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一起抚养
墨司珩很少开玩笑。不, 他从未开过玩笑。
但沈昊不想信。
他怔怔看着墨司珩,好一会道:“你别过分了,再开这种玩笑, 我真会不理你。”说完跑向孩子。
墨司珩拉住他说:“萧银已经告诉我了。我不想你难受, 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
“不可能!宝宝一直在姜城那,萧银根本就没见到过。”沈昊甩开墨司珩的手,又被墨司珩抓住:“大人都活不久, 小孩子更活不久。”
沈昊顿住要甩开的手:“你说的大人什么意思?”
“你老师也没办法活久。”
“你说谁老师?谁老师?”沈昊揪住墨司珩的衬衣领,“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揍你?”
墨司珩握住沈昊发抖的手,紧了紧说:“难受, 可以打我。”
沈昊握紧拳头, 是要打这出狂言的薄唇。但萧银来了。他急匆匆地跑来说:“沈昊,你老师要见你,快跟我来。”
沈昊一喜,推开墨司珩道:“我老师还好好的, 你别乌鸦嘴。”
他跟着萧银跑往草地之外的树林里——一座两层平顶楼房。占地四五间教室左右, 外围有楼梯可上二楼。
萧银带着沈昊和抱着孩子的姜城,从一楼一扇银色钢甲门进入。
有门禁。刷了萧银的眼睛。
大家陆续进。墨司珩和姜柏峰最后。
和吴氏制药厂的研究室很像。两列操作台上,许多瓶瓶罐罐和检测仪器。
随萧银进入左手边的一间房,沈昊站在入口一动不动。
旁边摆放了好几台大型医用仪器的病床上, 王昕的脸戴着呼吸机。微弱的呼吸,通过心电图微微起伏。
似感觉到有人来, 她睁开眼睛, 转头看向门,而后笑着招招手。
“妈妈~”姜城怀里的孩子最先回应,张开双臂笑开了嘴。
姜城抱着孩子走过去, 拉着愣怔的沈昊一起。
王昕对萧银指指呼吸面罩。萧银看了看心电图的上下波动,摘了她的呼吸面罩说:“最多五分钟,要戴上。”
王昕点点头,插着输液管的手撑着床要坐起。沈昊赶紧托住她后背,扶起来。
“王老师,您不要怕,萧医生很厉害的,会治好你。”听着自己干巴巴的嗓音,沈昊忍不住红眼圈,转头对萧银说,“你需要什么,尽管从我身上拿。只要能治好我老师,你要多少血都可以。”
萧银看他一眼,转回头盯心电图。“有什么话快说吧,戴了呼吸机不好说话。”
沈昊抿抿嘴,看向站床尾的墨司珩:“你让他救好我老师,我什么都答应你。”
墨司珩眨巴一下眼,看向王昕。王昕笑着摇摇头,拉沈昊坐旁边的椅子上说:“抱歉,我会和沈昊说清楚。”
“不用说。”沈昊站起身,“王老师,我还认识别的医生。他一定能治好。”沈昊边说边掏裤袋的手机,要给沈青打电话。让姐姐拜托墨璟琛。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萧银抽走沈昊的手机,递给墨司珩:“你如果是给墨璟琛打电话,就别浪费时间了。他的药治不了你老师的病。”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袋。
袋子里一粒圆形药片。药片上刻了一个“J”。
沈昊一眼认出是自己装进维C药袋的药,伸手夺。萧银收进口袋里说:“这药吃下去,正常人的腺体也会被摧毁。”
“不可能,身体只是暂时失去五感。慢慢就会恢复的。”墨璟琛这么说的。
“那你为什么没吃?”萧银边说边从操作台上拿了根针管。
“他让我晚上吃。我没机会吃。”沈昊隐隐后颈发凉。要不是墨璟琛和墨司珩实在太像,他就吃了。
“那你得好好感谢你老师让你没机会吃。”萧银说着看向王昕。沈昊也跟着看,然后左手臂内侧忽地一痛。一转头,针管插皮肤里了。萧银正淡定抽血。
“你,你……”沈昊赶紧看墨司珩,“他抽我血!”
墨司珩走过来,抓住沈昊要乱动的手。“不是说了给你老师治病随便抽吗?”
“这血是给我老师用的?”沈昊乖乖不动了,“那你多抽点。我等会吃点饭就回来了。”说着看向王昕,“王老师,您别担心……”
王昕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抹着眼窝凹陷的红眼睛里淌出的眼泪。那泪不是透明的。它们一滴一滴,汇成血水滑落。
不同于昨晚昏暗中看的瘦弱。此时,许久未见过阳光的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插在手上输液的针管,长长的似乎能戳穿瘦小的手掌。
“能再看见太阳,太开心了……” 她伸出纤瘦好似筷子的手指,指指阳光笼罩的百叶窗。
沈昊从没想过王昕会哭。在药厂地底阴间见到她,认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张开的嘴里没了舌头的时候,发现她偷偷放下宝宝回药厂报仇的时候,她都没有一点儿脆弱……都是他想哭,他在哭……
沈昊抓紧墨司珩的胳膊:“用你的血。我老师是被你的血害成这样的,你有责任救她。”
“好,都听你的。”
沈昊一喜,忙催促抽完他血的萧银抽墨司珩的。
“老师,您再等等。马上就会治好的。”
王昕摇头,拉沈昊重新坐下。她抱过姜城怀里一直张手要抱的孩子:“宝宝还没有名字,你可以给他取一个吗?”
“嗯,等老师好了,我们一起取。”
“老师可能等不到了,” 王昕说着开始喘息,像高原缺氧那般用力吸几口空气,而后才说,“老师现在的脑袋,已经记不清文字的美妙了。有些字,都想不起来怎么写……能拜托你吗?”
“会想起来的……您只是暂时想不起来。等病好了,就想起来了。我们可以把字典拿来,一页页翻。”说着忍不住双眼发热。他捂住眼睛,哽咽,“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好,”一声稚嫩的声音咿呀起来,“哥,哥,好~”
沈昊再忍不住,捂住眼睛呜咽起来。
“别哭,”王昕伸手揉揉他脑袋,“老师不想只剩下一副躯壳。能体面地走,是你给我的幸运。老师还想再麻烦你一次,可以吗?”
沈昊捂住脸,摇头又点头,不敢看王昕又一次喘息的难以呼吸。
“可不可以帮老师把宝宝养到他死亡的那一天?应该没有多少天……老师户头上还有点钱,不知道还在不在……你拿密码去试试。”
沈昊抬起头,眼泪簌簌掉。他摇头喃喃:“宝宝会长大的,他会上学,会和我一样高考……”
“嗯,”王昕微笑,惨白的唇瓣无力勾了勾后又开始喘息。好一会,才又道,“如果能到那么大,你就记账。等他工作了,就让他还抚养费。”说着轻轻握住孩子攥她拇指的小手,“听到了吗?要好好还哥哥的辛苦费。”
孩子咧开嘴笑,对沈昊伸出手:“好哥,哥~”
沈昊抿紧的唇瓣就呜咽出声。忽而温凉的胸膛靠上后背,他伸手攥住身后人的衣袖,转头恶狠狠说:“费用全部由你出,都是你的血害的!”
