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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秦拓与魔将们议罢事,正要去往后殿,一名从地牢中被解救出来的前守将面露迟疑,终还是道:“尊上,属下被夜谶那叛贼关押之前,正是这金沙城的副统领。那时城中已被夜谶势力把持,属下暗中在侧殿设了一处祭奠夜阑君上的龛位,幸而未被人察觉。您可要前去看看?”

秦拓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颔首:“带路。”

那名为刁宏逸的前守将,领着秦拓穿过主殿侧门,进入了偏殿。这里多是空置的房屋,显然久无人至。

他带着秦拓进入了其中一间,屋内昏暗,陈设简单,一角挂着一帘陈旧帷幔。

刁宏逸走过去,将帘幕拉开,积尘落下,显出帘后一处小小的壁龛。

龛中无香无烛,只立着一块深色木牌,上面只简单刻着夜阑魔君灵位几个字。

刁宏逸见到那牌位,眼眶变红,扑通一声跪在龛前,声音哽咽地道:“君上,属下无用,苟活至今,终于,终于盼到您的血脉归来……秦拓君上,他回来了……”

秦拓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目光定定落在那牌位上。直至刁宏逸哭罢后起身,悄步退出,关门的轻响才将他惊醒。

他默默走上前,抬起衣袖,仔细擦干那牌位上的灰尘,接着退后两步,面朝牌位,慢慢跪了下去。

室内重归寂静,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秦拓跪在父亲牌位前,不知道自己能对着父亲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请他原谅,只有一种无言以对的羞惭和痛苦。

……

后殿内,云眠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简单地给父母讲述了一遍。

夫妇俩这些年来无一日不牵挂云眠,即便后来又得了两只小龙,心底那份对长子的惦念反而愈深愈重。现在听着云眠的讲述,三人时而相拥落泪,时而又含着泪笑。

两只小龙依偎在旁,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被情绪气氛牵动着,见他们哭,便跟着瘪嘴掉泪,见他们笑,也转瞬破涕,咯咯地笑。

如此过了半日,三人激荡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也终于想起旁的事来。

云飞翼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沉郁地在屋内来回走动。云夫人和云眠坐在桌旁,给两条小龙剥果子吃。

桌上盘子里装着一种魔界浆果,枣子大小,味道甘甜,只是皮有些厚。两条小龙自出生就在那须弥魔界里,何时尝过外界半点新鲜滋味?刚咽下一个果子,又迫不及待地张开嘴,等着投喂。

“大哥,该喂霭儿了。”云眠刚剥好一个果子,云霭便伸出爪子,急急地去扯他袖子。

“娘,你这个喂我。”云霁也赶紧道。

云眠将剥好的果子喂给云霭,云夫人却将自己手里那颗喂到了云眠嘴里,对云霁道:“别急,一个个地来。”

“唔,不急不急,娘喂了眠儿,就喂霁儿了。”云霁又张开嘴等着。

云夫人又抬眼看向来回走动的云飞翼,语气温柔地抱怨:“你就别在这儿晃来晃去了,晃得我眼晕,头也疼。”

“哎!”云飞翼停下脚步,叹道,“当初秦原白给我送来个小子,我就觉得他另有心思,果然,送来的是个魔,还是个魔头目!魔首!”

“魔又如何?爹,我可太感谢舅舅了,感谢他当初能把秦拓送到咱们家。”云眠嘟囔道。

“还一口一个舅舅呢。”云飞翼更是头疼,“不行,这桩婚事不能认,不作数,必须要解除。”

云眠别过脸去,昂起下巴:“我不。”

云夫人握了下云眠的手,示意他安心,又看向云飞翼:“夫君,要不是秦拓,眠儿还能好好地在这儿?而且咱们刚被人家从绝境里救出来,眼下还住在人家的地方,你就嚷着要悔婚不作数,这可说不通。”

云飞翼沉默着没吭声,云霭嚼着果子,小声问云眠:“爹爹在和谁生气呀?”

云眠俯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大嫂。”

他心中惦着秦拓,又不愿再多听父亲说下去,便对爹娘道:“我去前殿看看。”

两只小龙自打见着这位大哥便黏得紧,此刻一左一右抱着他手臂不肯放。云眠又是一番好哄,才总算脱开身。

“快去快回,莫耽搁太久。”云飞翼一路跟到门边,仍不住叮嘱。

他望着云眠身影转过回廊,这才收回目光,却见夫人正静静看着自己。

云飞翼顿了顿:“夫人,秦拓的恩情我自会还,可他终究是魔——”

“魔又如何?”云夫人打断,“秦拓来救我们,是为了眠儿,总不能是看你云家主的面子吧?正因为他是魔,却能为我们做到如此,才更见其情深。你我本该为眠儿欢喜,你怎么反倒只想着退婚。”

她眼泪流了出来,声音也颤了:“眠儿虽然没有多讲,可你岂会想不到他那些没说给咱们听的?当年他还那么小,爹娘不在身边,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我一想到他不知吃了多少苦,这心就像揉碎了般疼。秦拓当年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将他好好带在身边,一直养到他去了无上神宫。你也说过,谁若能真心待眠儿,你赔上性命也甘愿。可如今见眠儿好好长大了,你便要反悔了么?”

“夫人,我……”

“眠儿打小没爹娘依靠,已经够苦了,你还忍心让他再难受?”云夫人语不成调,“云飞翼,你若心狠,你自去做。我好不容易才和眠儿重逢,你若再让他受委屈,往后你便自己过吧,我们母子都走。”

两只小龙听不懂,却也知道父母因为大哥的事在争吵,见母亲如此伤心,他们便也跟着哭,骂爹爹是个坏疯兽。

云眠走在去前殿的路上,四下静悄悄的,前方出现了岔路。他瞧见一名巡值的魔卫,上前打听,魔卫认出他,便赶紧回道:“君上方才往西侧偏殿去了。”

云眠依言寻去,穿过几条回廊,在偏殿那些屋子里瞧见了一扇虚掩的门。

他放轻脚步走近,将门轻轻推开,便看见秦拓正跪在里头。

秦拓背脊挺得笔直,可头颅却低垂着,一动不动,背影孤峭。

云眠看向他前方的那个壁龛,看清了那方木牌上夜阑魔君四个字时,他身体僵住,呼吸也骤然停滞。

他慢慢收回目光,往旁走出两步,将脊背抵在了墙上。

是了,他心头全是救出爹娘弟妹和族人的喜悦,竟然忘记了,秦拓的父亲,当年或许正是死在自己父亲手中。

他先前想让秦拓说出爹娘的下落,脱口而出,说待救出人后,他会来还。

可他如今拿什么还?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秦拓不会真将他如何,那人在他面前会收起所有锋刃,舍不得伤他分毫。所有的煎熬与惩戒,他只会施加给自己,只是不肯放过他自己罢了。

墙壁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他却只觉得浑身发烫,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愧意绞住了他的心脏。同时漫上心口的,还有对秦拓的心疼。

但他却连开口安慰的勇气都没有了。

云眠转过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许久后,才慢慢直起身,又一次走向那扇门。

他走入屋内,秦拓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一动不动地跪着。

云眠也没有开口,只走到秦拓身后,面对壁龛中那方牌位跪了下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跪着,月光从窗户洒落,静静流淌在地面上,清冷如霜。

不知过了多久,云眠无意中侧头,发现那门口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云眠认出那是云飞翼,有些惊讶地轻唤了声:“爹!”

