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阡陌之环[刑侦] 初禾二 30791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缄默者(36)

“林先生?”岳迁心跳快了些。

“你也知道他?”

岳迁摇头,“听我爷说过,尹莫成为孤儿后,在村里过得比较艰难,村民不敢接近他,他也不亲近任何人,不去上学,成天就在坟头待着,谁都拿他没办法。后来,是林先生将他接走,培养他接了尹江的衣钵。”

“是这么回事,我了解到的也是这些。”陈随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弹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着西装的中老年男性,头发花白,戴着眼镜,面相和善,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他就是林腾辛,尹江的师父,也就是你说的林先生。是不是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岳迁仔细看了看,“他身上没有那种神棍气场。”

“没错,我接触的所有做这一行的,都有些神颠颠,尹江是这样,尹莫也差不多,但他们言传身教的师父,却像个坐下就要谈几百万几千万生意的老板。”

岳迁滑动鼠标,下面有一些文字记录,都是陈随整理的。

“林腾辛的家庭在网上能查到不少,他本人也不难接触。他和其他白事从业者有个显著的不同之处——他太富有了,基本没有吃过苦。”陈随说。

林腾辛的老家在北宁市,林家是那里的名门望族,林腾辛的爷爷辈做矿石生意,早早发财,到了父亲那一辈,更是业务扩展,富得流油。如今,林家是有名的珠宝商,也是矿产大亨,而林腾辛作为家中的嫡子,年轻时就对继承家业全无兴趣,被迫跟着长辈工作了几年,就以要创业为由,离开了林家。

离家之初,林腾辛这个没有吃过苦头的少爷大约遇到了不少挫折,他想做白事生意,可是那年头,做白事生意的都是出身不好的戏子,到处遭人白眼,他拜了师父,跟着师父学艺,但天赋不怎么好,师父也瞧不上他。

最后还是“钞能力”为他摆平了困难。他在外面混不下去,回到林家,正好长辈们冷静几年后,容忍了他的出格。或者更实际一点,林家不缺有野心有本事的人,林腾辛一个满脑子玩乐的人,不进公司也不是坏事,反正林家家底厚,他要创业就去创,别影响到本家的生意就行。

林腾辛混这几年不是一点收获没有,生意人看重玄学,他正好学了些回来,哄完长辈们,顺利拿到了发展事业的资金,拉扯起自己的白事团队。

有钱能让鬼推磨,过去看不起林腾辛的人,这时也得给他几分薄面,师父也给他介绍生意,几年后,他能够独当一面了。

不过,别的白事团队是为了赚钱,赚钱不寒碜,尤其大家都在穷人家长大,卖力工作不就为了有好生活吗?林腾辛的目的却不是赚钱,他借着做白事的机会,帮助孤苦老人,帮助失去父母的孩子,帮助无依无靠的女人。他的名声很快就在北宁市响亮起来,反哺了家里的公司。

林腾辛渐渐不满足于在北宁市活动,他在全国游走,寻找有资质、愿意在白事这一行钻研的年轻人,培养他们,给他们找客户,等他们羽翼丰满,就放他们独立闯荡。

尹江就是林腾辛在来到南合市之后,相中的学生。那时尹江一穷二白,身体又差,在餐馆洗盘子,勉强维持生计,骨瘦如柴。林腾辛为什么收尹江为徒,不得而知,也许是善心大发,想帮助困难的年轻人,也许他能够看出尹江尚未被发掘的异常能力。

“应该是后一种。”岳迁说:“林腾辛收有资质的学生,这个资质,大概就是和死人对话的能力。不,可能还不止,总之是某些异能。”

陈随也这么认为,“可惜尹江跟着林腾辛到底学了什么,现在很难查到。”

尹江似乎很有天赋,不到半年就能自己主持整个白事了,还能自己招收新人,阿妆过去对白事一窍不通,在夜总会唱歌,尹江听过她唱歌后,执意让她跟着自己干。阿妆无父无母,大约什么魑魅魍魉都见过了,反而不怵真正的死人,干脆地当起尹江的御用歌手。

尹江上了正轨,林腾辛便去了其他地方,继续发展他的白事版图。尹江事业蒸蒸日上的那些年,林腾辛应当和他见过面,不管是不是在南合市。但尹江和阿妆相继患病的那段时间,林腾辛似乎没有来看望过他们。

“我的信息不全,也许看过了,但我不知道。”陈随叹口气,继续说,林腾辛的徒弟遍布大江南北,要一一找出来核实现状太困难了,他所知道的几人,目前都还活得好好的,没有出现尹江的情况。

“那居叶伟呢?”岳迁问:“居叶伟和林腾辛认识吗?”

陈随摇头,“据我所知,林腾辛没有去过苍珑市,那里实在太偏了。”

岳迁想了想,“陈所,你为什么怀疑林腾辛?”

陈随苦笑,“我也说不上来,不如说,我花了这么多年,却没有找到一个明确的目标,所以我看所有和尹江夫妇有关的人,都觉得有问题。”

“林腾辛……我想不到他的动机。”岳迁沉思,“但他也许确实有能力做到让尹江阿妆染病。”

陈随看向岳迁。

“他所寻找的资质,就是那种你我没有的能力,可他为什么知道谁有?因为他有,他才能够甄别。”岳迁说:“这也正是他从家中脱离,进入白事行当的原因,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非常了解自己。他的能力在尹江、居叶伟之上,是我们还不知道的能力,他可以为所欲为。”

“可是没有动机。”陈随说:“怎么看,他都是个富有的,想要为社会、为穷人做点事的好人。”

“假设尹江的死和他有关,他接走尹莫,将尹莫培养为下一个尹江是为什么?”岳迁想到这,心里突然紧了一下,尹莫留给他的最后一个信息是要去找林腾辛,然后就音讯全无了。

“或者他的目的是把这些有异能的人集中起来,完成某件事?”陈随说:“尹江却出了意外?尹江知道了某个秘密,不愿意执行他的命令,被他解决?尹莫身上也有尹江的能力,所以他将尹莫带走培养?”

岳迁用力甩了下头,“陈所!”

陈随还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一直以来,他都犹如一头孤狼一般调查尹江夫妇的死亡,这是他头一次与人谈论,忍不住就越想越多,越说越多,但在没有准确证据的情况下,放纵想象只会脱离轨道。

“陈所!”岳迁又喊了一声。陈随这才抬起头,眼中蔓延出狂热。和岳迁对视片刻,他终于从那种失控的状态中抽离出来,灌了半杯水,“抱歉,我有些激动了。”

“陈所,感谢你跟我说这些。”岳迁此时反而比陈随更冷静,“至于你想要从我这里了解的,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陈随说:“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岳迁沉默几秒,“有些事情我还没有理清楚。”

陈随笑了声,“你有数,我等着。”

这天下午,就在岳迁准备回嘉枝村的时候,突然接到市局的电话,叶波的语气有些着急:“尹莫,就是跟你去苍珑市那小子回来了,在你宿舍,非要见到你才肯说话!”

岳迁心里七上八下,尹莫怎么会在他的宿舍?为什么要见到他才肯说话?既然述求是见到他,那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他?

傍晚进城的高速上堵得厉害,市区更是寸步难行,岳迁赶到市局时,天已经黑了。

“尹莫呢?”岳迁气都还没喘匀,目光在明亮的警室扫过。

出乎他意料的是,易轻也在重案队,和他视线对上时,皱起眉。

“在你宿舍,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进去的,行了你快去吧,把人弄出来做笔录。”叶波说:“不然易轻也不好回去休息。”

岳迁一头雾水,快步跑到宿舍,尹莫大概被当成危险分子了,宿舍外守着两名警察,其中一人是周晓军。岳迁接连道歉,开门的一瞬间,就看到尹莫。

尹莫坐在正对门的凳子上,黑色的长袖长裤,头发比在潮水镇分开时长了,好像还消瘦了些。两人对视着,门外的周晓军也探头看这俩是怎么回事。

岳迁走过去,伸手在尹莫眼前晃了晃,“嗨?”

尹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晃什么?我是瞎子?”

这人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欠,岳迁甩开他的手,“装神弄鬼干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

尹莫似乎正在思索,“装神弄鬼?”

“你这样……”岳迁将数落憋了回去,这是市局,而他和尹莫身上都有太多秘密,他换了话题,“你怎么在这儿?”

谁知尹莫也是很茫然,“我不知道。”

岳迁脑中忽然一闪,意识到不对劲。尹莫是突然出现在他宿舍,这不就和他的几次穿越一样?难道尹莫也穿越了?所以才联系不上!

进出宿舍要登记,尹莫一个老百姓,是怎么避开监控和门卫的?只能是穿越。

麻烦了,这家伙穿那里不好,穿到他宿舍来,这该怎么和叶波解释?

岳迁正烦恼着,尹莫又拉住他的手,疲惫地说:“我头痛。”

“……”岳迁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耳根烫了一下,思绪稍微卡住,盯着尹莫那对深深的眸子看了会儿,这才理智地说:“你现在的情况比私闯民宅还麻烦,你想清楚怎么解释。”

尹莫垂头不语,似乎真的很不舒服。

周晓军在外面说:“小岳,也不急着现在问询,你先带他去看看医生,他脑子好像有问题,看好了再说。”

脑子有问题的尹莫抬起头,好像有话说。

岳迁赶紧挡住他,“好,我这就带他去医院。麻烦你们了啊,周哥!”