“嗯,我们一起养。”墨司珩抚抚沈昊哭红的眼尾泪痣。
沈昊一听,立马看向站旁边的姜城和姜柏峰:“你们都听到了。”而后对姜柏峰说,“墨司珩有抚养孩子的责任,而您作为国家公职人员,有义务监管他完成义务。”
姜柏峰点了下头:“孩子,我也会一同照顾。但王昕女士您想捐……遗体,需要您家人同意签字。您还是要好好和家人商量。”
王昕摇摇头:“我家人都不在了。他们如果在,会同意的。”
姜柏峰同墨司珩相看了一眼,道:“您家人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被抓之后,不小心出车祸去世了……”
姜柏峰又同墨司珩相互看了眼。“您是怎么知道家人出事的?”
王昕忽然意识到什么,呼吸加重,紧接着喘息不上,喉咙呼噜噜响。在旁盯着心电图的萧银,立马上呼吸机。沈昊赶紧抱过孩子。
呼吸机里一阵“吸——呼”的喘息,剧烈波动的心电图缓缓恢复平缓。
萧银拿来写字板,递给王昕。
王昕刷刷写道:【陈世安给我看了新闻和车祸照片。照片里有家里人的照片,还有亲戚给办的葬礼。】
姜柏峰同墨司珩又一次互看。沈昊直觉不对劲,道:“是不是陈世安骗了我老师?”
墨司珩点了下头。王昕睁大眼,呼吸猛地加重,咳嗽起来。
萧银道:“慢慢呼吸,不要急。”
王昕深呼吸几次,继续写道:【他们都还活着吗?】写着写着,红色的眼泪流了出来。
“你丈夫还在,”墨司珩道,“但你丈夫的父母和你父母,在你出事后相继离世。”
【我,能见见孩子爸爸吗?】眼泪慢慢染红了面罩的固定带。
许是母子连心,孩子盯着红泪,忽而嘴角一瘪哇哇哭起来。
王昕放下写字板,伸手抱。孩子一到她怀里,就又咧开嘴笑。
“妈妈,”他伸手摸摸妈妈脸上的眼泪,“妈妈~”
沈昊背过身,摸一把眼睛,而后把墨司珩拉一边小声问:“你是不是已经找到我老师的家人了?”
墨司珩刚点头,房间外想起喊声:“萧医生,我把人带来了。”
萧银快步去开门。
没一会,前后跟随的脚步声到了房门。
王昕睁大眼窝凹陷的眼睛,盯着萧银领进来的男人。
不到一米八的个头,四肢却强壮得像健身教练。束手束脚的深色工作服,略显紧绷。
萧银侧开身子,回到靠病床里边的心电图机。
男人望向病床。视线两相触及,男人脚步一顿,而后冲到床边。“昕昕?!”
红泪流不停,王昕抖着手,握上男人伸来的手。却在触及他工作服胸前的印字,猛地甩开,咆哮起来。
她拽掉了呼吸面罩,像野兽一样龇牙。她一手抱着也龇嘴的孩子,一手挣开输液管,扑向怔怔的男人。
沈昊也看见了,不由浑身发冷。
第62章 第 62 章 还有你我
男人倒地的一瞬, 抱住自己的妻儿。而后,背部撞向了房门门框。
砰一声,大家才感受到王昕的一扑有多强悍的冲击力。
这一刻, 沈昊忽然有些明了药厂为什么要人造enigma。
王昕这样瘦弱的身子骨, 被改造过,就能爆发这样击倒一个强壮男人的劲力。此时,她的双手掐住男人的脖子, 充血的双目瞪大宛若发狂的野兽。
男人很快面色发紫。离得最近的姜柏峰,赶紧上前拉王昕的手。但刚靠近,王昕就一脚踢来。
看似轻轻的一脚,却让被踢到腿的姜柏峰后退好几步。姜城赶紧拉自己大伯到身后, 紧张地盯着对人龇牙的王昕。孩子已经自动爬她背上, 好似知道这样方便妈妈打架。
见王昕对姜城龇牙,他也龇。龇了下,他好像认出是姜城,又咧嘴笑。
“哥, 哥~”
稚嫩的嗓音, 此刻却阴森森得像恐怖片里的怨灵。
姜城咽了咽喉咙,轻轻喊沈昊。
沈昊盯着男人胸前的“吴氏制药厂”印字,愣愣回不了神。
“他,他是我老师的丈夫吗?”沈昊愣愣看站旁的墨司珩, “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墨司珩捏捏沈昊微微发抖的手,向王昕走去。
许是感觉到墨司珩的不好对付, 王昕忽然间释放香氛。刺鼻消毒水味的乙醇香气, 瞬间飘荡开来。
姜城睁大眼,赶紧拉姜柏峰往外跑。但没跑几步,两人就扶着墙喘息, 双手抓挠脖子。
“带他们先出去。”墨司珩对萧银道。
萧银蹙着眉头,似也不舒服。他拽住懵懵的沈昊一起去扶姜城和姜柏峰。
两人一人架一个到大门外。沈昊忽然闻到清冽酒香,一把把姜城推出门外就跑回房间。
越跑近,墨司珩的信息素越浓。房间门已经被关上,沈昊砰砰砰捶门:“墨司珩,不要伤害我老师!不要伤害她!”
墨司珩不开门。沈昊拳打脚踢也无济于事。他跑回大门,喊扶着姜柏峰去往前院的萧银。“把房门卡给我。”
萧银回头看他一眼,继续走。姜城对他喊道:“你呆那没用,表哥让我们先走。”
沈昊跑过去,拦住萧银说:“给我门卡!”
“你想清楚了?”萧银从白大褂里掏出门禁卡,“现在进去,你的腺体会受损。”
沈昊抓紧门卡就跑,被姜城一把拉住:“你没听懂吗?你腺体会受损。表哥他知道分寸。”
“他要知道,我老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他的血在做研究!”
沈昊甩开姜城,跑回去。姜城要追,被姜柏峰拉住。
“受损了变omega也没关系吗?”姜城对沈昊喊。
沈昊砰一下带上大门。新鲜的空气一隔绝,研究室外间的烈酒气立马浓郁了。
沈昊紧了紧门卡,跑到病房门口。正要刷卡开门,房门从里打开。
墨司珩伸手摸上他发红的左眼尾泪痣:“又不听话?”
