是这些保健品耽误了曲玉的治疗,甚至可能正是吃多了保健品,高血压才会加重,结节才会增大。
面对李幸的愤怒,金恺恩显得非常失落,没有反驳,他唯一的请求,是兄妹俩能让他参加曲玉的葬礼。但李幸让他滚,骂他是杀人凶手。
金恺恩未能来参加曲玉的葬礼,之后他去了哪里,兄妹俩也不得而知。李芙在南合市多待了一段时间,一方面是清理遗物,处理房产,另一方面找了专家来鉴定保健品,专家和曲玉的医生都认为,保健品没有对曲玉的健康造成影响。
尤其是医生说,曲玉并不是那种不听医嘱的病人,她对自己的身体很清楚,按时来检查、吃药,虽然平时也吃保健品,但剂量都严格控制,而且她吃的那几种,对身体是有益处的。医生还提到,曲玉每次来,都有个年轻男子陪伴,她起初以为对方是曲玉的孩子。
李芙渐渐明白,自己和哥哥可能误会了金恺恩。随后,她找到了曲玉写给金恺恩的遗书。遗书中,曲玉亲切地称金恺恩为小金,感谢他这些年对自己的照顾,还给金恺恩留了三十万。
“小金,我有一对优秀的儿女,可他们都在国外,是我亲自将他们送出去,我并不后悔。只是人到老年,身体越来越不行,心理上还是希望有个依赖,有个陪伴。你的出现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缺,你和我的孩子一样优秀,更可贵的是,你有一颗善良的心。”
“你最近好像很苦恼,认为保健品没有让我、让你的其他客户好起来?你就是太善良了,不说别人,单说我自己,我对我的身体有数,我其实没有太寄希望于保健品。药都治不好的病,保健品能起多大的作用?可是买保健品等于买希望,尤其是遇到你这样负责的经理。你会了解我的病,和我一起研究选什么保健品,我们熟起来后,你还会陪我去医院。这是巨大的帮助和心理安慰。我不后悔花钱买保健品,更不后悔认识你。”
“看到家里放着这么多保健品,我觉得很快乐,有时我将它们送给其他老人,也会收获快乐。你可能不懂,这些东西已经成为我们老人之间交流的谈资。”
“小金,我走之后,你千万不要自责,我的病真的不是你造成,更不是因为保健品而加重,你和保健品反而延长了我的寿命。生命的最后关头,不考虑病痛的话,我过得很快乐。谢谢你的陪伴,今后继续努力生活吧。”
和这封遗书放在一起的,还有曲玉写给兄妹俩的信,她强调自己和金恺恩关系纯洁,他像亲人一样照顾自己,所以想留点遗产给他,三十万不多,希望他们能够完成她的心愿。同时她也提到自己去世与保健品无关,不要为难金恺恩。
李芙已经被打动了,但是李幸身为长子,还是放不下那口气,所以李芙最终也没去找金恺恩,处理完国内的一切后带着信回到国外。
经过四年多,仇恨早就放下了,兄妹俩今年初想起遗书,还商量过找个时间,将三十万交给金恺恩,算是完成曲玉的遗愿。但事情太多,耽误了。
李幸很后悔,尤其是得知金恺恩后来辞去惠克科技的工作,成了最底层的日结工。
“我对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说妈妈死了都是他的错,都是保健品害的。他自己那时候也很消沉,可能也这么想。”李幸低着头,“也许我们早点把遗书拿给他,让他知道妈妈的想法,他就不会这样了。”
遗书和遗产都已经无法交给想要交给的那个人。岳迁将遗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笔墨中看得出曲玉对金恺恩的关心和感情,她病重时,金恺恩已经陷入了自我怀疑中,认为自己的工作没有意义,甚至会害人。
曲玉应该开解过金恺恩吧,只是她越来越虚弱的身体可能已经没有任何说服力,金恺恩看着她,只会认为是自己将她推向了深渊。李幸和李芙的出现更是给了金恺恩致命一击,他们以曲玉孩子的身份,指责他害死了曲玉。
金恺恩和曲玉都已经不在了,从他们留下的只言片语很难窥见他们相处的温馨和幸福。金恺恩有父母,但他的成长环境处处充斥着压力——金父的念叨,金母的病,他必须一刻不停地努力,才能回应他们的期许。
所以遇到曲玉,他突然能够放松下来,松弛的家庭,松弛的母爱,他可能幻想过自己如果能在这种家庭成长该多好,他羡慕没有见过的李幸和李芙,他们连名字都被祝福,而他的,恺恩两个字,实际上是父亲希望他长大后感恩。感恩太直白,这才变成恺恩。
可能正是因为在曲玉这里得到了太多的爱,他才更加不能忍受自己“骗”了曲玉。曲玉待他这么好,他却用曲玉来赚钱,他不想再卖保健品给曲玉了,曲玉还是一次次催他,小金,有什么新的产品吗?
他将曲玉的死看做自己的责任,从此放弃自己,宁肯做日结工,对他来说,这或许是自虐的赎罪。
那么假如那时候他拿到了曲玉的遗书,看到了曲玉的心里话呢?一切可能就不一样了。
岳迁从他人过于浓郁的情感中抽离,回到案子本身上。李幸李芙提供的线索,解释了金恺恩的转变,解释了他对尹莫鲜明的不满。
曲玉留给金恺恩三十万,这钱一直没有到金恺恩手上。兄妹俩有没有可能为了钱杀死金恺恩?跨国买凶?似乎有这种可能。但遗产的事只有兄妹俩知道,真是这样的话,他们为什么透露这条信息给警方?
动机在别处。
经过一系列深入排查,金恺恩这案子难以推进了。他人际网络已经被捋了个遍,没有人有明确的动机和作案时间,岳迁很在意曾皓星,可也没有证据来支撑。
“难道不是熟人作案?”叶波说:“随机杀人?”
重案队气氛凝重,随机杀人是最棘手的情况,凶手和被害人没有关联,侦查前期警方花大量时间和人力用在人际排查上,给了凶手藏匿的机会,而一个陌生人,残忍点来说,如果他不再犯案,很可能无法找到。
岳迁回到家,尹莫不在,深更半夜,想也知道他去哪里了。岳迁叹了口气,侦查不顺,尹莫找回能力似乎也很不顺。
家里静悄悄的,岳迁很累,却睡不着,点了份外卖,可能点得比较多,老板送来一罐啤酒。岳迁一口烧烤一口啤酒,没一会儿就上头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线索,还有尹莫。他没头没脑地想,要不再亲尹莫一回?助力尹大师找回异能,这样他破案也轻松一些,双赢!
想着想着,岳迁眯起眼,暗中纠正,何止双赢,这得是三赢。
毕竟尹莫嘴唇很软,亲起来……很舒服。
岳迁趴在桌上睡着了,尹莫回来时,他正在说梦话。尹莫以为这人被案子搞魔怔了,坐下来认真听了听,发现他说的是“舒服”。
“什么舒服?”尹莫问。
“亲亲,舒服。”
“……”
岳迁说完就将脸埋在手臂里,不吭声了。尹莫追问和谁亲亲舒服,他也一动不动,跟关机了似的。
4月25日清晨,环南街派出所接到清洁工报警,狗尾巷的垃圾堆中有一具正在发臭的尸体。
第82章 点火者(08)
狗尾巷这一片房子虽然很旧了,但地段不好,拆迁暂时轮不上,前些年有人想了个法子,将临街的老建筑改造成颇有年代感的饭堂、供销社,借以吸引热爱打卡的年轻人。
一些商家入驻,还真将狗尾巷带火了,越来越多的餐馆、文创店开起来,周围居民起初觉得热闹,后来越来越烦。最烦的是餐馆。
狗尾巷有个专门扔垃圾的地方,立着五六个大桶,居民们将生活垃圾丢在那里就是了。如今餐馆每天产生大量垃圾,也往大桶丢,那儿哪里承载得了那么多垃圾,半天工夫就堆成垃圾山。清洁工也因此罢工,时不时有垃圾堆了两三天还无人收拾的情况发生。
尸体就是在垃圾山中发现的,天气热了,尸臭和垃圾臭裹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前来勘查的派出所民警苦不堪言,刚想抱怨两句,一张口,就被臭得两眼一黑。
死者是老年女性,初步判断死亡原因是麻绳勒颈造成的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是4月24号凌晨2点到3点。
“昨天一天这里的垃圾都没有清理吗?”民警问报警的清洁工。尸体被压在垃圾下,大概是凶手深夜抛尸,后来扔垃圾的人根本没看,或者光线太暗看不清,直接将垃圾丢上去,一层一层,越来越多,自然将尸体淹没了。
清洁工常年跟垃圾打交道,比在场所有人都习惯这熏天的臭气,中气十足地控诉:“狗尾巷这情况你们不清楚?这么多商户,每天造粪,我们的工作增加了十几倍,钱还是老样子,凭什么天天来收拾?”
