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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云眠见秦拓没有顶着自己的脸,悬着的心落回原处,暗暗松了口气。

桁在正在对云眠倾诉衷肠,不想旁边却钻出来个人,言语刻薄,句句带刺。

旁人遭此讥讽,怕已面红耳赤,或勃然大怒,但桁在面色未改,只平静地注视着秦拓:“阁下是何人?隐在暗中偷听别人讲话,实非君子所为。”

秦拓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我是谁不打紧,也并非存心隐在这里听人说话,不过是在这儿等人,恰巧便听见些扰人清静的声响,嗡嗡营营,也不管别人愿不愿听,只顾扇着翅子往人耳边凑。”

桁在知道,此处乃是皇帝和秦王驻跸的军营,这人能在此地出入,又不着士卒服饰,那绝非寻常人物。可被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讥刺,饶是他平日修养深厚,眼底终究抑制不住地闪过一丝愠色。

“我们走,别在这儿。”他转头对着云眠道。

秦拓却也在这时看向云眠,朝他抬了抬下巴:“过来。”

桁在再也压不下心头迅速窜起的怒气,正要出言斥责,便见云眠已经朝他走了过去。

桁在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看着云眠在那人身旁站定,接着伸出手,轻轻拽了下那人的衣角,像是无声的劝阻。

这动作很小,很快,却透出一种无须言明的熟稔与亲昵。

桁在还未从这刺眼的一幕中抽神,便见那人竟反手握住了云眠的手。

云眠便没有再动,任由他握着。两人并肩而立,交握的手掩在袖摆的阴影下,那动作自然而然,无需其他言语,彼此关系已不言而喻。

桁在这次认真地打量着风舒,他看着那张可谓是丑陋的面孔,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云眠转身朝向桁在:“师兄,这位是灵界的风舒兄,想必是寻我有事要谈。”说完,又拽了下秦拓衣角,低声催促,“走了。”

桁在毕竟是他大师兄,虽然方才那番突如其来的剖白,让他震惊又别扭,但既已解释清楚,而且念及同门情分,他也不想秦拓将话说得太重,太让人难堪,便想催着他离开。

桁在盯着两人,咬紧了牙,垂在袖中的手暗暗攥紧。

“走吧。”秦拓也一直看着他,此时收回视线,牵着云眠走向营帐方向。

路过桁在身旁时,秦拓似是抬手掸衣裳,腰间配剑被这动作一带,剑鞘一歪,正好勾住了桁在腰间的那枚绦子。

他脚下未停,绦子便从桁在腰际松落,挂在了他的剑鞘上。

桁在脸色一变,伸手便去拿,秦拓却已抢先拿到手里。

桁在抓住绦子的另一头,秦拓也没松手,两人同时发力,只听哧一声,那绦子便被扯成了两截。

“你!”桁在大怒,立即就想拔剑。但他瞧见远方有晃动的人影,骤然想起此刻身处何地,自己又是何等身份,便又强压住怒火,放下了手。

秦拓拎起手中那半截,垂眼看了看,又抬眼望向他:“你怎么这么心急?这下被你自己抢坏了,可如何是好?”

云眠在旁没有吱声,心里倒是觉得这绦子坏了正好,也省得桁在往后还拿是他所赠说事,这会儿彻底了结,反倒干净。

桁在紧攥着剩下半截断绦,手背用力得鼓起了青筋。秦拓随手将那半截绦子丢到边上,轻飘飘地道:“断了就断了,心思也该收收了,别总惦记着不该是自己的东西。”

秦拓牵着云眠朝营房方向走去。

云眠走出一段后回头,瞥见桁在愤然转身,走向兵械场的另一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走至那排营帐前,云眠见自己那帐门外站着一名值岗士兵,便将他遣走,再撩开帘门进入。秦拓也跟了进去,将帘子系紧,收回脸上的伪装,显出本来容貌。

云眠走到案前拿火石,背对着秦拓低声数落:“你方才听了多久?桁在师兄是有些执拗,但是我能应付,也会将话给他说清楚,彻底断了他的念头。你夫君如此迷人,招惹一两个心思浮动的,难道不正常么?你倒好,句句往人骨缝里钉,只差没有上去打杀,让他脸面如何挂得住?以后如此情形还会遇到很多——”

他话音未落,一声低呼,手中的火石险些滑落。

秦拓从身后贴近,一把将人搂住怀中,转过身来,低头便封住了他那张说个不停的嘴,同时另一只手接住将落的火石,随手搁在刚被点燃的灯盏旁。

云眠回应着他的吻,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轻轻环上了他的脖颈。

但他很快便察觉到异样,秦拓的这个吻毫无柔情可言,更像是一种啃噬,带着惩罚意味,让他的唇也感觉到了刺痛。

“疼……”云眠偏开头,有些委屈的轻声抱怨。

秦拓却像是没听见,继续辗转于他的唇瓣,直到两人呼吸都乱了,才抵着他的额头哑声质问:“心疼了?还替他说话?”

“我哪儿心疼了,你怎么就能品出心疼?”云眠愕然,“我不过是说,你夫君这般模样,往后倾慕者只怕越来越多,你总不能每个都去骂得体无完肤。咱得总该同人好好分说,给人留几分脸面。”

“好好分说?”秦拓低笑一声,眼底暗流翻涌,“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别人惦念你,还要装作大度?”不待云眠回答,他又问,“你还跟他去临漠原看星海?”

“啊?”云眠一时没反应过来。

“星海好看吗?好不好看?”秦拓的声音低沉紧绷,带着一丝怒意。

“星海当然好看的——”

秦拓眸光一暗,将人抱起,放在身后的书案上,自己则站在他双腿之间,将他困在身前,再次俯身攫取了他的唇。

“唔……”云眠被这掠夺般的吻堵得透不过气,双手抵着他的肩,在换气的间隙里求饶道,“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

秦拓终于抬起头,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看着他水润的眼睛,声音低哑:“撒谎。”

“你不是一直在旁边听着吗?那你也听见了,星海是好看,但我那时想的是,你若在身旁就好了。我看过的所有美景,星垂平原,日升月落,若没有你与我同赏,那再美的景,都失了颜色。”云眠微微仰首,目光清澈见底,不避不闪。

秦拓沉默片刻,再开口,方才的怒气已经消散,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你还送他绦子。”

“可那绦子就不是特别给他的,那些同门都有。”

“你的同门都有,我却没有。”秦拓侧过脸,声音闷闷的。

云眠见他这委屈模样,竟将眉宇间的锋锐都浸软了,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俊。他心跳得厉害,暗道自家娘子可真是好看,吃醋的样子都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

这样好看的娘子,自然是要哄的,要千依百顺地哄。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买,给你买最好的绦子,待我回龙隐谷,再取那最好的墨玉给你镶上。”

秦拓眼睫微动,目光仍落在别处:“你还说了给我买大白马。”

“这不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吗?这城里也不会有好马,待咱们日后去北境,那里的马才叫神骏。白的、枣红的、乌骓的,只要你喜欢,咱们就牵走。”云眠纵容地道。

秦拓转回头,垂眸凝视着他。烛光下,眼前人唇瓣水润,双颊绯红,那微微上挑的眼尾也浸染开桃花般的秾丽色泽。这副情态如同无声的邀请,让秦拓的呼吸都不由得重了几分。

他再次落下的吻便极柔极亲,如蝶栖花蕊,辗转间尽是柔情蜜意。

云眠仰起头回应着,正意乱情迷,忽然身体一僵,有些慌乱地想要向后缩去,可才刚一动,秦拓按在他腰后的手便骤然收紧,不容他退却分毫。

云眠看着秦拓近在咫尺的眼,那双眼里温柔尽褪,只剩一片浓沉墨色,仿佛盯上了猎物的狼。

云眠察觉到这目光有些危险,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后仰想拉开距离。但腰上的手收得更紧,接着身体腾空,秦拓已将他打横抱起,大走向了一旁的床榻。

“做,做什么?”云眠有些紧张地小声问。

秦拓没应声,只将他放在榻上,滚烫的身躯随之覆上,这才在他耳边低声回道:“做什么?你我成亲了这么多年,也总该圆房了。”

“可,可这里是,是军营,会有人听见……”云眠顾不得害臊,连忙去推上方那沉甸甸的身躯,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举高固定在头顶。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秦拓将灼热的唇烙在云眠耳畔,嗓音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这一排都是空帐,没有其他人,只有你和我。”

