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战场上厮杀正酣,而丝丝缕缕的魔气也开始从阵亡者的躯壳中散出,缓缓升腾。
此时三界混乱,这些魔气直接就能纳用,让众魔精神一振。泥偶们得了这微弱滋养,又渐渐显露出了人形面目。旬筘见状,欣喜若狂,立即挥旗厉喝,让那些傀儡魔兵全力进攻。
但秦拓麾下的魔军也得到了魔气,魔兵们见灵界和人界士兵应对得吃力,便给他们罩上了护盾,将那些攻来的魔气挡住,总算让双方保持住了平衡。
可那战场上,渐渐显出了一座小山般的轮廓,形体尚未凝实,便已经听见了震耳的嘶吼声。
云眠刚将两名被傀儡包围的灵族战士救回,闻声转身,惊诧道:“魑王!”
秦拓为右侧冲在最前方的那排大允士兵罩上护盾,回道:“三界壁垒崩塌,须弥魔界亦难幸免,这魑王便是从里头漏出来了。”
云眠见那庞然巨物是出现在己方阵中,知道这东西无智无窍,只知吞噬,当即大声喝道:“快散开,都快散开。”
众人慌忙四散,却仍有人未来得及退远,魑王刚现出身形,便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离得最近的一名灵族。
眼见那灵族就要被咬中,旁边一个魔兵将他朝外奋力一推,自己紧跟着扑倒,在地上翻滚避开。
与此同时,云眠与秦拓已朝魑王疾冲而去,另外几个方向,莘成荫和白影等人也齐齐攻上。
秦拓曾斩杀过魑王,但那时是将魑王带去了魔界,魔气充盈,应对起来并不费力。可如今身处此地,魔气稀薄,便没有当日那般轻松了。
对面阵中,旬筘瞧着他们杀魑王,正得意地放声大笑,可笑声未落,自家阵营里也响起了惊恐的呼号:“魑王,有魑王。”
他转头,看见一道山峦般的轮廓正在他们阵中缓缓凝聚,那笑声也戛然而止。
“快,你快带人去将那魑王杀了。”他赶紧命令身旁副将。
“哈哈哈哈哈……”对面阵中,岩煞又开始狂笑,“旬老狗,你方才不是得意得很?再得意给爷爷看看啊?你那些泥捏的兵卒,可经不起这东西折腾。”
这一边,秦拓与云眠相互配合,吸引魑王的注意。二人长刀破空,银枪如龙,在魑王身前交错腾挪。那巨兽狂暴挥爪,却总是屡屡扑空,被激得越发狂躁。
莘成荫与白影已经带人围至魑王身后,各式兵刃合着魔气,齐齐往那覆满硬甲的背脊上招呼。周骁此时也赶到了,提剑便加入战团。
众人合力猛攻之下,魑王很快便遍体鳞伤,身上插了十数件兵刃。待周骁最后一剑贯入其心窝,它仰首发出一声惨嚎,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云眠从魑王尸体的脊背上滑下,双脚还未踏稳,便听见允安城内响起一声长长的嚎叫。
“魑王进入允安城了!”他心头一紧,立即看向身旁的秦拓。
另一侧有士兵失声惊呼:“雍州城里也有魑王!”
赵烨正在右翼军阵,率领银甲军和北允军拼杀,闻讯就要拨马回城。
周骁一直分神留意着他那边的动静,见他方寸大乱就要往回冲,立刻扬声道:“你别慌,城里魑王交给我!”
秦拓纵身跃上一匹无主战马,缰绳一扯,马蹄人立而起。他朝云眠伸出手,云眠抓紧他的手,借力翻上马背,稳稳落在他身前。
“走!”
秦拓一声低喝,战马应声冲出。两人刀枪并举,银轮在前方旋开一道通路,所过之处,拦路的泥偶兵卒纷纷倒地。马蹄踏过泥尘,直奔允安城而去。
周骁与白影、莘成荫也寻得坐骑,马鞭扬起,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雍州城。
允安城内,一只巨大的魑王正踏着废墟横冲直撞。每一步落地,大地便随之震动,有些在先前地动中侥幸未倒的屋舍,也被震得相继崩塌。
百姓四散奔逃,到处都是哭喊声。魑王停在一处院落旁,猛地挥爪,那一整片房顶便被掀飞。瓦砾落下,露出蜷缩在角落的一家人,夫妻二人将两个孩子护在怀中,浑身抖如筛糠。
魑王俯下头颅,布满獠牙的巨口已然张开,却又突然顿住,转向身后。
长街尽头,站着一群手持长弓的侍卫,皇帝江谷生骑在马上,左手持缰,右手长剑斜指,沉冷的一声命令:“放。”
弓弦齐震,又一蓬箭雨破空而去。大部分撞在魑王那厚如铠甲的鳞片上,叮当坠地,仅有零星几支歪斜地扎进它腿侧,入肉不过半寸。
魑王低吼一声,猩红的眼珠死死锁住江谷生。
它虽然无灵无窍,却也知道这便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下一瞬,它猛然蹬地,庞大的身躯碾过街巷,直奔皇帝而去。
江谷生立即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沿着长街飞驰而去。身后侍卫见状,跟着催马前冲,却听见他大声喝令:“不必跟来,所有人去往西城校场,我将它引去,准备在那里进行围杀!”
这里是闹市街巷,房屋密集,百姓未散,他得将这巨兽引向空旷的地方。
侍卫们也明白,此刻追随在皇帝与魑王身后并无助益,于是其中七八人仍紧追不舍,不断向魑王发箭,试图引开它的主意,其余人则迅速转向,抄近路朝西城校场驰去,同时高声传令:“全程兵士速往校场集结,安套索,布铁刺,备火油,准备合围击杀!”
江谷生伏低身形,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不必回头,也能听见身后那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震,越来越近。
虽然不断有箭矢射在魑王身上,却又弹落在地,魑王浑不在意,猩红眼瞳只盯着前面那一人一马。
又是一片箭雨飞来,魑王毫不在意,却不想一道轻捷身影忽自斜侧巷里掠出,借着箭势掩护,从魑王面前掠过。
魑王右眼顿时传来剧痛,黏热的血瞬间涌出。
它骤然止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也顾不上前方的江谷生,庞大身躯扭转,朝着侧边那道身影扑去。
那是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女子,脸上布满疤痕。她跃到候在巷口的马背上,随即扬鞭,策马奔了出去。
江谷生听见身后追踏的巨响忽然转向,便回过头,正见那策马引怪的女子背影。
他瞧着那熟悉的背影,心头一震,哑声喊道:“翠娘!”
翠娘打马折进西侧岔路,引着魑王朝校场方向而去。江谷生也不再耽搁,一夹马腹朝前冲出,对着左右追上来的侍卫喝道:“随朕走前面永宁街,在下个路口接应,替她又将那畜牲引过来。”
“是!”
马蹄在街市上飞奔,激起一片尘土。翠娘身侧已跟了十几名轻骑,与江谷生所率人马一左一右,在街巷间交错穿行。
每当魑王快要追上其中一队,另一队便自侧巷冲出,箭矢呼啸,呼喝挑衅,硬生生将那猩红的独目引向自身,再带走。
如此往复,两队人马犹如一场以命为注的接力,将这巨兽一步步引向西郊校场。
沿途百姓从躲藏的地方窥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瞧见他们的皇帝金甲沾尘,策马如飞,竟是以身为饵,在怪兽爪牙前往复周旋。有人合十默祷,有人掩口哽咽,却都咬着唇不敢出声,怕惊扰了那些以命相搏的引路之人。
这一刻,大家心头的恐惧悄然褪去,胸中涌起了为拥有这样的皇帝而生出的骄傲和自豪。
秦拓此时也驾马冲进了城,云眠坐在他身前,一眼便看见了远处那山峦似的魑王。
“在那边!”