沈昊推开他,望进病房里。王昕躺回了病床,戴着呼吸机,眼睛闭着。男人坐旁边椅子上,默默流眼泪,脖子上一圈淤青。
孩子在男人怀里,蹙眉瞅着男人。见沈昊进来,伸手要抱:“哥,哥~”
沈昊抱过孩子,对男人说:“我老师……被关在吴氏制药厂的地底。”
闻言,男人一瞬睁大眼,而后开始撕扯身上的工作服。直把胸前的印字撕掉后,他泣不成声。
“你有什么话,快点和老师说吧。不要让老师有遗憾……我抱孩子在外面,有事喊我……”
门关上的瞬间,男人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昕昕,昕昕……”
沈昊抱着孩子,瞪着在外等的墨司珩:“你对我老师做什么了?”
墨司珩靠着实验操作台,解开紧束脖子的衬衣领扣道:“你没闻到我的信息素吗?”
“就是闻到了才问你。”沈昊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给鼻子扇风,“这么浓,你都不管我老师受不受得了啊?”
墨司珩盯盯抱娃熟练的沈昊,咧嘴笑道:“以后一手抱一个,也不会吃力吧?”
“什么一手一个?”沈昊莫名其妙,“别扯其他的了,我老师还好吗?她还能……活多久?”
说完他愣住。才不过一会,他竟已能问出这样的话。
“看她的意志力。”墨司珩伸出手,抚抚沈昊怔怔睁大的眼角,“如果她想一直这么活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怎样……继续喝你的血吗?”
墨司珩盯一眼躺沈昊胳膊上吃手指的孩子,拉近沈昊,抚上他眼尾泪痣。“直接喝不行,但可以让萧银稀释后做成药引。”
“像我之前喝的那样吗?”沈昊眼里冒出希翼的光。能压制强标记药的血引,不定能缓解老师的药瘾。
“可以喝。只是时间久了,会丧失意识。如果你能接受这一点,我愿意供血。”
“我也会吗?”
“你不会。”
“那我老师为什么会?”
墨司珩似乎笑了一下,鼻子轻轻哼了声。“昊昊,你以为我的血是什么?谁想用就能用吗?”
“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
墨司珩不吭声,上下打量沈昊。
“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沈昊咕咚一下喉咙。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最后一步,他身上哪一处墨司珩没碰过?
“我想要的,我自会取。”墨司珩站直身,沉脸往外走。
沈昊跟上,拉住他手说:“为什么不同意?你不是一直想我做你的omega吗?”
墨司珩顿住脚,转过头。还是金瞳闪闪的眼睛,却像夜游的猛兽一样冷意森寒。缩成细细的一条缝的瞳孔,似乎正等待时机索命。
沈昊缩了缩手指,攥紧墨司珩衣袖的手微微颤抖。
“你是我alpha,是我未婚夫,”他的嗓音也低冷,“从你出生便注定。这是事实,你明白吗?”
沈昊本能点头,但凭什么呢?“那是你的想法。只要你能救我老师,我可以随你所想。”
“是吗?”墨司珩低头盯沈昊怀里的孩子。
孩子害怕得往沈昊怀里钻,脸趴沈昊胸口,双手紧紧抓住他买给他的黑色T恤衫。
沈昊就见墨司珩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脖子左右扭了扭,扭出嘎达声,好似要去打群架。
沈昊抱紧孩子,本能后退。“你要干嘛?”
墨司珩指指实验操作台。“把他放那。”
“干嘛放那?”沈昊持续后退。
墨司珩的眼睛缓缓发红,后又褪回金光。“我要抱。”他步步逼近。
“要抱你站好……你这样会吓到宝宝。”
“快放,我要抱。”墨司珩一会冒红光一会闪金光的眼睛,怎么看都不正常。
沈昊抱紧孩子,退回房门口,拿了裤袋的门卡就要刷,被墨司珩一把抓住手。
他一手抓沈昊,一手抓住孩子的腋下给拎起来。
“你干嘛啊?”沈昊想要抱回孩子,却不敢用力。
墨司珩拎起孩子,就一把搂住沈昊,紧紧箍怀里。“抱了这么久还不够?却不愿抱我?说好的洗澡也是拒绝,却愿意抱别人的孩子?”说着一顿,盯着紧闭的房门。“里面有血的味道?”
沈昊一听赶紧拿卡刷门禁机。
房门打开。病床上的王昕摘了呼吸面罩,看着倒病床上的丈夫,默默流眼泪。
血红不断从她的口鼻涌出,染红白色衣服和病床,一点点晕向从丈夫嘴里也涌出的血红。
“老,老师?!”沈昊要冲向病床,被墨司珩紧紧搂怀里。
“放开我!放开!”沈昊拳打脚踢,都没能挣脱只用一只手搂他的墨司珩。
孩子似乎也明白了那是关乎性命的血红,哇哇大哭起来。
萧银赶回来的时候,两孩子都哭哑了嗓子。
沈昊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萧银不说话,默默上去探两人的鼻息。
沈昊盯着他的手,哭红的眼睁得大大的。肖银瞥见里面仍尚存希翼,知道残忍的事情还是落在了自己身上。墨司珩大概没说清楚无法救治的可能。
萧银盯着王昕开始从耳朵渗出的血红,尽可能毫无情绪地说:“已经去了。”
没有预想的哭喊质问,他看向沈昊。见人泪流满面唇色发白,他心口一紧,垂下视线,探上王昕丈夫张宏的鼻息。
“他还有呼吸。”
“救,救他……”沈昊噗通跪地,“求你,好不好?求求你……”
墨司珩盯着沈昊不断泪涌的眼睛,忽然对萧银吼道:“救他!”声音之洪亮,哇哇哭的孩子,都被惊停了哭声。
萧银一惊,看向墨司珩。发现他早已眼珠发红。他接过墨司珩手里举着的孩子,指指张宏,再指指旁边的空病床:“把他抱床上去。”
墨司珩蹙了蹙眉,但见泪流不止的沈昊,二话不说照做。
沈昊坐到张宏坐过的椅子上,盯着王昕再不会睁开红眼珠的眼睛,发白的唇瓣不住颤抖。
“王老师……”他轻声唤。
“王老师……老师,呜……您还有话对我说的……您睁开眼睛……说完再走……我还没和你道别……”
他呜咽着伸出颤抖的手,慢慢靠近王昕一片血红的鼻子。触及毫无温度的空气,他缩回手指,捂住脸恸哭。
不该去外面等的……
“哥,哥~好~”孩子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耳边。
沈昊抬起脸。孩子从墨司珩手里伸手,要抱。
沈昊接过来,他就往床上爬。比普通孩子要瘦小许多的身子,爬过染了血色的床单,窝到妈妈的怀里。
“妈妈,妈妈~”等了会不见妈妈搂住自己,他拉着妈妈的手,往自己身上放。
但妈妈的手放不住,往下滑。他拉了几次,妈妈仍然不抱他,他憋了嘴,哇哇哭起来。
沈昊拉起王昕的手,轻轻放他身上,微笑着说:“妈妈抱的,妈妈只是睡着了……”说着眼泪打转。
孩子止哭,拉着妈妈的手指,咧开嘴笑:“妈妈,抱~”
沈昊的眼泪就止不住。
墨司珩轻轻从身后搂住他。听见沈昊哽咽“宝宝没有妈妈了”,他想说自己也没有妈妈。但见他哭得浑身发抖,他柔声说:“他还有爸爸。还有疼他的你,还有喜欢你的我。”
第63章 第 63 章 天有注定
房门被敲响, 沈昊望着远山的明月一动不动。
房门被推开,脚步声靠近了沙发。沈昊没有转头。
没有开灯的房间,月光下一片冷清。
来人坐到了对面沙发, 隔了好一会才道:“我要回去了。”
“嗯……”沈昊转回头, 看一眼姜城,把脸埋进双膝。
“不是你的错,不要惩罚自己……”
沈昊不说话, 只缩进赤脚踩沙发的双膝里。
“你老师……会安息……”
“嗯……”
“宝宝还小,会慢慢忘记……”
沈昊抱紧双膝。
“一岁宝宝的记忆大概是七天……他很快会忘……”
“他不能忘……”沈昊抬起头喃喃,“那是他相依为命过的妈妈。”
“嗯,等他长大会知道自己妈妈是位英雄。”
“可是, 他也会问我妈妈去哪里了……”沈昊双臂圈着自己下巴, 眼里泪光闪闪,“我该怎么说?”