秦拓的肩膀突然一颤,倏然转头,正看见云飞翼抬步走进屋内。

“出去!”他哑声低喝。

云飞翼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那壁龛前方,端正站定,朝着牌位深深一揖。

秦拓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收紧,云眠看看他,正要开口让云飞翼先离开这里,便听父亲哑声道:“夜阑魔君,你我立场殊途,是敌手不假,可我也敬你。这是敬对手,更是敬英豪,直至今日,也分毫未减。”

秦拓依旧跪在原地,云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高提着一颗心,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

云飞翼朝着牌位行完礼,缓缓直起身,这才转向秦拓。

“秦拓,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原本往事已矣,不必再多解释什么,可你与我有恩,那么有些事,无论你是否相信,我也该给你一个交代。”

“你父亲夜阑,当年坠入九渊焚神阵中陨落,那阵法并非由我布下,甚至在那之前,我都不知晓灵界的打算是要彻底灭了夜阑。”

秦拓原本垂眸瞧着面前地面,闻言猛地抬头:“不是你?那还会是谁?只有你,我舅舅和胤真灵尊三人会布阵,而他们都不是那布阵之人。”

“不是他俩吗?”云飞翼有些愕然,显然未料到这一层。默然片刻后,他才涩声道,“当年事发之后,灵界众人对此皆是讳莫如深,无人深究追问。当时也有传言指向我,说是我布的阵,我也未曾辩解过。那时只道反正便是他二人之一,这名我来替他们担了,也无不可。”

他再度看向灵位:“夜澜魔君在前,魂灵不远。我云飞翼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无虚。”

言罢,他转向秦拓,整了整衣襟,而后深深一揖,姿态恭敬:“秦拓,多谢你对眠儿的照拂,也多谢你此番救了我妻儿与族人。”

秦拓一怔,遽然起身,侧身避开,不肯受此大礼。云眠也慌忙站起,急急上前扶住父亲手臂:“爹,您这是做什么!”

云飞翼被扶起身,继续道:“灵魔两界开战,我与你父亲是宿敌不假。而云某承你大恩,纵使你要取我性命,为你父亲出气,我也没有半分怨言。”

秦拓立在原地,像是没听见这番话,也像是每一个字都砸进了心里。

他肩背绷得有些紧,垂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只默默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侧过半张脸,对云眠哑声解释:“我想出去走走。”

云眠愣愣地点头,但瞧见他走出门,又下意识跟了上去,被父亲从旁拉住。

“眠儿,就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云飞翼低声道。

父子二人走在回后殿的回廊上,云飞翼默然良久,才怅然道:“眠儿,爹不让你们在一起,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秦拓对我们有大恩,爹心中感念,他若要对我如何,我绝无二话。只是他终究是魔,自古灵魔殊途,更何况,他若心中始终横着他父亲的旧事,芥蒂一旦生根,日久难免要成裂痕,你们如何能长久?”

“爹,怎么老是魔啊魔的,他不也还是灵吗?”云眠扶着父亲的手臂,“无论秦拓对我们是有恩还是有仇,无论他是灵是魔还是什么,我都要和他在一起,您反对也不行。他是我娘子,我就喜欢他,就算他心生罅隙,我也会尽我所能去弥补。”

云飞翼侧头看着云眠,看着他脸上的坚定,终究只是摇摇头,长声叹气:“……哎。”

父子俩的身影渐行渐远,旁边林子的假山后,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步出。

秦拓看着云眠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廊道拐角处,才抬头望向夜空。魔界的天空上也悬着一轮圆月,只是那月光带着些许薄红光晕。

既然云飞翼方才能以那样的姿态,在他父亲灵位前说出那样一番话,那他愿意信。

哪怕是为了云眠,为了自己看着他左右为难时,胸中涌起的那阵疼,那阵软,他也愿意去信。

此刻他想得更多的,并不是谁才是那布阵人,而是云眠方才看着自己时,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

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酸胀里渗着绵绵的软。他忽然很想云眠,想把他紧拥进怀里,告诉他别慌,别怕,没有什么能让他们之间生出罅隙,包括云飞翼。

他还要低头吻他,吻去他所有的不安与惶然。

秦拓想到这里,便不再停留,立即大步走向后殿。可他刚踏入后殿廊道,便想到云飞翼也在那处,当即又停下了脚步。

他实在是不想见到云飞翼,便在廊下来回踱步,不时探头往那边张望,希望能看见云眠。

一行水族从廊下经过,见到秦拓,齐齐停下,触须低垂:“少奶奶。”

秦拓略一颔首,待他们即将走过时,又唤住最后那名近乎半人高的青壳巨虾:“你过来。”

那大青虾转过身,一对凸起的眼柄转向秦拓,巨大的钳子拘谨地合在身前。

“你去把少主人请出来,莫要让你们家主听见。”秦拓低声吩咐。

“这……”大青虾闻言,那对大钳子不安地搓了搓,显得有些为难。

秦拓便往他钳子里塞了一块碎银。

那大青虾愣住,看看碎银,又抬起眼柄看看他,终于合拢钳子,道:“小的明白,这就去请少主人。”

大青虾走向偏殿,心里暗暗嘀咕,这少奶奶还是魔君呢,龙隐谷铺地的也是熔铸平整的银砖,像这般的碎银子,在谷里怕是见都没人见过。

云眠被那大青虾悄悄叫出侧殿,顺着廊道走出不远,身侧一扇门扉突然滑开,他还未及反应,便被一只大手攥住手腕,一把拉了进去。

砰一声轻响,房门在身后合拢。下一瞬,他的背抵上了门板,一具炽热的身躯随之覆压上来,嘴唇也被堵住。

他瞬间便辨认出那熟悉的气息,身体放软,抬起双臂,紧紧环住了对方的脖颈。

一个带着思念和渴望的吻结束后,秦拓才喘息着略略退开,额头抵住他的,哑着声音道:“我好想你。”

云眠心头一酸,环在他颈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也想你。”默了默,又道,“……你会怪我吗?”

“我怎么会怪你?”秦拓掌心轻轻抚过他的背,低声道,“乖乖,是我让你为难了。”

云眠抬起脸,眼角泛红,声音很轻:“我好怕你恼我。”

“不会。”秦拓在他额头上吻了下,叹息般道,“我的傻小龙。”

秦拓继续亲吻,滚烫的唇流连而下,细细啄吻云眠的脖子,一只手探入他衣袍里。

云眠扬起头,向秦拓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颈,嘴里断续道:“我爹爹要回灵界……我们,嗯……我们马上就要动身……”

埋在他颈间的亲吻停下,衣袍里的那只手也顿住动作。秦拓抬起头,在昏暗中望向他:“你也要走?”