秦拓调转马头,朝着那方向疾驰而去。
江谷生与翠娘两支骑队,自两个方向同时冲进西城校场,那魑王也嚎叫着追了进去。
“起索!”
一名校尉大喝,埋伏在四角的兵士猛然发力,十余条浸过桐油的粗韧套索自地上弹起,交错纵横,顷刻缠上魑王双腿。两侧骑兵打马反奔,绳索瞬间绷紧。
“刺!”
长矛手冲上前,数十柄铁矛齐出,刺向魑王胸腹。那矛尖与鳞甲相撞,迸出连串刺耳锐响,却只在它肚皮上划出数道浅痕。
魑王暴怒一挣,筋肉贲张,执索的兵士被巨力带倒,滚作一团。
江谷生和翠娘同时跃起,两柄剑刺向了魑王剩下的那只眼睛,但魑王吃过一次亏,早已警觉,不待两人跃近,便抬起一只巨爪,扫向半空中的两道身影。
“小心。”翠娘拧腰回旋,嘴里喝道。
江谷生也收住剑势,借力侧翻,躲开了这一击。
魑王独目凶光毕露,巨爪砸落之处,沙石爆溅。它突然扭转庞大的身躯,冲向了江谷生,侍卫们脸色剧变,数人冲了上去,同时急声催促:“陛下快走。”
江谷生双足沾地,立即提气后纵,但一只覆满黑鳞的巨爪已挟着腥风当头抓下。
“陛下!”
“谷生!”
惊呼声中,一把银枪自远处飞来,那魑王独目瞥见,却毫不在意,只一心扑杀江谷生。
直到银枪飞至身前,它才察觉枪上裹挟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它当即想要闪避,可庞大的身躯终究不够灵活,扑一声响,银枪扎进了它的脖颈,生生没入半截枪身。
一骑飞驰而至,马背上载着两人,其中一人凌空跃起。
秦拓在空中劈出黑刀,调动体内的涅槃之火,刀身上顿时腾起了烈焰,直劈向魑王面门。
云眠也飞出了两道银轮,绕着魑王粗壮的脖颈飞旋切割,银光过处,黑鳞迸裂,血雾弥漫。
他方才将龙魂之核的力量灌注于银枪之中,此刻枪身深陷魑王颈内,伤口处隐隐透出暗金色的光纹,正从内向外灼蚀蔓延。
“吼!!”
魑王遭此重创,独目中终于闪过惊恐。它忍痛想逃,江谷生厉声下令:“拉索!”
士兵们再次拉绳,几百人齐齐发力,硬生生让这巨兽的动作为之一滞。而就这瞬间,秦拓那把燃烧着金焰的黑刀已劈至眼前!
一道红线自魑王眉心浮现,向下笔直蔓延。
下一刻,它停下动作滞在原地,那颗硕大无比的头颅,沿着红线向两侧分开,再先后砸落在地。那失去了头颅的身躯,在原地晃了晃,朝着前方轰然倾倒,砸得地面剧震,冲起漫天尘土。
见魑王终于倒下,士兵们丢下武器欢呼,相拥雀跃。远处一直提心吊胆观望的百姓们也激动不已,又哭又笑,整座城一片沸腾。
江谷生喘息着缓了口气,见秦拓与云眠虽染血污,但没有受伤,面色稍稍一松,随即便看向了后方静静站立的翠娘。
翠娘也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接着缓步上前,微哑着声音道:“陛下,我本就是来允安看您,谁曾想刚进城,就遇上了地动,还没来得及进宫。”
说罢,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秦拓,只一眼,便认出了当年那名少年。
“秦郎君。”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翠婶。”秦拓立刻抱拳,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云眠此时也凑了上来,笑着问道:“翠婶,你还记得我吗?”
翠娘闻言,目光看向他带笑的眉眼,略一沉吟:“云小郎君?”
“对呀!正是我!”云眠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灿烂。
看着眼前两人,翠娘神情有些恍惚,又有些欣慰,轻声叹道:“日子过得真快啊,一晃眼,你们都长得这么大了。”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又是一阵沉闷的震动,自远方隆隆传来。
云眠侧耳细听,急道:“是雍州城里的魑王还未杀掉,我们得赶紧过去援手。”
但几乎是同时,一声凄厉的惨嚎从雍州城方向传来,随即戛然而止,接着便是浩大的欢呼声浪,山呼海啸般,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周大哥他们把魑王杀了。”云眠惊喜道。
众人心头刚松,右边却又传来魑王的嘶吼声,其间夹杂着房屋崩塌的巨响。
大家都转头看去,秦拓声音沉了下来:“那是北庭郡,城里的魑王还没有解决掉。”
云眠知道那魑王若不除掉,那北庭郡会有无数人惨死,立即便道:“那我们赶紧去增援。”
秦拓迅速掠向一旁,翻身上马,随即朝云眠伸出手。云眠将手递给他的瞬间,一个念头却划过心头,北庭郡是北允都城,他此刻要替北允杀魑王,江谷生会怎么想?
这关系着一城人的生死,即使江谷生反对,他也依然会去,但还是下意识朝江谷生的方向看去。
江谷生正静静看着他,未等云眠开口,已回道:“去吧,去保住那满城百姓。”
云眠心头一暖,再无半分犹疑,握住秦拓的手借力上马,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两人出了城门,见远方旷野上依旧在激战,魔气翻涌,马匹嘶鸣,喊杀声震天,一时也看不出胜负。
雍州城方向又奔来了几骑,正是周骁和白影他们。云眠见他们是朝着这方而来,不必询问,便知这也是要去驰援北庭郡。
大家都扬鞭催马,一起朝着前方城池冲去。
战场上,北允军正与南允军激烈交锋。北庭郡内出现魑王,不少北允士兵的亲人尚在城中,这些士兵心急如焚,但眼前战事胶着,无人能抽身去斩那魑王。
“怎么办?我老娘还在城里啊。”一名年轻士兵格挡开劈来的刀锋,忍不住回头,声音带着哭腔。
听着城内的惨叫声,一名老兵双眼赤红,嘶吼道:“这仗老子不打了,我要回去,死也要和家人死在一块!”
周围十几名士兵顿时也无心恋战,立即跟着朝城池方向冲去。
旬筘骑在马背上,正好看见了这一幕,面色一沉,喝道:“临阵脱逃,乱我军心者,杀!”
他身边的傀儡魔兵应声扑出,数道魔气袭向那群士兵。那十余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余下士兵目睹此景,个个面色发白,不敢再有他想。
城楼上,寇天衡僵立在垛口前。魑王正在城中肆虐,横冲直撞,房屋成片倒塌,百姓被巨口吞噬。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相爷。”一名亲卫声音发哑,几乎带着哭腔,“城内,城里伤亡惨重,要不要调一部分精锐回援,先杀了那怪物?”