尹莫跟着岳迁离开宿舍,出了市局大门,岳迁转身拦住尹莫,语气和刚才截然不同,“你出什么事了?”

尹莫确实很疲惫,眼皮都有些耷着,但头稍稍一偏,指了指自己的头,“我这里有问题。你们警察说的。”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显然是故意这么说。

“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岳迁问:“你真想去医院?”

“必须去吗?”尹莫问。

尹莫这情况,最好有医院的证明,但岳迁觉得不急这一时,“你想去吗?不想去明天再去,你今天先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尹莫点头,“那你开车。”

“你想去哪?”

“酒店。”

“?”

一刻钟后,两人在一个商务酒店开了房,地点是尹莫随便选的,宽敞视野好,唯一的不足是没有标间了。进屋后,两人默契地检查插座、角落,确认没有偷拍设施。岳迁一屁股坐在床上,“我记得你有房子。”

“嗯,但太久没住,懒得收拾。”尹莫拧开水喝。

“只是懒得收拾?是不愿意放我这个警察去吧。”岳迁笑了声,“尹老板,你这人有点矛盾。”

尹莫放下矿泉水瓶,安静地看着岳迁。

“一会儿相信我,一会儿怀疑我,你累不累?”

尹莫走过来,视线从上至下,“岳迁,你是从哪里来的?”

这种问法,岳迁觉得只有穿越的人才会用,他面上波澜不惊,“什么意思?我不是和你一样,从嘉枝村来的吗?”

“你不是那个岳迁。我是说,你不是老岳真正的孙子。”

“嗯?你在‘那边’看到了什么?”

尹莫皱起眉,不知在想什么。

“尹老板,我们现在好像遇到了相似的麻烦,但你的麻烦比我更多,你的疑问也更多。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接受问询,可能是叶波亲自问?你知道可以依靠我,所以为什么不诚恳一点,先告诉我,你消失的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

尹莫退后几步,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在灯光的阴影中。

岳迁不着急,尹莫既然约他来酒店,就是有话对他说,不然两个男的,来酒店就为了睡觉?

几分钟后,尹莫揉着额头,开口了,但和平时不同,他的语气多了几分隐约的迟疑和茫然,似乎他对自己说的话都没有太多把握。

“岳迁,我好像在另一个世界,听说了一个和你差不多的人,他在找我,不,找的是和我差不多的人。”

岳迁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尽量稳着,“另一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去找你爸的师父,那个林先生?他把你怎么了?”

尹莫撑着头,看得出是真的很不舒服。

“嗯,我去了一趟北宁市,因为居叶伟死得和我爸很像。”

“等一下!”岳迁问:“你怎么知道居叶伟的死法?还有,你不是说他做的纸扎和你爸做的很像,你才去找林先生?”

尹莫摇头,“当时我没有跟你说实话,纸扎是我随口编的,我没想好怎么跟你说。你又要说我搞邪魔外道。”

“不,我不说。他是怎么死的?你是怎么看到他?”

“我在他的卧室召唤他,他……只剩下稀碎的影子了,很不正常。”尹莫紧皱着眉,“没说几句话,我就完全感知不到他了。”

岳迁问:“其他人呢?你能看到的其他死人是什么样?”

尹莫说,看见死人、与死人沟通,是他小时候就有的能力,父母都做白事,他生来就不怕死人,甚至觉得亲切,爱往死人堆里跑。尹江会给他讲与死人对话的故事,他很好奇,试着召唤过灵魂。尹江去世,他看到尹江支离破碎,水中月一般的灵魂。

尹江似乎有很多话要对他说,但灵魂残缺,无法用语言表达,而他那时太小,看不懂尹江眼神的含义,也听不懂尹江发出的无意义的嘶声。尹江越来越稀薄,他扑上去,想要留住尹江,最终只抱住稍纵即逝的烟尘。

他不相信尹江就这么消失了,尹江跟他说过,人死之后,灵魂还会存在很久,他觉得是自己太笨了,没有掌握奥义,于是经常跑去坟堆,练习和死人对话。他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他们,也能和他们聊天,可是他却无法召唤尹江和阿妆。

林腾辛来到嘉枝村,想要带走他。他最初并不想离开嘉枝村,这里虽然没什么好,但他在这里长大,失去了所有亲人,家乡和家乡的老房子已经是最后的依靠了。

可林腾辛是尹江的师父,他急切地问林腾辛,为什么自己看得见其他死人,却看不到父母?林腾辛说,因为他修炼不够,也因为他还小,跟着自己,慢慢什么都会学会。

尹莫于是义无反顾地跟着林腾辛走了。

他被林腾辛放在北宁市,正常上学生活,林腾辛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各地做白事,回来时会和他交流,指点他精进。

随着年龄增长,他越发了解自己的能力,和刚去世的人对话是最容易的,去世越久,越难以见到,那种去世几十年的,就算见到了,也无法对话。而让灵魂降临在自己身上是很损耗精力的事,就连林腾辛,也很少这样做。

尹莫与死人对话有限制,不能不间断地召唤,一段时间里如果召唤多了,这项能力就会失灵。十几岁时,他不懂得控制自己,高烧住院,险些一命呜呼,如今已经很少随意召唤。

但居叶伟失踪得蹊跷,又是白事从业者,岳迁急着破案,他觉得自己可以帮岳迁一个忙,这才尝试召唤。当时警方尚未确定居叶伟死亡,尹莫因为看到了他的灵魂,肯定他已经死了。只是他死去不过几个月,正常情况下,灵魂应该是完整的,可以说出自己的死因。但时隔近二十年,尹莫又看到了和当年相似的景象,居叶伟支离破碎,如尹江一样发出嘶嘶声。

尹莫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他明白这不是因为自己能力有限,而是他们真的变成了即将消散的模样。他们不仅不是正常死亡,而且有人在他们死后还不放过他们。

这么多年,这样的灵魂,尹莫只见过这两个。

第72章 缄默者(37)

“所以你想找林腾辛,问问是怎么回事?”夜已经很深了,岳迁却越来越精神。

尹莫点头,随后沉默了一会儿。

林腾辛是他接触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城里人,尹江为数不多陪伴他的时光,偶尔会给他讲林腾辛,形容林腾辛为胸怀大义的慷慨之人。尹江对林腾辛满怀感激,喜欢数落男人不是的阿妆在提到林腾辛时语气也多了几分敬仰。潜移默化,尹莫对这个未曾谋面的“爸爸的师父”是既好奇又尊敬。

失去父母后,尹莫独自摸索如何与灵魂对话,怎么也无法再次召唤到尹江,陷入困顿,是林腾辛的到来让他看到了曙光。林腾辛带他离开闭塞的村子,他终于不再生活在人们复杂的视线中。

他问林腾辛,为什么他能看到其他死去的人,却看不到父母。林腾辛说,因为他还太小,并且是否让人看见,取决于灵魂本身的意愿。

他长大一些之后,林腾辛终于告诉他真相,尹江夫妇可能是撞破了什么,牵扯进了某个事件,他们不仅要死,灵魂也不能开口。他之所以还能看到支离破碎的尹江,却完全感知不到阿妆,是因为阿妆是普通人,早就消散了,而尹江强撑着,见了他最后一面。

他问,下手的到底是谁,林腾辛只是摇头,说这个世界有许多尚未解开的谜,就连自己,也只能窥探到这一步。

尹莫带着居叶伟的线索找到林腾辛,几年不见,林腾辛还是老样子。尹莫记得当年在嘉枝村见到他时,他就这样,时间在他身上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听完尹莫的话,林腾辛先是沉默,然后说,这件事急不得,自己会暗中安排人手,调查居叶伟背后的事。林腾辛做事一向是这种风格,尹莫倒是不觉得奇怪。

在北宁市待了一天之后,尹莫料到无法很快得到答案,打算离开,林腾辛却关心起他的生意和生活来。隔了辈儿的师徒俩聊起白事,尹莫简单地说,林腾辛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赞赏两句。

聊天的后半段,林腾辛提出:“小尹,你好不容易回来,不如多待几天,陪我去办几场白事。”

尹莫有些诧异。小时候,林腾辛经常带他去白事,他一个小孩也做不了什么,只是在一旁看着。后来,林腾辛显然想要培养他,渐渐将一些活儿交给他,他像一块海绵,飞快地吸收着经验,没花多少时间,就成了林腾辛团队里最受瞩目的成员。

当年,他羽翼丰满,林腾辛是打算将他留下来的,但他更想回到故乡,也不愿意总是被林腾辛这个长辈压一头。林腾辛劝说无果,遗憾地放走了他。如今,林腾辛居然旧事重提。

只是几场白事而已,尹莫不好拒绝。林腾辛说,这几年自己逐渐感到衰老的到来,愈发力不从心。尹莫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似乎是急于寻找一个,或者一群接替者,而尹莫就是他重点考察的对象。

林腾辛在北宁市早就是白事头一号人物,不愁生意,林腾辛的徒弟很多,大多数白事都是徒弟们主持,尹莫以为林腾辛会让他主持,看看他的能力,但林腾辛却像过去一样,将他带在身边,向他传授经验,让他做一些并不那么重要的活。