云眠只觉心跳如擂鼓,猛烈得快要蹦出胸膛。

他没想到这会儿就要圆房,心头既激动,又有些期盼,还有几分羞赧。但转念一想,身为娘子都主动要求了,那自己这个做夫君的,自然应当回应他,成全他,哪有不应的道理?别说军帐,便是在荒郊野岭、破庙残垣,只要娘子要,自己就要给。

这么一想,心底那点忐忑便悄然散了,只余下一片温存的,近乎宠溺的纵容。

他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好。”

他动了动被钳制在头顶的手,秦拓便缓缓松开。他收回手,指尖微颤着探向秦拓衣襟,开始去解他的衣衫。

秦拓依旧双臂撑在他身侧,目光幽深地注视着他每一个动作,既不催促,也不言语,任由那双手扯开自己腰间系带。

衣襟散开,那片紧实的胸膛展露在烛光下,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云眠看着那线条流畅的肌理,心尖忍不住发颤,下意识吞咽了下。

而秦拓的呼吸蓦地变得粗重,喉结上下滚动。

云眠只轻轻一推,秦拓便顺从地仰躺下去,仿佛将一切主动权都交还给了他。

明明是默许的姿态,但那具躯体却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如同假寐的猛兽,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云眠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他分明是夫君,应该由他来主导,可在秦拓那近乎实质的灼热目光下,此时却方寸大乱,既慌又怯,手指也不听使唤,好半晌才将腰带解开。

烛光下,少年的身躯青涩而柔韧,骨架匀亭,腰身细窄,那肌肤细腻如玉,泛着温润的色泽,周身线条都恰到好处,宛若天工雕琢。

云眠垂下眼帘,不敢去看秦拓那灼热的目光,抿了抿唇,声音因紧张微微发颤:“你,别怕,我,我会轻些。”

秦拓突然就很轻地低笑了一声。

云眠屏住呼吸,慢慢俯下身,亲吻秦拓的脸颊和嘴唇,再沿着那利落的下颔线一路细碎向下,最终,停在了喉结处。

他轻轻咬了下那凸起的喉结,秦拓便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整个脖颈线条也随之绷紧。

云眠正要继续往下,秦拓却突然抱紧了他,一个翻身,便将人结结实实压在身下。

云眠发现他已经箭在弦上,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等……”

拒绝的话还未出口,秦拓的吻已经暴风骤雨般落下。

他耳边是秦拓的喘息,烫得他耳根酥麻,浑身发软,很快被吻得不知身在何处,脑子里一团浆糊。

“……你别怕。”秦拓抵着他的唇瓣,声音低沉沙哑。

“嗯嗯。”他也只胡乱点头。

但那不适传来时,云眠混沌的脑子终于清明。他一口口倒抽冷气,颤着声音道:“不来了,不来了,你,你这是忤逆……”

秦拓一动不动,双臂撑在云眠身侧,绷紧的脊背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额角滚落的汗珠砸在云眠脸上,烫得惊人。

云眠闹着要他出去,可抬眼望去,看见秦拓紧抿着唇,眉头紧皱,那副极力克制的痛苦模样,竟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发软的手臂,重新环住了秦拓汗湿的脊背。

秦拓得到默许,试探着继续,云眠却又开始呜咽:“你忤逆我,忤逆,算了,改天吧,改天,我想睡觉了……”

他这一挣扎,顿时击溃了秦拓所有的自制力。他闷哼一声,腰腹绷紧,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趴了下去。

片刻后,秦拓仰面躺着,目光放空地望着帐顶,一言不发。

云眠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弯得像月牙儿的眼睛。

“你再笑试试?”秦拓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

“我没笑。”云眠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被子有些轻微地抖。

秦拓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云眠瞧着他这幅沮丧的模样,既好笑,又有些心疼,便从被子里慢慢挪出,手肘支着下巴,凑到他脸侧道:“头一回,难免的,你别往心里去。”眼珠一转,又道,“要不换成我来?我学东西向来很快的,应该会比你强一些。”

秦拓倏地睁眼,眸光沉沉看着他。

“要不请蓟叟开两幅方子,给你调理调理?”云眠犹不知死活地补了句。

话音未落,秦拓骤然翻身,转眼已将他困在臂弯中。云眠惊笑出声,秦拓齿尖磨过他耳垂,声音低沉而危险:“小龙君既这般张狂,待会儿可别哭着求饶。”

云眠很快便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说那话,让这个夜晚漫长得彷佛没有尽头。

到后来,他只能软软地陷入凌乱的被褥间,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的意识里,他被一双坚实的手臂稳稳抱起,放入温暖的水中,有帕子极轻地拭过身体,带起细微的水声。

他便在那片暖意中,彻底沉沉睡去。

第112章

云眠这一觉睡得不知天地时辰,醒来时神思昏昏,如陷云雾。四下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他觉得应当是还早,便懒懒打了个呵欠,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小龙的鳞片——嘶……”

他刚扭了下,便忍不住倒抽口气,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凑过,酸软得使不上半分力。

他怔了怔,昨夜的记忆这才涌入脑海,侧过视线,发现自己枕着一条坚实的胳膊,再仰起头,正正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秦拓半倚在床头,一手揽着他的肩背,另一只手里松松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

云眠看到他,心里就是一哆嗦,下意识就想往床里侧躲,才一动,腰腿间那股酸软便直窜上来,惹得他又轻轻哼了一声。

秦拓便将书搁到一旁,手掌覆上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云眠去推他手腕,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他索性翻身趴着,将脸埋进枕头里,只留给秦拓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秦拓低低一笑,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恭喜小龙君,贺喜小龙君,从此以后,你就是有名有实,堂堂正正的夫君了。”

“那你笑得这么开心作什么?”云眠嘟囔着。

“我的名分落定,心里欢喜,自然要与夫君同喜。”

云眠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心里的不快散了些,只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秦拓吻了下他睡得蓬松柔软的发顶:“你偎在我身旁,睡得那么香,我怎么舍得叫醒?”

云眠心里泛甜,又微微侧头,从枕里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睨着他:“你也不起身?就这么一直躺着?”

“昨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那自然是要陪着。我相公都没醒,我怎能自个儿冷清清地起床?我得等你睡醒后服侍你。”

秦拓说着,将人抱起,让云眠整个儿伏在他胸前:“是不是还没睡够?来,再赖一会儿,哼哼你那小龙歌。”

云眠噗地笑出来,秦拓也跟着笑,胸膛微微震动,又顺势吻了吻他的发顶。

云眠突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成荫哥哥和岑耀他们没来找我吗?还有秦王殿下?冬蓬?”

他心想旁人或许还罢,但冬蓬绝不会放任他睡到日上三竿还不露面,必定会来寻他。

“一早上来过三波人,都被我打发走了。”秦拓道。

云眠怔了怔:“你怎么打发走的?”

“就说你在还睡着。”

云眠伸手,指尖捏着秦拓松垮的衣襟晃了晃:“你就这衣衫不整的模样去见的人?他们见你从我帐里出去,难道不会起疑心?”

秦拓低头看了眼自己半敞的中衣:“疑心什么?我是你云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和自己相公睡一个帐子,那不是天经地义?”

云眠抬眼瞅他,秦拓挑眉回望。云眠招架不住,便将脸埋在他肩窝里,额头在他肩上滚来滚去:“我知道的,可,可就是有些怪怪的……”

秦拓搂紧他乱动的身子,掌心在他后背上轻轻拍抚:“有什么可臊的?我这个新媳都不臊,你倒先羞上了。”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响起一名士兵的声音:“两位灵使可醒了?是否需要将饭食送进来?”

秦拓正要应声,云眠却慌忙去捂他的嘴,眼里满是慌乱羞窘。

秦拓会意,也不想云眠这衣衫凌乱的模样落进别人眼里,便扬声道:“放在帘外便可。”

待脚步声渐远,秦拓披衣下榻,从帘外拎进一个食盒。

云眠也要跟着起身,秦拓却走到床边,取来他的衣物,一件件替他穿好,再蹲下身替他穿鞋。

云眠默默望着他低垂的眉眼与发顶,一时出神。秦拓忽然抬头,问道:“怎么就一直盯着我看?”