“说在天上看着他,和我小姑一起……看着他和我们快乐地活下去。”姜城似也泛了泪光,低下头去, “等我们过上幸福日子的时候, 一起大声地告诉她们不要再操心了,好不好?”
“好……”沈昊哽咽着埋下头去。
“那我走了。”姜城站起身,“你老师的丈夫,已经签了遗体捐献同意书。我和我大伯, 会护送你老师到国家科研院。”
“嗯……”
“那你早点休息,该吃饭吃饭。”
“嗯……”
“那再见……”
“嗯……”
脚步声往玄关去。马上就要到门, 沈昊抬起头道:“请对我老师温柔一点……”说着呜咽, “不可以拿去做别的研究……”
“嗯,我会转告我大伯。王昕老师是我们所有人幸福的英雄。”
大门开了又关。沈昊抱紧双臂,咬紧唇瓣忍住哭声。
忽然, 大门又开了。他赶紧抹了眼泪,看向玄关。以为是忘了说什么的姜城,影子却要高好些。
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稳稳得沉闷。他手里的托盘,飘来海鲜粥和牛肉饼的味道。
“我不想吃……”肚子却咕噜噜响起。沈昊捂住耳朵,大声说,“我不想吃!”
托盘轻轻放到木几上,高大的影子坐到沙发上,把蜷成一团的沈昊拥进怀里。
“人在死后的七天里,灵魂会去往自己想去的一些地方。孩子在这里,你老师最想最后看看的地方就是这里。她如果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会不会怪自己?会不会觉得把孩子托付给你对你造成了负担?会不会觉得自己没有逃出那个鬼地方才好?”
清冷的木质醇香,紧紧包裹住自己,传递独属于墨司珩的温暖。沈昊窝进他宽阔的臂弯,默默流泪。
“别怕,我会陪着你。”他亲亲他哭出汗的脑门,“孩子,我们一起养。”
“老师让我给宝宝取名字,可我不知道取什么名字才好……我最后没能和老师说上一句话,连,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沈昊说着呜呜哭,“我以为老师还可以活下去的,至,至少还可以活很长时间……”
沈昊哭得一抖一抖,几度岔气。墨司珩轻轻拍着他背,下巴缓缓摩挲他被空调吹凉的软发。
沈昊哭了好一会,忽然推开墨司珩说:“我想知道老师的死因。她为什么会突然七窍流血……”月光的阴影里,他目光灼灼。
“好。把饭吃了,我告诉你。”
“不,你先说我再吃。”
“听话,昊昊。”墨司珩盯着沈昊,琥珀色瞳孔里丝丝红光。
沈昊盯着他眼睛说:“我还想知道你的眼睛为什么会变色。”老师和宝宝的眼睛却只能维持红色。
“你乖乖吃完,我都告诉你。”
沈昊端起粥碗,舀起一勺喝。
墨司珩起身开灯。
靠近玄关的开关一声轻响,水晶灯闪耀的白光,刺得哭肿的眼睛生疼。沈昊闭了闭眼,继续喝粥。
墨司珩坐回沙发,把托盘里的牛肉饼和蟹黄小笼包移近到沈昊面前。
沈昊只顾喝粥。墨司珩端起肉饼碟,凑他碗边:“午饭也没吃,再不吃点饱肚子的东西,是想那孩子来见证你病倒吗?”
沈昊放下粥碗,吃了一个肉饼,再喝粥。而后又吃了两个蟹黄包,再喝粥。一碗海参鲜虾粥下肚,两个牛肉饼和一笼蟹黄包也下肚。
沈昊放下碗,盘起腿坐沙发道:“你可以说了。”
墨司珩看看光盘,凑近沈昊,亲亲他哭出小核桃的桃花眼。“想从哪里开始?”
沈昊抬眸盯他没了红光变回黑色的眼睛,说:“你的眼睛。”
墨司珩眨巴下眼,眼睛又变成了琥珀色。“受信息素或情绪的影响。”
“你现在并没有释放信息素。”清冽的木质酒香,只是属于他特有的味道,就像抽烟的人身上有烟味那样。就算不释放信息素,毛孔里还是会残留气味。
墨司珩也抽烟。但却都被信息素覆盖。只有他伸手靠近脸,指尖淡淡的烟草气息才能闻到。
“那就是情绪。”
“你在逗我玩?”
“情绪波动的时候,生气或开心,伤心或痛苦。”
“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悲伤。”
“你悲伤?”沈昊冷笑,“你都没有哭。”说完感觉自己孩子气,又道,“我一点也没感觉到你悲伤。你明明可以救我老师,却见死不救。你一点也没有伤心……”说着心头一梗,捂住又要流泪的眼睛。
“你伤心,所以我伤心。”墨司珩抚抚沈昊红肿的眼睛,“你想救的,我都会救。但除了你,喝了我血的人都会承受不住。我的血,只会加速你老师的死亡。”
“为什么我就可以?”