民警吵不过清洁工,又被熏得头晕脑胀,只得安抚他片刻,请他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况。
清洁工说,最近他们头儿在和商户委员会扯皮,要求要么大幅提供清洁工收入,要么商户自己请人处理垃圾。两边僵持不下,那大伙儿就三天两头罢工,本该每天运走的垃圾,久的时候一个礼拜才来拉。
“这次我们还算来得早!”清洁工得意地说,要不是住在周围的老人自行筹集了一些钱,拜托他们将垃圾弄走,他们就要跟商户刚到底。
收钱是昨晚,今天清晨5点,清洁工们就来干活了,挖着挖着一只手滑下来,离得最近的清洁工一声尖叫,差点吓死。好在大家人多,胆子大的都去看了眼,确认是死人后,连忙报了警。其中一个清洁工还很有保护现场的意识,不让早早出门的居民看热闹。
民警感谢他们一番,但看看现场,又叹了口气,抛尸已经是一天前的事,垃圾堆附近人来人往,凶手的痕迹恐怕早就被覆盖了。
派出所将尸体拉回去,部分民警留下来做摸排。目前的情况反映,凶手应该对狗尾巷很熟,知道这里垃圾多,清洁工们不愿意每天清理。对他更有利的情况是,清洁工继续罢工,等尸体在里面腐烂最好。但昨天老人们集体掏钱拜托清洁工,这是一个毫无关联的变数?还是号召老人掏钱的人知道些什么?
民警们从这两条思路出发,接触了不少住在附近的人。同时解剖结果也出来了,死者65岁左右,DNA没有比对上,她做过肺部手术,肝肾有不同程度的衰竭,长期服用高血压药物。对一个老人来说,这样的身体情况并不少见。勒死她的是一条常见的麻绳,她有过短暂挣扎,指甲、口腔并未留下凶手的DNA。
派出所开会讨论,这种案子一般是熟人作案,凶手很可能是被害人的亲人、朋友,侦破难度不大。钟所长按程序将案子上报,继续自行侦查。几位经验丰富的警察还讨论了下,专攻凶案的市局重案队最近因为那个日结工的案子焦头烂额,肯定无暇关注他们这案子了。钟所长鼓励大伙儿,这案子好好查,争取今天就给它破了,给环南街派出所争光。
重案队收到了派出所的报告,但如老警察们所料,重案队不会亲自调查这种“简单”的案子。
此时,岳迁又来到日结街,在认识金恺恩的人中摸索他遇害的原因。
在大多数日结工眼里,金恺恩都是个异类,虽然他从不肯说自己是南合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也不肯说过去也是月薪过万的人,但大家多多少少都能看出,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似乎太豁达了,对别人,甚至对自己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但这么说其实也不准确,他经常帮助那些刚来的,或者生病的人,“钱财乃身外之物”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岳迁觉得,曲玉的死是导火索,真正让金恺恩选择这种自我放逐生活的原因,也许还是在他本来的家庭。金父对他寄予太多希望,金家全家都压在他身上,他是个很要强的人,从小就要求自己做到最好。如果不是这样,他可能考不上南合大学,无法成为那个在惠克科技风光过一段时间的他。
这样的人,在曲玉处体会到了从未体会过的,家庭能给与的松弛和幸福,他真心将曲玉当做了家人。所以当他失去曲玉,又一再认为曲玉是被他所害时,他坚硬了二十多年的盔甲被粉碎了,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个笑话,努力白努力,奋斗白奋斗,还不如当一条下水沟里的老鼠。
他的放弃自我倒是成了别人眼中的豁达,他如此豁达了几年,终于在和曾皓星重逢时想要再次出发,可他倒在了这个想站起来的节点上。
岳迁思考了很多,却还是缺关键的动机。
金恺恩的室友柯总在收拾房间时突然想起一个人,“金总以前带过一个傻子回来住,叫什么来着?好像很久没见过他了。”
闻总也一起回忆,“那个哈皮。你别说,还真没见着了。”
“哈皮?”岳迁问及此人的详细情况。
闻总用很鄙夷的口吻说,住在日结街的除了他们这些日结工,还有少量流浪汉、站街女,日结街其实也分阶级,男的、干得久的日结工是最上层,有钱租房子,轻松就能找到工作,有的人其实连长期工作也找得到,只是受不了那个苦,才不去的。
女的日结工,和刚来的日结工稍次,这一片女日结工不多,她们有自己的住处,非要住在这里的话,遇到不好的事,那也是自作自受。
说这话时,闻总眼中流露出猥琐的光。
岳迁让他继续,他点点头,又道,最差的呢,就是流浪汉了,没个固定的住处,也找不到正经的日结工作,只能捡捡垃圾,去收工的地方讨口饭吃。
闻总强调,当流浪汉的,多半有点缺陷,不是身体残疾,就是智力有问题,但凡没这些毛病,找个日结工作是轻而易举的事。闻总见得最多的就是傻子,不是那种纯傻,就是智商低,知道要吃饭睡觉,还知道逢人便笑。
金恺恩带回来的这个,年纪不大,可能刚二十,成天傻乐,有名字,但没人记得住,大家都叫他哈皮。
哈皮游荡在日结街周围捡垃圾,好像是因为捡了别人的垃圾,被打了,钱也被抢走了,几天没吃饭,伤口还化脓了。金恺恩可怜他,带他去诊所开药,又带他回来洗澡,请他吃饭。
闻总嗤之以鼻,这种傻子,就该让他自生自灭,你能帮这一次,还能帮一辈子?再说,哈皮脏死了,把他刚打扫的屋子都弄脏了。金恺恩好脾气地说,未来一周的清洁,都自己来做。
金恺恩还真是个大好人,不仅帮哈皮治好了伤,还送了几身干净的衣服,介绍哈皮去做那种傻子也能做的工作,听说哈皮也去白事干过,他擅长哭,在火盆前哭得跟真孙子似的,家属还额外给了他钱。
但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前年夏天,哈皮就没再出现了。一个流浪汉而已,来来去去有谁会关注?这里讨不到饭了,就去别的地方。金恺恩带哈皮回来的时候是深秋,哈皮还穿着拖鞋短裤,可怜兮兮的,前年深秋闻总突然想起这茬,问了一嘴,哈皮怎么没看到了,别是被人打死了吧?
金恺恩是什么反应?闻总和柯总都想了想,他没什么反应,就跟和哈皮不熟似的。
“金恺恩不是连工作都给哈皮介绍了?”岳迁觉得不对劲。
“是啊,他们很熟的!”闻总说:“所以我才问他哈皮哪去了,去别的地方流浪,或者被打死了,金总都该知道的。但他居然说不知道。”
附近没听说哪个流浪汉被打死,闻总和金总本来提到哈皮也只是闲聊,根本不放心上,久了就忘了。
岳迁却越想越蹊跷,哈皮,一个被金恺恩救助过,又失踪了的年轻流浪汉,金恺恩在他失踪后,反应不太正常。难道哈皮的失踪是金恺恩造成?这件事又导致了金恺恩遇害?
岳迁立即将这条线索反馈到重案队,经排查,这个绰号哈皮的流浪汉本名郭心孝,并不是黑户,他的父母是来南合市打工的外地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在社会接济中长大,成年后在日结街一带流浪,因为智力低,大部分工作都做不了,靠拾荒度日,日结街最里面有几栋没人住的破房子,他以前就住在那里。
岳迁过去时,看到其他流浪汉,空气中弥漫着从食物和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臭。他们警惕地看着岳迁,下意识将刚捡回来的垃圾挪到身后藏起来。从眼神看,他们智力也不高,就如闻总所说,在这儿当流浪汉的,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身子有问题。
岳迁跟他们打听哈皮的事,起初他们一个字都不肯说,岳迁买来汽水和烟,其中一个乐呵呵地开口了。他说哈皮是他的好兄弟,他们都住在这里,哈皮捡垃圾很卖力,有时候买了吃的,还会和他们分享。另一个流浪汉对哈皮却很不满,支支吾吾说,哈皮就是仗着有人帮忙,他很讨厌哈皮。
流浪汉说的这人,大概就是金恺恩,看来流浪汉的世界也挺尔虞我诈,哈皮被帮助,于是被其他流浪汉嫉妒。
岳迁又问,知不知道哈皮去了哪里。两个流浪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很茫然。他们只知道以前哈皮很忙,本来他们捡了一天垃圾,晚上都会回这里睡,但哈皮很久不回来,回来一次也是穿着新衣,身上不臭,仿佛已经不是流浪汉了。他傻乎乎地说自己找到了工作,有漂亮的小姐姐围着他转,今后他可能就不在这里住了。之后哈皮又回来了几次,前年夏天快结束时,他一走再没回来。
岳迁越查越感到不对劲,哈皮找到了什么工作?怎么还有小姐姐围着他转?他的工作都是金恺恩给他介绍的,金恺恩对他的失踪知情。
岳迁离开破楼,站在树荫下,沸腾的思绪让他浑身发热。这时,手机响了。一看是尹莫,岳迁立即接起来。
尹莫不像平时那样开玩笑,“环南街这边刚发生了个案子,你可能得过来看看。”
岳迁有些惊讶,这还是尹莫头一次主动跟他说某个案子,“什么案子?”