寇天衡猛地转头看向战场,咬了咬牙:“再撑一撑,不能回防。现在分兵,便是给赵烨可乘之机。你们别怕魑王,它杀人没那么快,但要是巫军顶不住,赵烨就会打进北庭郡,我们就真的完了。”
话音刚落,城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有士兵转身喊道:“相爷,有几人像是南允灵军,正朝城门而来。”
“关城门,快关城门。”寇天衡想也不想地喝道。
城下几骑如电,云眠坐在秦拓身前,眼见那两扇城门正在合拢,当即提气高喊:“休要关门,我们特来支援北庭郡,诛杀魑王!”
这声音清晰地传入城楼,正在推门的士兵停下动作,城楼上的守军也纷纷看向了寇天衡。
“关门,给我关上。”寇天衡双目赤红,只嘶声下令。
城门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隆隆合拢。云眠深吸一口气,再次高喊:“无上神宫弟子莘成荫、云眠,魔尊秦拓,魔将周骁、白影,特来驰援北庭郡,诛杀魑王!”
寇天衡听见关门声停下,立即拔剑,大步走向石阶,要去杀掉那守门的士兵,同时喝道:“你们随我去关城门。”
跟上来的一名亲卫劝阻:“相爷,城外那灵军说是来驰援的,或可一试啊相爷——”
寇天衡猛地转身,一剑刺中那亲卫胸膛。
亲卫缓缓倒下,寇天衡充满血丝的眼睛盯住其他人:“赵烨就在城外,此乃诈城之计。你们快随我下去关门,谁再违抗命令,他就是下场。”
寇天衡提着滴血的剑,顺着石阶匆匆往下跑,他身后那几名亲卫,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和恨意。
他们的家小也在城里,就在那怪物的獠牙和巨爪之下。
寇天衡正疾步下阶,突然感觉一股冰凉,伴着剧痛,从他后背猛然贯入。
他踉跄一步,扶住墙壁,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前冒出的剑尖,慢慢扭过头,死死盯住身后那几名持刀亲卫。
“尔等竟敢——” 他嘴唇翕动,眼中是震惊和狂怒。
又是一刀呼啸而至,他的头颅飞上了天空。
当云眠一行人纵马冲至北庭郡城门口时,那两扇城门已全然敞开。
他们毫不停滞地冲入城内,前方已有十余骑北庭郡士兵勒马等候,为首一人高声道:“随我来,抄近路。”
(新年好,今天不定时放出新章节,一直放到完结)
第125章
这队士兵当即调转马头,在前方疾驰引路,带着云眠他们穿过阡陌街巷,以最快的速度逼近魑王。
当他们冲至城中心时,眼前已是一片修罗地狱场。
遍地残垣断壁,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黏稠的鲜血汇成细流,在砖石缝隙间蜿蜒。魑王正扬起巨爪,拍向一栋尚未倒塌的屋舍,那屋子里传出绝望的惊叫声。
云眠与莘成荫几乎同时出手,两道银轮破空飞出,直削魑王粗壮的脖颈,几条树枝也跟着缠上魑王脖颈,死死勒紧,限制其行动。
就在它身形受制,怒吼张口的刹那,几道身影从疾驰的马背上跃起。
秦拓身在空中,手中黑刀燃着金红色火焰,化作一道暗金刀芒,直劈向魑王头颅。
周骁则纵身跃至魑王正上方,长剑向下,垂直贯落,剑尖直指其头顶正中。
白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马背上,下一瞬,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魑王侧前方。他手腕一振,数把玄黑短刀射出,直刺魑王那脸盆大小的双目。
大家在瞬息之间便织成了一张巨网,将那头魑王完全笼罩其中。
树枝缠缚周身,银轮呼啸切割,黑刀斩落,长剑贯顶,短刀没入猩红双目。魑王发出凄声惨嚎,爪子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几下,终于摇晃着身躯倒下。
当魑王的嘶吼声消失,城中的百姓陆续从藏身初钻了出来。起初是茫然四顾,接着便有人发出狂喜的嘶吼:“死了,那怪物死了!哈哈哈哈,怪物死了!”
城内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有人跳起来,和身旁的陌生人紧紧相拥。有人则急急扑向废墟,在那残垣断壁间寻找自己的亲人,还有人跪倒在地,对着满目疮痍,撕心裂肺地哭嚎。
既然魑王已除,而城外还在激战,秦拓也不拖延,直接翻身上马,长臂一伸,将云眠拎至身前坐稳。周骁、白影、莘成荫几人也纷纷跃上马背。
“走!”秦拓低喝一声,几骑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有人眼尖,指着那几道背影高声喊道:“是他们,是南允的灵军,是他们杀了那怪物。”
“南允军来救的我们,那寇天衡呢?那些当官的呢?怪物在城里吃人的时候,他们在哪里?”一名满脸是血的中年汉子喝问。
有人回道:“我方才在往城墙上抬石,亲耳听见寇天衡那老贼下令,不准北允军回来救我们。南允的灵使要进城杀魑王,他还让人关城门,要把救我们的人堵在外面,要我们在这城里等死!”
那中年汉子目眦欲裂:“去找寇天衡!找那个老贼算账!”
一个从城门方向跑来的百姓大声回道:“他死了,刚死的,就在城门口,被他自己的亲卫从背后捅死了,脑袋都砍下来了。”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嘶声喊道:“死了也要鞭尸,还有寇太后,那个妖婆在皇宫里,是她,是她和她哥哥把北庭郡害成这样的。”
“杀进皇宫!杀了寇太后!”
“报仇!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
在那名中年汉子的带领下,一些人朝着皇宫方向涌去。一名老人则牵着侥幸存活的孩子,朝着城门方向,颤巍巍跪了下去。
“感谢南允灵使救了我们,救了我们全城百姓啊……”
周遭的人听见了,这才回过神,都赶紧朝着城门方向跪了下去。跪下的人越来越多,哽咽的感谢声从各处响起:“感谢恩人。”
“多谢灵使大人。”
“南允大恩,永世不忘!”
……
云眠坐在秦拓身前,突然察觉到体内多了些灵气,他惊讶地转头看向秦拓,秦拓不待他追问,便回道:“对,灵气多了。”
莘成荫和白影纵马在身侧,也各自欣喜道:“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灵气?”
云眠转头,看见允安、雍州、北庭郡三座城池的上空,有大片清灵之气徐徐升腾,它们蔓延扩散,渐渐覆盖了这一片。
他心里明白,那灵气便是人心所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绝处逢生的感激。万千心意汇聚成河,升腾为气,浩荡于天。
那些正在与魔兵厮杀的灵族众人,皆感受到了灵气,一些在激战中被迫显露原形的灵族,也重新恢复过来。
此消彼长,战局顷刻逆转,随着一道道强悍的灵气发出,那些魔族傀儡便再难承受,一个个溃散倒地。
北庭郡城墙上也聚了许多百姓,他们站在垛口后,对着前方战场,用尽全力高声呼喊:“儿啊,别为爹担心,南允军才救了我们,把那怪物杀了。”
“寇天衡已经死了,别再打了。”
“是南允军,是南允灵军,是他们救了城里的人,救了我们的命啊……”
“爹,爹你快回来,我找不到娘了,你快回来。”还有小孩在嘶声哭喊。
柯自怀挥刀劈翻一名魔军傀儡,趁势提气,冲着北允军方向喊:“北允将士们,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许多人是后来才到的北允。你们应该听过小龙郎和玄羽郎的旧事,而方才在北庭郡诛杀魑王,救下你们父母妻儿的,就是小龙郎和玄羽郎。”
“你们被抛弃时,是他们冲进了死城,寇中衡要关城门时,也是他们为你们的亲人杀出了一条生路。”柯自怀一声厉喝,“你们手中的兵刃,此刻该指向何处?”