就这么过了两天,尹莫在一个白事上忽然感到头晕,不太舒服,强撑了会儿,失去知觉,醒来就已经不在白事上了。

岳迁觉得尹莫的这段讲述很有问题,头晕的原因很模糊,但他没有打断。

出现在尹莫眼前的是条陌生的街道,但街道上的店铺他又很熟悉,纸扎店、香烛店、骨灰盒店,长长一条街,全都是做殡葬生意的。

注意到周围打量的目光,他下意识避开,走到街口,空气中飘浮着烧纸的味道,一辆辆殡葬车从马路上开过,街的另一端大概是个殡仪馆。

头痛得厉害,尹莫冷汗直流,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另一条街,进了一家咖啡馆,缩在角落,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零星的记忆。

这个地方叫朔原市,是一座北方的小城市,不管是与南合市,还是与北宁市,都相距遥远,他从来没有来过。但碎片记忆却告诉他,他是那座殡仪馆的老板,而他已经失踪了很久。

他在震惊中一口一口喝着咖啡,冰块没有让他冷静下来,脑子变得更加喧嚣,他的名字叫尹末,是富豪尹家的小儿子,好好的家业不继承,非要做白事,还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发展事业,和家里几乎是决裂状态。

他摇着头,他不可能是这个尹末,他一定是在白事上出事了,才会出现幻觉。

“尹老板?你是尹老板?你回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尹莫抬起血红的眼一看,对方吓了一跳,不敢说话了,他连忙站起来,匆匆离开。

不妙,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尹莫茫然地在街上走着,随着更多的记忆在脑海中碰撞,他渐渐意识到,他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他现在的身躯,是另一个人的,只是这个人的名字听起来和他一模一样。

他站在落地窗前,里面映出的身影也和他极其相似。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世界,他不打算暴露自己,尹末为什么失踪,他不得而知,有很多人正在找尹末,包括警察、尹家的人。既然他连尹末失踪的原因都不知道,那就不可能直接出现,让他们找到。

之后的几天,他多次捂得严实来到殡仪馆附近,没有人认出他,殡仪馆就算没有尹末,也运行得不错。

他不禁想,那么这个人不存在,似乎也没有什么影响。

可他又为什么成为尹末?他为什么突然在白事上感到不适?原本世界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有太多的疑问,而在打听消息时,他得知在找他的警察里,还有个叫岳迁的人。

岳迁的手指收紧了,两个世界的时间线对上,他去朔原市寻找尹末在先,当他穿回来之后,尹莫穿过去了,得到他在找尹末的消息。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微微起伏。

这一点情绪上的波动被尹莫捕捉到了,尹莫黑漆漆的视线投射过来,“那个人是你吗?你在找我?不,你在找那个叫尹末的人。”

岳迁没说话。

“村里很多人都说你变了,老岳的孙子以前是个混子,就算读了警校也混得稀烂,好不容易上进一次还被村民开瓢,结果开瓢之后突然变聪明了?”尹莫的目光多了一丝探究,“其实你不是那个混子岳迁吧。”

岳迁还是没说话,但没有避开尹莫的审视。

半分钟后,尹莫说:“你和我经历了相似的事,穿过去,又穿过来。”

岳迁被他的形容逗笑了,“什么穿过去又穿过来?”

“你为什么调查我?”尹莫语气沉下来。

“那你呢?为什么做我的纸人?”岳迁也没想到,这个问题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问出来。

尹莫愣住,“什么你的纸人?”

“你不知道?”岳迁说:“你穿这一趟,到底干什么去了?”

尹莫皱起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有很多事情我没有搞清楚,我觉得我的记忆可能有问题。”

岳迁观察了他一会儿,“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说的纸人是什么。”尹莫先回答了上一个问题,又道,在朔原市的这段时间,他一直相当谨慎,尽量将自己藏起来,暗中调查尹末的过往,他的头脑里时不时会出现尹末的人生,这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没有受过挫折,尹家和白事也完全没有关系。尹末为什么想要离家接手殡仪馆,碍于记忆有限,尹莫窥探不到。但他在尹末身上感到一种熟悉感——尹末的选择和林腾辛很像。

可林腾辛到处造福穷人,收有资质的人为徒,教他们以此为生,尹末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随着记忆的增多,尹莫察觉到另一件奇怪的事,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岳迁这个人,可是他却从别人口中打听到了岳迁。这太不正常了,仿佛岳迁被他的记忆屏蔽了一样。

岳迁也听得毛骨悚然,“所以你不知道那个纸人。”

尹莫问:“是什么样的纸人?”

岳迁摇头,“我找过去的时候,它已经被烧掉了,但我看过照片,做得有七分像,比你家里那些都精致,更重要的是,纸人上写着我的名字。”

尹莫说:“既然他和你关系那么深,就更不该没有你的记忆。”

两人都沉默下来。

“我还找到了一个挂件,在尹末的抽屉里。”尹莫下意识往衣兜里摸了下,但没有。

“等一下,你去尹末的工作室了?怎么进去的?”岳迁问。

尹莫说:“那是什么重兵把守的地方吗?就一个院墙,晚上翻进去,打开门也很容易。”

“没有被发现?”

尹莫被问得不是那么确定了,“应该没有?”

岳迁又问:“什么挂件?”

“你还记得我车上挂了一个蓝色的绣球吗?”

岳迁想了想,点头,“一个挺精致的玩意儿,不像你的风格。”

“是,我对那种东西没兴趣。”

“谁送给你的?”

“我自己买的。”

岳迁疑惑道:“但你不是……”

“我不感兴趣,可看到它,我不知道为什么被它吸引,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将它买下来,挂在车上。”尹莫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仿佛意识到这行为根本不是出自他自己,买蓝色绣球时他好像被另一个人控制了,而他直到现在才醒悟。

那天,尹莫在南合市做白事,早上收摊后,他想到附近有个网红早餐铺,来都来了,便去尝尝。早餐摊人气太旺,人挤人,吃完已经10点多了,周围的小商品店铺陆续开门。尹莫车停在外面,一边走一边随便看看,在看见一个挂着的蓝色绣球时蓦然停下脚步。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被它所吸引,那是一种既陌生又亲近的情绪。

“买挂件的时候,进行那个动作的不是我,是尹末。”尹莫说:“他穿过来,取代了我。”

岳迁下意识否认,“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根本不喜欢这种东西。”尹莫说:“他才喜欢,他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穿越不会这么短。”岳迁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他只能从自己的经历出发,“而且假如买挂件的是那个尹末,你为什么不把挂件扔掉?你一直把它挂在车上。”

尹莫蹙眉思索,他并不讨厌那个挂件,甚至觉得,它就应该在他的车上晃来晃去,有时停好车,他还会弹一弹它,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你不是说你的记忆有问题吗?”岳迁又说:“你只是记不得为什么在意那个挂件。还有,你在林腾辛主持的白事上,是什么契机造成你穿越?你又是怎么穿到我……我的宿舍?”

尹莫扶着额头,“我说我记不得了,你信吗?”

岳迁看了他一会儿,“我除了相信,还能怎样?”

尹莫对他的回答有些诧异,过了会儿,笑道:“你这人,还真好骗,你是怎么当上重案队队长?”

“是副队长。”岳迁纠正后又说:“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我还查到你和尹末的哥哥假联姻,目的是找尹末。”尹莫问:“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这不明摆着?”岳迁说:“我突然穿到嘉枝村,遇到你这个神人,穿就穿了吧,我还能继续当警察,但这边案子还没查完,我又穿回去,发现原本的世界有个尹末,也是做白事的,还扎了个写着我名字的纸人。是你你不慌?”

尹莫捂住胸口,配合地说:“慌死了好么。”

岳迁长长地吐出口气,他已经憋了太久,要不是尹莫也遇到穿越的事,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来试探尹莫。

“那你,有没有记忆问题?”尹莫问。

岳迁认真回忆一番,“可能有,但肯定没你严重。你到底怎么回事?”

尹莫摇头,“我穿越的契机可能是遇到危险。”

“危险?白事上?”

“能在林腾辛主持的白事上动手脚,这人本事不小。”尹莫话锋一转,“也有可能动手脚的就是林腾辛。”

岳迁呼吸一提,“为什么?”

“不知道,林腾辛这个人,我捉摸不透。”尹莫说:“小时候我很尊敬他依赖他,但现在,有些想法已经起了变化。”

岳迁说:“你怀疑你父母的死和他有关系?”

尹莫看着岳迁,“他其实是最可能做到的人,只是我实在想不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真的是他,他又为什么抚养我,把我培养成下一个尹江。”

岳迁考虑片刻,“其实我也准备从林腾辛着手调查。”

尹莫挑起眉。

“我不认为我的反复穿越没有意义,一定有什么真相等着我去探索。”岳迁认真地说,“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尹莫却笑起来,“你们警察思考事情的角度确实与众不同。”

岳迁板起脸,“反正记忆有问题的又不是我。行了别打岔了,你穿回来的契机又是什么?”

“想你。”

岳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么想听我再说一遍?”尹莫索性清了清嗓子,“想你。”

这一声够大了,岳迁从床沿摔了下来,震惊地等着尹莫,满脸都在说:你开什么玩笑!