云眠笑了笑,没有出声,秦拓低头继续穿鞋,嘴里道:“我知道,你已经被我迷死了。”

云眠抬起另一只没穿鞋的脚,白皙的脚趾轻轻碰了碰秦拓的脸颊,像是调皮的小鱼。

秦拓故作未觉,却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攥住他的脚踝,低头作势要咬。

云眠吓得轻呼一声,慌忙缩脚,随即又抱着那只脚笑。

“走了,伺候相公洗脸去,洗好了好用饭。”秦拓也笑着,将人打横抱起,迈步便走向了旁边的侧室。

两人收拾妥当,便在帐内用饭,云眠吃完一碗,搁下碗筷,问秦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拓低头喝着汤,眼尾扫过床榻,唇角一勾:“打算?自然是继续抱着相公补觉。”

云眠脸上一热:“我说正经的。”

“我说的怎么不正经了?”秦拓放下汤碗,“昨夜才洞房花烛,那帐子里的喜气儿都还没散,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先蜜里调油,腻上个三五日。”

“可咱们还在军营里呢,想必昨晚的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指不定就在背后笑话我。若真三日不出帐,冬蓬怕是要笑话我一年,成荫哥哥素来重规矩,定要板起脸教训我,说我不知收敛……”

云眠垂下头:“自然,我也不是不情愿。其实我心里,是极想同你在这帐中腻上三五日的。就算,就算腰再酸软,腿再打颤,我也是愿意的……”

云眠嘴里说着,心里却想着,两人正是情意初融的当头,自己却急着说要收敛,会不会显得太疏离,拂了娘子的一片滚烫心意?

他越说声音越轻,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瞧秦拓的反应。

谁知这一瞧,却见对方一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那眼神虽然温柔,却又漾着一些让他心跳加快的东西。

云眠顿时停下声音:“你在笑什么?”

秦拓也敛起笑意,正下神色道:“夫君说得是。不过夫君若想要纵情三五日,那我便是被全天下人笑话,也定当伺候到底。”

云眠继续怒视着他,秦拓轻轻咳了声,去拿桌上的筷子:“好了好了,先吃饭,菜要凉了。”

云眠却倏地起身绕过桌子,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握成拳,每锤一下他的背,就低喝一声:“吃饭!吃饭!叫你吃饭!”

秦拓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一把将云眠揽入怀中,低头便吻了上去。

帐外,两名值守的士兵刻意站得远远的,却依旧能隐约听见帐内传出的笑闹声。

年轻些的那个抬手搓了搓发烫的耳根,低声嘟囔:“这都闹腾一晚上了,天光大亮的还不消停。”

年长的那位抱着长枪,嘿嘿一笑:“灵使是何等人物?岂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人家修为高深,精神头自然更足。”

一吻终了,秦拓呼吸仍有些重。怀中人嘴唇微肿,眼波潋滟,无一不在挑战着他的自制力,但想到昨晚给云眠清洗时看见的,知道他身体现在还承受不住,终是压下那些念头,将怀里的人稍稍推开些许。

“娘子。”云眠却仍贪恋他的怀抱,又朝他贴近几分。

秦拓刚压下去的火苗险些复燃,他无奈叹气,定了定神,将话题引开:“其实我原打算去一趟灵界,只是恐怕要耽搁上几日,你便在这里等我,我快去快回。”

“灵界?”云眠立即坐直身,想也不想地道,“我随你一同去。”

秦拓侧过头,看着云眠那还染着几分红晕的脸,觉得莫说是分开几日,便是须臾片刻,也难以忍受。

他便应得干脆利落:“好。”

两人吃完饭,便前去向朋友们辞行。进入赵烨房中时,周骁正坐在榻前给他喂药。见有人进来,赵烨下意识地直起身,周骁也赶忙搁下药碗,顺手抓起一旁的书册,假意翻看。

二人将来意说明后,云眠便坐到榻边陪赵烨说话。秦拓与周骁则默契地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在院中站定交谈。

“恭喜啊。”周骁双手负在身后,眼睛望着前方。

“喜从何来?”秦拓和他同样的姿势并肩而立,故作不知。

“这春风得意的样子,就别装了。”周骁侧头瞥他一眼,“得偿所愿的滋味儿不错吧?”

秦拓笑了起来,坦然道:“如饮醇醪,不枉此生。”

屋内,赵烨也打量着云眠,含蓄问道:“昨夜可还好?”

云眠见赵烨眼神了然,便也不再掩饰。他抿嘴一笑,神情间尽是藏不住的得意,清清嗓子,矜持道:“还行。”

赵烨听他这副新郎官的口气,再配上那沙哑的嗓音和颈间若隐若现的痕迹,神情便有些精彩。

不过他也没多问,只笑笑:“那就好。”

院中,周骁听秦拓说他要和云眠同往灵界后,顿时凝肃了神情:“少主,请允属下随行。”

“不必了,去灵界的话,人越少越好,免得让无上神宫察觉。”

周骁略一沉吟,点点头:“也好,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秦拓回头,望了眼屋内的云眠,又收回视线:“桁在昨夜见过我,我不清楚他有没有起疑,但为免横生枝节,我即刻便启程。”

“那我也走吧。”周骁接道。

“你不多陪陪殿下?”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也说岩煞他们去了无相谷,那我总得去和他们汇合。再者,应当还有魔潜藏在其他魔隙之中,我得去将他们找到。”

云眠又去见了岑耀,恰巧冬蓬与莘成荫也在一处,便告诉他们自己有事需离开一阵,日后与他们在允安会合。

冬蓬满肚子话憋着不好问,眼神递得眼睛都快抽筋,云眠只作不见,偏过头去咳了一声,避开她的视线。

“云眠,你的包袱还在我帐里,一起去拿?”冬蓬终于寻着由头。

“好吧。”云眠心知肚明,若不把她打点明白,今日是走不脱了。

二人穿过军营,朝冬蓬的营帐走去。

路过校场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士后,冬蓬见左右无人,猛地勾住云眠的脖子,把人往身边一带,几乎是挟着他往前走,压低声音逼问:“快老实交代!昨夜干什么好事了?”

“哎哟轻点,疼疼疼……”云眠缩着脖子连声呼痛。

冬蓬纳闷地撒开手,只见云眠龇牙咧嘴地去揉后腰。她眼尖,瞥见他领口下似有红痕,伸手便要去扯。云眠慌忙格挡,一把护住脖颈。

“你这是和秦拓哥哥打架了?”冬蓬瞪圆了眼睛。

“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就别问。”云眠正色。

冬蓬眼珠滴溜溜一转,恍然大悟,拖长调子:“闹了半天,你是被他收拾成这样的?”

“胡扯什么!”云眠伸手捏了捏她头顶的圆耳朵,“我这是昨晚太过辛劳,略感气虚。”

“噫……”

“我这般龙精虎猛,年轻力壮,一身血气无处安放,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见冬蓬一脸意味深长,云眠赶紧推她:“快走快走,给我拿包袱。”

秦拓说好在军营门口等着,云眠挎着包袱走出营地,左看右看却不见人影,唯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道旁。

他正兀自张望,那车帘却被掀开,只见秦拓一身墨蓝长袍,利落地跳下车辕。

秦拓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撩起帘子,微微欠身:“小的恭候多时,车马简陋,委屈小龙君了。”

云眠乜了他一眼,故意端着架子,昂起下巴,可那双眼睛却在刚瞧见这个人时便亮了起来,满眼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秦拓将他这般模样都看在眼里,唇边笑意不觉加深,目光柔和,涟漪轻漾。

云眠走到车前,一撩衣摆就要登车,谁知刚抬脚,腰间便是一紧,被秦拓稳稳托住,将人送进了车厢。

云眠慌忙四顾,确认无人瞧见,这才回头,用指尖虚点了点:“成何体统。”

秦拓笑道:“伺候好郎君,便是最大的体统。”

待云眠在车内坐稳,秦拓跃上前座,拿过一顶草帽戴在头上,朗声道:“郎君坐稳,咱这可就出发了。”说罢,马鞭一扬,在空中打了个响哨,便驾着马车向前驶去。

车内布置得极为舒适,榻上铺着软和的被褥,榻边放着一个三层食匣。云眠好奇地打开,只见上层是果脯,中层是肉干,底层则是各色干果。

他拈起一块梅脯放入口中,酸甜生津,忍不住又取了两块,撩开车帘,探身伸手,递到驾车的秦拓嘴边。

秦拓侧过头,就着他的手将一块果脯含入口中,细细嚼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云眠脸上,低声道:“甜。”

云眠心跳加快,却故作不知,反问:“说的可是这梅子甜?”

秦拓笑笑:“滋味在心,说破便失了几分意趣。”

云眠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秦拓声音又放柔了几分:“你甜,你是九天之上独一份的琼浆仙露,岂是这凡尘俗果能比的?”

云眠抿唇一笑,将剩下那块果脯也喂进他嘴里,指尖在他颊边故意一蹭:“我瞧这天上地下,就属秦郎君的嘴最甜。”

两人正说笑,车轮恰巧碾过一块石头,车厢颠簸,他身子晃了下,下意识扶住了车门框。

“当心!”秦拓立即勒住马,回头望来,“颠着没有?有没有碰着哪里?”