北允士兵本就牵挂着城中亲人,此刻听见城头上的呼喊,又闻柯自怀的厉声诘问,得知救城者竟然是传说中的小龙郎和玄羽郎,手中动作变缓,陆续都停了下来。
一名北允老兵猛地转过身,盯着旬筘手下的魔族傀儡,突然朝着那方冲出:“杀!!”
“杀了这些泥巴人,杀了这些引魔入室的寇氏狗官!”
几方联军合围而上,喊杀声震天,灵气和兵刃交织,魔军傀儡成片倒下,随即被铁蹄碾成了碎泥。
秦拓挥刀砍翻一名傀儡魔将后,目光扫向战场边缘,看见一人正伏在马上,朝着远方遁逃。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旬筘,朝着前方冲出,奔跑几步后,身形于原地消散,一只朱雀展开燃着金焰的羽翼,朝着那逃窜的身影疾追而去。
朱雀瞬息间便追至旬筘上空,随即向下俯冲,在空中收束,重新化作秦拓人形,手中黑刀拖曳着烈焰,朝着马背上的人影劈落。
那骑在马上的身体应声破为两半,重重摔落在地,残躯截面焦黑,每一半面孔上,都凝固着惊骇的表情。
而那马浑然未觉,依旧朝前狂奔。
周围场景又在此刻开始变化,天空褪去阴沉铅色,呈现出淡金色光泽,脚下荒原化作了无垠雪野,远处则是茫茫雪山。
他们此刻从人界又到了灵界。
秦拓转头,看见那三座城池还存在于原地,像是从人界剥离而出,烙进了灵界里。
“娘子。”
秦拓转身,便见云眠匆匆朝他奔来,衣袍和脸上还沾着尘土和血渍。
云眠瞧见了旬筘的尸骸,也来不及多问,只急声道:“这里胜局已定,我担心师尊和爹爹他们,想回神宫去看看。”
秦拓抬手擦掉他颊边的那点血渍:“好,我同你一道去。”
“云眠!”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莘成荫与冬蓬,正带着数十名无上神宫弟子朝这边跑来。
“云眠,我们想回宫。”跑在最前方的冬蓬喊道。
云眠点头:“我和娘子也正要赶去。”
此时战场上大局已定,旬筘已死,麾下魔兵溃不成军,人界联军在赵烨的指挥下,开始围剿剩余的傀儡。
赵烨从他们身旁驰过,勒住马缰高声道:“你们要做什么就赶紧去,此处收尾交给我们就是。”
这些泥偶魔兵已不足为惧,灵族众人纷纷赶往无上神宫,能够御空飞行的腾身而起,不善飞行的便跃上战马。
“尊上,三界无序交替,表明镇界石出了问题。镇界石位于灵界无上神宫,到此刻异象都还未停止,必是出了胤真也无法解决的变故,请允属下率魔军同往。”周骁道。
秦拓略一沉吟:“好。”
周骁当即喝令,魔军部众或骑上幽冥驹,或招来罗刹鸟,紧随着灵族众人,一起奔向了神宫方向。
金龙腾空而起,朱雀振翅跟上,一金一红两道流光,疾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
云眠担心师尊和父亲,飞得又急又快。秦拓侧身挨近,赤焰流转的羽翼在他背上轻轻一按:“别怕,灵尊和你爹是何等人物?夜谶想伤他们,还没那个本事。”
云眠听他这样说,心里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无上神宫前方的雪山顶上,罡风卷起细碎冰晶。夜谶周身魔气翻涌,将冰雪都染上一层暗色,秦原白与云飞翼,一个笼着烈焰,一个金芒吞吐,二人一左一右,与夜谶战作一团。
秦原白此前虽得胤真灵尊疗伤,终究还未完全恢复,云飞翼更是未来得及好好调理,虽是二人合力,也只是勉强抵住夜谶攻势,应对得有些吃力。
一道魔气撞在金龙胸前,庞大的龙身重重砸落雪地,溅起数丈飞雪。金光散去,云飞翼踉跄跪地,以手按胸,吐出了一口血。
夜谶见状,身形一转就要掠往后山禁地。秦原白却挡在他前方,双翼卷起滔滔灵焰,封住他的去路。
“云家主!”秦原白一边出招,一边急切出声。
“好……这一下,反倒将那堵在心口的瘀血震出来了。”云飞翼撑着地站起身,虽然身形微晃,脸色苍白,却大笑道,“痛快!”
夜谶只想去禁地阻止胤真,却一直被这两人给缠住,心头怒起:“云飞翼,死到临头还这般嘴硬,你这一点,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厌。”
“你算什么东西?连夜阑魔君半片衣角都比不上的货色,也配这般同我说话?”
笑声中金光再起,云飞翼已化巨龙,长吟震空,再度扑向夜谶。
禁地里狂风大作,胤真灵尊依旧立在风暴中央,还在不断将灵气灌入那镇界石裂痕中。虽然这些灵气远不足以修复裂痕,但也稳住了裂痕不再扩大。
他体内灵气正飞速流逝,心知这般强撑绝非长久之计,秦原白与云飞翼必须尽快赶来。
他心念方动,余光忽见禁地入口光影一晃,有人走了进来。
桁在手持长剑,被这猛烈的气流冲得微微踉跄,举袖挡了挡面前的气流,这才稳住脚步。
他先看向镇界石,又转向灵尊,急急道:“师尊,外面彻底乱了,三界来回更换。徒儿想着必定是此处出了变故,便赶来助您。”
胤真灵尊并未回头,灵力依旧源源不断注入石中裂痕,只平静地问:“桁在,你如何出来的?谁许你踏足此地?钟砚呢?”
桁在向前一步:“是钟叔让我来的,他说眼下镇界石危在旦夕,多一人便多一分力——”
“站住。”胤真灵尊冷声喝道,“你最好停步,若再近半步,休怪本尊杀了你。”
桁在愣了下,停步,端详着胤真灵尊,脸上的那层急切慢慢消失,神情变得阴冷。
他目光在灵尊和那镇界石之间来回,终是缓缓往前踏出一步。
接着又迈出两步。
他见灵尊依然维持着原姿势,摇摇头笑了起来:“师尊,您在吓唬徒儿。徒儿知道您为了维系这镇界石,本源早已亏空,这会儿更是腾不出手,只要灵气一撤,这石头怕是当场就要崩碎。”
他一步步走近,禁地里的风卷起他散落的发丝,那张曾经清朗的容颜此刻浸满阴郁。
“我让你停步!”胤真灵尊声音里透出杀意。
桁在停下脚步,剑尖垂地,语气忽然低缓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哀切:“师尊,弟子一直都很敬重您,可您为何要这样对弟子呢?”