“没有开玩笑。”尹莫走过来,向他伸出手,他还愣愣的,没有接,尹莫直接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拽了起来。

“我对那个世界,其实不是完全陌生,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我明明第一次去,还缺少记忆,但总觉得……有些熟悉的,微妙的东西。”尹莫说,这种感觉在看到蓝色绣球、得知岳迁的存在之后更明显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时常思考岳迁为什么在这里?岳迁也能穿越?岳迁岳迁岳迁,满脑子都是岳迁。岳迁仿佛成了一个纽带,他只要牢牢抓住,就和原本的世界还有联系。

岳迁听得脸都烫了起来,心脏跳得砰砰的。

尹莫继续说,他想找到岳迁,问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岳迁明明是来朔原市找他的警察,自己却不见踪影。他在藏好自己的前提下找岳迁,进行得很不顺利,他也想到了一种可能,岳迁不在这个世界。

“想通这一点的下一秒,我就在你宿舍了。”尹莫说:“我当时也很懵,你那个室友回来看到我就把我按墙上,我怎么解释?我只能说见到你才解释。”

岳迁嘀咕,“那也不是想我想的……”

尹莫笑了声。

岳迁刑警的敏锐很快上线,“你对那边有熟悉的感觉,但又记不清楚,难道……”

“这不是我第一次穿越,只是我的记忆被干预,或者修改?”尹莫摇摇头,“真是麻烦。”

岳迁问:“你在那边遇到王学佳了吗?”

“没有,他也穿越了?”

岳迁竖起三根手指,“现在明确的穿越者,我,你,王学佳。”

“那小孩儿……”尹莫憋出一句,“来凑什么热闹?”

“对了,你在白事上算是突然消失,和林腾辛解释过了吗?”岳迁问。

尹莫往床上一倒,“不急,我很困了。”

“……”岳迁看他一眼,想想自己穿越之后也是困倦不已。算了,今晚暂时就这样吧。

但,岳迁睡不着。

身边已经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尹莫大概真是累着了,睡得很沉,而岳迁大脑还十分亢奋,身边躺着一个人的感觉更是非同寻常地强烈。他好几次转身看着尹莫的后脑勺,一会儿想着不可思议的穿越,一会儿想这酒店就找不出一间标间了吗?

辗转反侧到半夜,岳迁终于有了点睡意,脑子里模糊浮现出挂在尹莫车上的蓝色绣球花挂件。

它一晃一晃,倒是很有催眠效果。

岳迁做了个梦,梦里颠三倒四,不知是在哪个世界。说是在他原本的世界吧,他好像才22岁,是个刚开始刑警生涯的新人,说是在穿越后的世界吧,他的好兄弟薛锦又跟他在一块儿。

他低下头,看到手中拿着的蓝白色线。

“?”我这是在干什么?

薛锦走过来,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线团放在岳迁面前,“兄弟,帮个忙,我真的不会,手都要断了。”

岳迁莫名其妙,“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做绣球啊,你怎么了?”薛锦投来诧异的眼神。

绣球?蓝色的?哦,我在做梦。岳迁明白了,都怪尹莫给他说了绣球,他居然做梦都在做绣球。但他怎么会这么精细的工艺呢?开玩笑哈哈哈!

“我也不会。”岳迁说着就将线丢到一旁。

“你怎么不会?”薛锦拿来一个精美的蓝色绣球,“这就是你做的!”

岳迁惊讶地指着自己。

“别偷懒了,一会儿要挨老大说。”薛锦将线都推到岳迁面前,监督他好好干。

岳迁觉得这还挺神奇,他明明不知道怎么做,但手自己会动,漂亮的绣球自动出现在他手上。

薛锦在一旁说,这是市局的公益活动,做绣球送给来参加安全知识科普活动的市民。成熟刑警各有各的工作,哪有时间做绣球,所以这任务就落到了他们这些新人头上。

岳迁在梦里吭哧吭哧做了一箩筐绣球,累得要死,终于感到天光大亮,挣扎着醒来,手在身边一阵乱拍,想把尹莫叫醒,分享他这荒诞的梦。

“尹莫,尹莫,醒醒!”

然而一个有点熟悉,却绝不是尹莫的声音传来,“你醒了。”

岳迁一下子睁开眼。

第73章 缄默者(38)

和岳迁说话的不是本该和他在一张床上的尹莫,而是尹年。岳迁迅速扫视四周,是医院的病房。尹年皱着眉站在床边,担心地看着他。

又穿越了。岳迁很快意识到这个事实,朝尹年笑了笑,“尹先生,我怎么在这儿?”

“你晕倒了,还好有人及时把你送来医院。”尹年眉心皱得更紧,“怎么回事?”

岳迁回想,他在遇到王学佳后穿越,留在这个世界的身体晕倒了?上次是在家中穿越,这次却在大路上,太危险了。

他第一次穿越时,是在家中睡觉,穿回来却在重案队,他的身体自己会移动?梦游还是怎么?他从“那边”穿回来时,身体也没有消失,老岳说他睡着了,叫不醒。

尹莫穿越却似乎是身体整个消失了,王学佳也是。

岳迁转念一想,自己在“那边”的身体没有消失的话,现在身体不就还是和尹莫躺在一块儿?

脸颊有点烫,岳迁摸了下,这种感觉怪怪的,谁知道尹莫那个恶趣味的会干嘛。

“麻烦你了。”岳迁看着尹年,试探道:“医生怎么说?我应该没什么事吧?可能就是低血糖了。我睡了多久?”

尹年神情复杂了些,“再怎么低血糖,也不会昏迷四天吧。”

岳迁暗道糟糕,四天怎么圆得过来?他抓了下头发,“我不会脑子里面长东西了吧?”

“医生还没查出病因。”尹年靠近了些,“岳迁,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岳迁笑道:“我刚来朔原市,人生地不熟的,还得仰仗你帮忙,我瞒你干什么?”

“你去过殡仪馆之后就出事了,而且不像是生病。”尹年说。

比他更离谱的是失踪的尹末,岳迁索性顺着尹年的话说:“我也觉得很奇怪,去殡仪馆之前,我都好好的,但是一进尹末的院子,我就很不舒服,那种感觉不好形容,反正就是喘不上气,头晕脑胀,还有点恐慌。”

“恐慌?”

“可能气场不对。”岳迁接着说:“我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就失去意识了。尹先生,你去尹末院子时,觉得不舒服吗?”

尹年沉默,岳迁知道他在回忆。殡仪馆,放满纸扎的地方,感到不适再正常不过了。果然,尹年点点头,“抱歉。”

岳迁摆手,“道歉什么呢,我也是为了自己才来调查。”

这时,医生来了,问了岳迁一些问题,岳迁都应付了过去。他之前昏迷着不好检查,现在醒了,医生开了一大撂单子,得挨个查一遍。去吃饭的夏临也赶回来了,心急火燎地拉着岳迁上看下看,“吓死我了,咱俩一起出差,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回去交待!”

岳迁头本来不痛,这下也被夏临吵痛了,赶紧以检查为由将他支开,又对尹年说:“尹先生,耽误你时间了,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有什么事再找你。”

尹年走了,夏临却寸步不离。这是自己的好同事好徒弟,不像尹年那样得防着,岳迁放松许多,任由他忙前忙后,趁机问了下这四天的情况。

在夏临看来,除了他莫名其妙晕倒,朔原市简直风平浪静,找人的事呢,是一点进度都没有。殡仪馆也没什么异样,好像有没有尹末这个老板都无所谓。

岳迁想,当然不会有进度了,尹末根本就没在这个世界。

不对,尹莫穿过来之后,算是尹末在这个世界了,但尹莫一头雾水,百般躲藏,没让任何人发现。

尹莫自己倒是发现了一个蓝色绣球。

想到这玩意儿,岳迁就有些躁动,梦里他居然在做绣球,尹莫在工作室看到的、挂在车上的绣球,都是他做的?

离谱么这不是!

“我要出院。”做完检查,岳迁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夏临急了,“干嘛呢结果都还没出来呢!”

岳迁拍拍夏临的肩,“那你帮我盯着,我去一趟殡仪馆。”

夏临差点把可乐喷出来,“你不是在那儿不舒服吗?又想晕一次?”

“有个东西我要去看看。”岳迁说走就走,夏临追了两步,听见护士喊拿报告,又连忙倒回去。

岳迁打车来到殡仪馆,再次推开尹末的工作间,果然看到了尹莫说的蓝色绣球。拿在手里,他突然感到一种难言的心悸,好像真如梦中一样,绣球是他做的。

说起来,他对尹莫车上的绣球挂件印象很深。它虽然很普通,但出现在尹莫车上就不那么普通了。一个和尹莫气质截然不同的小玩意儿被挂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摇来晃去,是车里唯一的装饰品,不注意都难。

岳迁犹豫一会儿,将蓝色绣球装进物证袋。

“我没有见过。”从岳迁手中接过绣球,尹年端详许久,给出答复。

岳迁说,绣球可能和尹末失踪有关,他要带回南合市详细排查。

尹年问:“你这就要回去了?”

岳迁心中清楚,继续待在朔原市也不会有结果,尹末根本就不是失踪。可这话没法跟尹年说,他只得借口还有其他工作,必须得回去了,但也保证会继续盯着这个案子。

对夏临来说,这趟差出得虎头蛇尾的,路上,他就把岳迁捡了个蓝色绣球的事添油加醋说给薛锦听。薛锦倒是没和夏临说什么,但转头就给岳迁发消息:什么绣球?给我看看。

岳迁了解自己这位搭档并不是八卦的人,突然问到绣球,难道知道些什么?

岳迁将照片发过去,问:怎么了?

过了会儿,薛锦直接打电话来,“这不是你做的?怎么在朔原市?”

岳迁脑子都停顿了一下,“啊?”