“哪有那么娇气?”云眠失笑,又问,“从这儿去灵界关隘还有些路程,若是骑马能快上不少,为何要坐车?”

秦拓继续赶车:“骑马疾行是赶路,岂不辜负了咱俩在一起的时光?你看那山,那林子,”又侧头看了眼云眠,含笑道,“还有这俊俏的小郎君。就该这样缓慢而行,细品光阴,方不算辜负。”

云眠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假意咳嗽两声,便钻进了车厢。

第113章

马车启程,云眠半靠在软榻上,放松酸软的身体,心道果然还是坐马车好,倘若是骑马,自己怕是真有些吃不消。

人间界通往灵界的关隘有四处,分别位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他们要去的是距离最近的落霞关隘,但就算是最近,马车也要走上十来日。

不过就如秦拓所说,他全然不似赶路,倒像是专程带着云眠游山玩水一般。每遇到景致好的地方,便会停下车,和云眠一起走走逛逛。

两人在山林河畔并肩而行,任清风拂面,听鸟鸣婉转。走累了,便寻块石头坐下,嬉笑细语,卿卿我我,看远山含黛,流云舒卷。

腹中饿了,两人便去河里抓鱼,或是山中抓些野物。偶尔也会向附近农人买些山芋和瓜果,山芋埋在炭火里,待到烤熟后刨出来,秦拓将它们一个个剥好,摆在从马车里取出的盘子里。

云眠要吃时,却发现它们都被秦拓嵌上了小黑果,像是长出了耳朵和眼睛,一个个圆墩墩、眼巴巴地望着他,憨态可掬,竟让人舍不得下口。

“怎么不吃?”

云眠抓耳挠腮:“哎呀,我一口咬下去,它们疼不疼啊……”

秦拓看他这幅孩子气的模样,不禁笑了。他取过一个山芋,匕首在指间翻转,不过片刻,便有一只圆润的雀鸟卧于盘中。

他将盘子推至云眠面前:“这个呢?舍得下口吗?”

云眠捧起雀鸟山芋端详:“这个我就更舍不得了。”话音刚落,便突然低头,啊呜一口,咬掉了左边鸟身。

秦拓立刻捂住自己左胸,仿若真被咬伤般闷哼一声,眉头也痛苦地蹙了起来。

云眠嘎嘎笑,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好吃,真好吃。”

秦拓便又拿起一根黄瓜,刀光轻闪,很快,一条蟠龙便躺在在他掌心。

他挑眉看向云眠,在对方的注视下,咔嚓一声,利落地咬掉了龙首。

“啊!”云眠发出一声惨叫,摇摇晃晃,伸手指着秦拓,“你这母老虎……好狠的心啊。”

嬉闹着吃完饭,天色暗沉,恰逢眼前这片荒野花开得正盛,两人便决定就在此处过夜。

秦拓从马车里取出一条厚实的毡毯,递给站在车下的云眠。他想着夜里寒露重,便又拎过云眠的那个包袱,想替他找件添加衣物。

不想云眠见他要打开那包袱,几乎是立即钻入马车,将那包袱夺了过去。

“我自己来吧。”他垂着头道。

秦拓何等通透之人,见云眠这般不自在的模样,心下立刻明了。但这般年纪的少年郎,有些自己的秘密再正常不过,便也不点破,只从云眠怀里拿过绒毯,跳下马车:“成,那我先去把地方收拾出来。”

草地上铺了毡毯,夜风带着野花的香气,星河低垂得彷佛要坠入眼中。云眠靠在秦拓怀里,任由他亲吻着自己,感受着微凉的风和秦拓灼热的手掌同时抚过肌肤,在漫天星光下,坦然舒展着自己年轻的身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秦拓的体温、心跳和每一次呼吸起伏,他们是如此贴近,近到彷佛连灵魂都连在一起。这种感觉会让他产生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也只有在这时,他才能确定,这个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的人,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这让他的反应变得更加急切,以至于秦拓不得不缓下来,在他耳边低喃,一遍遍哄着,告诉他别着急。

他喘息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秦拓汗湿的脸颊,还有那双漆黑眼眸。

那眼里情潮翻涌,却只映出了一个自己。

一股安心感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他终于放松下来,将自己完全交付,跟随着秦拓温柔有力的节奏,一同漂浮于浪潮里。

云眠趴在秦拓怀里,睡得格外沉。第二天醒来,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闭着眼伸手向身旁探去。

他没有摸着人,迷迷糊糊地抬头,揉了揉眼睛,又向四周张望,依旧没有瞧见秦拓的身影。

他愣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便翻身而起,外袍都顾不上穿,只着单薄中衣,赤着脚,便冲进了晨雾弥漫的林间。

“娘子?娘子?秦拓?”

没有人回应,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云眠告诉自己,秦拓兴许只是去了溪边洗漱,或者趁着晨光去附近走走,可那种熟悉的恐惧还是再次缠住了他,越收越紧。

就像多年前那无数个夜晚,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宫门口,眺望着那条上山的唯一的一条道路,直到月色铺满石阶,直到师姐师兄催促他回宫,那条路上,终究还是没有出现那个来接他的人。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直至头顶。他双腿一软,沿着身后的树干慢慢滑蹲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间。

秦拓踩着落叶走了回来,手里举着一根树枝,串着一条烤好的鱼。

他看见云眠蜷缩在树下,先是一怔,接着笑了起来:“醒了?怎么蹲在这儿?快来尝尝,刚给你烤好的鱼。”

但云眠却一动不动,头也未抬,只抱着自己缩在那儿,身体也在不住地发着颤。

秦拓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接着丢下烤鱼几步跨去,蹲下身,双手扶住云眠肩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眠不答,牙关格格打战。秦拓目光在他全身迅速逡巡一遍,将人搂进怀里,一只手在他后背安抚地摩挲,另一只手便要去解他的衣襟,想查看是否受了伤。

云眠像是终于醒过来,目光也缓缓聚焦,待看清面前人后,他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了秦拓的手腕。

“你去哪儿了?”他声音嘶哑,眼睛通红,手掌冰冷汗湿,力道却大得惊人。

秦拓听他开口说话,终于松了口气,只任由他攥住自己手腕:“我去给你烤了条鱼。”接着打量云眠苍白的脸,“你可有哪里不适?我们先回马车,我给你看看——”

“谁让你不声不响就乱跑的?”云眠却急促地打断了他。

他声音有些尖锐,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乱,目光直勾勾地钉在秦拓脸上,像是燃着两簇暗火。

但他刚问出这句,自己先愣住了,脸上神情又变得惶然,浮现出一种孩童做错事般的无措。

他突然扑进秦拓怀里,双臂搂住他的腰,语无伦次地道:“我不是想凶你,你别生气,我不是想吼你的,我疼你。你生气了吗?你别生气,抱抱我吧,抱抱我……”

秦拓将他的每一丝反应都看在眼里,也渐渐回过神来,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下,酸胀得发疼。

他的眼眶逐渐泛红,目光里满是心疼和怜惜,也不多言,只收紧手臂,用力将云眠揽紧,低下头,唇瓣贴着他冰凉的耳廓,一遍遍低语:“我不生气,我怎会生你的气?是我不好,不该不告诉你独自走开。好小龙,我的乖小龙,我抱紧你了,感觉到了吗?我正抱着你,也会一直抱着你,再也不会松开……”

秦拓就那样直接坐在地上,将云眠整个人圈在怀中,一下下轻抚他的后背,亲吻他的发顶。直到怀里那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这才低声问:“地上凉,我们回马车里去,好不好?”

云眠没有应声,只转过头,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乖小龙。”秦拓便托起他腿弯,将人抱起,走向马车,嘴里哄着,“我的小龙崽长大了,沉甸甸的,快抱不动了。”说着,脚下开始踉跄,“哟……”

云眠立即抬起头,看了秦拓一眼,又重新将脸埋回去,声音闷闷地道:“胡说,我才不沉。”

“对对对,是我胡说。”秦拓从善如流地认错,“哎,你看这鱼,刚烤好的,这下不能吃了,我再去给你抓一条?”

“不!”云眠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下。

秦拓抱稳了他,嘴里继续道:“那抱着你去抓,等到了水里,就把你背着,如何?”