“我爹不反对我们在一起了,我只是送他们去关隘,距这里最近的关隘也要两天行程,得送去才放心。”云眠解释。

“不必你去。”秦拓的声音沉了沉,“我遣人护送,保证他们一路平安。若是乘坐罗刹鸟,半日便可抵达。”

云眠轻声道:“他们不坐罗刹鸟。”

“他们?”秦拓站直了声,冷哼一声,“是你父亲不愿坐吧。”

云眠抬手,手指抚上他紧绷的下颌,带着安抚的意味:“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爹娘和弟妹,也是想要多陪他们一阵的。”

“一来一回,那你就要和我分开至少四天。”秦拓侧过脸,沉默了片刻,闷声道:“不行,我也要去,我和你一起送。”

“好,那我们一同去。”云眠道。

秦拓的吻随即又落了下去,呼吸也变得滚烫急促。他一把抽开云眠腰间束带,将人打横抱起,转身朝内间的床榻走去。

秦拓虽然不情不愿,却还是来帮他救出了爹娘,云眠心头感激,便由着他痴缠索求,处处配合依顺。

……

云眠闭着眼,软软趴在衾枕间。秦拓随意披着中衣,餍足地侧卧在一旁,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汗湿的腰背,不时低头,轻吻他的肩头。

“我去打些水来,给你擦洗。”

秦拓知道云眠爱洁,正要起身,去发现自己中衣被拉住。

他顺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看向云眠,瞧见他已经睁开眼,那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眸中蒙着层湿润的雾气,望着他哑声道:“谢谢。”

秦拓沉默着没有做声,云眠又揽住他的腰,将脸贴上他宽厚的后背:“我知道你不愿意救我爹,可你为了我,还是来了。我也知道你并不想听我出言感谢,但是娘子,我还是想告诉你,谢谢你愿意为我妥协。”

秦拓转身,在昏朦光线里看着云眠,片刻,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哑声道:“在你这里,我永远无法说个不字。”

云眠闭上眼,感受着额头上温热的触感,极轻,却极清晰地说:“秦拓,你这一生只能归我,而我这一生,也只会是你的。”

秦拓动作一顿,接着突然将他揽入怀中,用力抱紧。

第122章

翌日,秦拓将金沙城的一应事务安排停当,众人便收拾行装,一同启程离城。

冬蓬一行要返回人界,便乘坐罗刹鸟,去往最近的人界关隘。水族众人则登上备好的马车,朝着通往灵界的关隘行去。

云眠骑着马,跟在云氏夫妇乘坐的马车旁,一边同车内说着话,一边不时转头朝后方望去。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秦拓领着一队人马跟着,既不上前,也不落后太远,就这么一路护在队伍后面。

“眠儿,你也进马车来。”云飞翼在车内道。

“爹,我就喜欢骑马,车里太闷了。”云眠应道。

云飞翼哼了一声:“那你总往后头瞧什么?”

两只小龙趴在车窗上,两颗大脑袋都探头往后望,叽叽喳喳地道:“大哥在看大嫂呐。”

“大嫂也骑了马马的哟。”

“我想骑马马。”

“我也想。”

云眠顶着父亲瞪过来的目光,伸手将两只小龙都抱出来,放在身前马背上,一夹马腹,便朝着后方奔去。

云飞翼探身出窗,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直到看见他冲到秦拓身前,这才缩回头,叹道:“儿大不由爹啊……”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公爹?人家小两口和和美美的,你非要去从中作梗。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活到这把岁数,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云夫人道。

云飞翼蹙眉,无可奈何道:“我昨夜不是已经同意了吗?何曾再提过半句拆散他们的话?”

“可你看看,把他们防得这样严实,连说几句话都叫人不自在,可不就是心里还没顺过气来?”云夫人眼波轻轻扫他一眼,温声细语道,“我看秦拓是个好孩子,对眠儿好,模样生得也俊,和咱们眠儿站在一处,再般配不过了。”

“你呀,就只看脸。”云飞翼道。

云夫人抿着唇笑:“妾身若是只看脸,当初就嫁去瀚海了,还能嫁给夫君?我呀,就喜欢夫君这般人物,胸襟如海,气度似松。”

云飞翼喉结微动,别开视线不搭话,却忍不住瞧着自己投在马车壁上的影子,暗暗将身子坐挺拔了些。接着又转身,开始给夫人捶肩揉腿:“颠簸这大半日了,夫人定是乏了。靠过来些,我给你松松筋骨。”

“这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可舒服?”云飞翼问。

“唔……”云夫人闲适地靠在枕垫上,“劳烦夫君,腰再按一按。”

……

云眠策马奔到秦拓身侧,勒僵停住,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一旁的魔卫们便看见,自家一路上都绷着脸的魔君,此刻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累不累?在前面陪那些老头子说话,哪有这里自在,你早该到后头来了。”

“那些老头子?谁啊?虾伯伯?”云眠故作不知。

秦拓只笑不答,云眠冲他抬了抬下巴:“给你看个稀罕的。”

“你就是最稀罕的。”秦拓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瞧着你就够了。”

“谁让你瞧我,我是要给你变戏法。”

“小龙君还会变戏法,那我自然要睁大眼睛好好瞧。”秦拓开始拍掌,又扫了眼身后的魔兵。

“好!好好。”原本肃立的魔兵们也赶紧鼓掌叫好。

云眠朝左右魔兵拱拱手:“献丑了。”说罢身形微沉,捏了个诀,清喝一声:“现!”

只见他颈侧后头,便冒出两个小龙脑袋来。

那四只湿漉漉的大眼睛与云眠如出一辙,正好奇地望着秦拓,头顶生着圆钝小角,嘴边几缕颤巍巍的细须儿。

“大、大嫂。”

“大嫂好。”

两道稚嫩腼腆的声音同时响起。

魔兵们轰然喝彩:“君后神通玄妙,属下大开眼界。”

“此等化生妙法,实乃三界罕有,君后修为精深,属下钦佩之至。”

……

秦拓笑着抬手制止:“差不多就行了。”

秦拓其实早先便见过这两只小龙,只是那时刚收复金沙城,他们又被云氏夫妇抱在怀里,他只匆匆扫过一眼便去处理旁事。此刻细看,神情便有些恍惚,目光也变得柔软。

“像我小时候吗?”云眠问。

秦拓点点头,又摇摇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像,但没你小时候俊俏。不过他俩这胡须儿倒比你那时生得密些,若是化了人形,头发怕也比你那会儿强。”

云眠冲他皱皱鼻子,反手从背后将两只小龙崽捞了出来,不由分说塞进他臂弯里。

两只小龙一左一右坐在秦拓怀里,抿着嘴,仰着脸,有些拘谨又满是好奇地冲他笑。

“大嫂。”

“大嫂。”

秦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就笑了起来,将两只小龙高高抛起,又在他们惊喜的大笑声中稳稳接住。

“想骑马,还是想骑罗刹鸟?大嫂带你们。”秦拓满眼喜爱地问。

“骑马,想骑马。”两只小龙在他怀里兴奋地扭。

“好,那就骑马。”秦拓抬眼看向云眠,眉梢一挑,“比一比?”

“怕你不成?”