不是!真是他做的?

“啊什么?别告诉我你记不得了?岳迁,你怎么回事?”

“我……”岳迁心里忽然乱了起来,“我不是晕倒了吗,没查出病因,但脑子可能还是有点不正常。你给我说说,这绣球真是我做的?”

薛锦很担心,“回来马上住院!我发现你真有点问题!”

“你先说这绣球……”

“回来再说!”

马上登机,岳迁心不甘情不愿地挂了电话,在万米高空心神不宁,恨不得马上下飞机抓着薛锦的衣领问个清楚。

回到南合市时已经是晚上,薛锦开车来接,夏临绘声绘色地讲述岳迁昏迷不醒时有多凶险,听得薛锦一脚油门就把车开到了医院门口,要不是这时间实在不对,岳迁当场就要被押去住院。

“别听他的,他最喜欢夸张了,你还不知道吗?”岳迁掏出自己厚厚一沓检查报告,“你看,我真没事。”

“没事你记不得以前的事?”薛锦认真翻看报告,确实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夏临好奇地问:“什么事什么事?”

薛锦先将夏临送回去,夏临遗憾不能听岳迁初出茅庐时的往事了。少了最聒噪的一个,车里安静下来,岳迁有点紧张,“那个绣球……”

薛锦打量岳迁,似乎在确认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男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同事。

岳迁笑了笑,“别看了,难不成你觉得我被夺舍了?”

薛锦到底没看出异常来,“你把绣球拿出来。”

岳迁照办。看到实物,薛锦更加确定,这就是岳迁做的。

“你看这个。”薛锦在相册里翻了半天,找到一张拍摄于两个人都刚到市局的照片。照片里有十多人,岳迁站在中间,笑容灿烂,面前的桌子上放着许多绣球,色彩缤纷,而他拿在手里的是蓝色绣球。薛锦站在最右边,没拿绣球,臭着一张脸。

看到照片的一刻,岳迁就十分确信,这是真的,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脑子里的这段记忆居然被清除了。但是再怎么清除,痕迹仍然在,所以他在拿到绣球时会觉得异样,会做那样的梦。

他从未察觉到有人修改过他的记忆,这应该不是单纯的穿越造成的,为什么只有这一段他忘记了?还是说,还有其他事情他也记不得了,只是尚未意识到?一瞬间,岳迁思考了很多。薛锦看着他这沉默不语的模样,更加担心,叫了他两声,他回过神来,调侃道:“锦哥,这都多久以前的照片了,你居然还存着!”

薛锦哼了声。他是那种有整理癖的人,再旧的东西都会收拾收拾留下来,每次换手机,都要查看老照片,有的拷贝到新手机里,有的存在硬盘里。

“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光了。”薛锦拿回手机,放大看上面的每一张脸。那是一起到市局见习的同伴们,全是菜鸟,大部分时间都在干杂活,分配不到像样的任务。大家经常抱怨,想接大案子,现在回头看,那时是最迷茫,也是最轻松的。

岳迁也凑过去看,除了薛锦,所有人都在笑,但有些脸已经很陌生了——没有留在市局,甚至已经不再是刑警。

因为那个梦,岳迁对做绣球的原因有点了解,但因为记忆的空白,他不清楚梦是否准确,索性问:“你说我们做这些绣球是干嘛来着?”

“我说你真该去医院躺着。”薛锦冷飕飕地说。但架不住岳迁嬉皮笑脸,他还是耐着性子讲起来。

和岳迁的梦大差不差,菜鸟们被安排参加公益活动,到各个社区给群众科普安全、刑事方面的知识,积极互动的群众除了会得到米面粮油等礼物,还有别出心裁的手工绣球挂件。

菜鸟们一听要做绣球,都百般抵触,岳迁和薛锦这个小组全是男人,没一个有手工基础,别的小组好歹有几个女警,学了半天总算是上路了。那时大家对彼此还不是很了解,薛锦看着温柔细心,遂被委以重任。然而薛锦不仅手工最差,脾气还暴躁,眼看被其他组甩开距离,岳迁跟会魔法似的,编出的绣球又圆又精致。

“也不是很难啊。”岳迁得意洋洋。

在岳迁的指导下,其他人都学会了,丑是丑了些,但别的组也不见得多好看。唯独薛锦,怎么都不行。岳迁见他可怜,将他的份揽了过来,两人的友情也是那个时候打下了基础。

最后拍合照时,薛锦还是有点郁闷,所以才臭着脸。

“你确定这个是我编的?”岳迁捏着物证袋里的绣球。

“我虽然手不会,但眼睛早就记着了。”薛锦的眼神是重案队出了名的好,他说是,那就只能是了。“你做的绣球和别人不一样,更工整,而且稍微大一圈。而且其他人知道没你做的好看,不肯用蓝色线了,蓝色的基本都是你做的。”

岳迁低着头。那这个绣球是怎么到了尹末的手上?

尹末也在南合市生活,来参加了市局的公益活动,他们早就见过了?甚至可能是他亲自将绣球交到尹末手上。

可是他完全不记得。

尹末,尹莫。

尹莫会因为尹末得到过蓝色绣球,而买下蓝色绣球,挂在车上。他们不是简单粗暴的穿越关系。

那他和嘉枝村的岳迁呢?

这是根本找不到答案的思考,岳迁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还有为什么只有他的身体会在穿越后留下来?

“我还是连夜给你办住院吧!”薛锦脾气又要炸了。

“别,别!锦哥,你行行好,让我回家睡个好觉吧!”岳迁可怜巴巴,“医院那种地方,根本没法睡觉!”

薛锦一想也是,把岳迁送到小区门口,又唠叨了半天才放他走。

回到自己家,岳迁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半夜醒来洗漱一番,精神了,将在“那边”经历的案子梳理了下,不知不觉,本子上已经写上了朱坚寿、梅丽贤、居叶伟、魏晋、魏雅画等人的名字。

上次穿越回来时,他特意去探访过和案子有关的人,侦查者不存在,被害人周向阳、柳阑珊、李福海,凶手安修等人也不存在,而和案子关系较远的邱金贝、邱家三姐妹,生活轨迹和“那边”不同,仿佛两条岔路。

岳迁上网搜索美朱集团、“民之眼”、魏晋、魏雅画,果然,这个世界没有他们。

没有“民之眼”,那么居叶伟就算存在,也不会被舆论扼杀。

岳迁沉思许久,想到一个游离在案件之外,却十分关键的人物,林腾辛。

搜索他之前,岳迁心脏跳得有些快,他似乎已经掌握了两个世界的部分规则,在“那边”犯案的话,在“这边”就不会存在。那么假如这个世界没有林腾辛,那是否说明,林腾辛在“那边”害死过人?

网上叫林腾辛的不少,岳迁看下来,并没有白事从业者林腾辛。难道……

林腾辛的家族企业叫成林集团,这个集团倒是存在,但网上能查到的资料里,集团中没有林腾辛。

天快亮了,岳迁实在没有睡意,开车来到镜梅桃源,成了小区附近早餐摊上的第一个客人。老板很健谈,说没见过岳迁,是新搬来的吗?岳迁顺着他的话,打听镜梅桃源住着安不安全。

“安全啊,从来没出过事呢!”

岳迁吃完早饭,不到8点,小区外正是热闹的时候,上班的、买菜的,人来人往,他进去转了一圈,遇到几条流浪狗,在“那边”出事的竹林被改建成了仓库。

岳迁来到派出所,听说他要查户籍,民警很诧异,但见他是重案队的副队长,也没多问,马上调了资料。果然,朱坚寿和梅丽贤、君雯是不存在的。

但朱涛涛、林嘉寒是附近的居民。

朱涛涛的父母另有其人,他也并不在券商工作,而是在一个装修公司工作。岳迁假装去咨询,朱涛涛热情接待,说到装修房子,他头头是道,说房子就是安稳幸福生活的基础,还给岳迁看了自己妻子孩子的照片。他的妻子不是林嘉寒,孩子也不是那对双胞胎,他碰巧认识林嘉寒,但那只是因为工作。

随后,岳迁又去见了在广告公司做设计的林嘉寒,她没有结婚,性格强势,有几个男人在追她,她都看不上,作为公司的“销冠”,她正在计划自己单干。

居叶伟和林腾辛是什么情况,岳迁暂时没查到。居叶伟大概率并不存在,重点是林腾辛。岳迁有朋友在北宁市,旁敲侧击地打听成林集团,朋友被问得一头雾水,“怎么,你查案都查到我们北宁市来了?没听说过成林集团有问题啊。”

“不是案子,一点私事,你就帮我打听下成林集团有没有林腾辛这个人。”

两天后,朋友带来反馈,成林集团没有林腾辛,但林家有,据说还是以前的当家最喜欢的一个儿子。

林腾辛没有继承家业,年轻时念师范,教书育人,中年从学校脱离出来,自己开了个培训中心,收艺术生,招了不少专业的老师,声乐美术占主流,小众一点的也请了兼职老师。培训中心似乎并不奔着赚钱,林腾辛每年从林家拿到的巨额分红早就让他实现了财富自由。

和别的培训机构不同,他收的学费相对较低,对一些有天赋、愿意努力,家境却比较差的学生有减免。林腾辛自己就是书法大师,闲来无事便去免费授课。以前来培训中心的都是孩子、年轻人,现在也有退休老头老太了,陶冶情操,打发时间,林腾辛都欢迎。