“不!”这次的拒绝带上了点蛮横的鼻音。

秦拓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这是还没睡醒,一早起来就开始耍赖。行吧,那就依你,马车里还有烤好的山芋,就是给你备着的,走,咱们吃山芋去。”

秦拓语气轻松,抱着云眠朝马车走,半分没提方才的事,也没问他失态的缘由,只说他是在耍赖。

云眠被他这么一闹,心底那点残余的惊惶和涩意也散了,嘴角忍不住悄悄翘起。

两人继续朝着落霞关前进,云眠渐渐发觉,秦拓不管要做什么,都会提前告诉他一声,哪怕便是去溪边洗手净面这样的小事也会说一句,或者干脆就将他带上。

这日路过一座岔路边的村庄,秦拓向道旁的村人问路,但那人说不清,便引他进村去问其他人。

“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秦拓对云眠道。

云眠正站在马车旁,替那马儿捋顺鬃毛,闻言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秦拓随那村民朝村里走去,云眠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马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背影。

明明刚和秦拓相认那会儿,秦拓也会这样独自走开片刻,他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但随着两人越来越亲近,那种害怕再次失去的感觉就越来越清晰。

此时眼见秦拓渐远的背影,他心头一点点空了下去,捋着马鬃的手也慢了下来。

就在他怔忪之际,却见秦拓虽仍与那村民并肩走着,也没回头,但那背在身后的手却朝他招了招。

云眠心头那点不安,瞬间便被这小小的手势驱散。他眼眸一亮,唇角扬起,几乎是雀跃地小跑着追了上去。

待到与秦拓并肩,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秦拓依旧与那村民说着话,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极其自然地垂下,再握住了云眠的手,十指悄然扣紧。

云眠从未有过这样的安心。每一日在秦拓细细的亲吻中醒来,感觉到那人故意用微带胡茬的下巴去蹭他的脸颊或肩背,酥麻刺痒,直到他再也无法装睡,忍不住笑出声,转身与他嬉闹成一团。

每一夜入眠,也必是被秦拓牢牢圈在怀中,紧密相拥,呼吸交缠,让他能清晰听见对方的心跳,感受到热烫的体温,清晰意识到,这个人是如此真实的存在,并非梦境。

两人几乎时刻不离,形影相随。云眠再次庆幸是乘坐的马车,而非骑马。马车行得慢,将路途抻得绵长,将他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细细地铺满了每一寸路。

他几乎忘却了所有人,忘却了无上神宫,眼底与心里,只装得下一个秦拓,再也想不起其他。

一路上途经稍大的城镇,两人总会入城逛逛。云眠对逛成衣店抱有极大的热情,每每必去。虽说店中挂卖的成衣用料算不得顶好,那些精细的料子,店铺大都留着为城中的贵人量体订做,但好在各城款式略有不同,云眠每至一城,总要兴致勃勃地钻进去,不仅为自己,更要为秦拓挑选上好几身衣裳。

“你试试这一件。”云眠又选中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虽非名贵料子,但衣襟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修竹纹样,显得十分别致。

他将其递给秦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秦拓十分配合地接过衣裳,跟着伙计去了隔壁。

待秦拓换好走出来,云眠只觉眼前一亮,顿时挪不开视线。

他看惯了秦拓长穿的青、灰、黑等深色衣衫,虽然很帅,也很适合他,但此刻这身月白长袍,却柔和了他那略显硬朗的轮廓,平添了几分疏朗清俊。

秦拓见云眠看得怔住,顺手从柜上取过一把折扇,唰一声抖开,姿态闲适地置于胸前轻摇,更显得意态从容,风流倜傥。

“这位公子真可谓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小生这厢有礼了。”云眠回过神,后退半步,拱手长揖。

秦拓折扇一收,也回以一礼:“依在下看,郎君这般品貌,亦是一表人才,芝兰玉树,叫人见之忘俗。”

店内的伙计何曾见过这般有趣的主顾?看这两位相貌出众的郎君,旁若无人地互相作揖打趣,都忍不住地笑。

秦拓踱到云眠面前,借着折扇的遮掩,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问:“迷死了吗?”

“迷死个人呐。”云眠叹道。

“瞧你两眼冒光的模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且少安毋躁,待到夜里,我这道佳肴便任君品尝。”

云眠心里一热,嘴上却不服输:“恐怕这会儿就已是难以自持了。”

“哦?”秦拓眉梢一挑,“那还在这儿虚度光阴做什么?干脆去找家最近的客栈去。”

他作势要走,云眠见他竟似当了真,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哎哎,你这人,说好还要去逛夜市呐,岂能言而无信?”

秦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避开目光,转头看向伙计,准备抬手唤人,要将这件衣裳给买下来。

秦拓却将他的手按住,低声道:“败家爷们,价都不问便要掏钱?”指尖又在云眠手背上轻轻一弹,“乖乖待着,不准出声。”

秦拓去换回自己的衣衫,带着云眠作势要往外走。

“郎君留步!”掌柜赶忙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可是对这件衣裳有什么不满意?您但说无妨,小店还有别的款式。”

“没有不满意,只是贵,买不起。”秦拓停下脚步,回答得直接了当。

身旁的云眠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是忍住了没有吭声。

掌柜早已瞧过两人,衣衫都是这镇上等闲难得一见的,特别是那俊俏小郎君身上的袍子,都看不出是什么料子,这样的人怎会买不起?

他心里嘀咕,脸上却笑容不减:“郎君说笑了,您都没问价呢,怎知就一定贵了?”

“那你报个价。”秦拓道。

“诚惠五百文。”掌柜报了个价。

秦拓一听,作势又要走:“我就说买不起。”

掌柜忙道:“郎君莫急,您若诚心要,不妨开个价?”

秦拓便又转身:“你这布是寻常麻料,市价八十文一匹,一件袍子用料花去七成,算你六十文。织娘工费二十文,加上针线、染料,满打满算成本六十文。你这店面不大,租金人工摊到每件衣裳上,再算你三十文。我不能让你白忙活,总得再赚些钱,三百文,顶了天。”

掌柜叹了口气:“郎君这般内行,我再说价倒显得不实在。成,三百文就三百文。”

两人离开成衣店,沿着长街前行,这座城不大,但城内挺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

秦拓路过那些摊子,见着吹糖人的,便买下递给云眠,转头见着插着风车的草靶子,也取下那个转得最欢的,自然地塞进云眠手里。

他不问云眠想不想要,但凡见着任何一样可能惹孩子欢喜的物件,都毫不犹豫地买下。

他彷佛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在进行一种补偿,填补着一段错失的时光。

而云眠则很是配合,将他递来的每一样都接在了手里。

不过多时,云眠手里便塞满了糖画、空竹、九连环一类的小玩意儿。秦拓自己也提得满满当当,脖子上还套着一枚泥叫叫。

第114章

两人一路往前逛,秦拓指着摊子上的拨浪鼓:“那个要吗?一摇晃就可以咚咚响。”

云眠点头:“嗯嗯。”

秦拓丢下一枚铜板,拿起拨浪鼓便要递给云眠,见他双手被占得满满当当,又赶紧接过,将那拿不下的狮首面具往自己脸上一罩,这才把拨浪鼓递过去。

云眠便在摊主怪异的目光中,轻轻摇晃着拨浪鼓,朝着秦拓笑得眉眼弯弯。

面具之后的那双眼睛,便也盛满了笑意。

东西多得实在是抱不下,秦拓便去买来个竹篮,挎在臂弯里,总算将零零总总的小玩意儿都安置妥当。

他仪态翩翩,身形出众,却挎着这么个塞满孩童玩物的竹篮,脸上半覆着那张狮首面具,走在路上不免引人侧目。但他却毫不在意,步履从容,不时抬手替云眠挡住身旁挤来的行人。

云眠也对这些小玩意儿爱不释手,玩玩这个又玩玩那个,嘴里不住说着娘子你真好。

正走着,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小孩路过,眼睛一下子被挂在竹篮边的风车勾住了,连忙去扯他母亲:“我要风车,我要风车,娘快给我买。”

那母亲便道:“这个风车——”

“不卖的!”云眠立刻应声,下意识地将竹篮往身边拢了拢,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是我的。”

秦拓对着那小孩摇了摇头:“不卖,这是专程买给我家孩子的。”说罢,他又对那母亲道,“你往前走,拐角处便在卖各式风车,花样也多些。”

那妇人道了谢,便牵着小孩朝他所指的方向去了。

两人随着人潮缓缓向前,忽听得道旁传来吆喝声:“糖画啰,蜜泡子哎,蜜泡子……”

“听见了吗?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秦拓立即就要牵着云眠往那边走。

云眠却没像之前那般跟上,只站在原地没动。

秦拓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收紧手指,以一种既温柔却又不容拒绝的力道,拉着他继续往前。