“有个老太婆被杀,尸体在垃圾堆被发现。”尹莫顿了顿,“这个老太婆的老伴儿我见过,和保健品有关。”
尹莫接的活离环南街不远,灵棚一搭就是三天,但白天他没多少事,回去休息几小时,又回到灵棚,听说环南街那边出事了,好像是发现了尸体。
一听有人死了,尹莫立即赶到过去,想试试能不能感应死者的灵魂。尸体已经被拉到派出所,看不到尸体,召唤就更困难,他原地尝试一番,不行,正打算走,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在公交车上大声和保健品经理述说困难的老头。
警察正在附近做排查,居民们都出来了,忧心忡忡地讨论,谁家死了人?垃圾堆本来就够臭了,再加上死人,这日子还过不过?
也有居民猜测,是不是谁故意弄个尸体过去,向餐馆抗议?毕竟做生意的人讲风水,我弄个尸体,看你还怎么做生意。
尹莫逆着人群走向老头,他看上去很慌张,对警察说自己老伴儿一直没回家,出事的不会是她吧?
年龄对得上,警察立即让老头去认尸,尹莫也跟过去了。不久,派出所传来嚎啕大哭,老头晕倒,救护车将他拉走了。
岳迁赶到环南路派出所时,尹莫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朝他扬手,岳迁点点头,进入派出所。
钟所长很惊讶,这案子重案队没有接手的道理啊,怎么还派人来了?岳迁只说想了解一些情况,看看和重案队正在查的案子有没有关联。
钟所长心道肯定没有,但重案队都来了,他也不能隐瞒,将掌握的线索都拿给岳迁看。
被害人叫张艳丽,他的丈夫叫吴汉成,两人都是燃气集团的退休员工,有个在外地工作的儿子,老两口住在燃气集团以前分的房子里,退休金加起来接近两万。
张艳丽4月24号凌晨就遇害了,吴汉成却没有报警,似乎也没有通知儿子,原因是什么,还要等到他醒了才能问。
“小岳,这案子和重案队的案子能有关系?”钟所长问。
岳迁说:“我听说张艳丽和吴汉成热衷买保健品?”
“这……”钟所长很奇怪,摸排刚展开,现在才确认被害人身份,保健品什么还没查到。
“没事,后续有什么进展,麻烦钟所联系我。”岳迁说。
“没问题,那就麻烦重案队指导了。”
岳迁来到尹莫跟前,尹莫突然递来一瓶矿泉水,岳迁眉梢挑了挑,“今天真贴心。”
尹莫站起来,两人一块儿往出事的地方走。尹莫将公交车上的所见所闻详细描述了一遍,吴汉成听力不好,疑似被保健品经理洗脑,不仅购买了大量“清听”,还被经理要求现在就屯11月才吃得上的货。但张艳丽对吴汉成吃保健品很有意见,吴汉成因此无法订货,对经理深感抱歉。
“我没听完就下车了。”尹莫说:“照他在车上那个架势,回家后估计会和老伴儿吵架吧。”
岳迁听完觉得难以理解,“吴汉成买保健品,应该是经理对他感恩戴德,怎么他还这么卑微?已经买了半年的货了,还要买半年以后的货,买不了就不断道歉解释?”
“所以我说他被洗脑了,这些退休金高,又有点病痛的老人,最容易被洗脑,说个什么他们都相信。”尹莫说:“唯独不相信亲人和医生。”
“张艳丽要是死活不让吴汉成买,两人说不定还会在家里大打出手。”岳迁想,吴汉成在张艳丽失踪后没有报警,这是个很大的疑点。老年夫妻互相忍让了一辈子,最后因为积累的矛盾太多,持刀相向的案例不是没有。不过现在线索还太少,吴汉成也晕倒了,不能武断地下结论。
而如果这个案子的确是因吴汉成和张艳丽在买保健品上的分歧而起,似乎也和金恺恩案没有关系。
岳迁正想着,尹莫突然在他面前晃了晃。岳迁立即从案子中回过神,“嗯?”
“我是不是多事了?”尹莫问。
“怎么会?”
“我知道是保健品,就马上联系你,但其实没什么关联吧?耽误你查案。”
岳迁忽然笑起来,手抽在尹莫背上,“你是谁?快从我们尹大师身上离开!”
尹莫:“……?”
岳迁手被抓住,还要挣扎。尹莫说:“疯了?”
“这才是你嘛。”岳迁说:“客气得莫名其妙,害我担心了一下。”
第83章 点火者(09)
岳迁刚和尹莫在环南街转了没多久,就接到叶波电话。
“打着重案队的招牌,跑外面接活去了?”
岳迁听叶波这语气不像是指责,便顺着说:“听说环南街这案子和保健品有点关系,就过来看看,我一个新人,不打重案队的招牌,人家不给面子啊。”
“被害人是个高退休金老太太,她也是保健品爱好者?”叶波很感兴趣。
“不,是她老伴儿喜欢买保健品。”岳迁将情况大致说了下。
叶波沉默几秒,“派出所接警没多久,你就把这些细节搞清楚了?”
岳迁看了看旁边的尹莫一眼,“我有线人嘛。”
尹莫指指自己,用口型说:“我,线人?”
叶波带着点试探的意思,“初来乍到的新人,这就培养起自己的线人了?”
岳迁笑而不答。
叶波也没再纠结这问题,“行,你在意这案子,就留在那边查。”
岳迁认真道:“叶队,我确实是因为保健品来的,但了解下来,这案子和金恺恩案关联可能不大。”
“那不也是案子?”叶波叹了口气,“金恺恩案现在推进困难,富户街那边没人见过他,日结街这边进展也不大,耗着也是耗着,你接触点别的涉及保健品的案子,说不定会有新的思路。”
岳迁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被害人的丈夫吓晕了,现在还在医院,没醒,等下我去见见他。”
“好,你自己安排。”
挂断电话,岳迁看着尹莫。尹莫说:“当线人有什么好处?警察的工资分一半吗?”
“我那点工资你看得上?”岳迁朝他晃了晃手机,“我可买不起这个价位的。”
尹莫说:“那当线人总得有点好处吧?不然我白当啊?”
岳迁问:“那你想要什么好处?别惦记我工资,我还要给老岳养老呢。”
尹莫走近,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微微低头,在岳迁耳边轻语。
大概是尹莫的气息太热,岳迁耳根当即红起来,两人四目相对。
尹莫笑道:“怎么样?”
岳迁喉结微动,“可以考虑。”
尹莫退开,挥挥手,“那线人就要去干活了。”
岳迁回到派出所,钟所长已经和叶波通过电话,叶波将岳迁吹了一番,此时钟所长看岳迁,眼神都不一样了,“小岳老师,吴汉成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岳迁被这声“小岳老师”叫得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忙说:“钟所,叫我小岳就行,老师受不起。”
钟所长说:“叶队都夸你是破案如神,是重案队的希望之星啊,哎,真是年轻有为!”
吴汉成被送去的社区医院离派出所不远,岳迁一刻钟就赶到了,吴汉成虽然醒了,情绪却不稳定,不停掉眼泪,不相信相伴几十年的妻子就这么离开了自己。
岳迁来到他面前,“吴大爷,你最后一次见到张婆婆是什么时候?”
吴汉成哆嗦着说:“前,前天下午,12号,我出,出门,跟她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我叫她,她不要锁门,我半夜肯定回来。”
“半夜?”岳迁问:“你为什么半夜才回来?”
“我去钓鱼啊,我每周都要去钓鱼。”
“钓到半夜?”
“夜钓嘛,晚上收获才多。”
吴汉成是个钓鱼佬,此时在他家中搜查的警察也发现,阳台上有大量专业的钓具,且有一个大水缸,里面养着十几条小臂长的鱼。而在书房,则堆积着保健品,其中最多的是“清听”,一种号称能够缓解中老年耳聋的保健品。
岳迁继续问:“你在哪里钓鱼?有同伴吗?”
吴汉成低着头,“回涌河,我,我一个人去钓。”
岳迁问:“什么时候开始钓,什么时候结束?”