云眠接过一只小龙搂在身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扬鞭策马,朝着右边的那座山峰疾驰而去。

入夜后,队伍便择了一处平坦的河谷扎营。水族众人支起数座相连的大帐,秦拓一行则在营地边缘另设了几顶帐篷,数名魔兵在外围戍守。

晚饭后,云飞翼携夫人在营地旁缓步闲行。暮色中的魔界天空流云如织,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绛紫色。他望着天际,不由笑道:“这倒是清闲,从前哪曾想过,我竟有在魔界安然闲逛的一日。”

“魔界倒也并非我们想的那般。”云夫人轻声应着,目光落向右方。

那处有几名魔兵正与水族围坐一处,饮酒笑谈。一名魔兵伸手,敲敲旁边巨蟹的大壳,发出叩叩闷响。那巨蟹也不恼,举起巨钳作势要夹他,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三个孩子呢?”云飞翼忽然问。

云夫人又看向远处那几顶帐篷。其中一间帐内,隐约传来云眠的大笑,还有两只小龙的嬉闹声。

云飞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静了片刻,又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无上神宫霜华殿,秦原白盘坐在蒲团上,胤真灵尊手掐法诀,掌心清光流转,灵力正缓缓注入他体内。

片刻后,胤真灵尊周身光华渐敛,秦原白也睁开眼,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谢灵尊为我疗伤。”

胤真灵尊道:“你的伤势并不重,只是一直未得根治,如今郁结已化,经脉重通,往后静心调养便可。”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垂眸问道:“涅槃之火你可收回了?”

秦原白眼睫微动:“涅槃之火并非凡物,唯有与之心性相通的朱雀族人,方能承其重。”

“所以你没有收回来,是留给秦拓了?”

秦原白坦然回道:“是。”

胤真灵尊沉默良久,开口道:“也罢。此物终究是你朱雀族至宝,我不便过多干预,只望你没有看错人。”

秦原白再次恭敬行礼,又道:“这两日叨扰灵尊,我打算这就带着族人们离开无上神宫,返回炎煌山。”

胤真灵尊摇摇头:“那炎煌山离这里太远,如今灵界四处是魔,你们不如就在神宫附近折地而居,彼此也好照应。”

秦原白想了下,觉得这样更稳妥,便应下了。抬眼见胤真灵尊面色有些发白,不由露出惭色:“我本应当助灵尊修补镇界石裂隙,奈何这副身子不争气……”

“裂隙之事不急,我还支撑得住,你且安心将养,待身体养好后再说。”灵尊语气平和地道。

殿中一时寂静,秦原白望向殿外云海,低叹一声:“若云家主还在便好了。”

胤真灵尊沉默着,面上却也露出几分怅然。

秦原白转头看向灵尊,似是心中有事,欲言又止。灵尊瞧出端倪,缓声道:“这里没有其他人,秦家主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秦原白终是道:“此事关乎当年夜谶攻入灵界的真相。”

胤真灵尊倏地抬眼,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突然变得凌厉。

秦原白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当年灵界关隘为何被轻松突破,夜谶为何能长驱直入,却无人示警?灵尊可曾想过,那并非守军不力,而是关隘之内有人为夜谶打开了通路?”

胤真灵尊面上怒意隐现:“当年镇守三关的是我无上神宫,秦家主此言,莫非意指我神宫内出了奸细?”

秦原白后退半步,深深一揖:“神宫乃是灵界脊梁,灵尊于原白有庇护之恩,原白岂敢有半分污蔑之心?今日斗胆直言,实是此事压在心头多年,辗转思量,终觉不能不言。”

殿内又陷入安静,秦原白深躬不起。

良久,胤真灵尊面上怒色渐敛,低声道:“秦家主,当年变故突发,我正在闭关,所以不知情况,诸般细节确也无人与我深谈。今日你能坦诚相告,我却因此生怒,实是不该。”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你既有此疑虑,那我定会彻查,若真如你所言,那便是祸乱灵界,荼毒苍生的大罪。”

秦原白目光低垂,望着地面:“当年三处关隘,分别由无峎长老、桁在、以及已然殉界的桓长老镇守。桓长老既已殉界,便绝不可能是那内奸。剩下的无峎长老与桁在,原白都与他们相熟,实在不愿怀疑其中任何一人。”

胤真灵尊上前两步,伸手将他扶起:“我明白。”

随即转身,沉声唤道:“来人。”

两名神宫弟子应声而入。

胤真灵尊道:“去请无峎长老与桁在至静心阁,各处一室,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们暂歇阁中静候。另遣弟子于阁外轮值看守,在我亲至之前,他俩不得踏出阁门半步。”

“是。”

殿角那幅锦帘背后,桁在正站在那里,神情阴沉,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听到这里,迅速从侧门离开,顺着廊道返回自己住所。行至僻静处,他抬手,一只骨鸟自他袖中窜出,随即没入云端,朝着远方那片被魔占领的地域疾飞而去。

晚些时分,胤真灵尊步履沉缓地穿过回廊,老仆钟砚跟在他身后,瞧着那突然有些佝偻的清瘦背影,嘴唇动了动,终是只无声地叹息。

胤真灵尊刚踏上静心阁的石阶,突然抬头望天,只见无数鸟雀惊慌地掠过天空。脚下青石板传来震颤,转瞬间开始摇撼,檐角铜铃叮当乱响,远处还有瓦片坠地的碎裂声。

院中值守的弟子们俱是身形踉跄,面露惶然。

“地动了?”有人小声询问,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胤真灵尊。

东方天际却陡然亮起一道炽烈红光,映亮了半天天空。

“是前线烽火!”一名年长弟子失声叫道,“最外围的戍卫灵族在报讯!”

话音未落,神宫中央的警钟轰然长鸣,一声声响彻整片雪山。

不论是神宫弟子,还是居住在附近那些灵族村落里的人,皆在这一刻停下手中事,抬起了头。

胤真灵尊眸底映出那红光,神情骤变,接着大声喝道:“传令,魔族大举进犯,前线告急,所有可战之力,即刻奔赴前线驰援。开启全部护山大阵,神宫巡守堂弟子与朱雀族部众留守防御,结阵迎敌。”

他大步走向前,又顿了顿,侧首对钟砚道:“你守着静心阁,里头二人暂时不用出来。”

“是!”

云眠一行人终是抵达了通往灵界的关隘。这里由夜谶的傀儡魔兵驻守,秦拓手下的魔兵冲上去,未费多少工夫,便将其尽数清除,顺势接管了关隘。

水族众人依次穿过那道光芒流转的界门,身影逐一消失在光晕中。云夫人虽舍不得云眠,却也知道他要和秦拓在一起,直到云眠答应她半个月后便会回家,这才红着眼眶,依依不舍地步入界门。

两只小龙被两名水族抱着,不舍与云眠和秦拓分别,扭过身子,哭哭啼啼地叫着哥哥嫂嫂,直到消失在界门后。

云飞翼一直沉默地站在众人身后,他看着和云眠并肩而立的秦拓,嘴唇翕动,终于还是出声唤道:“秦拓,你过来。”

这几日来,秦拓对云夫人的态度很恭敬,但从未和云飞翼有过交谈,也始终隔得远远的。偶尔不得不碰面,也是各朝一方,相互连个眼神都没有。

此时他听见云飞翼突然叫自己,心头有些诧异,却也依言走了过去,在他身前几步处站定。

云飞翼只转身朝一旁荒野走去,秦拓又举步跟上。

云眠和一名水族说着话,余光却看着那两人,心脏砰砰直跳,生怕他们突然就打起来。

云飞翼走到无人处,停下,目光复杂地看着秦拓,缓缓开口:“秦拓,望你日后能好好待眠儿,莫要负他。”

“我会的。”秦拓迎着他的视线,笃定地回道。

云飞翼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负手望向天际,神情间有些迟疑。

秦拓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也不催促,只静静立在旁侧。

云飞翼终于开口:“这几日我反复思量,或许还真有第四个人,知道如何布阵。”

秦拓瞳孔骤然紧缩,周身气息瞬间变冷:“是谁?”