看完朋友发来的资料,岳迁眼前出现一个与世无争的人,“这边”的林腾辛和“那边”的很像,但职业截然不同。林腾辛既然存在,那是不是就说明“那边”的林腾辛并没有杀过人?他和尹莫的怀疑是错误的。

岳迁内心还是希望亲自去见林腾辛一面,但没有由头,他一个刑警,也不好一再离开南合市。

与此同时,尹莫看着床上睡得神智全无的岳迁,支起下巴眯起眼,半晌,伸出手指,将他的鼻尖往上一推。

“猪鼻子。”

第74章 缄默者(39)

岳迁对尹莫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呼吸平稳,在尹莫眼中犹如睡美人一般。

“又到‘那边’去了?”尹莫抓住岳迁的手,缓缓挪到唇边,低头吻了一下。

如果岳迁是装睡作弄他,这下怎么都该诈尸了。

两人都不动,在这间酒店客房里,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尹莫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岳迁身上,岳迁似乎是一部有趣的电视剧,他一个人就能看很久。

但慢慢地,尹莫的眼神冷了下来,手也不再只是握着岳迁的手。他的指尖拨开岳迁遮住锁骨的衣领,往下勾了勾。

穿越很累,他在“那边”一边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边要避免自己被有关的人发现,忽然穿回来,又被警察盘问。昨晚他强撑着告诉了岳迁一些事,最后不是故意回避,是脑子已经不怎么转了,如果继续和岳迁交谈,他不保证自己不会说错话。

岳迁是个警察,审问是岳迁的拿手好戏。

“你防着我。”尹莫将岳迁的衣服掀了起来,唇角勾着不那么善良的笑,“所以我才不想什么都告诉你。”

昨晚那场坦白,更像是试探和较劲,尹莫说了不少,藏起来的也多。他没有告诉岳迁,其实在嘉枝村第一次见到岳迁,他就感觉到一种异样。

自从告别林腾辛,回到嘉枝村继承尹江的衣钵,尹莫就时常出现在嘉枝村,老岳家的孙子没少见过,但他对岳迁的印象一直很模糊,似乎有人故意用橡皮在那个代表岳迁的记号上擦过。

直到那天在安修家,他分开聒噪的人群,走到岳迁面前。岳迁被人推倒在地,仰头望着他,冬日的阳光照在岳迁脸上,岳迁的面容蓦然清晰无比,映刻在他的眸底。

奇怪,他以前没有仔细瞧过这个人吗?为什么此时此刻,才看清楚?

而在与岳迁视线相交的瞬间,仿佛有什么力道,将他猛然拉向这个人。

那是一种熟悉的,心痒的感觉,像很早以前他就见到过岳迁,却错过了与之交谈的机会,在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岳迁又再次出现。

他想起挂在车上的蓝色绣球,他并不喜欢那种东西,但看到的一刻,他就想将它买下来。

岳迁的反应就像那张愈发清晰的脸一样生动,他忍不住想招惹岳迁,“孙子孙子”地叫,还故意让岳迁欠自己钱。

他不大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对一个警察这么感兴趣,这警察还不是什么突然调来的,是在嘉枝村长大的村民。

小时候,他不遗余力地催动那神奇的能力,去和死人对话,期待着有朝一日召唤到父母的灵魂,问清楚他们的死因。但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他明白世间本不该有这种能力,每一次使用,都是对他本身的摧残。他懂得了克制,不到必须时,不再使用异能。

但岳迁查案的样子强烈地吸引着他,引诱他也去窥探死亡的真相。他难得地走入灵魂的世界,看到死去的人,却恶趣味地看着岳迁在迷宫中打转。

岳迁经常走错路,但精力过于旺盛,一旦撞到了墙,马上就会转身奔向另一条路。像只到处嗅来嗅去的仓鼠。

他比岳迁更早知道安修的是凶手,对安修要对他做的事早就了然于胸,但他就是想等等看,岳迁会不会来救他。岳迁闯进殡葬一条街那个门面时,他在所有人视野的盲区,轻轻勾了勾唇角。

那之后,他对岳迁的兴趣一度让他有了玩物丧志的感觉。

他要查出让他全家遇害的幕后黑手,居然有闲情逸致和一只叽叽叫的仓鼠玩耍?

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甚至在岳迁前往苍珑市的时候跟着前往,要不是居叶伟这个和尹江情况相似的人出现,他恐怕就要像网瘾青年一样沉沦下去了。

告诉岳迁他发现了那个特殊的纸扎,其实是他编出来的谎言,真正给他泼了一桶冰水,让他清醒无比的是,他召唤到了居叶伟支离破碎的灵魂,无法开口的居叶伟,像风中的纸钱灰烬一般的居叶伟,和幼时的他见到的尹江别无二致。他当时不可能对岳迁说这些,而岳迁一门心思放在案子上,看不穿他的谎话。

突如其来的穿越与其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不如说让他醍醐灌顶。他能够穿越,岳迁不能吗?他似乎找到了觉得岳迁熟悉的理由。

他在“那边”的名字叫尹末,尹末和“那边”的岳迁关系紧密,岳迁正在找尹末。尹末失踪,也许正是因为穿到了“这边”,也就是他。

这不是他第一次穿越,他和岳迁早就有了牵扯,问题出在他的记忆上。过去的穿越会抹杀记忆?那为什么这次没有?他急着告诉岳迁穿越的事,也是想留个底,万一他又失去了这段记忆呢?

尹莫将岳迁的上衣脱了下来,抚摸岳迁的脸颊,“你说,我们到底认识多久了?你还挺会选穿越的时机,让我在这儿干等着。”

“我是不是应该对你做点什么?”尹莫笑起来,身体的阴影将岳迁罩住。

床头的手机震动,嗡嗡嗡嗡吵个不停,都是警察打来的,有叶波,也有陈随。尹莫看着陈随的名字,若有所思。

陈随调来嘉枝镇,不止岳迁觉得奇怪,尹莫也有所注意。何况这人是岳迁的直属上司,对岳迁过于严格,两人的来来回回尹莫不看在眼里都难。

起初,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后来,他发现陈随对他过度留意,而且那种留意,不像是对嫌疑人的留意。

陈随的老家在弓理镇,他在母亲阿妆口中听说过这个地方。记忆的匣子打开,他知道为什么觉得陈随的名字耳熟了。

父母回嘉枝村的时间虽然不多,但阿妆很喜欢跟他讲白事上的见闻。在阿妆添油加醋的话语中,尹江就像个为民除害的英雄。在他童年的认知里,做白事并不只是为死人送行,亦是降妖除魔。

阿妆说,这次他们在弓理镇,帮陈家讨要回了赔偿,陈家的小孩比他大不少,是个很坚强也很懂事的男孩,还与他们合了照。阿妆很少当着他的面表扬别的小孩,他很不服气,问男孩叫什么名字,等他过几年长大了,一定比男孩优秀。阿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听到一个普通得记不住的名字:陈随。

他暗自和陈随较劲,但降临在全家的厄运让他无法再去关注一个从未见过的“敌人”。他忘记了弓理镇,也忘记了陈随。

陈随的调任,以及对他的留意,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陈随也许是为了他的父母而来。

现在岳迁在“那边”,说不定陈随是个可供利用的人。

短暂消停的手机再次震动,依旧是陈随,看来这个不苟言笑的警察对岳迁不接电话相当有意见。

尹莫哼了声,按下接听键,却没有立即说话。

“岳迁,你现在有空吗?”陈随的声音传来。

尹莫看了看纹丝不动的岳迁,沉默。

陈随察觉到异样,也不说话了。两边都等着对方,呼吸声变得很有存在感。

“你是谁?”陈随问。

“陈所,岳迁现在不方便。”尹莫笑道。

两人以前在电话中对话过,陈随立即说:“你是尹莫?”

“陈所好听力。”

“你们在一起?岳迁怎么了?”

“找岳迁有什么事吗?”

两边又都沉默了。

几秒后,陈随说:“我等下再找他。”

“别啊,工作上的事的话,耽误时间不好。”尹莫坐在床沿,手指又落在岳迁脸上。

“你们……”陈随大约察觉到对面暧昧的气氛,“没事,我等……”

“陈所这个视工作如命的人,还能等?”尹莫说:“除非你打这通电话,要说的不是工作?”

陈随问:“你把岳迁怎么了?”

“我告诉你,你会信吗?”

僵持了会儿,陈随问:“你们在哪里?”

尹莫报出地点,“陈所,你只能一个人来,以普通人的身份。”

陈随在嘉枝镇,来南合市需要时间。尹莫给岳迁穿好衣服,理了会儿思绪,给林腾辛打去电话。

他对林腾辛有一些怀疑,但这个电话必须要打。他消失的这段时间,林腾辛找过他,他之所以没有在回来后第一时间联系林腾辛,是他还没有见到岳迁,他需要岳迁来解答他的很多问题。

林腾辛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充满关怀,“小尹,你上哪里去了?”

“抱歉,林老师,那天警察突然找我配合调查,没来得及和您说一声就被他们带走了。”尹莫愧疚道:“是保密调查,昨天我才恢复自由。”

林腾辛叹了口气,“你没有出事就好,他们跟我说你不见了,我们到处都没找到,你本来就在查你父母的事,我担心你像你父母那样。”

话说到这份上,尹莫问:“林老师,居叶伟的事,您查到眉目了吗?”