吴汉成说,前天下午他从家里出发时不到1点,他蹬三轮车到郊外的回涌河,找位置花了些时间,大概3点安顿好,支好摊子后吃了些自带的干粮,凌晨3点左右收拾好,4点回到家。
张艳丽遇害的时间是凌晨2点到3点。
“你回去时,张艳丽在不在家?”岳迁问。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当时以为她在家,她大晚上的,能去哪里?但她,她不是出事了嘛?可能当时她就不在家里了!我们早就不住一间房了。”
吴汉成解释,人老了之后,彼此都有点嫌弃,家里主卧是张艳丽住,他睡客卧,互不打搅。他每次夜钓回来,都轻手轻脚,很怕吵醒张艳丽。而张艳丽知道他去夜钓,会在睡觉时将卧室门关上。他根本不知道张艳丽不在家。
“你不夜钓的时候,张艳丽睡觉关门吗?”岳迁问。
吴汉成摇头,“我们都不关,通风。”
“张艳丽支持你钓鱼吗?尤其是夜钓?”问完这个问题,岳迁发现吴汉成眼神躲闪。
“支持啊,我们都退休了,找点兴趣爱好没什么不好的,她喜欢打麻将,我也支持。”
“真的支持?”岳迁弯腰,盯着吴汉成的眼睛。
吴汉成肩膀缩了下,支吾道:“她,她主要不太赞成我夜钓,觉得,觉得回涌河太偏僻了,万一遇到坏人,我这条老命就搭上去了。”
“那你还去?”
“嗐,没那么严重。回涌河虽然在郊外,但夜钓的人不少,又不是我一个人。再说了,哪个抢劫的抢我这种老头子?我身上就一把零钱一个手机,还有一桶鱼。”
岳迁问:“你怎么说服张艳丽同意你去夜钓?”
“她,她也没明说同意。”吴汉成声音变小,“我们吵了几回,她懒得管了。”
“所以说,你们在钓鱼这件事上有矛盾。”岳迁又问:“那还有别的矛盾吗?比方说,买保健品?”
吴汉成整个人突然紧绷起来,讶异地望着岳迁,仿佛在问:你怎么知道?
岳迁指了指自己的耳机,“我们在你家中发现许多‘清听’,这是什么保健品?”
吴汉成说:“我听力不行,几十年了,‘清听’能改善。”
岳迁问:“你去医院看过吗?医生怎么说?”
吴汉成露出不屑的神情,“怎么没去过,大医院都去遍了,西药中药都吃了,一点用没有,越来越听不清。”
“那这个保健品有用吗?你怎么买那么多?”
“也,也不算多吧,反正都要吃,趁打折多屯点,便宜。”
“连11月之后的也屯了?”
吴汉成震惊不已,嘴唇直哆嗦。
“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知道?”岳迁笑了笑,“张艳丽应该不同意你屯11月之后的吧,你还是屯了?”
吴汉成说:“你听谁说的?”
岳迁问:“因为这件事,你和张艳丽争吵过吧?”
“我……”
“你本来屯的‘清听’已经够吃半年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屯半年之后的?正常来说,不应该吃完这半年看看效果,再考虑要不要继续吃?而且保健品有保质期的吧?一下子买太多,过期了怎么办?”
“保质期三年,怎么会那么快就过期?”吴汉成激动得手抖,“为什么你们都不让我治自己的病!听不清的不是你们,你们就无所谓!我花我自己的养老金,有什么问题!”
岳迁沉默下来,吴汉成大概就是这样和张艳丽争吵。你们是指谁?吴汉成的儿子也不赞同他买保健品?
“你们根本不明白听不到的痛苦!”吴汉成紧握拳头,说着自己的憋屈。他四十来岁时就受到神经性耳聋的困扰,但当时症状比较轻,工作也忙,一直拖着没去治疗。随着年龄增长,听力越来越差,左边基本已经听不见了,助听器配过,但戴着很不舒服,效果也很差。
退休后他看了很多医生,都说他这情况,康复希望渺茫,今年接触到“清听”,客户经理小詹非常热情,细心地为他拟定治疗计划,倾听他的苦恼,他终于看到了希望,一买就买了半年的量。
“只有小詹给了我希望,只有小詹……”吴汉成絮絮叨叨地说。
与小詹的热情关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艳丽,吴汉成兴冲冲地抱着一大堆“清听”回家,她当即泼了他一头冷水,说他被骗钱,这种东西根本没用,医生都治不好的病,保健品难道能治好?
“你打牌输钱,吃药花钱就是正当的,我买保健品就不行?”吴汉成很气愤,和张艳丽吵了起来。张艳丽打电话给儿子,儿子也来数落他的不是,他本来还因为一下子花出去五万,心中愧疚,这下丝毫愧疚都没有了,他为这个家付出了一辈子,给自己治个病都不行?他以前去医院也是自己一个人,这娘俩从没陪过他,他偏要花钱,他偏要买保健品。
岳迁问:“你们关系不是很好?你儿子和张艳丽更亲近?”
吴汉成发泄之后冷静下来,叹了口气,“倒也不是不好,但老夫老妻不就那么回事吗,凑合着过日子。”
吴汉成和张艳丽都是燃气集团的员工,领导介绍认识,那年头一般都是过得去就结婚。张艳丽性格比较强势,吴汉成的工资是要上交的。这么过了几十年,吴汉成一直没什么爱好,也就钓个鱼。他听力不好这件事,张艳丽很是嫌弃,两人在家说话,张艳丽声音小了,吴汉成听不见,总是啊来啊去,张艳丽不耐烦,渐渐不跟他说话了,吴汉成心里委屈,听不见难道是他的错?生病是他的错?
吴汉成上交了一辈子工资,如今只拿出退休金的一小部分交给张艳丽,作为共同开销,其余的买保健品、钓具,谁也别想再克扣他。
“她高血压,肾上有结节,每次住院都是我陪护,她吃那些很贵的外国药,我支持,她熬中药,一回就是两千多,我也支持。我就是想不通,我身体也不好,吃点保健品为什么不行?”
岳迁明显感到,吴汉成对于张艳丽遇害的悲伤已经被冲散了,他对张艳丽有很多不满,而保健品可能只是导火索,他们相处了几十年,对彼此的恨或许已经和亲情交缠不清。
“你说的这个小詹是谁?”岳迁装作不太明白,“既然他很为你着想,那就应该指出一个疗程一个疗程来,你一下子买这么多,他觉得没问题吗?”
吴汉成张了张嘴,半分钟后才说:“就是小詹让我多屯点。”
“啊?为什么?”
吴汉成似乎有些尴尬,他刚才还说小詹为他着想,但他内心大约也清楚,小詹只是想卖出更多保健品。
“我本来,本来只买了半年。”吴汉成说起尹莫在公交车上听到的事。
服用“清听”后,吴汉成觉得好像听得清一点了,虽然知道这可能是心理作用,但也让他高兴不已。这保健品里还有一些调节心情的成分,他感到每天都很有盼头。小詹定期打电话关心,又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在乎的。所以当小詹提出订购下一批“清听”时,他虽然第一时间觉得这不对,但还是很愿意掏钱。
小詹说,自己手上有一批亲情价指标,但有时间限制,现在买的话就能使用亲情价,算下来要便宜1万多。小詹是很厉害的客户经理,手上不缺客源,但他想到了吴汉成,这让吴汉成觉得很受用。
可是前不久,吴汉成才因为保健品和张艳丽争吵过,两人正在冷战。吴汉成虽然拿得出钱来,但新一批保健品搬回家,张艳丽肯定看得见,必然又是一场大吵。
吴汉成想再和张艳丽商量商量,能说动最好,于是在公交车上和小詹解释,小詹很为难,说亲情价是有时间限制的,而且指标不多,他不要的话,就要尽快给别人,毕竟还有很多人在等着。小詹越是客气,吴汉成就越是愧疚,不住道歉,到了低三下四的地步。
最后小詹勉为其难地为他延长了几天时间,他回家跟张艳丽一提,果然吵得不可开交。张艳丽甚至诅咒他会被保健品害死。他火气上来,当晚就把钱给小詹打了过去,小詹第二天就送货上门。张艳丽看到一箱一箱的货,摔门而出。
岳迁问:“你们多久才和好?”
“我们……”吴汉成没说下去。
岳迁说:“你们其实一直没有和好?所以昨天当你发现张艳丽不在家,也没有动过找她的念头?”
吴汉成抱住头,“我哪里想到她出事了啊?”
自从吴汉成屯了11月之后的保健品,张艳丽就开始报复式消费,每天下午打牌,上午也经常不在家,和老姐妹下馆子、买衣服。吴汉成自己买菜自己下厨,两人各过各的,顶多晚上打个照面。
因为熬夜钓鱼,昨天吴汉成睡到中午才醒,以前张艳丽会给他留饭菜,这次却餐桌空空。他以为张艳丽又打牌去了,便独自去吃了盖浇饭,之后回来收拾渔具,将鱼都倒进水缸里,忙活半天,天又黑了,他再次出门吃面、散步,想着张艳丽打完牌肯定回家了,说不定又要阴阳怪气,他便在外面闲逛到10点,这个时间张艳丽肯定睡觉了,他才回家。家里黑黢黢的,主卧门关着,他松口气,洗漱后也睡了。
“然后就到了今天上午,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好像根本没有回来,我打开门一看,没人,我给她打电话,关机。”吴汉成说:“我想下楼问问邻居,就听说有人死了,警察都来了。”
岳迁返回狗尾巷,搜查还在继续,吴汉成和张艳丽这套房子很大,两个卧室,一个书房,一个杂物间。两人的生活痕迹泾渭分明,书房被吴汉成堆得像保健品仓库。岳迁在抽屉里翻到了小詹的名片,詹还,研美科技的高级客户经理。
痕检师采集到室内的足迹指纹生物检材,等待进一步比对。初步判断,没有外人强行闯入,没有打斗痕迹,这里大概不是第一现场。
张艳丽和吴汉成的独生子吴危在外地工作,是名高校老师,已经在赶回南合市的路上。
岳迁下楼时看到尹莫正在和居民聊天,线人这么快就就位了?