“因为天注定。”
沈昊一听,脚一踹。踹开墨司珩,他站起身道:“我在认真和你说,你却和我讲玄学?墨司珩,你听好了,如果天有注定,我沈昊注定讨厌你。”
琥珀色瞳孔暗淡下去,变回了黑色。沈昊凑近他,捧住他脸,继续说,“但如果你不与恶人为伍,我会试着喜欢你。”
黑瞳一瞬亮起金光。墨司珩抓住沈昊的手:“说出的话,不能总反悔回去。”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我说话算话,但你也要做到和我约定的条件。”
“你要我做的,我都会做到。你也要按约定成为我的alpha,呆在我身边。”
“当然。”沈昊抽出被握住的手,俯视道,“但你没有救回我老师。”
“看来你想反悔。”金瞳缓缓缩成一条细缝,隐隐猛兽要发动攻击的凌厉。
沈昊本能后退一步道:“你说你的血会加速我老师的死亡,只是你单方面定论。我不是医生,无法判定真假。萧银肯定站你那边。那我只能吃哑巴亏了。”
“如果用了我的血,你老师的死亡你就不会怪我吗?还是不论怎样,只要你老师不幸离世,你都要怪我?”
“当然不是,但,但……”知道这样蛮不讲理,可是他还能怎么办?他连老师最后在病房里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她丈夫双双都吐血。
沈昊转身,望向窗外爬高的冷月。“你想怎么说都可以,我老师已经不在了,死无对证了不是?”说着鼻子发酸,他环抱住自己发冷的胳膊。
曾经对老师保证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信誓旦旦,此刻像笑话一样打响自己的脸。
那梦里穿着蓝白条纹陷入疯狂兽.欲的大家,还剩多少平静的日子?
王昕老师已经离去,他还能保护谁?自以为是的可以,原来不堪一击。
他还能做什么……沈昊走近落地窗,盯着弯弯月牙。月牙会自己充盈,而人世间的黑影不论白天黑夜都深藏不漏。
他不知道谁是敌是友。他最想拉拢的墨司珩,一点也不了解。他却早已对他知根知底。
清冽气息靠近,从后拥住他。“不可以多相信我一点吗?”
“我要怎么相信?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连最起码的他的血为什么会出现在药厂的地底研究室都不说。
“不告诉你,不是防你。是有些事,不知道才能活命。你能保证一直呆我身边吗?要一刻不离开,我才能告诉你。”
“不呆你身边,我还能去哪?你不就在我家楼下吗?”
“回南城后,你会住到楼下来吗?”
“我能不吗?与其你深更半夜来我家吓人,不如我和我妈说清楚。”
“阿姨要不同意呢?”
“会同意。”告诉妈妈说自己被坏人盯上了只能依靠墨司珩了,妈妈只会促成。
“好。等你和阿姨说清楚,我都告诉你。”
“全部。”沈昊转头,盯墨司珩的金瞳。看了这么久,还是不能习惯这似蛇似虎的眼睛。
“嗯。”他的下巴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那我现在有件事要你帮忙。”
“嗯,你说。”
“我有个妹妹和姜城两情相悦,约定好报考西陵大学。我妹妹考上了,但姜城被他爸阻拦无法报考。他被保送京都科大,但他偷偷改了志愿,想去西陵。但他没高考,你能帮他进入西陵科大吗?”沈昊一口气说完。
“据我所知,你没有妹妹。”墨司珩的金瞳眨巴了下。
“父母辈关系很好的邻居妹妹。”
“她不是你心上人吗?”
“你帮不帮?”
“我要帮了,你不难过吗?”
“你到底帮不帮?”沈昊瞪眼,“不帮拉倒。”说着推开墨司珩。
“帮。都依你。心情有没有好点?”
“你帮了再说。”沈昊转身去往卧室。
墨司珩亦步亦趋。
正进卧室,玄关响起敲门声。“司珩,睡了吗?”
是萧银。
“你先休息,我等会就来。”墨司珩带上卧室门。
沈昊等了几秒后,轻轻打开卧室门。墨司珩正走出玄关,而后带上大门。
他赶紧跑过去,等了几秒,轻轻打开门,探出脑袋。两人往书房走,萧银旁边跟着张宏。
第64章 第 64 章 心跳感觉
身后人的呼吸, 已经均匀。逼自己全身放松到快睡着的沈昊,轻轻拉开搂紧他腰的手。
以为会很沉,却比预想中好拿开。
赤脚站床边, 他望着昏黑中的淡淡轮廓。窗帘拉紧了, 不透一丝月光。他却能看清房间各物的样子。
他的眼睛,和王昕老师一样能夜视了。这都拜墨司珩的血所赐。短短一天,感觉比昨晚清晰许多。
昨晚还只是大概轮廓。现在, 他可以看清墨司珩的面容和他深色家居服的T恤领。
沈昊抽出枕头下的折叠匕首。
他轻声唤:“墨司珩。”
床上人没有动静。
“墨哥哥?”
“珩哥哥?”
“司珩?”
一声比一声温柔,床上人的呼吸仍旧均匀得没有一丝波动。
他很累吧。昨晚从南城赶到京都警局救人,到庄园已经凌晨。没睡多久,一大早又去接老师来。
他应该感谢他。应该感谢他的……
匕首一点点无声弹开。
人造enigma, 需要enigma的血。只要enigma不再有, 即便药厂还有血源,终归要用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非法研究,但成果很难有。王昕老师能变异,是因为孩子在肚子里吸收弱化了强劲的毒素——enigma的血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毒。
药厂需要孕妇和enigma的血。孕妇必须去医院产检, 无法切断药厂暗藏的魔爪。但只要enigma的血消失, 即使抓了孕妇也毫无作用。
一切都因墨司珩而起。只要他消失,一切都会回归平静。
沈昊一脚轻轻跪上床,举起匕首。
只要没有他,没有他……!