“灵尊座下首徒,桁在。”云飞翼陷入思索,“多年前一次酒叙,他醉后失言,曾向我透露,他曾因协助灵尊修补古籍残卷,窥见过此阵法的布设要义。”

桁在?!

秦拓神色骤变,脑中念头飞转。

他再联想到秦原白先前的那些话,心中霎时雪亮。那个与夜谶暗中勾结的无上神宫内应,定然就是桁在。

他立即转身,大步走向界门方向,云飞翼急道:“秦拓,我告知你此事,并非是鼓动你前去复仇。灵魔两界积怨已久,那只是一场战争,并不是桁在要背负的私仇——”

“我不是为了私仇。”秦拓脚步未停,“桁在与夜谶勾结,无上神宫有难。”

“桁在与夜谶勾结?无上神宫有难?”云飞翼满脸愕然。

一直注意着他们的云眠此时快步上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舅舅虽知无上神宫有人与夜谶勾结,却不知那人就是桁在。他已返回灵界,欲将此事禀告灵尊。一旦桁在得知消息,定会在灵尊动手前抢先发难。”秦拓语速急促,转身向那几名魔兵下令,“你们速回金沙城。若周骁与岩煞已到,即刻命他们赶赴灵界与我们会合。”

“是。”

云眠听说桁在竟然和夜谶勾结,虽然震惊,但也不是特别意外。云飞翼却是和桁在认识多年,急急忙忙地赶了上来:“眠儿,你媳妇儿编了个由头要去打桁在,你快劝劝——”

“爹。”云眠打断道,“秦拓不会乱说的。”

“怎知不会——”

“我是他夫君,我还不了解他吗?何况他真要编由头打谁,那也是先打您啊。”云眠催道,“咱们快去灵界,娘和弟弟妹妹还在那边。”

云飞翼听到妻儿,也顿时回神,顾不上桁在:“走,先过去再说。”

云眠被秦拓牵着手,一同踏入那流转着光晕的界门,云飞翼紧随其后。

云眠双脚刚踩上实地,还未度过那失重感,眼前也还是一片黑暗,耳畔却已听到了一阵惊呼声。

眼前亮起光芒,视野变得清晰,他却感觉脚下传来了剧烈震颤,站立不稳地往前踉跄,被秦拓抱在了怀里。

他靠在秦拓臂弯中,视线所及,只见先过来的水族们都已化为人形,此刻个个面色惊惶,身形摇晃。

云夫人就在不远处,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中,一抬眼看见云眠他们,便急声问:“灵界这是怎么了?”

界门之外本是一片开阔平原,此刻却上下起伏,地面如同波浪般翻腾涌动。

“是地动!”一名守着界门的灵族,摇摇晃晃地喊道。

“你们快看天上。”又有人失声惊呼。

云眠仰头,看见那天空虽然是独属于灵界的浅金色,但其间分布着一些暗红色光晕,并非晚霞,也并非日光,沉沉的,幽幽的,分明是魔界天穹才有的底色。

“糟了!”云飞翼脸色瞬间煞白,“三界壁障紊乱,是无上神宫的镇界石出了问题!”

“夫人,你带他们寻个地方避避,我要去无上神宫。”云飞翼匆匆交代,身形冲天而起,空中现出一条鳞甲粲然的巨大金龙。

云眠周身金光流转,也化作一条稍显清瘦却矫健的金龙,龙尾一摆,腾空而上。

秦拓身上赤焰展开,朱雀显现,他也振翅掠起,紧随云眠,在空中拖曳出一道殷红流火。

云夫人强压心中惊悸,牵着两个小龙,朝着慌乱的水族众人高声喊道:“所有人随我来,先找个稳固之地躲避。”

第123章

云飞翼飞在最前,云眠和秦拓并肩在后。云眠低头,看见下方群山轰鸣,山体崩裂,巨石不断坠下。原本温顺的江河也变得狂暴,河水疯狂拍击着河岸,携着断木泥沙奔腾往前。

还未收回视线,他便惊觉下方景象在转换,那些山野景象消失,出现了一座人界城池。

那地面同样在摇晃,房屋在倾斜倒塌,惊慌失措的百姓在街上奔逃,四处一片绝望哭喊。

云眠错愕地瞪大了眼睛,云飞翼解释:“三界壁障正在崩溃,人、魔、灵三界也在交叠错位。”

三人如同三道流光飞过城池上空,云眠突然瞧见一座房子就要垮塌,压向了一群刚逃至屋旁的人。

“不好!”

他立即疾速俯冲,飞到那群人之上,想为他们撑起一片屏障。

但头顶上方赤影一闪,朱雀以更快的速度掠至他上方,双翼展开,覆盖住那群惊呆了的百姓,也将他也一并护在了羽翼之下。

哗……

断裂的屋梁和着瓦砾砖石砸落在朱雀身上,随即滚落在地,扬起大片尘土。

下方的人群都呆呆仰头,仰望着那如同天神降临的巨大朱雀和金龙,震撼得失了声,连哭泣都忘了。

碎石落定,烟尘稍散,云眠赶紧问:“可受伤了?”

“没事。”秦拓回应。

朱雀再次振翅,与金龙并肩向前。前方的云飞翼稍稍放缓了速度,待他们赶上后,多看了秦拓两眼,随即继续引路飞行。

他们维持着较低的飞行高度,掠过这座城池上空。每当瞥见那些要被残壁断垣压住的百姓,便有一道金影或赤焰迅捷俯冲,为他们撑起生机,接着继续飞行。

待飞越出城池,地面的震动已明显平复。那些惊魂甫定的人纷纷仰起头,遥望着那三道逐渐远去的身影,已是震撼至极。

他们向前飞出一段后,下方景色再度变幻。天空化为了独属于魔界的,瑰丽而深邃的暗红色,地面是一片黑色石山,当中嵌着一汪湖泊,幽深湖水中,伫立着一枚心脏形态的黑色巨石。

当秦拓三人飞过湖泊上空时,那黑石内部竟然透出了暗红色光芒,仿佛有血液在开始流淌,它也开始缓缓搏动,如同跳动的心脏。

云眠一眼就认出来,幼年时在北境,秦拓被唤醒魔魄的那个夜晚,他见过这个湖泊和黑色巨石。

“那是魔界的九幽泉。”秦拓低声道。

“它在等你。”云眠望着那块巨石。

秦拓沉默一瞬后回道:“我会去的。”