这摊位不光卖蜜泡子,也在卖糖画。摊主正忙着浇糖画,身旁立着两个草靶子,其中一个插满了圆润红亮的蜜泡子,活似一盏盏小灯笼。

两人行至摊前,秦拓让云眠在长凳上坐下,自己则去与摊主低声交谈起来,随即放下了一把钱。

那摊主收下钱,连连点头,指了身后一间小屋。

秦拓来到屋门处,朝云眠伸出手。云眠略微犹豫,本不想去,但更不想拒绝秦拓,到底还是起身,乖乖走了过去。

秦拓牵着他进了屋子,这便是摊主做蜜泡子的地方,小炉和熬糖的铜锅等物一应俱全。

炉火燃起,铜锅里的糖浆冒起咕嘟气泡,腾起带着焦香的甜雾。云眠坐在炉前,手里拎着串了鲜果的线,秦拓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坐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将鲜果沉入金稠的糖浆。

他引着云眠的手,一转,一提,果子已覆上了一层晶莹的糖浆。跳动的炉火在糖壳上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映入云眠微微睁大的眼里,像是两簇被突然点亮的星火。

“等一下,等它凉。”秦拓依旧环抱着云眠,嘴唇贴在他耳畔低语。

云眠便拎着那蜜泡子,待到它凉下来,才拎近,轻轻咬了一口。糖衣破碎声在齿间响起,清甜的汁水混着焦香,瞬间盈满口腔。

他细细地嚼,极轻地吐出一个字:“甜。”

他转头冲着秦拓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可泪水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飞快滑落。

他将那蜜泡子递到了秦拓唇边,秦拓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沙哑着声音道:“甜。”

云眠依旧笑着,泪水却愈发汹涌。秦拓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发顶,闭上了双眼。

一滴泪顺着他的鼻梁悄然滑落,没入云眠的发间。

多年前,两人被迫分离时,他为云眠买来了心心念念的蜜泡子。从此,蜜泡子便成了卡在云眠心头的一根刺。

然而在那场离别中受伤的又何止云眠一人?此刻两人分食着这果子,被悄然治愈的,也同样不止云眠一个。

云眠流着泪,听见秦拓在自己耳边道:“……从前不是不愿去寻你,是那关隘,我根本过不去。”

“我在人界四关试过很多次,每次都惊动关卡法阵。我又在周骁的陪同下从魔界绕行,想从那边借道,却又因体内隐不住的灵气,被魔界关卡识破。”秦拓声音沙哑,语带哽咽,“我半魔半灵,两界难容,直到这一年,我终于能将魔气与灵气自如收敛,这才踏进大允,来寻你……”

夜里,月光漫入客栈窗内,也照亮了床榻上纠缠的两人。

秦拓汗湿的额头抵着云眠,喘息着低声命令:“抱紧我。”

云眠依靠言收拢双臂,用力抱住他的肩背,感受着那紧绷背肌下贲张的力量,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圆满。

第二日,云眠醒来,迷迷糊糊就去摸身边的人,但身侧空空。他唤了声娘子,也没听到回应。

他慢慢睁开眼,安静地侧躺着,看日光透过木格窗棂,在地面上铺出几道明晃晃的暖色。看窗外三两早雀掠过檐角,翅影剪开淡蓝的晨空。

秦拓为他买的风车就插在帐子上,悠悠地转,发出细细的声响。

一切都浸在一种安详里,让他内心也充满了宁和。

楼下传来秦拓的说话声,不高,隐约夹着伙计的应答,大约是他刚从街上回来,正吩咐伙计送热水上来。

很快,房门被极轻地推开,秦拓提着油纸包侧身进屋,再极轻地关上门。

他刚把买回的热饼放在桌上,一转头,便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

云眠正侧卧着静静望着他,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像蓄着一汪清泉。

四目相对,云眠什么也没说,只从被中伸出两条胳膊,懒懒张开,像个孩子般讨要拥抱。

秦拓快步上前,连人带被拥进怀里,急忙低声解释:“我出去买早点了,看你睡得沉,就没忍心叫醒。”

云眠窝进他怀中,重新闭上眼,声音软得像是梦呓:“我知道,我不怕的,我知道你很快就会回来的。”

秦拓闻言,略微一怔,接着缓缓收拢手臂。他望向窗外那一方天空,目光深远且柔和。

两人继续往前,越往落霞关方向,南允驻军少,人烟稀薄,道路两旁的景象便越发凄凉。沿途村落多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和荒芜的田地,还能瞧见战火留下的痕迹。

“行行好,老婆子就剩这点活命的口粮了……”

村子外的路上,一名老妇踉跄着追着一伙匪徒。

“就他娘的小半袋芋头,也值得你这老东西纠缠不休?真是命都不要了。”

那匪首猛地转身,抬脚将她踹倒在地,举刀便要砍。

但那手还未落下,他颈上的头颅便飞了出去。其余匪徒还没瞧清发生了什么,便一个接一个倒下,喉间齐齐迸出血线。

秦拓出现在满地尸体中间,面无表情地提着刀,将刀身往身旁一具尸体上一抹,拭去了刃上的血迹。

云眠则快步上前,去扶起那倒在地上的老妇,温声道:“婆婆别怕,歹人已经都死了,不会再伤您。”

老妇惊魂未定,只不住地道:“多谢恩人,多谢……”

云眠望向四周:“婆婆,这一带兵荒马乱的,为何不搬去最近的县城住呢?”

老妇深深叹了口气:“走了,地就没了。去了城里,我这样的孤老婆子,靠什么活命呢……”

云眠转头,看向秦拓。秦拓不用他开口,便已会意,探手从怀里取出钱袋,朝他丢了过来。

云眠接住,取出一块银塞进老妇手里:“这些银钱您收好,便是去城里,也足够您支个小摊,谋个活路了。”

老妇握着银子,恍如梦中,双腿一弯便要跪下行大礼。

云眠连忙托住她的手臂,她便只能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感谢。

虽然替那村子清除了匪患,但四处满目疮痍,云眠心情变得沉重,也无心看山看水。两人索性不再乘坐马车,一人一匹快马,奔向了落霞关隘。

落霞关隘位于一片湖面上,寻常人瞧不见,也感受不到,还有采藕人划着小船,从关隘虚影中穿行而过。

但云眠与秦拓所见却是另一方景象,只见一座巍峨雄关悬浮于湖心上,四周法阵光芒流转,若有魔靠近,法阵便会示警。

云眠站在岸边,望向湖心那法阵。虽然秦拓曾言自身已能完全收敛魔气,但他依旧有些担心,怕秦拓不能安然通过。

秦拓知道他的顾虑,伸手揉了揉他脑袋:“放心,那法阵已经察觉不到我了。”

落霞关隘的中心并非墙体,而是一道缓缓旋转的气流漩涡。两人足尖在湖面上连点,掠向了关隘。

云眠奔至漩涡前,跃入其中,顿感天旋地转,一股失重感朝他袭来。待到他双脚再度踏上实地时,已置身于灵界。

眼前不再是大湖,而是一条幽深峡谷。许是这关口常年冷清,鲜少有灵自人界归来,前方不远处,十余名监守此地的灵族正聚在一处闲聊,显得颇为轻松。

云眠站在原地没动,注意着那群灵族,全身绷紧。要是秦拓过来后,法阵才示警,便护着他赶紧撤离。

身侧的空气一阵微漾,一道人影迅速凝实。秦拓出现在了他身旁,法阵没有任何异常。

不远处那群灵族已停止了谈笑,正齐刷刷地望向他们,又各自站起,目光里带着警惕。

两人行至那群灵族跟前时,云眠亮出一面代表着无上神宫的身份玉牌:“诸位,我们是无上神宫弟子,受师命去了趟人界,今日才回来。”

灵族们这才放心,恭敬行礼:“见过两位宫灵。”

二人回礼作别,从容前行。待到行远了些,云眠终于松了口气,又驻足转身,望向秦拓。

秦拓也停下脚步看向他,露出个询问的表情。

云眠不做声,神情里透着几分紧张,还有按捺不住的雀跃,像个备好了得意把戏,急着要展示给人看的孩子。

秦拓立即反应过来,将手一抬,笑道:“请。”

话音方落,光芒骤绽,一道金龙破空而现。

这是秦拓第一次见到云眠成年后的龙形,不由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龙身姿修长矫健,每一片金鳞都在日光下流淌着光泽。记忆中那稚嫩的小龙已然蜕变,连那对包子似的圆润小角也变得挺拔秀美,展现出金龙族的优雅与力量。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澄澈灵动的大眼睛,此刻也正盯着他,一如当年那个会蹭着他撒娇的小龙。