“孽障,你与夜谶暗中勾结,大敞界门,引魔族攻入灵界屠戮同族,这等弥天大罪,你当真以为无人知晓?”灵尊怒声斥道。
“师尊——”
“过往我只当你是锋芒太盛,行事过激,尚可规训,可没想到你竟如此丧心病狂。我定要清理门户,绝不轻饶。”
桁在面皮抽动,眼中那点哀戚瞬间被狠意代替。他突然出剑,朝着胤真灵尊刺去:“既然师尊无情,那便休怪弟子以下犯上了。”
灵尊正将灵力渡向镇界石,闻得背后破空之声,头也不回,反手凌空一划。一道无形气劲飞出,撞得桁在剑势一偏。
桁在本能地退后两步,随即却又强行定住心神,死死盯着灵尊的背影,咬牙冷笑:“还想唬我。”
他周身灵力暴涌,提剑攻向灵尊,招招狠绝,皆取要害。
灵尊单手应对,身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突然侧首,呛出一口鲜血。
桁在眼中爆出狂喜的光芒,攻势愈发急促凶猛。灵尊抬手,于空中划过数道残影,一朵青莲自他脚下绽开,瞬息便凝成一道屏障,横亘于二人之间,也将那镇界石护在其中。
“强弩之末。”桁在咬牙狞笑,催动灵力,刺向那青莲光障。
雪山顶上,灵光与魔气剧烈冲撞,三道身影已从半空缠斗至地面。秦原白肩上负伤,动作稍滞,夜谶便寻隙脱身,再度冲向禁地。
云飞翼却又挡在他身前。
云飞翼面色微白,却接连轰出龙息,硬生生阻住夜谶去路:“此路不通。”
夜谶刹住去势,怒极反笑:“你这条金龙当真可恶,真当本尊杀不了你?”
“杀我?”云飞翼啐出一口血沫,“你这种腌臜东西也敢称君?不过是个窃位小丑,我那儿婿秦拓才是魔族真君。”
夜谶眼中杀机暴涨,脸上那青紫色的黑纹凸起蔓延,狰狞骇人。他手中天罡魔刃乌光大盛,直刺云飞翼心口。
云飞翼身形迟滞半瞬,眼看那锋芒已至胸前,一道魔气屏障突然浮现,挡在了刀刃之前。
铛一声响,天罡之刃刺在那屏障上,竟再难寸进,一道冷冷的嗓音自头上方沉沉压来:“我爹说得对,我才是魔族真君。”
随着秦拓的话音,两道华光自空中俯冲而下,落地后光芒敛去,出现两道身影。
秦拓身着墨色长袍,面容冷峻,眉宇间自带威仪。云眠一身白袍,俊美的脸上满是怒意,凌厉中犹带着几分少年气。
两人一黑一白,秦拓沉凝厚重,云眠炽烈似焰,气质迥然,却又奇异地交融互补。
“鸾儿。”
“眠儿。”
秦原白和云飞翼同时出声。
云眠手中银轮飞出,同时朗声道:“舅舅,爹,你们且去一旁歇息,看我和秦拓来收拾他。”
秦拓已经朝前冲出,手中黑刀裹挟着魔气,却又燃烧着赤焰,直劈向夜谶面门。
夜谶在看见秦拓的瞬间,看见他眉宇间的神态,感受到那凌驾于万魔之上的威压,恍惚间以为见到了夜阑。
“……叔,叔父。”
他心头又惧又恨,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臣服感不受控制地涌上,竟让他双腿发软。
就这么一瞬的失神,那银轮已呼啸而至。他猛地惊醒,赶紧用玄冥之盾挡住,接着朝着旁边闪出,极险地避开了那会将他斩成两半的黑刀。
黑刀斩落在他方才立足之地,赤焰爆裂,魔气冲天,刀锋穿过雪层,劈开冻土岩层,碎石裹着雪沫四处飞溅。
秦拓又接连斩出几刀,云眠也持剑跟上。夜谶靠着鬼魅般的身形左右闪躲,嘴里发狠:“秦拓,你一次次与我作对,今日就休怪阿兄取你性命。”
“说得彷佛我不对付你,你便不想杀我一般,更彷佛你放了这句狠话,就真能取我性命一般。”秦拓嗤笑,刀风未减半分。
“待你先倒下,自然只剩这张嘴还能逞强。”云眠剑尖一抖,朝他胸前刺去。
夜谶周身魔气蒸腾,面上鳞片密覆,一身诡邪功法较从前更为精深。他在对付秦原白和云飞翼时,还有所保留,不愿消耗太多。但这二人明显更强,他不敢托大,调用全力应对。
但就算如此,在二人合攻之下,他身形也渐显滞重,应对已见吃力。
三界轮换却在这时加快了速度,上一刻进入魔界荒原,下一刻已置身人界城池边,未及定神,又换作灵界云雾缥缈的浮峰。山河倒错,时空紊乱,唯有那三道激战的身影,还有魔气灵气迸发的光焰。
秦原白和云飞翼趁这功夫进行调息,见三界动荡愈发剧烈,心知镇界石处情况不妙,胤真灵尊只怕已力不从心。
秦原白撑着地踉跄起身,云飞翼亦咬牙站起。二人都看了眼云眠和秦拓,见他们情况还好,便无多话,只同时掠向后山禁地。
夜谶余光瞥见,立即想追去,但云眠的银轮封住他去路,秦拓也刀刀相逼,令他不得不回身格挡。
他看着秦原白和云飞翼远去的背影,冷笑道:“有用吗?桁在此刻应当已在禁地了。你们猜胤真灵尊还活不活得过下一刻?至于秦原白和云飞翼,他俩重伤之人,便是赶去了又能如何?”
云眠闻言脸色骤变,和秦拓对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立即便想抽身赶去禁地。夜谶可以晚点再除,但镇界石绝不能有失。
就在他们动身的刹那,四周景象再次变幻,头顶是一片暗红天穹,左侧竟然出现了一座漆黑巨城,城墙高耸,魔气森然。
夜谶在看见那座城池时,眼中爆出狂喜,纵声长笑:“天助我也,是烬墟城!!”
烬墟城尚被夜谶占领,城头上站着的都是他的傀儡魔兵。此刻城门大开,傀儡魔兵如潮水般涌出,玄冥驹踏地之声闷如滚雷。数只罗刹鸟自城垛上腾起,展开双翼,发出尖厉的嘶鸣。
与夜谶的得意不同,那些仍在和魔兵作战的神宫弟子们,眼见傀儡魔兵压来,个个脸色煞白,满是绝望。
夜谶瞥见秦拓和云眠神色未变,不由嗤笑道:“死到临头,还在强撑着这张脸?”
“再厚的脸皮也赶不上你,荒年能熬三锅胶,乱世可挡十万箭。”秦拓手下不停,嘴里大喝,“你那堆泥巴人就快散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笑到几时?”
云眠也道:“瞧瞧你这满脸的鳞,活像只癞头壁虎,丑得令人作呕。”
夜谶修那功法,最恨人提及他脸,咬牙道:“你们死了,我定要将你们的脸皮一寸一寸剥下来。”
“句句都在提我们的脸,可不就嫉恨我们生得俊嘛。”云眠道。
“不妨再告诉你们一事,”夜谶挥袖荡开云眠袭去的剑光,阴毒的目光看着秦拓,声音里满是快意,“当年崖下那绝杀阵,是我让桁在布下的,为的就是杀死夜阑。如今三界将崩,重归混沌,从今往后,我便是这天下唯一的霸主!”
云眠听到这,眉宇间顿时升起杀意,抿紧唇迅速出剑,攻势比先前更疾三分。
秦拓却停下了动作,缓缓抬眼看向夜谶。那双眼睛已变得赤红,额头上刺出漆黑双角,周身黑气翻腾,黑雾边缘跳跃着火焰。
“原来……还有你。”
他嗓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迸出。
他没有言语,只朝着夜谶一刀劈去,魔气裹挟着烈焰,刀锋未至,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夜谶慌忙举起玄冥之盾,却察觉到这一刀非同小可,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挥手在身前布下层层魔障。
秦拓这一刀虽未直接劈到他身上,但那激起的魔气竟将他刚结成的屏障震得粉碎,也震得他气血翻涌,喉间泛起腥甜。
夜谶心头一凛,暗道不该在这时激他。可目光扫过远处如潮水般涌来的傀儡魔兵,心神稍定,嘴角又扯出一丝冷笑。
自己的魔军已至,又何须惧他?