摸排工作比较繁琐,岳迁远远朝尹莫点了点头,上车跟叶波打电话。
“研美科技?你想查这个公司?”叶波说。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研美科技,这个公司这两年风头比较盛,到处营销,主推的除了‘清听’,还有安神、缓解三高的产品。它和惠克科技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如果说惠克科技是老牌保健品公司,研美就是新贵,成立才七年。”岳迁说:“不过论口碑,还是惠克好一些,网上对研美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觉得有用,有人说研美害人。新闻报道过两起研美的产品事故,这两种产品现在已经停产。”
叶波揽下来,“行,我去详细了解。”
查一个企业有重重手续,岳迁不便操作,但接触企业中的一个人,就要简单得多。半小时后,岳迁将车停在研美科技的一个站点,詹环就在这里工作。
站点里有不少来咨询的老人,部分是冲着“清听”来的,为了这款明星产品,办公点还购买了测听力的设备。岳迁刚进去,就有专员迎上来,“先生,想了解我们哪款产品呢?你这么年轻,是为家里的长辈来的吧?”
岳迁笑着点点头,“我听说‘清听’很多人都在喝,我爷爷耳朵不太好,我来了解一下。”
专员热情地将他引到接待室,将一份份资料放在他面前,细致讲解,还说最好带爷爷一起来体验一下。
岳迁问:“詹经理在吗?”
专员愣了下,岳迁马上拿出詹还的名片,“别人介绍我来的。”
“在的在的!”专员很高兴,他们做业务,靠的就是顾客之间互相安利,“我这就去叫他。”
岳迁等了会儿,只见一个穿着衬衣西裤的男人拿着“清听”走了进来,他额头上有个结痂的伤,像是被什么磕碰出来的,他戴着眼镜,看上去温和且文质彬彬,毫无攻击感,笑得很大方,一来就自报姓名,问岳迁是哪位顾客推荐来的。
岳迁忽然想到金恺恩,从金恺恩当年的同事、上级的话语中可知,金恺恩是个光芒很盛的人,充满冲劲,与他相比,詹还就要含蓄普通得多。
岳迁以微笑回应詹还的微笑,“吴汉成跟我提到了你,说你很会为他着想,连11月之后的产品,都提前半年用亲情价帮他买到了。”
詹还唇角的笑陡然僵住,他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岳迁。
第84章 点火者(10)
“嗯?有什么问题吗?”岳迁盯着詹还。
詹还推了推眼镜,恢复笑容,摇着头说:“没有,只是有点意外。”
“哦?”
“吴大爷家里情况比较复杂,我没想到他还能给我介绍生意。”
岳迁露出惊讶和感兴趣的神情,“吴大爷家里怎么复杂了?”
“这个……”詹还低下头,看似有些为难。但岳迁知道他会说,因为这个话题本来就是他主动提到。
“是这样。”詹还果然开口了,压低声音,“吴大爷经常跟我抱怨,他老伴儿不肯让他治疗耳朵的毛病。”
岳迁说:“他老伴儿,姓张好像。”
“对对,吴大爷的耳朵听不清二十多年了,年龄大了,情况越来越差,医院没办法,吴大爷就来找我们,他吃了一段时间‘清听’,觉得有帮助,但他老伴儿呢,不知道是不相信我们,还是嫌吴大爷钱花多了,硬是不让他再买。哎,吴大爷也是可怜,明明退休金那么高,还不能用在自己身上。”
“退休金这事儿,吴大爷也跟你说啊?”
“我们得了解客户嘛,针对客户的情况,做合适的方案。”
岳迁问:“关于他老伴儿,吴大爷还说了什么?”
詹还再次打量岳迁,似乎有什么话已经在嘴边,但迟迟问不出口。
见他这副模样,岳迁笑了笑,拿出证件,詹还眉梢一挑,显然已经猜到了。
“其实我是来做一个排查。”岳迁收好证件,“吴汉成的老伴儿张艳丽遇害了,和他们有关的人我们都得问几句。”
詹还惊讶得站了起来,“什么?死了?怎么回事?”
“正在调查,所以需要你的配合。”岳迁将话题拉回来,“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吴大爷是怎么跟你说他老伴儿?”
詹还怔忪地坐下,声音带上些颤抖,“他就是,就是总说他老伴儿对他不好,冷言冷语,他在家里从来感受不到快乐。还有,还有啊,好像是去年,他老伴儿高血压进了医院,检查出来是得了焦虑症,焦虑引起的高血压。他说他不明白,生活这么好,他们的退休工资已经比很多年轻人上班还高了,有什么可焦虑?自从得了焦虑症,他老伴儿就越发看不惯他,还当面问过他怎么还不死。”
岳迁皱眉,“有这种事?”
詹还说:“吴大爷是这么说的,有没有添油加醋就不知道了。我们做销售工作的,得扮演好一个倾听者,现在这些老人家其实也挺可怜的,子女不愿意和他们说话,了解他们的需求,他们只能向我们倾诉。我们做了他们的生意,给与一定的心理关怀也是分内的事。”
岳迁说:“也就是说,他们买的不仅是保健品,还有心理上的帮助?”
詹还愣了下,“情绪价值也是我们的服务之一。”
岳迁将一条新闻推到詹还面前,“你们的保健品出过成分不合格的问题?”
詹还看完后马上说:“岳警官,我不明白,这难道和吴大爷家的事有关?”
岳迁说:“你卖给吴大爷的产品有没有类似问题?”
詹还严肃道:“我敢保证,‘清听’绝对没有问题,这是我们推出的明星产品,各个环节都经过层层把关。”
说起出事的产品,詹还承认,研美科技成立得晚,各方面都不太成熟,市场已经被老牌保健品公司占领了,公司高层急于求成,想用低价争取一些市场,结果忽略了质量,导致问题产品的出现。研美为此付出了代价,涉事的工作室全被关闭,人员被清理,公司被罚款2000万。但也是因为这些事,研美痛定思痛,现在整个流程都已经规范起来了,“清听”就是为研美挽回颜面的产品之一。
说起研美,詹还表现得很有归属感,他似乎发自内心为这家公司自豪。
“你这儿?”岳迁指了指自己额头,“怎么了?”
詹还皱眉,摸了摸伤处,“锻炼时没留神,摔倒了。”
“詹经理还喜欢锻炼啊?”
“没办法,工作压力大,身体差了不行。”
不久,詹还因为工作被叫走,之前那个专员来跟岳迁聊天。他是詹还团队的新人,以詹还为目标,实习期很出色,被詹还提拔到自己身边。
他并未听到岳迁和詹还的对话,不知道岳迁是警察,还以为他们谈业务谈了这么久,“我们詹经理很厉害吧!”
岳迁点头,“是啊,我本来不怎么懂保健品,听他一介绍,醍醐灌顶。”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詹经理以前在惠克也是明星销售呢!”
“詹经理在惠克科技工作过?”
专员将岳迁送到门口,“是呀,听说是被我们老板重金挖过来的呢!”
詹还居然在惠克科技工作过,岳迁思索,他的年龄和金恺恩差不多,说不定是同期,就算不是,也大概率认识。金恺恩是营销策划岗,但后期经常去一线跑销售,而詹还是金牌销售,两人是竞争关系?詹还是什么时候跳槽?
岳迁心中渐渐升起众多疑问,难道这个案子真的要和金恺恩案联系起来了?
就在他停下脚步时,楼上的一间办公室,詹还站在玻璃窗边,俯视着岳迁,脸上那种面对客户的亲和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捉摸的阴鸷。
“岳警官,金恺恩的案子有进展了吗?”再次见到岳迁,喻经理焦急地问道。
岳迁说:“今天又来打搅,实在是抱歉,喻经理,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喻经理有点意外,“好,你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詹还,你对他有印象吗?他现在在研美科技工作,听说他是从惠克被挖过去?”
喻经理眼睛睁大,“詹还?怎么调查起他来了?难道他和案子有关?”
岳迁从喻经理的反应中看出,她并不喜欢这个“叛逃者”。
“暂时还不好说,所以先来了解下情况。詹还在惠克具体做什么工作?哪一年走的?他和金恺恩关系怎么样?”