匕首一点一点靠近墨司珩的胸口, 双手却不停发抖快要握不住。
忽然,一声轻轻的“嗷呜”, 从床的另一边传来。一个老虎头立起来, 两只金眼睁得大大的,看看匕首又看看沈昊,神色迷茫。
沈昊握紧匕首。一刀下去, 再被老虎吃掉,刚好一命还一命。
他无视床边目光灼灼的懵懂凝视,举高匕首,往下扎。
“嗷呜~”小虎抖了抖耳朵。
沈昊感觉自己在被一个小孩子盯着,举高的匕首几次都被“嗷呜”喊停。
好在小虎声不大,墨司珩一直没有醒,只是侧卧的身子平躺了。
平躺好,更好扎。
沈昊满头冷汗,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解决了墨司珩,就是造福人类。也是为老师报仇。
最后,他会被老虎吃掉。如果小虎不吃,他也会自我了断。墨司珩就算死不瞑目,他也去黄泉作陪了。
最好是扎了墨司珩后立马扎自己一刀,可以伪造现场,让大家误以为家里遭贼,两人一起不幸遇害。这样,家人才不会被墨家报复。
对,就这样。
就这样,就这样……爸,妈,姐姐,我对付不了墨家人,只能这样……只能这样了……你们要代我一直幸福下去……
沈昊举高手臂,最高的一次。扎下去,绝无生还。绝无,绝无……
他双手握紧匕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嗷呜~嗷呜~”小虎站了起来。
“小虎,别吵。”墨司珩突然说话了。沈昊一惊,匕首立马藏背后。
还好墨司珩是闭着眼睛的。他却又说:“让昊昊做他想做的事。”说着睁开眼睛。
血红的眼珠望过来,好似早已明了。沈昊不禁踉跄后退,而后夺门而逃。
他在装睡。他知道他要对付他,却在装睡。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这样预知?是以为他下不了手吗?凭什么这么以为?万一他真下手了,他要怎样?让老虎咬他陪葬吗?还是嘲笑他的懦弱?嘲笑他根本不敢下手,嘲笑他下不去手,嘲笑他竟无法下手……
因为,因为,他回想他的作恶多端,却仅仅抽过他一次血,却救过他两次……不,三次了……没有他,他和老师还被关在警局,很可能已经被药厂的人带走……没有他,老师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
可是,明明也是他害的……他的血,会害死许多许多无辜的人……他的血,会降临厄运……
他应该杀死他的,应该一刀毙命的……
他却和他同流合污了。
他的身体里有了他的血。
他的眼睛,开始像他一样看得见黑夜。要不了多久,黑夜于他,也会像白昼一样。
他终将同他一样,成为这世间的怪物。可他原本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遇见了墨司珩……
双腿飞奔而下,跨过一层又一层的楼梯。沈昊拉开厅门,奔进茫茫月色里。
他奔向车库,想要开走一辆,却没有车钥匙,也没有驾照。他站在并排停的四五辆M金标的豪车间,茫然不知所去。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他转过身。一人一虎缓缓靠近。一金一红的眼睛,闪闪荧光。
沈昊举起手里的匕首,对准加快脚步的墨司珩。发抖的手,却告诉自己“别举了,你下不了手……”
不,他可以。如果他还执迷不悟把血供给药厂的话。
“你说你的血为什么会在药厂?”沈昊抖着手厉声问。
“你因为我的血想杀我吗?”
“你说不说?”
红眼珠越发血色,他握住他抓匕首的手,嗓音很轻地说:“所以你要杀我吗?”
“你说,说实话,我可以考虑不——”
匕首对准墨司珩的胸口,用力扎下去。沈昊来不及收住被带动的蛮力,只来得及喊出一句:“不要!”
没有声响,也没有血液飞溅。匕首牢牢扎进墨司珩随他嗓音挡住胸口的左手掌。
“都依你的。”墨司珩微微一笑。
紧接着,沈昊感觉到匕首正慢慢往外拔。
“不,不能拔!”他想用力握住匕首,却也不敢用力,怕扎得更深。
墨司珩却不给一点犹豫,再次握住他的手用上蛮力。比常人温凉的血液溅到脸上,瞬间冰冻住体温。
“萧银!”伴随一声虎啸,沈昊惊喊的嗓音响彻庄园。
庄园很快灯火通明。保镖和萧银都赶来了。
沈昊盯着自己满手的鲜红,喃喃:“我没想杀他,没想……”见垃圾篓里多出一块又一块的纱布,他抖着手盯着墨司珩手掌心血糊住的窟窿。
萧银冷静地给坐沙发上的墨司珩清创止血,而后从药箱里拿了手术针线。细小的弯针,穿过被药水洗干净血迹的血肉。
沈昊捂住脑袋,蹲到地上。那针,好似穿在他的脑袋上。一个个针眼,好似一条条蜈蚣啃噬他的脑皮。
“为什么?为什么……!”沈昊敲着发麻的脑袋,呜咽。
老虎头蹭来,他抖着唇说:“为什么不阻止他?他不是你主人吗?”
和刺穿药厂保安的手腕不同。他好怕,好怕匕首会扎进墨司珩的心口。那颗鼓动的心脏会停止。那强劲的心跳,就再也听不到了。
他还没有十恶不赦,不该丢命……可是,他差一点就丢了。
一想到喜欢变色的眼睛再不会睁开,沈昊就感喘不上气。他捂住越揪越紧的心口,抖着手指着墨司珩:“为什么发疯?!”
墨司珩笑着咬一下下嘴唇,而后伸出还完好的右手道:“昊昊,来。”拍拍旁边的位置。
“谁要过去!”沈昊搂住毛茸茸的老虎头,埋颈部鬃毛里呜呜哭。“你主人是疯子,呜……我们不要和他待一起,会被传染的呜呜……”
“咕噜~”撒娇的气泡音,似在同意。
“等天亮了,我就带你走,让他一个人呆这里,再不回来了……”
“咕噜噜~”
“说好了,不能反悔……”沈昊抓住老虎爪,算是拉过勾勾了。拉完,探出一只眼,想瞅瞅血窟窿缝针怎么样了。见墨司珩盯着他微笑,他脑袋一转,不看他。
墨司珩低低笑,沈昊就感面颊生热。他搂紧老虎脖子,默默感受心脏忽然马达似的蹦跶。
过了好一会,沈昊偷偷摸摸看好几次血窟窿都被抓包后,萧银终于长舒了口气,没再低头缝针。
沈昊带着小虎凑过去。宽厚的手掌,多了一条两公分的蜈蚣线。
萧银起身边收拾药箱边说:“一星期不能碰水,也不能抓东西,不然会重新流血。疤的话,肯定会留的。注意些,疤会小点。”
他说着看向沈昊,“忌口辛辣,其他正常吃。碗这几天是端不了的,还有洗澡之类的,都需要你帮助。”
沈昊抿紧唇瓣,点点头,眼圈通红。
“不疼。”墨司珩握住他手说。
沈昊一声不吭,拉起他就往楼上走。到拐角,见张宏抱着熟睡的孩子坐楼梯上,他张张嘴,却没能说什么。
“我听到喊声……看到老虎,就没下去。”张宏抱紧孩子,后背贴紧楼梯扶手,盯着跟着上楼的小虎。
“它不咬人。”沈昊干巴巴道,“没什么事,您去睡吧。”
张宏点点头,起身跟在小虎后边上楼。
看着张宏进了右手边的客房,沈昊才往左手边的套房去。
把墨司珩拉到卫生间,他放了温水到浴缸道:“还能脱衣服吗?”