三人继续朝着无上神宫飞行,途中天空几度变化,地上的景象也随之更迭,在人、魔、灵三界之间来回变幻。

当他们从魔界赤焰谷景象中脱离时,满目岩浆与火山突然换做皑皑雪山,这是又回到了灵界,而且快要抵达无上神宫了。

但前方天空上,数道黑色魔气正刺穿云层,和一道道冰蓝霜刃交击对撞,发出隆隆巨响。

“那是前线,魔军和灵军在开战。”云眠急声道。

无上神宫布下的第一道防线在灵境原野,灵族们便居住在这片原野后方,受着无上神宫的庇护。

此刻原野上空,无数罗刹鸟展开翅翼,载着魔兵在灵气光束的缝隙间疾速穿梭,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上的魔军如山如海,灵族将士在无上神宫弟子的带领下,或化出巨兽真身,或结成战阵,正与他们绞杀在一处。

魔军人数众多,漆黑军阵铺满雪野,灵族兵力则单薄许多,此刻已被包围其中,正艰难抵挡,苦苦支撑。

云眠眼见一只罗刹鸟抓着一名鹿灵飞上天空,鸟背上的魔兵举起长枪要刺,他猛地疾冲而至,一道龙息喷出,那罗刹鸟和魔兵瞬间覆上一层冰霜,直直坠向地面。

云眠长尾一甩,卷住那名惊惶的鹿灵,将他送回了灵族阵中。

秦拓翅翼挥动,朱雀火焰裹挟着魔气席卷而出,前方十余名魔兵连同坐骑罗刹鸟,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化作飞灰。

“祖祖。”

“祖爷爷。”

“家主!!!”

……

下方的木客族人和水族看见了云眠和云飞翼,全都在激动地高喊。尤其是那些水族,以为云飞翼早已陨落,此刻见他现身战场,一边和魔兵厮杀,一边已是热泪纵横。

“你们就留在这里助战,我去神宫。”云飞翼喷出一口冰寒龙息,冻住数名魔兵,随即对云眠与秦拓道。

“明白,您去。”云眠扬声回应,又急急追上一句,“等等,龙魂之核还在我身上,您带上它,神宫那边或许用得上。”

“眠儿,龙魂之核既已认你为主,便已属于你,是你的责任。”云飞翼在半空中回身,龙目深沉地望向他,“此战凶险,你要小心。”

“我知道了,爹,您也要小心。

云飞翼目光转向秦拓,秦拓不待他出声,便道:“放心,我会护好他,不会让他有事。”

云飞翼一声龙吟,飞向了无上神宫,云眠和秦拓两人则俯冲而下,冲入下方战场。

龙魂之核从金龙眉间浮现,悬浮身前。他龙尾横扫,磅礴灵气向前推进,数十魔兵瞬间凝结成冰,左翼那支被冲散的灵族小队,迅速回到了灵族阵地。

“这里是谁在指挥?”云眠问一名灵族。

“是无上神宫的晚筝宫灵。”

云眠循着所指方向望去,在人群里找到了晚筝,见她面色苍白,身上带着多处伤痕,用长剑支撑着地面,显然伤势不轻。

“师姐!”云眠喊道。

晚筝见到他,顿时松了口气:“云眠,你来接手指挥,一定要挡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冲击无上神宫。”

如今灵族几乎都聚居在无上神宫附近,依靠神宫的庇护生存。如果让这些魔军冲破防线,杀到无上神宫,这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垮掉,那么整个灵族恐怕就要面临灾难。

“好,这里交给我。”云眠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此刻战局已经变得极为混乱,许多灵族的小队被魔军分割开来,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云眠腾空而起,悬浮于战场上空,一声龙啸,清朗声音传入每一名灵族耳中:“诸君听令,放弃各自为战,向此靠拢,集中阵型,不得分散。”

朱雀飞纵而出,掠过那些被围困的灵族小队上空,翅膀扇动之处,魔军包围圈被烧出一个又一个缺口,为被困的灵族开辟出一条条生路。

原本分散的灵族,便且战且退,向着云眠方向逐渐靠拢。

但魔军铺天盖地,数道魔气横窜而来,空中的罗刹鸟也在不断俯冲攻击,逼得人难以喘息。灵族本就兵力薄弱,虽得秦拓与云眠加入,战局依旧艰难。转眼之间,又有数名灵族战士在混战中被魔气贯穿,踉跄倒地。

云眠当即引动体内龙魂之力,数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罩自半空垂落,笼罩在那些灵族周身,宛如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护身甲胄。

“集中所有魔气,给我轰下那条金龙。”魔军指挥旬筘认出了云眠,骑在罗刹鸟背上嘶声咆哮。

战场各处顿时腾起数道魔气,齐齐攻向半空中那道金色龙影。

一道赤色流焰疾冲而至,挡在了金龙身前。烈焰未散,便已化作了挺拔人形。

那人手握黑刀,朝着前方虚空劈落,澎湃魔息自刀尖奔涌而出,迎上那铺天盖地的魔气洪流。

两股力量碰撞的刹那,那原本气势汹汹的魔气洪流,如同撞上礁石的巨浪,顷刻间碎成漫天飞沫,消散殆尽。

秦拓黑袍拂动,赤瞳如血,持刀悬停于半空,周身散发出凌驾于万魔之上的威压,挡在了巨大的金龙身前。

魔军顿时一片死寂。秦拓那双赤瞳缓缓扫过下方的魔军阵列,目光所及处,每一名魔兵傀儡都生起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控制不住地开始战栗。

天地却在此时骤然变化,天空变成浓郁瑰丽的玫红色,雪地成为暗色丘陵,四处生着错落林立的透明结晶体,折射出天穹光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

旬筘回过神,看见魔兵们别说战斗,连跨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几乎要重新化为一摊烂泥,便立即喊道:“咱们已经回到魔界了,是夜谶魔尊赋予了你们躯壳和血肉,眼前之人并非尔等主宰,只有夜谶才是你们唯一的魔尊。不要惧他,上!”

“上!”魔兵傀儡们嘶吼,又重新鼓噪起来。

魔兵们再次扑上,秦拓手中黑刀横扫,魔气奔涌而出,冲在最前的魔兵们登时崩解,碎成了泥块。

云眠在空中舒展金色身躯,龙息所过之处,魔兵皆被冻结成了冰块。他的银轮也疾旋飞出,在敌阵中穿梭切割。

空中灵气与魔气驳杂交织,混成一团。灵族们全线迎战,木客族的树枝古藤灵活飞出,缠向天上的罗刹鸟。羽族战士悬停在低空,手持长弓,连珠般发射出光矢。岩灵族巨人沉声怒吼,双拳猛击地面,前方土壤隆起尖锐石林,刺入魔兵阵中。

大家心中都清楚,他们便是最后一道屏障,身后是无上神宫,族人最后的庇护所,老人和孩童皆在其中。灵族已到了存亡边缘,所以即便人数悬殊,敌众我寡,也无人后退半步。他们只能背水一战,才能为灵界挣出一线生机。

但灵族战士虽然悍勇,更有着秦拓和云眠坐镇,但那些泥俑魔兵却似无穷无尽,战斗非常艰难,灵族被迫一寸寸紧缩,战圈越收越紧。

就在防线被压至极限时,远方大地传来了沉闷的震动,如雷鸣般从地底滚过。

云眠闻声抬眼,只见那天上压着一片厚重黑云,而黑云下方,一道漆黑的铁流正漫过大地,朝此处奔涌而来。

那铁流与黑云速度极快,转瞬清晰,竟是一支甲胄幽暗,骑着玄冥驹的铁甲魔兵。天上那片黑云则是罗刹鸟群,羽翼相连,遮天蔽日。

竟然又来一支魔军?