秦拓胸中情绪翻涌,一个字都说不出,热流瞬间冲上眼眶,差点就流下泪来。

金龙见他久久不语,疑心他不喜欢现在的自己,爪子有些紧张地轻轻刨了刨,龙尾也不安地蜷曲起来。

秦拓终于缓过来,哑着嗓子颤声道:“小龙君,你可真俊俏。”

金龙闻言,顿时放松下来,欢喜地绕着他游动了一周。忽然又侧过硕大的脑袋,斜睨着他,抬起一只前爪,老成地捋了捋龙须。

他龙尾一摆,带着几分顽皮,轻轻扫过秦拓的下颌,随即长身腾空,化作一道流金冲向云端。

秦拓的目光追随着那抹耀眼的金色,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炽热。他周身突然腾起赤色光芒,一只火红朱雀展开双翼,朝着金龙的方向振翅追去。

金龙与朱雀并肩翱翔于云海之间,你追我赶,嬉戏玩闹,鳞羽交相辉映,在天空上拉出缠绵的金红弧线。

但这片是被魔军占领的地界,很快便有魔骑着罗刹鸟追了上来。

金龙昂首,龙息喷薄而出,几只罗刹鸟连同背上的魔瞬间坠落向下。朱雀双翼掀起烈焰,将其余几名魔兵尽数吞没。

剩下一只罗刹鸟仓皇逃窜,朱雀展翅掠过,一记漂亮的回旋将它扇向金龙。

金龙会意,轻巧摆尾,宛若击打毽子,又将其拍回。

那罗刹鸟在两道身影间来回弹射,不过片刻便晕头转向,几欲晕厥。

直到金龙玩够了,朱雀这才了结了罗刹鸟的性命。

灵界的灵气也不多,两人玩闹一场,都感到灵力难以为继,便降落在地,重新化为人形。

而这里距他们要去的炎煌山也已不远。

两人步行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炎煌山脚。秦拓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半山腰,云眠没有出声,安静地站在他身旁,直到他收回目光,再次提步,这才跟上,一前一后踏上了山道。

一路上,秦拓始终沉默,云眠也未出声打扰他。因久未有人迹,山路早已被野草与荆棘吞没,难以辨认。云眠便放出银轮,将前方那些横生的灌木齐根削断,清出一条勉强可通的小径。

两人一路向上,快到半山腰时,一片残垣断壁出现在眼前。荒草蔓生,几乎将废墟吞没,但仍能看出这里曾是个规模不小的村落。

秦拓在村口停住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废墟,眼睛隐隐泛红。

云眠终于轻声问道:“要进去看看吗?”

“不去了。”秦拓缓缓摇头,哑声道。

秦拓转了个方向,绕过村子走向后山。走出几步,他伸手牵住了云眠。云眠察觉到他掌心冰凉,便将手指滑入他指缝,两人十指紧紧交扣。

走出一段后,前方山崖便出现了个平台,一棵古树斜逸而出,树冠悬于半空,亭亭如盖,绿意葱茏。

秦拓抬手指向那树,对云眠道:“瞧见没?我小时候最爱爬上去,躺在那最粗的枝桠上睡觉,听山风从耳边吹过,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躺在那上面,不会掉下去么?”云眠问。

“怎么没掉过?”秦拓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我在半空就变了雀,便又飞回树上来了。”

云眠忍不住笑了,秦拓便伸手揽住他的腰,足尖轻点,带着人掠上树冠。他先将云眠放在一根粗壮枝干上坐稳,自己才挨着他并肩坐下。

一上树,云眠的身体便明显僵硬起来,神情也有些不自然,坐着一动不动。

秦拓察觉到了,柔声道:“别怕,我在这里,不会让你掉下去。”

“我才不怕掉,掉下去我也能化龙飞上来。”云眠嘴里说着,身子却仍绷得笔直,眼珠不安地四下瞧。

秦拓看着他,突然低笑:“那你在紧张什么?”

云眠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终于还是小声问道:“这树上有没有吊死鬼虫虫?”

秦拓一怔,随即正色答道:“没有。小龙君要坐的树,它敢生虫?我把它一家老小都从树干里刨出来,全族灭门,挨个捏扁。”

“它们一家子都住在这树干里吗?”云眠立即提高了声音。

“我只是打个比方。”秦拓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放心,这种树干净得很,从来不生虫。”

云眠这才安下心来,又问:“咱们就坐在这儿吗?你不是来找涅槃之火的吗?”

“不急,晚一点再说。”秦拓道。

第115章

秦拓背靠粗壮枝干,双脚踏在前方的横杈上。云眠放松身体,全然倚进他怀中。

夕阳缓缓沉入远山,星子点亮了渐深的夜空。云眠耳畔是秦拓平稳的心跳,还有那柔柔的山风,他在这片安宁中合上眼,不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还躺在秦拓怀里,身上盖着他的外袍。而秦拓靠着背后树干,闭着眼,不知是不是也睡着了。

从云眠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凸起的喉结和棱角分明的下巴,再往上,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五官轮廓映照得清晰而深刻。

云眠静静地望着他,觉得这张脸真是百看不厌,哪怕就这样看一辈子,也不会觉得腻。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秦拓依旧闭着眼,那嘴角却微微翘起,低声问:“看够了没有?我能睁眼了吗?”

“嘿嘿。”云眠笑了声,“还没呢。”

“那就接着看。”秦拓道。

“可我这会儿又不想看了。”

“那你想做什么?”

云眠却从袍子里窸窸窣窣地伸出两条胳膊,环住了秦拓的脖颈:“尝尝。”

秦拓顺从地俯身吻住他,待到这个绵长的吻结束,才抱起云眠,纵身跃回了平台。

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两人分着吃了,云眠问:“现在是要去取涅槃之火了吗?”

秦拓看了眼天上那轮明月:“差不多子时了,走吧。”

收拾好包袱,两人朝着前方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一面山壁前。秦拓停下脚步,闭上双眼,眼前便浮现出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夜的月亮也是这般好,他远远地缀在舅舅秦原白身后,看着那烟锅红点明明灭灭,听见他哼唱的调子传来:“一转西峰月,五绕南山松。月照双足印,子时听清风……”

“舅舅,那晚的调子,就是您给我的钥匙,对吗?”他在心里无声问着,慢慢睁开了眼。

这正是子时,月光斜斜映照在山壁西侧,将一处凸起的圆润石块,照得宛如一轮皎洁满月。

秦拓伸手,嘴里低声念着:“一转西峰月。”

他指尖点中那块石月,按动的同时,只听石壁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似是机括初动。

云眠屏息凝神站在一旁,自然也听见了这声动静。他心头一跳,飞快地看向秦拓,又看回石壁,再看向秦拓,目光如此来回,满腹都是疑问与兴奋,却半分声音也没发出,怕惊扰到他。

“……五绕南山松。”

秦拓视线下移,落在石壁偏北处一道凹陷纹路上。

那纹路宛如一棵树,他伸手在那树干上轻叩五下。

“月照双足印。”

话音方落,石壁下方地面上,竟泛起淡淡银辉,宛如两个并排的足印。

“子时听清风。”

此时正是子时,他踏上那足印,身形站定的刹那,石壁内接连几声轻响,面前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

秦拓步入洞中,云眠虽对那涅槃之火充满好奇,却觉得这是他们朱雀族的至宝,不宜再跟进去,便站在外面未动。

秦拓驻足回首,朝他伸出手,他便摇了摇头:“我就不进去了。”

“怎么,不想亲眼看看?”秦拓挑眉。

“这密室里放着你们朱雀一族的至宝,我一个外人,总不好随意进去。”云眠语气矜持,目光却不自觉往洞内瞥去。

“来吧,我知道你好奇得要命。”秦拓轻笑,手指朝他招了招,“你什么至宝没见过?何况你不早就是我们朱雀族的夫婿,哪里又是什么外人?快来。”

云眠也就不再推辞,快步上前握着他的手,被他牵着进入洞内。

两人踏入洞内的瞬间,身后的石门合拢,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秦拓反手在包袱里摸索打火石,云眠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略带疑惑地问:“娘子,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嗯?怎么说?”