“不能。”墨司珩笔直站着,“手现在疼了。”
“那你别动。”沈昊指指浴缸,“坐边上。”
墨司珩乖乖坐到浴缸边缘。沈昊帮他脱掉深色睡衣裤后,让他举高左手坐进浴缸里。
他拿了毛巾,给墨司珩擦身上沾上的血迹。刚擦脖子上的,他抓住他手,目光炯炯:“上次答应了一起洗澡的。”
沈昊垂下眼帘,盯着荡漾的水波,轻轻点了头。就当是不小心伤人的赔礼道歉。
他瞥一眼趴卫生间门旁的小虎,拉起睡衣衣摆。有小虎在,会少点尴尬。
脱掉睡衣裤后,他穿着裤衩进浴缸。
一坐进,就被墨司珩拉怀里。哗啦一声,浴缸水一阵满出。
“你,你手有伤,不可以乱动。”
“嗯,我举着的。”他的嘴巴贴上他后颈,轻轻“啵”一声。
“小虎在,不可以这样……”沈昊捂住后颈说。
墨司珩抬眸看向趴门边懒懒舔爪的小虎。小虎就咕噜一声站起身,朝外走去。
“喂,小虎,别走啊。”沈昊叫道。
小虎头也不回,还翘起尾巴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浴室的温度骤然上升。沈昊拽着墨司珩搂腰的手,支吾着:“萧银刚说了伤口不能碰水……”
“嗯,我不碰。”话落浴缸的水又哗啦一阵漫出。握腰的手把他托了起来,紧接着身体一转,他就和墨司珩面对面。
墨司珩向后靠去,带着沈昊前倾。自己的脑袋一靠上浴枕,他就压着他的后脑勺贴向自己。
唇瓣相贴,两裤衩都升了温。
墨司珩轻轻舔舐他唇形,而后抵开牙关。红艳的眼睛,同那晚可怕的男人重合。
但墨司珩不是那个人。虽都是墨家人,墨司珩却要温柔得多。
沈昊闭上眼,微张唇瓣。
口齿交缠,他搂上他的脖颈。
就当是给伤口的一点安抚。
第65章 第 65 章 不准再碰
墨司珩盯着自己的左手纱布, 蹙紧眉头。
是萧银包扎的精巧纱布结。
但这许多年,从不见“他”打猎受伤回来。关键沈昊在身边,怎么可能去打猎?只怕忍不住想要标记才对。
莫非怕自己忍不住, 去打猎了?看来昨晚遇到了厉害的猎物。
正想着, 怀里的人幽幽转醒。
墨司珩微微一笑道:“昊昊,早安。”
沈昊眨巴了几下眼,盯着晕开了点血红色的纱布道:“手疼吗?”
“有点。”
沈昊轻轻拉过墨司珩手, 吹了吹。“让你别乱动,非要动。等会让萧银看看。”
“我昨晚……”墨司珩捂捂一片空白的脑袋。
“头也疼了吧?”沈昊伸手揉揉他太阳穴,“让你别闹了,非要闹好久才睡。”
墨司珩愣住。为什么变温柔了?忽然想到什么, 他一把掀开被子。
见睡衣完好在两人身上, 他松下一口气。
“怎么了?”沈昊摸摸墨司珩一瞬发白的脸,“是很疼吗?我去叫萧银。”说着下床。
墨司珩拉住他,到怀里紧紧搂住。“不疼了。”他嘴巴贴住他后颈,轻轻舔了舔, “如果我哪天像我刚才这样舔你腺体, 你一定要把我打昏。”
“哪能?我哪打得过你?”昨晚他说了不可以乱舔,还不是在浴缸舔得不够又到床上浑身舔了个遍。
直到他瘫软得脑海放烟花,他才停下。而后像第一次坦诚相对一样,他拉着他的手亲了又亲说:“昊昊, 你真美。”
沈昊脸色发红把头扭到一边,露出宽松睡衣里的锁骨。看清新鲜的草莓印, 墨司珩的双眼猛然睁大。
他一把扯开沈昊的睡衣T恤。前胸后背, 密密麻麻的红痕。除去不敢靠近的后颈,哪哪都是。
墨司珩怔怔看着,墨瞳一点一点变成金色。
沈昊拉起薄被裹住自己。“不可以再。现在是白天。”
才见墨司珩几天, 他天天都被情动愉悦。再这么被墨司珩不知节制下去,他早晚会像那些游荡一夜情酒吧的alpha一样肾亏。
“昨晚,抱歉,”墨司珩盯着延伸至睡裤裤腰里的红痕,“我昨晚头有点晕,有没有对你做亲吻之外的事?”
“你敢!”沈昊一脚踩住墨司珩隐隐不对劲的下腹,桃花眼都瞪圆了。
墨司珩暗暗放心,抓住他脚,舔□□心道:“我如果敢,就像刚才那样更用力踹。”
然后,沈昊用力一个蹬腿,墨司珩砰咚一下摔下床去。
沈昊懵了一瞬,赶紧跳下床扶人。
一看墨司珩撑地的手晕开新鲜的血迹,他抱住他腰,用力提起来到床上坐。
“我都没怎么用力,你怎么……”
话没说完,墨司珩往床上跌,搂着沈昊一起。
“刚你故意摔的?”沈昊蹙眉,“你还乱发疯?”
“没有,刚没跪稳。”他扣住他后脑勺,就要亲。
沈昊仰起脑袋,喊道:“你昨晚已经亲过了!”