他刚想到这里,耳朵突然捕捉到异响,是铁蹄踏地声,混着羽翼破空的锐啸,却是从另一个方向逼近。
夜谶猛地转头,只见右侧地平线上,黑色与亮色正并行推进。玄冥驹与战马齐头奔驰,马背上既有灵族,亦有魔兵。
天空也被两色分割,左侧是灵族展开的斑斓翅翼,右侧却是漆黑的罗刹鸟。而最令人震惊的是,不少罗刹鸟的背上竟然站着灵族战士,这些魔界凶禽正载着他们的死敌在空中飞行。
灵与魔,竟在此刻并肩冲锋。
这支联军来势之凶,阵仗之浩,竟比他的这些傀儡魔兵多出足足数倍。
第126章
“怎么可能……”
夜谶还未从这支军队出现的震骇中回神,秦拓的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刀势沉浑,魔气磅礴,夜谶本就心神恍惚,仓促间也来不及闪躲,只能咬牙将玄冥之盾横在身前。
一声巨响炸开,气浪如环荡出,玄冥之盾被震得脱手飞出。而秦拓刀势未绝,继续下劈,夜谶的左臂齐肩而断。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人也本能地要向后退,可云眠已到了他身后,剑光如电,直贯心口。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夜谶身形一僵,低头看去,剑尖已从他胸前透出三寸,魔气正从伤口中疯狂涌出。
“杀我至亲,祸乱三界,屠戮生灵,死!”
秦拓一声怒喝,手中黑刀横斩而出。夜谶的头颅应声飞起,秦拓左手凌空一握,一道魔气在半空炸开,将那头颅绞作一蓬血雾。
联军冲入了傀儡魔兵阵中,魔兵与魔兵对杀,罗刹鸟与罗刹鸟缠斗,黑翎碎羽混着魔气,嘶鸣与怒喝交织一处,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敌我。
然而夜谶一死,那维系着傀儡魔兵的一口浊气也跟着消散,他们动作肉眼可见地迟滞下来。
一些傀儡魔兵开始寸寸崩裂,化作泥浆瘫倒在地。这溃散迅速蔓延,成片的魔兵接连倒下,身躯消融为泥。
天上的罗刹鸟也在崩解,泥块纷扬坠地,奔跑中的玄冥驹前蹄一软,将背上的魔兵摔出,自己则在倒地刹那摔成一摊碎泥。
“君上,你情况如何?”蓟玄骑在罗刹鸟背上,俯身向下大声问。
秦拓高声回应:“我无妨。”
“云眠,你怎么样?”冬蓬已化为棕熊,背上驮着莘成荫,一边狂奔一边问。
“我没事。”云眠冲着他挥手。
“小龙君,我赶上了吧?”小鲤和白影共乘一骑,双手拢在嘴边。
“来得正好。”云眠也拢起手回应。
眼见夜谶所率的魔军已自行溃散大半,残兵不足为患,而三界还在轮转,秦拓道:“走,我们去禁地。”
“好。”
话音落下,两人身形掠出,直朝后山禁地奔去。
后山禁地已是一片狂暴之象,气流尖啸乱窜,其间还闪动着道道青白电光。
胤真灵尊盘膝坐在镇界石前方,嘴角沾着一抹血迹,双掌前推,灵气不断渡向镇界石。
巨石中央的那道裂隙比之前更宽,边缘蔓延出蛛网般的细密碎纹,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解。
不远处,桁在正与云飞翼、秦原白缠斗。秦原白衣襟前沾染鲜血,云飞翼面色惨白,气息粗重,二人皆已力竭,却仍拦着桁在,将胤真灵尊护于身后,寸步不退。
桁在久攻不下,眼中戾气暴涨。他倏然虚晃一招,身形急转,竟将一道灵气轰向镇界石。
灵气撞上镇界石外那层由灵尊布下的护盾,咔嚓碎裂声响起,护盾化作飘零光点,瞬间被气流卷散。
胤真灵尊抬手掐诀,立即又为镇界石布上了新盾,只是他灵力快要耗尽,那新盾比之前更为稀薄。
“桁在,我当年真是瞎了眼,竟与你这种人交好。”云飞翼左臂无力垂着,右手持剑勉力格挡,言语间满是恨意。
“走到这一步,其实非我所愿。”桁在剑势凌厉,却面带痛色,“我也不愿对师尊,对你们下手。你们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一己之私?不,我是为了我们灵界!当年我便一再直言必须除掉夜阑,魔界越来越强,灵界迟早亡于他手,可你们个个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既然你们不动,那就只能我自己来。”
“除掉夜阑,便是与夜谶勾结,纵他率魔军攻入灵界,屠戮同族吗?”秦原白怒喝。
“我是被逼的!”桁在架开云飞翼刺来的剑锋,眼底猩红,“我做了那么多,为灵界除恶平乱,他何曾说过一句好话?永远在说我不怀善念,手段激进。就连杀掉夜阑这样的事,我都只敢藏在心里。”
“他心中早已弃我,还说无上神宫绝不会传给我,更因为几件小事,将我五成功力封禁,这比杀了我更诛心。可他怎会知道,我早已想法给解开了,若非如此,我此刻早已死在你们手里。”
“我走投无路,当然只能再度和夜谶联手。原本放他攻入灵界,是想让他除去这老顽固,永绝后患,谁知灵界突然又有了灵气,让他竟然破关而出。”
桁在狞笑一声,剑招愈发狠辣:“原本只要我取得涅槃之火与龙魂之核,夜谶亦不足为惧。届时我不但能重振无上神宫,更可一统三界。可谁能料到,那身负龙魂之核的小龙,竟自甘下贱,与魔头厮混在一处——”
“畜生!”云飞翼怒喝一声,合身扑上。
桁在一道灵气将秦原白击飞,随即挥剑刺向云飞翼。云飞翼此刻怒火中烧,竟不顾自身,只想着无论如何要将对方杀了。
桁在眼见就要将人刺中,一道黑色刀芒却自斜侧里斩来。桁在立即向后倒掠,避开了这一刀,胸前衣襟却被刀气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秦拓出现在云飞翼身前,将人挡住。他抬眼看向桁在,目光冰冷:“什么狗东西,也敢动这心思,惦记我的人?”