林腾辛摇头,“有消息的话,我第一时间联系你,但是孩子,也许有些事你不该过多窥探。”

“任由我父母消失得不明不白吗?”

回应他的只有林腾辛的叹息。

尹莫又用充满歉意的口吻道:“林老师,对不起,是我太急了。”

“我理解,你是我抚养大的孩子,你父亲更是让我骄傲的好徒弟,我站在你这一边。”

汇报完近况,寒暄几句,尹莫挂了电话。他来到酒店前台,续费之后等着陈随出现。

陈随一身便装,板着脸,尹莫眉眼间却带着一丝笑意。

“陈所,等会儿你看到岳迁了,不要惊讶,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来想去,只有你一个人能帮我和岳迁。”

陈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岳迁到底怎么了?”

宽大的床上,岳迁安静地躺着,要不是命案经验丰富,陈随简直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陈随眉头绞紧。

“岳迁现在在‘那边’。‘那边’,就是另一个世界。”尹莫说:“我这么说,你信吗?”

陈随嘴唇张合,面色惊异,显然在消化这个离奇的说法。片刻,他走近岳迁,探了探岳迁的呼吸和脉搏,正常得和睡着没有区别。

“那他,什么时候醒来?”陈随艰难地说:“什么时候回‘这边’来?”

尹莫挑眉,“你不反驳我?你相信?”

陈随说:“王学佳也自称穿越了,他还是岳迁带来的。现在,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尹莫摇摇头,“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帮助。岳迁如果一直不回来,我需要一个说话管用的人应付他的上级,也就是你的好友,叶波叶队长。”

陈随凝视着尹莫,半分钟后说:“为什么是我?”

“问得好。”尹莫反问:“我刚才的话那么离谱,正常人会是你这样的反应吗?你觉得我说的能是真的吗?”

陈随说:“我经历过的事,听起来也不像真的。”

尹莫退后两步,等着他接下去的话。

“昨天我还和岳迁见过,如果不是市局一个电话将他叫走,他现在应该还在嘉枝镇。”陈随说:“他紧急回重案队,是因为你。”

尹莫没有否认。

“你不联系其他人,只找到我,说明你知道我会站在你这边。”陈随看看岳迁,又看看尹莫,“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调来嘉枝镇。”

尹莫笑了,“陈所果然是聪明人。”

陈随说:“至少在调查你父母死因这件事上,我们的目的一致。这个世界有像你、你父亲这样的人存在,那么穿越也不是不能理解。”

离开酒店后,陈随去了趟市局,告知叶波,岳迁家里临时有点事,暂时回不来重案队。

叶波在陈随跟前转了半圈,“岳迁没跟你说,他本来就在假期?”

陈随皱了皱眉。

叶波笑道:“本来就在假期,还请什么假?你们镇那个白事老板呢?”

“你说尹莫?”

“你们仨到底在搞什么?”

陈随拿叶波的话挡了回去,“岳迁在假期也要事事跟你汇报吗?”

“啧啧啧!”叶波说:“不汇报,不汇报,不过那个做白事的,你给我弄来?”

“干什么?”

“这还问?陈随,你怎么回事?去派出所干了几个月,把自己当群众了?尹莫他平白出现在市局的宿舍,不该好好交待交待?”

这事抹不过去,但叶波对岳迁休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随松了口气,立即联系尹莫,尹莫这会儿就在市局附近等着,很快赶来,陈恳承认错误,编造了一个叶波听得眼皮直跳的理由。

“我喜欢岳警官,他出差这么久,我很想他,听说他回来了,我就想去他宿舍等着他。”

“你怎么进去的?”

“我是个神棍嘛,神棍总有办法的。”

“……”

鉴于尹莫没有对市局宿舍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岳迁此时也不在,叶波决定先让尹莫回去。陈随也跟着离开,叶波却将他叫住,“我知道他没这么简单,你也是。但身为同届,我警告你陈随,别忘了自己是个警察。”

陈随说:“从未忘记。”

正因为是警察,所以才要竭尽所能,去接近那个真相。

之后的几天,岳迁一直没有醒来,陈随越来越着急,尹莫面上不慌不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动作。

“我要回一趟嘉枝村。”

“去干什么?”

“找王学佳。”

傍晚,尹莫从嘉枝村回到南合市,车路上出了故障,送去修,他上了辆公交,站在车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公交开得很慢,晃晃悠悠,这个时间,晚高峰快要结束了,车里并不拥挤,有一半都是老年人。

突然,嘹亮的铃声响起,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接起电话,“喂,小詹啊,你好你好……啊,我在吃,有用有用……这个,现在就要订吗?但我家里的能吃到11月……”

老头声音太大了,尹莫本来在想事情,注意力也被他吸引,不由得回头看了看。

老头穿着衬衣和休闲裤,头发花白,看着体面干净,说话也很有礼貌,应该是从比较好的单位退休,大概是因为耳背,才特别大声。

尹莫听了会儿,心道这老头被卖保健品的骗钱了。

老头似乎正在吃一种叫“清听”的保健品,主要针对中老年听力衰退人群,同时也有其他常见的保健功能。正在和老头打电话的这个小詹是他的专属健康顾问,让他把下一批“清听”也订了,现在订的话,能享受优惠,还能拿到预定才有的升级产品。

老头一直在礼貌地强调自己家的里还能吃半年,现在才4月,买11月的也太早了,但架不住小詹的推销,他一边犹豫一边将妻子推出来,“哎呀小詹,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妻子对我吃咱们这产品有意见,她说我吃可以,也确实有效果,我们很感谢你,但她觉得买这么多屯着,容易坏。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回去再和她商量商量。小詹啊,那个升级产品,你得帮我留着啊。哎呀,真的很不好意思。”

直到尹莫下车,老头这通电话还没打完。尹莫听到最后有些发笑,这老头还愧疚上了,有钱又惜命的老年人,还真是好骗,骗子赚了钱,不仅收获感谢,还收获歉意,也是很有意思。

酒店的房间开着灯,岳迁和前几天一样,尹莫将一束花摆在桌上,洗完澡后,端详着他的睡美人。

和上回穿回来之后不同,岳迁“归心似箭”,一刻也无法在熟悉的世界待下去,在“那边”,有很多谜题等着他去解开,好像“那边”才是他的世界,“这边”反而成了他乡。

但穿越的契机是王学佳,王学佳根本不在“这边”。

岳迁在嘉枝村等了两天,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身一看,王学佳喘着气朝他跑来,“岳迁,尹莫让我……”

话音未落,岳迁眼前一暗,睁开眼时,嘴唇被柔软地触碰。尹莫的脸近在咫尺,岳迁惊讶过度,竟是出奇地平静,“朋友,你在干什么?”

第75章 点火者(01)

偷亲被本人抓现场,尹莫竟是分毫不慌,只是从岳迁身上撑起来,学着岳迁刚才的调调说:“朋友,这么快就回来了?”

岳迁坐起来,下意识摸了摸嘴唇,那里还留着鲜明的触感。虽然穿来穿去已经习惯了,但刚穿回来,还是有些晕头转向,话也不大过脑子,脱口而出:“我看你还挺失望?”

说完岳迁就愣了下,心里叫骂自己这张死嘴。尹莫果然也挑起眉,仿佛受到了某种邀约。

岳迁赶紧翻身下床,到处找手机,“‘这边’过了几天了?我一直在酒店?”

“我是有点失望。”尹莫却完全不跟着他的节奏走,挡在他去拿手机的路上。

岳迁:“……”

尹莫又走近了些,食指和拇指扣住岳迁的下巴,拇指顺势压在他的嘴唇上,“王学佳办事还挺有效率。”

岳迁一把将尹莫的手拍开,尹莫笑着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是你让他来找我?”岳迁回忆穿回来之前的情形。他惦记着“这边”的疑云,但除了与王学佳相遇,他又没有别的穿越的办法,王学佳像是听到了他的召唤似的,急急向他奔来,他还没来得及问王学佳是怎么来的,就被时空抽走了。

“你就是这么感谢我的。”尹莫故作失落,抱着手臂靠在桌沿。

岳迁不上他的套,“王学佳已经能够控制穿越的时间了?”

“不够精确,但至少比我们好。”尹莫说,岳迁一直不醒是个麻烦,陈随再有能耐,也不能一直将他藏着,唯一可控的似乎只有王学佳。听说又要穿到“那边”去找岳迁,王学佳不大情愿,但谁能拒绝钱?他往尹家的老宅里一躺,人是睡着了,但在尹莫离开前,还没有穿越成功。

“你们家……”岳迁想了想,“到底有什么古怪的磁场?”

“不知道。”尹莫耸耸肩,“可能只是对王学佳来说特殊吧,不然为什么只有他能在那里定点穿?”

岳迁肚子咕噜叫了几声,他瞥了尹莫一眼,觉得有点没面子。尹莫笑道:“你每次穿回来,老岳都投喂你什么?”

“跟你说也是白说,你又不会。”岳迁果断拿起手机点外卖。他才不期待尹莫给他做,有等的工夫,他的肠胃都要唱歌了。

尹莫凑过来,和他一起点,很不客气,什么都要加一份。岳迁想呛两句,但一转脸,才发现两人离得实在是太近了,他差点撞到尹莫的鼻子。尹莫没躲,垂眸看着他。两秒后,他转了回去,干巴巴地说:“你也没吃饭?”