喻经理举起手,神情凝重,“等一会儿,我得好好想想。”
“行,我不催。”
“詹还,也是我招进来的,他和金恺恩一样,都很优秀,但金恺恩名校毕业,在校成绩优异,詹还没读过大学,做过不少工作,有丰富的销售经验。从学历上来说,詹还比不上金恺恩。”
詹还进入社会早,主动争取来惠克科技实习,跟着正式员工跑业务,喻经理觉得他脑子转得快,说话讨喜,是个销售的好苗子,便将他签了下来。后来金恺恩入职时,詹还已经拿了几个月实习工资了。
一开始,两人的待遇天差地别,金恺恩是公司重点培养的新人,各个部门轮岗实习,而詹还没有经过系统培训,只能做业务。金恺恩转正后在策划部门工作,和詹还这些低等级销售没有多少接触的机会,但金恺恩很喜欢去找成熟的销售取经,了解哪些广告、文案在一线最讨喜,可能就是在这个环节,金恺恩认识了詹还。
喻经理现在想来,觉得詹还一定很羡慕金恺恩,客观来说,詹还的能力不输金恺恩,特别是他没有金恺恩那些奇怪的想法,对他来说,将产品卖出去就是成功。但年轻的金恺恩被所有人关照,注定要往上爬,而年轻的詹还只能做最基层的工作,连套路都要按策划部制定好的来。
那几年,詹还特别卖力,成了业绩最好的那批人中,年纪最小的。他本来可以往上升,但惠克科技是老公司了,看重业绩的同时也看重学历,詹还的学历是他的短板,即便詹还的直属上司提过詹还几次,高层还是没有让詹还升上去。
和詹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金恺恩,因为入职以来的出色表现,金恺恩飞快升职加薪,老总还在总结会上点名表扬,号召新人都向金恺恩学习。老总本人就是南合大学毕业,所以对同校的后辈很是信任照顾。
金恺恩之后因为质疑工作的意义,渐渐在策划部边缘化,但也因此去了销售一线,这样一来,他和詹还正式成为竞争对手。
说到这里,喻经理很后悔,她惜才,不愿意金恺恩一蹶不振,和销售部商量,暗中将詹还的一些客户分给了金恺恩。金恺恩自己也争气,虽然越来越觉得保健品生意是欺骗,但做起业务来还是很卖力。
詹还却因此受到打击,业绩一天不如一天。
曲玉去世,金恺恩彻底消沉,和詹还离开惠克科技是前后脚发生的。后者更是出乎喻经理和销售部的意料。他们都认为,金恺恩这样的高材生是会任性一些,公司可以包容,但詹还一个普通人,惠克科技这份工作已经很不错了,他那么努力,不就是为了留下来吗?金恺恩走了,他的竞争对手都不在了,他怎么可能离职?
詹还离职那天,高昂着头,那犀利的眼神仿佛在讽刺看不起他的这帮领导们。
喻经理不久后听说詹还去了研美科技,当时研美只是个小公司,并且陷入造假丑闻,喻经理为詹还感到可惜,以为他这是离职后没有找到工作,才不得已找了个过度一下。
“没想到他是被研美挖过去的,研美这些年……发展得比我们好,一下子就崛起了。”喻经理叹气道。
岳迁问:“詹还和金恺恩有没有发生过比较直接的冲突?”
喻经理说:“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可以带你去找销售部的人。”
“那就麻烦你了。”
喻经理带岳迁见的是销售部的楚经理,他是詹还当年的上司,说起詹还,他不像喻经理那么内疚,“我已经够关照他了,他这个人,贪心,善妒,做事没什么良心,升不上去也正常。”
楚经理回忆,詹还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但詹还为了业绩,连他的客户都抢,和同事相处得也不融洽。他找詹还谈话,詹还指责他纵容关系户。
所谓的关系户指的就是金恺恩。詹还非常厌恶他,说过他就是公司包装出来的假明星,和真正的明星销售天壤之别。金恺恩应该知道詹还对自己充满敌意,但不怎么计较,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至于直接冲突,楚经理说没有发生过,一是金恺恩在自我怀疑之后凡事退让,二是詹还忙着抢业务,可能根本没空和金恺恩闹矛盾。
“可能研美那种狼性环境才适合詹还。”楚经理苦笑,“他在那边干得很不错,把我们这边的客户都带过去了。但我觉得,他过得不一定快乐。”
岳迁问:“因为压力很大?”
“据我所知,研美一切从业绩出发,你现在是明星销售,不等于未来一直是,你站在这个阶梯上,就得想办法去更上一层阶梯,不然就会掉下去。”楚经理用手比出阶梯的样子,“越是往上走,困难越大,而尝过明星销售的滋味,享受过那种一个月提成上十万的待遇,谁又愿意掉下去呢?”
岳迁在回重案队的路上思考,詹还和金恺恩确实有点联系,但因此将两个案子放在一起还是很牵强,要说詹还当年恨毒了金恺恩,想要将他置于死地,这倒是有可能,但现在两个人的处境早就颠倒,詹还看到日结工金恺恩,应该很是愉悦,大概率不会再对他动手。
可詹还有一个反应让岳迁很在意,那就是他在岳迁还未表露身份时就主动提到,吴汉成和张艳丽关系很差,吴汉成总是跟他抱怨。他这举动显得很突兀,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已经看出岳迁是警察,他知道张艳丽出事?他在引导警察认为吴汉成杀死张艳丽?他在张艳丽案中是一个什么角色?
重案队,叶波将研美科技的调查报告递给岳迁,这家新兴公司发展迅猛,网上报道的安全事故都是真实的,就像詹还所说,研美为此支付了巨额赔偿,出事的产品也全都下架。吴汉成和众多中老年购买的“清听”暂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岳哥,接下去准备怎么查?”叶波饶有兴致地看着岳迁,像是等着高手出牌。
岳迁被他这声“岳哥”喊愣了,“哥,你才是哥!我一个新人……”
“打住!这都什么表现了还拿新人来说事。”叶波说:“在我们重案队,能破案的就是哥。”
“哥不得哥不得!”岳迁连声拒绝,又道:“金恺恩案不还卡在瓶颈吗?我什么岳哥,我岳弟。”
叶波被他逗乐了,“但你这也带回意料之外的情报了,金恺恩当年有个竞争对手。”
岳迁打起精神,“那我再去一趟环南街派出所,张艳丽的儿子应该到了。”
叶波办公桌上堆着金恺恩案和张艳丽案的零散线索,金恺恩案确实遇到瓶颈了,他将得力队员推去查张艳丽案,而日结街的排查依旧在进行。
“瓶颈,瓶颈……”叶波盯着线索,自言自语。
环南街派出所,岳迁一到就听到哭声,吴危蹲在走廊上,不相信母亲就这么走了。等他情绪平静了些,民警将他扶到问询室,岳迁靠在墙边旁听。
因为家庭经济条件不错,吴危从小接受的教育就很好,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因为离得远,一般只有春节才回家。问及和父母的关系,吴危擦了擦眼泪,说和张艳丽更亲近,毕竟家里事情都是张艳丽操持,念中学时也是张艳丽给他开家长会,张艳丽很开明,告诉他就算考得不好也没什么,家里给他存了留学的钱,他要是愿意出国,家里供得起。
而吴汉成就像这一辈大多数父亲,在家里沉默寡言,和他没什么话说,后来吴汉成耳朵背了,交流就更是困难,他在外地有什么事,也只和张艳丽联系。
他知道父母关系一直比较一般,最近一年因为保健品,父母更是有水火不容的趋势。每次大吵之后,张艳丽都会向他诉苦,说吴汉成越老脾气越怪,她倒是不心痛钱,但那些保健品吃多了肝肾受损怎么办?
吴危抽空回来调解,吴汉成总说他们娘俩不在乎他,恨他,简直没法沟通。见张艳丽难过,吴危劝过她离婚,要是离了,他就把张艳丽接走和自己生活。但张艳丽不考虑离婚,说就算没感情了,那也是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现在离婚,像什么样子。
和张艳丽一样,吴危也不在意吴汉成买保健品花了多少钱,他担心保健品本身有问题,一去了解,果然发现研美科技有过安全事故。他将新闻拿给吴汉成看,吴汉成却说他什么都不懂,詹经理说了,这都是以前的事,研美现在的产品要多安全有多安全。
吴危对这个詹经理很有意见,他是大学老师,见过不少上了营销套路的学生,而吴汉成这样的老年人比学生更好骗,外人随便说点什么他们都信,唯独不信家人。
反正都请假回来了,吴危打算查一查这个詹经理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危虽然不在南合市生活,但和高校的老师还是有交流,其中一位周姓老师的父亲也有耳背的毛病,吴危一打听,对方也是“清听”的狂热支持者。
周老师不像吴危这样排斥保健品,他和老父亲住在一起,能监督他不要滥用保健品。“清听”的成分他也查过,对耳背有一定帮助。但周老师无意间提到一个细节,研美科技内部有很严格的考核制度,明星销售的担子比谁都大,詹经理好像正在和另外几个站点的经理竞争主管职位,需要非常多的订单,所以在到处找人订货,他的老父亲为了支持詹经理,买了很多,好在听他的话,没有超量服用。
“詹还现在还不是主管。”岳迁说。
吴危愣了愣,看向岳迁,“考核还没有结束吧,我也是一个月前打听到这件事。”
“那如果没升上去,有什么后果?”岳迁问。
吴危说:“估计就要被升上去的压一头了。”
民警继续问问题,岳迁走神地想,詹还这个人,在惠克科技就是因为升不上去备受打击,上司评价他嫉妒心强,他离开惠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研美更适合他。但假如他在研美也升不上去,他会采取什么行动?