云眠也已冲入禁地,目光飞速扫过胤真灵尊、云飞翼与秦原白三人,见他们伤势皆重,赶紧就想上前查看。
胤真灵尊一直没有出声,只在全力维持着镇界石,听见云眠声音,这才强撑着开口:“眠儿……快……镇界石……”
秦拓不曾回头,目光锁着桁在,嘴里道:“你去修复镇界石,这条背主弑亲,寡廉鲜耻的畜生,就交给我来剁。”
云眠不敢耽搁,当即运转灵力,进入了镇界石的裂痕。灵力涌入的瞬间,他便感知到胤真灵尊渡入其中的那股力量,虽然浑厚沉稳,却有些断断续续。
裂痕深处的狂暴力量左冲右突,疯狂冲撞四周壁垒,撞得云眠的灵力也在剧烈激荡。他竭力引导着灵力向内渗透,试图抚平那躁动的乱流。
身旁再度响起打斗声,那是秦拓和桁在又战在一处。他担心秦拓,忍不住有些分神,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分神,一股凶悍的反冲之力猛地撞来,几乎让他灵气反冲回来。
“专心稳住它们。”灵尊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莫要被这些暴戾之力牵动心神,引它们各归其位,复返天地脉理。”
“是。”
云眠应下,立即收敛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亟待平复的混沌之中,镇界石深处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这是一片无垠无界的虚空,三种磅礴气流正绞缠在一处。一种漆黑如墨,一种银白似霜,还有一种浑厚昏黄。这三种气流此刻都失去了约束,在这方虚境中如困兽般左冲右突,彼此撕咬、吞噬,咆哮冲撞。
“引魔气归于渊窍,导灵气回归天窍,令人界生气进入人窍……”
灵尊的声音适时响起,云眠这才发现,这虚境深处悬着三处漩涡,色泽各异,正与那三种气流的颜色一一对应。
“是。”他再次回道。
云眠的灵力艰难前行,像是暴风雨中的纤夫,用尽全力拽着那些失控的气流,试图将它们拖回原本的河道。但那些气流挣扎,翻滚,将他灵力反弹,砸得他气血翻腾,喉间阵阵腥甜。
他听见了兵刃交击的声音,灵气对轰时的爆响,还有桁在的暴怒嘶吼。他也感觉到有一道分明朝他袭来的凌厉灵气,却被秦拓布在他身上的护盾挡住。
这些声音模糊而断续,他却没有慌乱,也没有分神去看一眼。
他相信秦拓会击败桁在,也会替他挡掉一切妄图靠近的威胁。
禁地内一片狼藉,云飞翼与秦原白瘫坐在一截断石柱旁,气息紊乱,显然已近力竭。桁在倒在血泊之中,看着秦拓一点点举起黑刀,挣扎着要起身,嘶声喊道:“我谋划多年,岂能,毁于你手……”
黑刀落下,带起一道弧光,桁在的嘶吼终于停下,双目圆瞪,再无生息。
不论禁地内发生什么,胤真灵尊双目始终紧闭,只将灵气灌入镇界石中。但就在桁在咽气的刹那,他眉头一蹙,脸上出现一抹痛楚的表情,随即唇边溢出一道血线。
灵尊的灵力忽然中断,有几股纠缠冲荡的气流顿时失了约束,狠狠反撞回来。云眠自身灵力险些被倒卷而出,心口如遭重击,喉间血气翻涌。
“别慌,稳住心神。”秦拓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低沉而平稳,“没事的,灵尊无碍,爹和舅舅也都安好。”
说话的同时,一股磅礴力量涌入石中。既有灵气之清正,也有魔气之浑厚,稳稳接住了大半反冲之力。
云眠立即明白,是秦拓也进入了镇界石。他骤然松了口气,迅速凝定心神,重新导引乱流。
秦原白与云飞翼已强撑起身,一左一右扶住胤真灵尊,三人就地盘坐,运转残存灵力助他调息。
“是我定力不够,心神大乱,险些连累了眠儿。”灵尊面色苍白地道。
秦拓站在云眠身侧,闻言只道:“灵尊调息便可,此处交给我。”
有了秦拓助力,云眠顿觉轻松不少。云眠以灵力为引,悉心疏导气流走向,秦拓则更为强横,遇有那特别不驯的气流,便以灵力强行拖拽,魔息凌空抽打,逼其就范。
两人还互相配合,围追堵截,将那横冲直撞的气流堵进那三个漩涡之中。
此时禁地之外的战斗已经结束,但那些空地上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空中也是展翼悬浮的灵族和骑着罗刹鸟的魔族。
但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都只紧张地看着禁地。
天空此时已不再是三界轮换,整片天幕变得破碎斑斓,一片是魔界的暗红苍穹,一片又是人界常见的青空白云,其间又夹杂着灵界的浅金色天空。
三界天象竟出现在同一片天空上,交织并存,诡异无比。
而地面也同样混乱重叠,灵界的雪山上生出了魔界的透明结晶体,半山腰处却是大片的人界草坪,天地法则已彻底失了序。
“要是三界彻底混乱了会怎么样?”冬蓬小声问旁边的莘成荫。
莘成荫看向天空:“镇界石一旦瓦解,三界将彻底融合,先是永昼无夜,再是永夜无昼,最终归于一片混沌,再无生灵。”
冬蓬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愿云眠他们能成功。”
小鲤在一旁用力握拳:“我相信小龙君,他们一定会成功的。”
禁地内狂风呼啸,镇界石的裂隙深处不断传来阵阵低沉轰鸣。秦原白看着并肩立在镇界石前的秦拓与云眠,问道:“能否再召些人手前来相助?”
灵尊缓缓摇头:“眠儿身具龙魂之核,秦拓承载涅槃之火,除了我们三人,也唯有他二人才能够进入,若那修为不够的进入镇界石,必遭反噬。不过既然夜谶已死,玄冥之盾与天罡之刃应当已自行归位。可召玄武族祁沧澜与白虎族白岳,令他二人携宝前来,或可助他们一臂之力。”
玄武族与白虎族的老族长,在当年夜谶入侵灵界时便已战死。两族不仅失了主心骨,镇族之宝也失落多年,这些年衰微不少,所幸族人仍在,血脉未断。
祁沧澜与白岳是两族里的佼佼者,年纪都不大,此刻担起这样的重任,握着刚刚回归族里的宝物,既紧张又激动,手都在发抖。
两人站去了秦拓云眠身旁,按照灵尊教授的法子,将灵力一点点探进镇界石,帮着云眠和秦拓疏导那些混乱的气流。
虽说他俩灵力不算很强,但也实实在在地分担了不少压力,在四人合力之下,所有乱窜的气流终于被逐一收束,纳回了那三处漩涡当中。
禁地外依旧是漫山遍野的人,不管是魔还是灵,都紧紧盯着禁地出入口,悬着心在等消息。当看见那名负责通传的神宫弟子快步跑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弟子跑得气喘吁吁,却满脸激动:“成了!镇界石内的三界源流都被导引归位,重新纳入了天地元窍之中。”
四处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可没过一阵,那欢呼声又渐渐变小。
大家抬头看天,环顾四周,天空仍是破碎交织的诡异景象,周围也仍是三界地貌在混乱重叠。
“怎么回事?”冬蓬拽了拽身旁莘成荫的袖子,小声问,“不是都收回去了吗?”
莘成荫也面露困惑,想了想,转身走向旁边那一群木客族人,找到正抬头观天的木客家主莘岳:“家主,这是怎么回事?”
莘岳摇摇头:“那天地元窍其实就是三扇门,如今源流归窍,只是将它们重新收束至门内,还需要将那三扇门彻底闭合,镇锁,此劫才算真的了结。”
禁地之内,那狂暴四窜的气流已然平息,镇界石深处也不再轰鸣与震动,只有三团色泽各异的漩涡,正缓缓旋转着,如同三只静谧而神秘的巨眼。
但禁地之外天空依旧破碎,大地仍在重叠,三界并未恢复。
云眠望着这景象,转身急问胤真灵尊:“师尊,您说还需要闭合元窍,那究竟该如何闭合?”