“本来正要吃的。”尹莫笑得很有深意,“但食物突然跑了。”

岳迁心中一燥,起了股无名火。他明知尹莫是在惹他,但偏偏他心思也不单纯,两个人明里暗里互相调戏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次他有点落了下风。

不爽。

成年人掩饰那点龌龊,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说正事。岳迁清了清嗓子,说起在“那边”的事。

“魏晋、朱坚寿这些人都不存在么。”尹莫说:“和安修他们一样。”

“是,在‘这边’与犯罪有关,在‘那边’就不存在,这应该是个规律。”岳迁说:“所以我去打听了林腾辛的消息。”

尹莫立即抬起眼。

“他还是成林集团的闲散人,不过不是白事从业者,而是培训机构的老板,相对‘这边’的林腾辛,‘那边’的更普通。”岳迁说完看了看尹莫。

尹莫沉默片刻,“也就是说,他没有问题。”

“至少在已知的规律中是这样。”岳迁没有说得很绝对。

外卖送来了,两人分享一桌子菜,尹莫深沉了半个来小时,又笑起来,吐槽外卖的味道不怎么样。

“说得好像你很行似的。”岳迁只管埋头吃。

“回头我跟老岳请教请教。”尹莫点菜很积极,但其实没吃多少。

岳迁吃饱后想起一件棘手的事,他现在住在市局的宿舍,和室友易轻本就不太对付,陈随看样子不打算跟易轻解释调任的事,那他回去再和易轻住一块儿,想想就觉得气氛尴尬。再者,下次如果在易轻面前穿越,或者尹莫又穿到那儿去了,几张嘴都说不清楚。

“你今晚住哪?”岳迁问。

尹莫说:“我订的酒店,你说我住哪?”

“你不是有房子?”岳迁赶人,“你回去住啊。”

尹莫正要开口,手机响了,是陈随打来的,问岳迁情况怎么样。

“回来了。”尹莫对岳迁说:“陈随。”

岳迁立即接过电话,“陈所。”

陈随松了口气,当即说起另一件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事,“你从宿舍搬出来吧,我有套房子,一直空着,你住过去,方便行动。”

岳迁这是刚一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正要答应,手机就被偷听的尹莫拿了过去,“陈所,刚才岳迁已经和我说好了,搬去我家住。”

岳迁张嘴欲反驳,不是,我们刚才说什么就说好了?

但尹莫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还故意走到阳台上,“嗯对,岳迁住宿舍不方便,没事,陈所,你费心了。”

陈随哪里知道这俩的机锋,岳迁住在尹莫家里,比住在他家里更合适,他俩是同一个村子出来的,而且尹莫又不是警察,别人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他就不一样了,岳迁住他家,难免会有一些声音。

尹莫笑眯眯地挂掉电话,回头对上岳迁的眼,“搞定。”

“打算收我多少房租啊,债主?”岳迁想起以前欠尹莫钱的事,嗯?自己到底还清了没有?

“谈钱多见外。”尹莫说:“给我做做清洁,洗洗衣服,做个饭,暖个……铺个床的事。”

岳迁凉飕飕的,“那你还不如谈钱。”

已经很晚了,岳迁本来想明天再搬,反正他的假期还没有结束,但酒店房间一共就一张床,长夜漫漫,半点睡意没有,还不如早点去看看尹莫家是什么样。

南合市虽然是大城市,但也有许多陈旧的街道和社区,尹莫住的地方叫姑家巷,是个老社区,八层楼梯房,尹莫住在八楼。岳迁多久没有爬过八层楼了,眼前一黑。

尹莫笑他:“警察没有体力考核吗?区区八楼。”

岳迁冷哼一声,“区区八楼,我以前从八楼飞……”

“还飞,小伙子,别做梦了,还是走吧!”一个老头从后面挤过来,健步如飞地上楼。

尹莫跟他打招呼,“关大爷,锻炼回来啦。”

老头看看尹莫,“哦!emo啊!我看到你就emo!”

岳迁背过身去笑,尹莫说:“那你别看了,一把年纪了,老emo挂得快。”

老头吹胡子瞪眼,再次健步如飞。

老房子的墙壁上贴着厚厚的小广告,岳迁边爬楼梯边说:“emo啊?这邻居大爷还挺潮。”

尹莫说,老头叫关志强,退休前是英语老师,最大的乐趣是给人取英文名。

岳迁观察狭窄古旧的楼道,一层四户人,几乎每一户都有过时的铁栏门,铁栏门里挂着布帘,现在是夜晚,里面的木门都关着,如果是白天,大概不少户的木门会开着通风。门口的墙上钉着奶箱,有的还放着玻璃空奶瓶。现在还保持这种订奶习惯的人已经很少了。

“这里住的基本都是老人吧?”岳迁说。

“也有我这种年轻帅哥。”说着,两人已经到了八楼,尹莫拿出钥匙,面前这扇门是防盗门,明显比下面的铁栏门新很多。尹莫打开,岳迁不客气地走进去,本想对里面乱七八糟的景象指点江山一番,灯打开,照亮的每一处却都十分整洁。

老社区旧归旧,但只要用心装修改造,里面是可以很新很干净的。

岳迁以为会看到纸扎,但没有,连家具都很少,只有必须的桌椅和床,柜子和墙一体,强迫症看了都要狂喜。

这套房子还挺大,房间就有四个,但只有一间有床。尹莫说:“我买床的时候也不知道你也要来睡。”

岳迁腹诽:还不是你邀请?我也没有很想来睡!

床的问题很好解决,地上铺着木地板,很干净,垫子一铺,就能睡,天气已经热起来,不会着凉,岳迁不讲究这些。比起睡哪里,他对尹莫为什么住在这儿更感兴趣。

“这是我妈的房子。”尹莫背对着岳迁整理垫子,“她看上这个社区时,这儿还是新房。还没来得及装,她就走了。”

岳迁安静下来,他一直不清楚尹莫对父母怀有什么样的感情,起初他受老岳影响,觉得尹莫亲情淡漠,知道尹莫在查父母死亡的真相时,看法有所改变,但要说尹莫和他们有多亲,似乎也不是。

尹莫说,房子是阿妆自己买的,尹江觉得地段不好,阿妆懒得跟他商量,说买就买。事后尹江才知道,附近有南合十二中,住在这一片的也有不少是十二中的老师。阿妆早早给尹莫打算,将来他如果读十二中,就方便了。

但尹莫没能在南合市上一天学。

阿妆得的是白血病,生命的最后时刻,已经人不人鬼不鬼。尹莫想去看她,她不同意,但尹莫还是见了她最后一面。她拉着尹莫的手,泪水不停,说的却是对未来的憧憬。

“宝宝长大了,要帮妈妈装修房子,不要听你爸的,他土。”

“妈妈想装修成什么样?”

“其实妈妈不喜欢那些深色的家具,妈妈连家具都不喜欢,你们尹家到处都堆着家具,房子都变小了。”

“好,那就不要家具。”

“傻孩子,没有家具也不行,睡哪里?衣服放哪里?”

“那就只要最少的家具。”

尹莫直到长大后回到南合市,才再一次打开这套房子的门。他按照阿妆的遗愿,将它装得十分冷淡,任谁来看了都要说一句:这能住人吗?

“怎么不能住?”岳迁往垫子上一躺,“这叫纯粹。”

尹莫露出有些诧异的神情,旋即笑了笑,“有品。”

岳迁本来以为今晚就要和尹莫成为室友,但尹莫简单收拾了下,就要出门。

“这么晚了还出去?”岳迁看看时间。

尹莫说:“我不就是活跃在夜间的男人吗?”

知道尹莫是接了白事生意,岳迁还是故意yue了声。

这一觉睡得很好,岳迁醒来时尹莫还没回来,楼下有些吵闹,老人们出门买菜,阵仗颇大,叮叮咚咚的。岳迁打算去市局,跟叶波销假。一出门又遇到昨天那老头,他住在七楼,推着眼镜打量岳迁,岳迁生怕他给自己起英文名,连忙说:“关大爷,我赶着去上班,先走了啊!”

老头倒是没健步如飞地追上来,但岳迁听见他大声和老伴说话,似乎耳朵不太灵光。老伴嗓门也大,“都叫你吃‘清听’了,我花了那么大一笔钱买回来,你吃两次就不吃了!你怎么这么气人?”

老头中气十足,“那种东西,骗人,吃了会死!”

“胡说八道!”

保健品吧?岳迁想。

之前想给老岳买点保健品,他粗略了解过,市面上的不少其实都只是打着保健的幌子,并不能保健,吃准老年人惜命的心态,狠赚一笔。老岳是个明白人,或者说把钱看得比命重,听说岳迁要买保健品,当场就要岳迁上交工资,说什么都不让买。

老社区早上锻炼的人很多,岳迁从他们之间走过,听到好些人都在分享自己的保健品。看来这确实是个巨大的市场。

市局重案队,叶波看见岳迁回来,稍稍惊讶,“这么快?”

岳迁:“嗯?”

叶波摇头,“没事,正好你回来,上个案子表现不错,上级想听听你做汇报。”

汇报这事,岳迁以前没少做过,但并不喜欢,提前来报到,算是把自己给套上了,闷头写了一天的稿子,下班时腰酸背痛。

姑家巷周围不仅有南合十二中,还有一个小学。岳迁叼着面包回去时,正巧遇到放学。小孩洪水一般向他冲来,简直像来抢他面包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