站在詹还的角度,张艳丽非常可恶,她阻止吴汉成买“清听”,吴汉成算是一个出手阔绰的客户了,一旦下单,詹还就会轻松一些,同时吴汉成的朋友中也可能有耳背、退休金高的,吴汉成将他们介绍来的话,又是一大把指标。张艳丽却在其中坏事。
这么一想,詹还有杀死张艳丽的动机。
但岳迁皱起眉,吴汉成已经绕过张艳丽,将钱打给了詹还,张艳丽的阻止顶多让詹还失去一些潜在客户。他的恨会强到要杀人的地步吗?
吴危做完问询,赶去医院看望吴汉成,不知道这对父子又会爆发什么冲突。岳迁本来想跟去,但接到尹莫的电话。
“本线人有事要汇报。”
第85章 点火者(11)
岳迁在灵棚的舞台后面见到了尹莫,这位置几乎成了他们秘密“幽会”的专属地了,可惜这次尹莫没有化妆,更没有穿戏服,看上去有种和他本身气质截然不同的正直。
尹莫挑眉,“怎么感觉你有点失望?”
“感觉有误。”岳迁直入正题,“线人要报什么?”
尹莫欺身而来,岳迁退后一步,脚后跟撞到一只大黄狗,一人一狗都吓一跳,大黄狗跳起来给了岳迁一脚,岳迁本来就没站稳,这下一晃,要不是尹莫手臂一伸将他揽住,他就要在大黄狗这儿遭遇滑铁卢了。
岳迁站稳后,尹莫也没将人松开,近距离描摹他的脸,眼睛微微眯起来,有点愉悦的样子。
“这位线人?”岳迁说:“喂喂,这位线人?”
尹莫这才摊开双手,眼神一下子从阴湿变得无辜,“你在叫我?”
刚才这一摔,岳迁衣服飞起来了,他理了理,顺便扫视一圈,视线停留在尹莫身上。尹莫打扮得跟个精英商务男似的,而他刚才还在整理衣服,这无人的角落,这隔着一墙热闹,简直像偷了个情。
尹莫笑道:“你脸怎么红了?”
“因为热!你不热吗?”
“难道很热?不会啊。”
两人同时开口。
岳迁:“……”
人在无语的时候很容易张口就来,恰巧灵棚里乐声告一段落,下一个节目即将开始,岳迁说:“你怎么还不去表演?”
尹莫抱臂,“是啊,我怎么还不去表演?不是等着给岳警官汇报线索吗?岳警官现在不想听?那行,我去收拾收拾,唱戏去。”
见尹莫转身欲走,尹莫一个箭步将他拦住,“快快,说了再去唱!”
尹莫眉眼又弯起来,低头看了看被岳迁拉住的手臂,“吴汉成去年差点被张艳丽害死。”
今天和岳迁分别后,尹莫和不少住在狗尾巷的居民聊过天,他做白事需要了解逝者的生平,因此和家属聊天是家常便饭,这会儿也和上了年纪的居民们交流得十分融洽。
认识吴汉成和张艳丽多年的居民提到一件事,吴汉成喜欢钓鱼还是受了张艳丽的影响。吴汉成这人,年轻时就没什么爱好,也不怎么喜欢和同事出去玩。张艳丽则相反,她在单位特别会来事,和男的女的都相处融洽。
钓鱼刚兴起时,张艳丽就和几个男的钓友去钓过,上过一段时间的瘾,但总是和男的钓鱼,影响不好,张艳丽就劝说吴汉成陪自己去。
说到这儿,居民们露出八卦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尹莫假装看不懂,问他们想说什么?终于有人忍不住,说张艳丽钓鱼这件事,当年还是引起过很多风言风语的。他们这一辈人,年轻人觉得保守,其实恰恰相反,男女之间开起玩笑来,那是净往那档子事招呼,落实到行为上的也不少。
张艳丽被钓鱼男的老婆找过麻烦,好像还被打了,她这才不敢和他们钓鱼,转而让吴汉成陪自己。吴汉成大概也和张艳丽闹过,之所以没走到离婚这一步,一来是有孩子,二来对他们来说,离婚是大大的丑事。
两人彼此妥协,和好了,吴汉成起初只是为了监视张艳丽,才去钓鱼,几次之后却迷上了,头一回有了爱好。
张艳丽名义上喜欢钓鱼,实际不过是和钓鱼男打情骂俏,这下没了机会,便对钓鱼没了兴趣。吴汉成独自钓鱼,退休之后更是时间大把,添置了很多新的钓具,还发现了夜钓的乐趣。
时间一长,张艳丽渐渐觉得不对劲,要说借着钓鱼打情骂俏,她是吴汉成的“师父”,吴汉成大半夜不回家,是不是也在勾搭钓鱼女?为这事,两人没少吵架,去年,他俩又成双入对去钓鱼,看着像一对恩爱的夫妇,要不是吴汉成差点淹死,今年应该也一起钓鱼。
尹莫问吴汉成差点淹死是怎么回事,最八卦的居民也说不上来了,只说好像是意外,吴汉成还专门请了大师来驱邪。
大师?驱邪?这算是到尹莫的专业领域了。
他立即联系了几个相熟的白事从业者,跟他们打听谁对环南街一带比较熟,很快找到一个姓长的中年人。
尹莫和长师傅打过交道,打听起来也方便。吴汉成落水这件事,长师傅记得很清楚,吴汉成当时义愤填膺地对他说,张艳丽要害死自己,张艳丽肯定中邪了,让他给张艳丽驱邪。
在吴汉成的描述中,张艳丽年纪越上去,越不检点,虽然没真的做点什么,但和别的老头不清不楚。张艳丽居然还有脸怀疑他,他去哪里钓鱼,张艳丽都跟着。他行得正坐得直,钓鱼就只是钓鱼,张艳丽要跟着他也不拦着。
一开始,他以为张艳丽是怀疑他在外面沾花惹草,但去死神面前走了一遭之后,他醒悟了,张艳丽是在寻找弄死他的机会!
那天他们去夜钓,张艳丽表现得很积极,说他选择的位置都不好,鱼不会过来,他不疑有他,跟着张艳丽去了她选择的地方。钓了几小时,他很放松,不想坐着的地方却开始滑坡,他反应不急,掉到了水里。
当时是12月,水冷得要命,他一下去就觉得心脏不行了,拼命挣扎,张艳丽却像根本没有看到。好在那一段水流不算湍急,他拼了老命爬上来,晕倒在地,后面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床上,张艳丽流着泪对儿子吴危说,你爸爸非要去夜钓,差点没命,要不是我把他拉上了,他现在就该盖白布了。
吴汉成有一肚子话要说,但当着吴危的面,却说不出口。他心里门清,就是张艳丽想要害死自己,如果自己没有爬起来,张艳丽就得逞了,自己爬上岸,张艳丽没办法,才叫了救护车。
因为受凉,加上呛水,吴汉成住了半个月的院,身子一下子差了很多,左耳也彻底听不见了。他觉得张艳丽以前虽然也对他不咋样,但不至于要置他于死地,现在一定是中邪,才变得这么坏。
长师傅说到这儿,停顿了很久。
尹莫问:“张艳丽确实有问题?”
长师傅点点头,“她的气场很浑浊,感觉是被什么影响了。倒不是中邪,但气场这东西,你懂的。”
“什么你懂的?”岳迁听糊涂了,“我不懂。”
尹莫阴阳他:“你是警察,不要懂这种封建迷信。”
岳迁用手肘将他勒住,“说不说,说不说!”
尹莫笑起来,“你怎么还奖励我?”
岳迁愣了下,赶紧松手,“你们搞封建迷信的,是,是要奔放一些。”
尹莫这才跟他解释,在他们这些和死亡打交道的人眼中,人的一些行为被气场影响,气场浑浊的人,较之常人,更容易行事冲动消极,做出伤害自己或者他人的事,而气场这东西,受自身性格、生活环境、健康等自身条件影响,也可能受外界影响。
长师傅说张艳丽的气场浑浊程度,大概率是受到外界影响。至于是什么外界影响,长师傅不知道,他所能做的,只是为张艳丽驱散些许。
岳迁忙问:“有作用吗?”