胤真灵尊盘坐于地,脸色依旧苍白,身旁是也在调息的云飞翼和秦原白。
“这就需要将魔气与灵气同时注入元窍之中,以作门闩,从内彻底镇锁这三扇门,隔绝三界源流继续交融。”
“那这简单,我和秦拓再往那元窍里注入,不就可以了?”云眠立刻道。
灵尊却摇了摇头:“注入元窍之力,必须在同一时刻,出自同一本源,且魔气与灵气需达成平衡,方能形成稳固的封印。若分由两人而为,非但不能成锁,反而可能再次引发混乱,甚至导致元窍崩毁。”
云眠怔在原地,心中飞快思索,要如何将魔气与灵气控制得那般精准,再同时注入元窍之中。
正琢磨着,便听身旁秦拓的声音响起:“那就必须由身兼魔气与灵气一体之人,方可完成。”
云眠蓦地抬头看向他,云飞翼与秦原白也同时将目光投了过来。
秦拓却注视着胤真灵尊,一字一句地道:“换言之,需得是身具两种血脉,半魔半灵之身。”
胤真灵尊闭着眼,缓缓点头。
“那我去关上元窍就是。”秦拓道。
“不可。”胤真灵尊叹了口气,“你一人之力,没可能同时关上三道元窍,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动元窍崩裂。”
秦拓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若是两人呢?两人各自主导一窍,最后那第三窍,便二人合力,一同注入。如此可否一试?
胤真灵尊瞬间便明白了他口中的另一人是谁,雪白的眉头跳动了几下,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眼眸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秦拓也不再多言,只沉默地回视着他。
云眠也猜到了那人是谁,抿了抿唇,只装作不知,直视着前方。秦原白和云飞翼却是一脸茫然,又互相对视,都困惑地摇摇头。
胤真灵尊嘴唇翕动,还未及出声,便听禁地外响起一阵喧哗与呼喊。
“海!山脚下变成海了!”
“快看,那海里,海里怎么还有个村子?重叠着的,就在海面下。”
“糟了,快下山救人。”
……
胤真灵尊浑身一震,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终是点点头,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那便试试。”
负责传话的神宫弟子疾步奔出禁地,再回来时,身边已多了一人。那人身着一袭半旧的粗布长袍,双鬓斑白,腰间挂着个磨得发亮的药葫芦。云眠一见他,立刻认出是蓟玄,只是此时无暇行礼,便出声唤道:“圣手爷爷。”
“……不敢,唤我蓟玄便好。”
蓟玄朝着云眠颔首,笑了笑,接着走到秦拓身后,垂手而立。
“玄戎!”秦原白从他进入禁地后便一直盯着他,此刻脸上写满了震惊。
蓟玄闻声,又转过身,朝秦原白躬身:“蓟玄见过大兄。”
“你,你这些年音讯全无,都去哪里了?”秦原白问道。
蓟玄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胤真灵尊,随即垂下眼帘:“劳大兄挂念,玄只是去了人间,四处行医罢了。”
“好了,闲话容后再叙,眼下便开始吧。”胤真灵尊的声音响起。
此刻确非叙旧之时,众人不再出声,蓟玄与秦拓当即按照胤真灵尊的指引,将各自的魔息与灵力,探入了镇界石。
时辰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云眠盯着秦拓,身体崩得很紧。他虽然不知道元窍内是什么情况,但方才只是在元窍外围梳理气流,便已那般凶险,想必在元窍内部施为,会更加艰难。
他注意着秦拓的任何一丝细微表情变化,包括气息的起伏,一旦秦拓显露出支撑不住的迹象,他也要立刻冲进镇界石,将他带出来。
他的目光也时不时扫过一旁的蓟玄,留心着他的状况。
另一边,云飞翼同样面色凝重,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秦原白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你放松些,我是他亲舅舅,我都没你这么慌。”
云飞翼低声回了一句:“我是他爹,这不比你当舅舅的更担心?”
禁地外再次响起了惊呼声,云眠心头一紧,立即抬头,看见禁地上方的天空已成了一片夜幕,不见星辰,唯有三轮月亮高悬天穹。
“天怎么黑了?”
“看那边,那山,那山在烧。”
“那不是山在烧,那是在喷地火。喂,那边的人快躲躲,地火要流过去了。”
“下雨了下雨了,好大的雨啊。”
……
云眠听着那隐约传进来的慌乱议论声,知道三界壁垒正在加速崩解,混乱已不再仅限于景象的错位,而是开始侵蚀最根本的天地法则。
他刚收回视线,便见秦拓忽然蹙紧眉头,而他另一侧的蓟玄更是身体剧烈一晃,额上青筋暴起,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不好!
云眠立即就要调动灵力冲进镇界石,秦拓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没事。”
秦拓又迅速扶住身旁摇摇欲坠的蓟玄,两人踉跄着连接后退几步。
“如何?”胤真灵尊急声问道。
蓟玄重重喘息了几口,才颤着声音回道:“不,不行,我二人无法同时关闭三处元窍……”
秦拓却道:“我再试一次。”
“不可!”胤真灵尊断然喝止,“方才你们已引动元窍震荡,若再强行尝试,非但无用,反而会令元窍崩塌。”
云飞翼与秦原白已经相互搀扶着站起身,闻言皆是大惊:“那该怎么办?”
蓟玄缓过一口气,哑声道:“如果再有一人,同样是半灵半魔之体,三人各镇一窍就行。”
胤真灵尊缓缓摇头:“半灵半魔,我所知晓的,唯有你二人,况且三界崩塌在即,就算有,也来不及去寻了。”
几人都抬头,望向那挂着三轮月亮的天空,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和绝望,都涌上了心头。
“再想想,总还有别的法子吧?”云飞翼满脸焦灼。
秦原白思忖道:“我好像听人提过,说雷纹猊族早年间出过一个半魔半灵,也不知真假,如今这情势,是不是也该去打听打听?”
蓟玄:“大兄,你说的那人,会不会就是我啊?”
……
云眠的手被秦拓紧紧握住,脑中却在飞速转动。
“等等!”他忽然出声,急切地道,“我或许有个法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云眠深吸一口气,语速快而清晰:“我与秦拓曾结有灵契,便能感应到他体内的魔气,只是后来解除了。但若此刻我们重新结契,我借灵契为桥,承接他的魔气,这是否也能算作半灵半魔?”
“那不行。”他话音未落,秦拓便已打断,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当年他觉醒成魔时,云眠因为灵契差点丧命,这事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平日里连回想都不敢。
“你别担心。”云眠回握住他的手,语气镇定,“那时我年纪尚小,身子骨也弱,确实难以承受你觉醒后的魔气冲击。可如今不同了,我身子早已调养妥当,更有龙魂之核护体,足以抵挡。再说了,这也不是瞬间就要命的险事,总还有个过程,而这过程中,我便能将那元窍关上。”
云眠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看向胤真灵尊,一字一句道:“若是以灵契为桥,将秦拓的魔气引得为我所用,我便能成为那缺失的第三人。师尊,请让我一试,这是眼下唯一的希望了。”
胤真灵尊思忖稍许,终是点点头:“好,那就试一试。”
秦拓的目光落在云眠脸上,看见他眼里的坚定,便也不再阻拦,只朝着胤真灵尊道:“灵尊,倘若他有承受不住的迹象,请立即为我们解契。”
“无需多言,我自然明白。”胤真灵尊颔首。
云眠便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
云飞翼迎上儿子的视线,胸膛剧烈起伏,重重一跺脚:“我来为你们开阵,重结灵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