眼前的敌人都难以抵挡,竟然还在增加援兵,所有灵族眼中都流露出了绝望。

那支黑色军队越来越近,云眠正要迎上去,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魔尊,属下周骁,奉命驰援!”

“……魔尊,岩煞来迟,请降罪!”

“魔尊,属下蓟玄前来驰援!”

秦拓一刀斩杀身前魔兵,望向那支疾驰而来的军队,认出了策马冲在最前的周骁、岩煞,以及立于罗刹鸟背上的蓟玄,还有父亲的那几名旧部。

他大笑着朗声回应:“不晚,来得正是时候!”

周骁纵马疾驰,举高长剑,胯下幽冥驹展开四蹄,踏碎晶岩:“魔军听令,凡持械向尊上者皆为叛逆!清叛军,迎我主!”

“清叛军,迎我主!”身后魔军齐声高呼。

两支魔军相撞,如同两股黑色浪潮,却并未相融,反倒翻搅起巨浪,立即厮杀在一处。

随着周骁他们的到来,战局瞬间陡变,灵族防线的压力也松了下来,重新稳住了阵脚。

无上神宫的护宫大阵已全力运转,半透明的光幕如巨碗倒扣,罩住了整片宫殿群。但虽然大阵还支撑着,表面却已出现多处裂痕与破口,那些魔兵正在往里钻。

主殿前的广场战况尤为激烈,朱雀族人与无上神宫弟子并肩作战,竭力阻挡从破损处涌入的魔兵。

无上神宫后山山洞里,一群未成年灵族躲在洞穴最深处,满脸惊慌地挤靠在一起。有那幼灵忍不住想哭,稍大的就把他们搂住,安抚地轻拍。

洞门处,几十名无上神宫弟子守着洞口,正与一群魔兵厮杀。每一次兵刃撞击,每一声痛呼惨叫,都让洞内的幼灵们惊颤一下。

神宫正殿前方雪山顶上,三道人影正在飞纵激斗。胤真灵尊白袍下摆已被魔气撕裂数处,神情却依旧镇定。秦原白身化朱雀,周身赤焰熊熊,每一次振翅都带起灼热气浪。

夜谶整个人笼罩在翻腾的黑气之中,偶尔魔气稍散,能看见他覆满鳞片的面容,以及额前那一对狰狞扭曲的弯角。

胤真灵尊隔开一道魔气,沉声道:“夜谶,镇界石濒临崩毁,三界壁垒不稳,此刻你我相争,只会加速三界倾覆。”

秦原白也喝道:“这会儿还打什么打?当务之急是稳固镇界石。”

“哈哈哈哈哈……”

夜谶却忽然放声大笑,接着敛起笑,眼里满是狂热:“我要的正是如此。待三界壁垒崩塌,天地重归混沌,我便能重定乾坤,成为统御三界的唯一霸主。”

秦原白怒极喝道:“简直是丧心病狂!”

胤真灵尊亦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道灵气袭去。

夜谶抬手,已魔化的玄冥之盾浮现手中,将攻来的两道灵气一并挡下,同时反手一挥,魔气直逼二人而去。

秦原白旧伤未愈,所以身形略显迟缓,夜谶看准此节,便一直朝他进攻,紧咬不放。

他一手持盾,一手握着天罡之刃,身形如鬼魅,突然朝着秦原白刺去。

白影闪动,胤真灵尊已挡在秦原白身前,并指一点,一道灵气化作无形壁垒,与天罡之刃相撞。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气浪四溢,夜谶被那反震之力逼得向后滑退数丈。

胤真灵尊身形未动,神情如常,但下一瞬,一缕鲜血从唇角溢出。

“灵尊!”秦原白惊道。

“无妨。”胤真灵尊手中拂尘又挥出,千百道银丝如瀑如网,朝着夜谶击去。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幻不定,先是化为魔界赤土,周围场景也换为茫茫戈壁,头顶是暗红色天穹。

下一刻,景象再度流转,他们这回竟站在了一座人界城池的大湖上。脚下是翻涌的波浪,对岸是长街屋舍,人群正在惊慌奔走。

紧接着光影晃动,他们又回到了雪山之上,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浮光掠影。

胤真灵尊心里明白,镇界石的裂隙还在继续扩大。

倘若镇界石彻底崩毁,那么三界壁垒不复存在,三界将彻底混淆,万物失序,众生沉沦,那便是真正的寂灭之劫。

夜谶难以摆脱,秦原白又非其敌手,胤真灵尊正暗自焦灼该如何赶往镇界石处,便听见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龙吟。

秦原白和胤真灵尊同时抬头,只见那翻涌云层里,一道耀眼的金色龙影正破云而来。

秦原白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声音因激动而发着颤:“是,是云家主!”

胤真灵尊亦望着那道龙影,面上虽维持着平静,但那眼里也隐隐有水光闪动。

金龙长啸,俯冲而下,立即加入了战斗,磅礴龙息瞬间冲淡了几分周遭魔气。胤真灵尊心下稍定,也不再迟疑,当即飘身后撤,打算去往镇界石处。

“灵尊。”云飞翼一边和夜谶交手,一边朝着胤真灵尊的背影喊道,“当心桁在。”

胤真灵尊身形一顿。

他并没有出口询问原因,也没回头,眼里闪过一抹痛色,随即继续朝着神宫后山的禁地掠去。

此地有云飞翼和秦原白二人联手,当可暂时牵制住夜谶,而镇界石已不能再等了。

禁地位于后山谷中,立在边缘处的界碑已经倒塌,所幸那封住禁地的法阵还在流转,且完好无损,表明尚没有魔族侵入此地。

胤真灵尊穿过法阵屏障,狂暴混乱的气流便扑面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在禁地内疯狂冲撞,扭曲撕扯。

而在这片风暴的中心,伫立着一块通体黝黑,遍布玄奥铭文的碑石,那便是维系着三界壁垒根基的镇界石。

那石上却有着一道狰狞的裂痕,几乎将整块石一分为二。裂痕深处有着忽灭忽明的灵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胤真灵尊立于翻涌的气流之间,白袍银须飞舞,身形却稳如山岳。

他抬起双手,灵气自掌心涌出,注入那道裂隙之中。裂痕里的灵光便渐渐停下闪烁,光芒变得平稳了些。

……

无上神宫四处都在厮杀,唯独静心阁这里没有人。此刻阁内一扇房门开启,奉命守门的钟砚背靠墙瘫坐于地,胸前有灵气攻击过的痕迹,额角处一道伤口汩汩涌出鲜血,已经昏迷过去。