尹莫点点头,“从吴汉成给长师傅的反馈来看,有用。”
今年春节后,吴汉成又找到长师傅,表达了感谢,说他驱邪之后,张艳丽平和了很多,甚至关心起他的身体来了,他买保健品,张艳丽虽然颇有微词,但也没有歇斯底里地阻止,他觉得他们老夫妻正在好起来。
“但现在,张艳丽却出事了。”岳迁皱着眉道。
尹莫耸耸肩,“后面就得你们警察来找证据了。”
岳迁转向尹莫,眼睛亮了亮,“你这线人,关键时刻还挺管用。”
尹莫说:“我的酬劳,你别忘了。啊,我突然想起你还欠我一个东西。”
岳迁警惕起来,“钱我还清了!”
“张嘴就谈钱,你俗不俗啊?”尹莫眯着眼,“我是说,丝袜。”
岳迁眼睛都睁大了。丝什么?什么袜?
“不会吧?重案队的警察就这点记性?”尹莫说:“要我来帮你回忆吗?某个月黑风高的半夜,嘉枝镇的街头,你骑着摩托,载着我私奔……”
岳迁大叫着打断,“当着当事人的面就造谣啊?我那是带着你私奔吗?私奔去派出所领证吗?”
尹莫也愣了下,“领证……不是去民政局吗?”
岳迁咬住舌头,他在胡说八道什么?难道是案子太密集,把他的处理器给烧坏了?
经此一闹,丝袜的事他是彻底想起来了。尹莫他们白事团队被别的白事团队坑了,居民报警说白事团队深夜扰民,还跳脱.衣舞,尹莫也得去派出所做笔录。警车都开走了,他让尹莫坐他的摩托,尹莫那丝袜据说就是被摩托给勾破的。虽然他觉得是尹莫自己抠破的,但尹莫非要赖在他身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认下来又怎样,一条丝袜而已!
可他也没想到,尹莫早不提晚不提,过了这么久才提,他都忘了。搞得他跟赔不起似的!
一条丝袜而已!
“我给你买!”岳迁咬牙切齿,“买一打!”
“岳警官大气。”尹莫说着往灵棚里面走。
岳迁又叫住他,“你去哪?”
“工作。”尹莫侧过身,“岳警官给的活儿只是兼职,不能养家糊口。”
岳迁感觉又被阴阳了。他要是还在“那边”多好,有钱没地花,正好拿来拍尹莫的脸。
见岳迁站着没动,尹莫又说:“要来看我表演吗?”
岳迁随口应了句:“表演什么?”他想看尹莫化妆唱戏来着,但看尹莫今天这一身,大概不会唱。
“脱.衣舞。”
“真的?”
尹莫笑道:“很期待?”
岳迁:“……”
“跳不了,如果没有白事规范行动,还可以考虑考虑。”尹莫遗憾地说:“是谁建议搞白事规范行动的来着?”
岳迁简直想一脚将他揣进灵棚,第一,搞白事规范行动的是嘉枝镇,这儿是南合市!第二,是谁亲口说过自己是有底线的白事从业者?
“来看吗?”尹莫又问。
“不看!”岳迁话是这么说,走的时候还是往灵棚里面瞄了一眼。
“我是监督你不准跳脱.衣舞。”岳迁自言自语。
翌日,岳迁接到叶波通知,金恺恩这案子挖到点新东西,让他去一趟日结街。
新东西倒不是和金恺恩本人直接相关,而是和失踪的傻子,哈皮郭心孝有关。
住在日结街的多是男人,男人们眼中的哈皮,是个没有任何用处的软蛋,不高兴了踢一脚,高兴了丢点剩饭。只有金恺恩这样的人,会怜悯他,带他看病,给他介绍他能胜任的工作。
但从女人的视角出发,哈皮是个可怜儿。智商低不是他的错,没有父母也不是他的错,他已经够惨了,为什么还要欺负他?而且对比其他流浪汉,哈皮有点优势,他年轻,圆脸圆眼睛,是人畜无害的可爱长相,自从有了金恺恩的照顾,他有了洗澡的地方,也有几件干净的衣服,不像别的流浪汉那样脏兮兮臭烘烘,他还喜欢笑,像个没长大的小孩,或者小猫小狗。
哈皮的活动范围并不局限在日结街,他也会去别的地方拾荒、讨要一日三餐。一些女人看到他,在善良的驱使下,请他吃饭,给他零钱,甚至想给他找个稳定的工作。
小莉就是帮助过哈皮的女人之一,工作三年了,但认识哈皮的时候还是个女大。未出社会的学生通常对弱势群体更有同情心,哈皮也许明白这一点,经常出现在大学外面的美食街,翻翻垃圾桶,讨点剩饭。
小莉觉得他很可怜,将自己刚买的奶茶送给他,他对小莉憨厚地笑,小莉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虽然反应有点慢,有时还答非所问,但很真诚。小莉动了帮助他的念头,组织同学们将废品收拾起来,送给哈皮,哈皮感激不已。
之后小莉很用心地寻找让哈皮赚钱的方法,让哈皮假扮大学生发过传单,参加过流浪猫狗救助,在她的影响下,又有不少女生加入到帮助哈皮的行动中来。
小莉说起自己在大学期间做的这件好事,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帮助一个傻子,其实也是对自己的奖励,她获得了一种很特殊的满足感。
但是岳迁发现,小莉在说到毕业时,神色暗淡了一些,岳迁本以为她是因为实习太忙,忽略了哈皮,但她摇摇头,犹豫道:“我后来其实有些担心。”
小莉帮助哈皮时,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大四她非常忙,还去外地实习了几个月,对哈皮疏于关心,拜托学妹们多多关照哈皮。
她实习的是一家网媒,接触的多是社会新闻,她看到一些令人作呕的真实事件,尤其是男性对女性的伤害,让她脊背发凉。她亲自去采访过校园侵犯事件的当事人,男生因为家里穷、瘦小,被霸凌,家境很好的女班长保护了他,还去他家中给他补习,而这个男生去仗着女班长对他好,侵犯了她。
小莉忽然想到哈皮,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哈皮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性格阳光,对谁都笑,不可能伤害帮助他的女性。
但自从这个想法出现,小莉就有了顾虑,往深处想,她并不真的了解哈皮,她看过一些心理分析,身体有缺陷的人,不少心理也会受到影响,虽然看上去天真善良,但内里有着极强的报复欲望。
哈皮没有对小莉做过什么,小莉是北方人,体育又很好,高大健壮,但小莉介绍去帮助哈皮的学妹里有个子娇小的,她越想越担心,打电话回去打听最近有没发生什么事。大家都说没有,又给哈皮攒了不少废弃物,他很开心。
小莉放心下来,但实习结束,她回到校园,却听说了一件事。她眼中的哈皮是个孩子,不懂男女交往那些事,但哈皮却跟几个女生说过,他觉得谁漂亮,想让谁当她的女朋友。大家都拿这件事当玩笑,连那位“女朋友”也没有当回事。傻子嘛,谁会跟一个傻子计较?而且这傻子还那么乖巧。
已经经历过社会洗礼的小莉却如遭雷击,当即意识到,她小看了哈皮,即便哈皮智商低,但到底是个男人,而且是已经成年的男人,生理上的冲动,根本不会受到智商的影响。或者说,正是因为智商低,哈皮才不懂得控制自己。
小莉找到哈皮,问他觉得谁漂亮,喜欢谁,哈皮眉飞色舞地回答。看着这样的哈皮,小莉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个恶魔般的男生,她再也无法觉得哈皮可爱,甚至开始后悔帮助了他。
她警告哈皮,不准觉得谁好看就让谁当自己女朋友。哈皮很困惑,也很委屈,说大家都有女朋友,他为什么不能有。小莉反问,你知道有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吗?哈皮说知道,有了女朋友就可以上床。
小莉气得扇了他一巴掌,再次警告,要是他再想这些,就送他去派出所。
那之后,小莉断了和哈皮的来往,还在找工作的间隙,找到几个被哈皮夸漂亮的学妹,旁敲侧击地提醒她们,不要和哈皮走得太近,要学会保护自己。但面对善良的学妹,她感到自己无法把话说得太直白,毕竟如果是实习之前的自己,也不会认为哈皮夸谁漂亮,说想交女朋友有什么问题。
日子在忙碌中流逝,小莉毕业入职,很快将学生时代的事抛在脑后,哈皮失踪了的事,也是这次警察来调查,她才知道。
岳迁问:“哈皮夸过哪些女生漂亮?”
小莉回忆起几个名字,忧心忡忡,但又自我开解道:“应该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岳迁按照名单,去拜访这些曾经帮助过哈皮的女生,她们都已经毕业,对哈皮的态度也像小莉一样有了转变。想到哈皮笑嘻嘻说希望谁当他女朋友的样子,她们都流露出厌恶的神情。
岳迁跟她们打听最后一次见到哈皮是什么时候,其中一人说:“这你要去问问毕月佳,她后来和哈皮走得最近。”
而当岳迁辗转来到毕月佳家中,却得知毕月佳已经疯了,住在河畔疗养院。
第86章 点火者(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