“昨晚?”墨司珩缩了缩金瞳,“我忘记了,再来一遍。”就扣紧沈昊脑袋,探入齿关。
然后,新鲜的草莓印再覆新鲜的草莓印。
眼见裤子又要被扒,沈昊拽紧裤腰,有丝哽咽:“今天是我老师的下葬日,不可以……”
墨司珩顿住,而后拉沈昊坐起来,抚抚他急得发红的眼睛。“抱歉,我太喜欢你了。”
墨司珩暗自懊恼。光顾着回想昨晚的事,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接下来,我要为我老师守孝两月,你不能再这样。”沈昊边说边去衣帽间穿衣服。
墨司珩点着头,跟着进。
两人都拿了黑衬衣黑西裤穿上。
沈昊默默扣着领扣。
没想到,第一套正式的衣服,会是墨司珩为他准备的。第一次参加这样沉重的葬礼,也是同墨司珩一起。
或许,天真的注定了某些东西。但他还是没有说自己的血为什么会出现在药厂。
沈昊瞄瞄已经开始打领带的墨司珩。
墨司珩熟练地一绕一钻领带两头,就打好了领结。他转头看来,沈昊立马低头系袖扣。
墨司珩拿了一根银灰色领带,给沈昊系。
沈昊想说自己系,却不会系。他默默盯着墨司珩领口系得饱满对称的深灰色领带结。
清浅的呼吸,时不时拂过脑门。沈昊抬眸瞄了瞄,耳朵悄悄发热。
记忆中,爸爸都不曾给小时候的自己穿过衣服。墨司珩却帮他系领带。他从没想到有一天会和除了爸爸之外的男人这么亲近。
也从没想过,站在墓地里心中哽咽万千悲痛,墨司珩握住他的手会让他心安。
梅雨还没来的夏日,总艳阳高照。正午的烈日,无法照暖心中哀伤。墓碑上的微笑照片,也带不来一丝欢声笑语。
那是王昕做高中老师的照片。烫过而微卷的短发,与下巴齐平。一双大眼弯弯得亲切,看着大家,似乎要说什么话。
沈昊不由想起第一次陪同学去学校心理室时,王昕便是用这样一双可以包容世间繁杂的温和眼睛,让他们第二次第三次再去心理室,直到那位男同学走出自厌自弃。
如今,那双眼睛长眠于国家研究院。只留张宏给剃掉的头发,代替骨灰,埋入京都西山墓园里。
沈昊接过墨司珩同张宏一起点燃的长香。他双手握住燃烟长香,随墨司珩和张宏,向墓碑鞠躬三拜。
拜完退到一侧,让也穿黑衬衣西裤的姜柏峰和姜城、萧银也上香。还有一身警服的姜幕远和两警员。
最后张宏抱过保镖打黑伞抱着的孩子,让孩子双手握一起拜。
拜三拜,孩子盯着照片,伸手咿呀:“妈妈,妈妈~”
不见照片回应,孩子瘪嘴呜呜:“妈,妈妈~”张宏便跟着呜咽。
沈昊抹抹眼睛,抱过孩子,蹲下身,凑近墓碑照片。“妈妈在里面睡觉,等我们一百岁了就可以见到妈妈了。”
孩子伸手抓抓照片,喊一声“妈妈”,就看一眼沈昊。好似在说“这是妈妈”。
“嗯,是妈妈。宝宝真聪明。”说着看向张宏,“张叔,宝宝还没有名字。”
张宏摇摇头,边抹眼泪边说:“昕昕不会想我取的,你可不可以帮忙取?”
“哥,哥~”孩子似不满沈昊不看妈妈,一只小手拍拍沈昊下巴,一只小手抓抓墓碑照片,“妈,妈妈~”
“嗯,宝宝认得妈妈。”沈昊看看孩子红艳的眼珠,再看看头顶绵延远方的碧蓝天空,“澈儿,好不好?”说着额头抵住孩子的小脑门,“张澈,好不好?”
“哥,哥哥~好~”孩子回蹭脑门,咧嘴笑。
“嗯……”沈昊站起身,看向盯着王昕照片的张宏,“张澈,可以吗?”
张宏用力点头:“好,好,谢谢,谢谢……”
沈昊又看向墨司珩。墨司珩揉上他头说:“你老师会喜欢。”站旁的姜家人跟着点头,而后上前深深鞠一躬。
张澈也学着刚爸爸教的小手握一块低头。
姜幕远揉揉张澈的小脑袋道:“王老师,请安息。人间终会清澈见底。”
话落,大家鞠躬,再鞠躬。沈昊默默在心里祈祷:王老师,您一定保佑澈儿健康成长,长大到一百岁,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正午的时间,是墨司珩和张宏商定的。一直被关在地底,最想见的便是耀眼的太阳。希望夏日正午的阳光,能给予王昕永久的光明和温暖。
大家久久伫立,直到日头偏离正中往西。
回到墓地山脚,墨司珩同姜柏峰和姜幕远站树荫下说话。沈昊让抱着孩子的张宏先上空调车等,自己则喊姜城到隔了两辆车的另一树荫下。
“我昨晚已经和你表哥说过了。”沈昊望望高山的墓碑道,“你收到通知了,告诉我一声,来兑现承诺。”
“我来之前,收到通知了。”
“这么快?”
“说让我明后两天去西陵补考高校测验,通过了算保送生。”
“那你可得通过了,别浪费了我口舌。”
姜城点头。
“你和陌婉说了吗?”
“还没有,等通过了再告诉她,以防空欢喜一场。”
“她在西陵她小姨家。”沈昊说着回头望望墨司珩他们,见仍在说话,继续道,“你说的那个温管家调查了陌婉家,你能不能住她姨家附近去?她姨家也只有一个女儿,也是omega。”
“等通过考试,我就过去。”
“过去了只是保护,不能做其他事。陌婉很相信你,你不要辜负她。”
姜城“嗯”一声,看看沈昊的银灰领带,再看看自己的浅灰色领带。
自己的是妈妈帮忙系的,沈昊的却也精巧利落,一看就是经常打领带的表哥帮忙的。都打领带了,关系可想而知。“结婚前,我都不会对陌婉做我表哥对你做的事。”
“你表哥也不会……”沈昊变扭地摸了摸脖子,摸到够高的衬衫领,心中微微松口气,“其实我们的关系比你想象的清白。未婚夫什么的,其实八字还没一撇。”
“这话你还是少说为妙,”姜城看了眼往这边看过来的墨司珩,放低声音,“我表哥比你想象中的疯,别让他感觉你要离开他。否则,不定打断你的腿。”
沈昊顿感小腿一阵疼。再想起昨晚墨司珩刺自己心口的疯癫,小腿的筋脉似就要痉挛。
他抬抬脚,轻轻跺了跺酸麻感。“站久了,有点麻了。”
姜城微微笑,又说:“但我还是劝你和我表哥呆一块。他喜欢的东西,没人敢动。不想药厂有机可乘,就听劝。”
“知道了。”沈昊踢踢脚边的小石子。想逃也没地方可去。他也需要墨司珩站队。
“那我走了,我大伯喊我了。”
树荫下谈事的三人散开。姜柏峰正对姜城招手。姜幕远往后头的警车去。墨司珩朝这边走来。
姜城跑向姜家SUV,经过墨司珩时停下脚步喊“表哥”。墨司珩点头笑道:“加油考,期待你的好成绩。”
“谢谢表哥。再见。”姜城边说边挥手。
墨司珩也挥手,看一眼一会就跑到车的姜城,走向沈昊。
他刚走到沈昊身边,警车开过来了。车后座降下车窗,姜幕远探出头道:“外甥媳妇,下次见。”
沈昊一瞬涨红脸,回道:“我娶的他。”
姜幕远笑道:“哦,那外甥女婿,加油让我这老大不小的外甥有个后吧。”
“……”沈昊脸红到了脖子,接不上话。
警车慢慢往前开。姜幕远不升窗。等姜家SUV靠近,后座的姜柏峰降下车窗,他立马喊道:“说是外甥女婿啊。”
姜柏峰勾勾总是绷紧显严肃的嘴角,笑道:“那城城得喊你哥了。”
同坐后排的姜城凑近窗户,笑出白牙道:“表嫂,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