桁在站在门外,目光左右扫视,又大步走出院落,在地上捡起一把长剑。

他转头,看见神宫前方的雪山上灵光爆裂,魔气汹涌,金龙和朱雀正在与夜谶激战,而后山禁地处冒起一道道的灵光。

桁在眼里闪过一抹狠意,未再迟疑,直向后山禁地掠去。

……

灵境原野上厮杀正酣,灵气与魔气不断碰撞,各种防护盾击碎又重新布上。

云眠刚喷出一道龙息,便发现地面有着诡异的扭曲感,周遭景象如水波般摇晃,再逐渐褪色。

他心里明白,这是又要换界了。

仅仅一息之间,天空便彻底改换,化作人界阴天那种灰蒙蒙之色。脚下虽然仍是原野,却已成为干硬的黄土和稀疏灌木。

而最令他惊讶的,是前方竟然并排耸立着三座城池。

他们在激战中换到了人界,但这场景明显不符合他对人界的认知。人界城池的分布各有疆域,岂有并排建立三座巨城的道理?尤其是中间那座最为巍峨,即便相隔甚远,也能看清城门上方的允安两字。

云眠很熟悉允安城,城周应是开阔平原与起伏山峦,竟突然多出来另外两座城池。

秦拓挥刀斩翻身侧一名傀儡魔兵,似是知道他疑虑,简短解释:“这会儿连地维也在紊乱,地脉开始错位。”

因为这里是人界,灵魔二气迅速减少,但因为三界混乱的原因,又比平常人界浓郁几分。

灵界众人勉强维持着形体,夜谶那些傀儡魔兵却显出了泥俑的面目。双方没有充沛的灵气和魔气,便用刀剑拼杀。

云眠感觉到体内灵气迅速消耗,当即恢复人身。秦拓将一柄长枪抛来,他抬手接住,手腕一抖,枪尖绽出数点寒星,接连挑翻了几只扑来的泥俑。

双方正厮杀着,最左侧那座城池却传来隆隆巨响,喊杀声震天,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朝着这边冲来。待到其渐渐逼近,可以看见军中飘飞着黑底赤纹的旗帜。

一名无上神宫弟子见状,脸色一变,喊道:“是北允军!”

另一名弟子指向那座城池,声音发紧:“那座城竟然是北庭郡,北允的都城北庭郡。”

旬筘立在战阵后方的高坡上,远远望见那旗帜,狂喜地扬臂高呼:“天佑我魔军,北庭郡竟在此处,是寇天衡发兵来援了!”

魔将岩煞一斧劈碎面前的泥俑,霍然转身,声如炸雷:“放屁!你带着一群泥巴傀儡也敢自称魔军?也配与我等相提并论?”

旬筘立在傀儡阵中,得意大笑:“泥巴傀儡?待我将尔等尽数剿灭,再看是谁不配。”

众灵看见那支大军席卷而来,心头皆是一沉。这会儿进入了人界,众人与那寻常凡人已无甚差别,对方骤然多出这么多北允军,那这仗就更难了。

秦拓目光扫过四周勉力苦战的众人,又看向远处黑压压的敌潮,侧过头,对云眠道:“不能等他们合围,你在这里顶住,我去杀他们大将。”

云眠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却又滞住。

他担心秦拓安危,却也知这是最有效的战法,最终只哑声道:“好,你务必当心。”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秦拓正要朝那方冲出,右侧又传来滚雷般的轰响,最右边那座城池的城门开启,另一支劲旅踏着烟尘疾驰而来。

那支军队人人身披银铠,宛如昏暗天光下流淌的银色洪流,正是赵烨麾下的银甲军。

银甲军迅速接近,当先一骑是一名银甲将军,紧随其后的副将已扯开嗓子大喊:“玄羽郎,小龙郎,周王妃,你们撑住,我老柯来了。”

“是殿下和柯将军。”云眠激动地抓住了秦拓胳膊。

周骁反手将长剑从一名傀儡胸膛拔出,望着那银甲将军的身影,眼中燃起灼人的亮光。

云眠原本就担心秦拓单枪匹马去冲那北允军,此刻望向疾驰而来的银甲军,心头一松,喉头微微发哽。

秦拓则朗声回应:“柯将军,你这压轴的架势,来得正好。”

“压轴?他可算不上压轴,我这里才是!”

左边遥遥传来一道清朗声音,众人转头,只见允安城城门正隆隆打开,数骑当先冲出,后方的南允骑兵列阵跟随。

为首几人皆穿着铠甲,最前的是莘成荫,稍后的便是白影、冬蓬和小鲤。岑耀也穿玄铁重铠紧随他们身后,方才出声的正是他。

允安城头上战鼓擂响,一声声撼动四野。云眠抬眼,只见击鼓之人身形颀长,一袭明黄龙袍之外罩着玄铁轻甲,竟然是皇帝江谷生。

“小龙君,小鲤得来迟了,该罚三杯!”小鲤一边催马一边喊。

云眠旋身挑飞一柄斜刺里来的长刀,银枪转过半圈寒光,笑着回道:“迟什么迟,你这才叫恰恰好。”

“那不行,那我也得自罚三杯。”小鲤道。

冬蓬喊道:“云眠,这等阵仗,你可还撑得住?”

云眠枪尖点地借力跃起,配合秦拓的刀势,将前方那片傀儡魔兵放倒,同时带笑喝问:“你怎用个撑字?我这儿正杀得酣畅,你看这枪花可还漂亮?”

“装模作样,那你自己耍着,我们回城去了。”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云眠赶紧道。

眼见人界援军杀到,灵族与秦拓麾下魔军皆是振奋。岩煞一刀劈开身前的泥俑,朝着旬筘方向放声大笑:“旬老狗,瞧见没?你家的泥人儿再多,抵得过这天兵天将么?”

旬筘立于傀儡阵中,面色阴沉,寒声道:“来了又如何?依旧是我众你寡。”

岩煞巨斧横扫,笑声更狂:“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下可是你寡,我众了。”

第124章

北允、南允两军同时抵达战场,双方吼杀声震彻四野。

赵烨策马冲前,目光迅速在周骁全身一扫,见他没有受伤,神情略宽。他再望向云眠与秦拓那侧,见两人所向披靡,这才彻底放松。

柯自怀拍马冲近,朝着秦拓猛力掷出一个酒囊,高喝:“接着!”

秦拓反手接住,咬开塞子仰头便灌。酒液成线淌下,他喉结滚动,咽下酒的同时身形一晃,横刀挥出,将一名扑近的傀儡劈翻,大笑道:“痛快!”

此时几方都陷入了混战,允安城城头上,皇帝江谷生奋力擂响战鼓,激越的鼓声激励着南允士兵奋勇拼杀。击鼓一阵后,他将鼓槌丢给身旁的士兵,便率着亲卫要下城墙。

三界混乱,先是地动,继而又凭空显出两座城池,一座是柯自怀与秦王所在的雍州城,另一座竟然是北庭郡。地动时垮塌了不少房屋,诸多伤者还未救出,城外又在开始打仗。民众都陷入恐惧中,惊惶蔓延,他必须亲赴城中安抚民心,抢险救灾。

下城前,他望向左侧那座新现的北庭郡,两座城紧挨着,按说早应箭矢横飞,但此时一部分兵卒去了城外厮杀,一部分在城内抢险,城墙上反倒显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他看见那城楼上亦立着一人,被亲卫护着,虽然相隔较远难以看清面目,却也知道那是寇天衡。

二人分立两座城头,遥相对望。江谷生率先收回视线,转身步下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