“我小时候跟着爹爹进过龙族密室,一进去,满室亮堂,各种明珠宝玉自己会发光,根本无需点火。”

秦拓摸索的动作一顿:“显摆,尽显摆。不知道你媳妇儿的娘家穷吗?这密室里能有盏油灯就算阔气了。”

说话间,咔嚓几声响,火折子亮起。

火光摇曳,将这处空间映亮。整间密室不大,除了正中央有一个石台,别无他物。石台上放着一只古朴的木匣,匣子旁倒是端端正正摆着一盏油灯。

“阔气。”云眠指着那油灯道。

秦拓举着火折子凑近细看:“没油。”

云眠上前接过了火折子,秦拓看向那木匣,脸上的轻松消失,神情变得凝重。他手指停在在匣盖边缘,轻轻摩挲着那刻有朱雀的纹路,再将其缓缓打开。

匣中并无炫目光华,只有一簇小小的火焰悬浮其中。

那火焰呈现出纯净的赤色,形态却并非熊熊燃烧着,反而更像是一颗凝固的火焰形宝石。它并没有散发灼人的热浪,却有一种温润的暖意,光芒虽不耀眼,却让人的目光无法移开。

“这就是涅槃之火吗?好漂亮。”云眠低声道。

秦拓也屏住了呼吸,伸出手,那簇火焰仿佛感知到血脉的召唤,内里有光华开始流转,随即轻盈地飘起,落入他的掌心。

火光微微一闪,悄然没入肌肤,消失不见。

既已取得涅槃之火,两人便打算离开。山壁石门缓缓开启,两人皆是一怔。

洞外不知何时已站了数名无上神宫弟子,手中提灯,将这片山崖照得一片明亮。站在最前方的老者一袭白袍,长须飘然,正是胤真灵尊。

云眠万没料到会见到师尊,顿时心头狂跳,脸上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

灵尊出现在这里,那必定是冲着秦拓来的。他下意识地侧身,将秦拓稍稍挡在身后,指尖也攥紧了他的衣袖。

胤真灵尊一直看着他们,将云眠那个细微的维护动作尽收眼底,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他目光越过云眠,径直落在秦拓脸上:“秦拓,你既是魔尊,当知以你魔尊身份,擅闯灵界便是入侵。而涅槃之火是灵界至宝,断不容魔族拿走。”

秦拓看见胤真灵尊的那一刻,眼里便腾起杀意。但他随即扫向身旁的云眠,只一瞬,便又将那翻涌的杀意强压下去。

“灵尊,我虽是魔,身体里却也流着朱雀族的血。”他冷笑一声,“灵尊事事都要插手,张口闭口灵界至宝,倒似忘了这涅槃之火是我朱雀族的东西,如今我以朱雀族人的身份,取走属于我族之物,何来擅闯一说?这里是朱雀族后山,真要论起来,灵尊来到这里,才算是擅闯吧?”

“秦拓,自你觉醒魔族血脉那一刻起,你就与灵族再无半分关系。”胤真灵尊缓缓摇头。

“你说不是便不是?当初玄戎就是这样被逐出灵界的?灵尊今日又想故技重施,怕是找错了对象。”秦拓唇角掠起讥诮,“灵尊这样百般阻挠,莫非是对这涅槃之火存有企图?”

“此物于我无用。”胤真灵尊继续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夜谶已夺走两样灵界至宝,搅得人灵两界动荡不安,生灵涂炭。秦拓,饶你再会诡辩,涅槃之火也不能被你带走。”

秦拓注视着面前的老者,多年来积郁的杀意再次在胸中翻涌。但云眠就在身侧,纵然当初云眠是被他从自己手里夺走,可与他到底也有了师徒情分,所以只将那杀意强行忍住。

秦拓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取涅槃之火,是为了找到困住朱雀族人的须弥魔界。”

“此言是何意?”灵尊目光骤凝。

云眠连忙上前,将秦拓从岩煞嘴里听到的事一一告知。

“师尊,朱雀族人被囚禁在须弥魔界之中,只有涅槃之火能寻到那处魔隙,也只有身负朱雀血脉者持有才行。”他轻声央求,“眠儿请师尊准许秦拓带走涅槃之火,去救他的族人。”

胤真灵尊叹了口气:“眠儿,你在无上神宫神宫长大,心思单纯,不知人心凶险。他说此话是从岩煞嘴里听到的,可那岩煞也是魔,倘若其中有假,让他取走涅槃之火,后果不堪设想。”

“师尊——”

“眠儿,你在外面的日子已经够长了,不要再在这里,先跟着师兄师姐回宫。”灵尊说罢,转向身旁的两名弟子,“带云眠回宫。”

两名弟子得令,朝着云眠走了过来。秦拓却突然跨前半步,挥动黑刀,一道凌厉刀气划过双方之间的空地,碎石迸溅,那地面上顿时出现了一道深痕。

“越此线者,杀!”秦拓吐出冷冷几个字。

云眠被他挡在身后,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娘子……”

秦拓却恍若未闻,沉沉目光从眉峰下逼视着胤真灵尊。那两名弟子也不敢再往前,只僵在原地,惶惑地望向师尊。

胤真灵尊对那道刀痕看也未看,只缓声道:“秦拓,此地是灵界,云眠是我无上神宫门下弟子。你今日不仅要夺取涅槃之火,莫非还要当着我的面行掳掠之事,强行带走我的弟子?”

这句话像一根淬火的针,刺入秦拓心中最痛处。

父母身亡,云眠被夺走,两个相依为命的孤雏被迫分离,这些年的刻骨思念和痛苦,都统统涌上心头。

“掳掠?何为掳掠?”秦拓掀唇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当年你害我父母,又令我与云眠自幼分离,饱尝离散之苦。这难道不是掳掠?”

秦拓强压的恨意再也遏制不住,双目瞬间变得赤红,额上顶出一双漆黑弯角,口中大喝:“涅槃之火我要带走,人,我也要带走。”

“娘子不要!”

伴着云眠的惊呼,秦拓一刀劈出,磅礴魔气随刀势奔涌,化作一道黑色狂澜,直扑向胤真灵尊。

胤真灵尊周身青光大盛,一道浮现着无数符文的巨大光壁凭空出现,将神宫众人护在其后。

光壁与魔气轰然相撞,气浪向四周扩散。修为稍浅的弟子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两名弟子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师兄!”云眠又是一声惊呼。

秦拓身形猛然前冲,跃至半空,双手高擎黑刀,朝着胤真灵尊当头斩落。这一刀他用上了全力,魔气在刀身上凝成黑焰,其中流动的红色暗纹骤然发亮,宛如鲜血。

胤真灵尊左手捏诀,右手拂尘陡然挺直,直刺半空中的秦拓。银丝过处,空气漾起了细密的波纹。

两人若是对上,必有一人会受伤。

两道银轮却在此时破空而至,飞旋着切入刀锋与拂尘之间。云眠不顾一切地飞身闯入,张开双臂挡在了两人中间。劲风吹散他的长发,脸上不见半分血色,眼见黑刀与拂尘同时朝自己袭来,他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却始终没有躲开。

秦拓瞳孔骤缩,硬生生逆转刀势,胤真也强行收回拂尘。黑刀劈在右侧空地,一声巨响,那处地面顿时裂开一道深而宽的沟壑,灵尊的拂尘则扫向左侧山壁,顿时击得岩壁轰鸣,乱石纷飞。

“云眠!”秦拓踉跄落地,立即嘶声道。他脸色和云眠同样苍白,显然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他不轻。

胤真强压下因灵力反冲而翻涌的气血,亦沉声喝道:“云眠!你做什么?你可知有多危险?”

云眠没有看秦拓,只转身面朝胤真,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

“师尊在上,秦拓只是一时愤言,徒儿知道您当年带走我,是为了救我。徒儿在神宫长大,蒙您多年养育教导,方能成人。师尊的恩情如山似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徒儿从未敢忘,皆深铭于心。”

云眠抬起头,泪水滑过苍白的脸颊,语带哽咽,却字字清晰。

“秦拓亦是徒儿此生至重之人,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却要兵戈相向,生死相搏。”云眠重重叩首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哽咽着道,“徒儿年幼时,师尊总对我说,若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去问您。此刻徒儿心痛如绞,求师尊指点,徒儿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求得一个两全?”

秦拓立于一旁,听到此处,眸中的戾气已消散殆尽,只是怔怔地望着云眠,眼底尽是心疼。

胤真灵尊也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云眠,看着这名心爱的小弟子。

那些年,一个又一个清寂的夜晚,他独自站在长廊的暗影里,远远望着宫门前那一小团身影。

那孩子就那样孤零零地坐着,一动不动,像株长在石阶旁的小小植物,安静地望着道路尽头,安静地等待着。

灵尊眼中的惊怒散去,显出几分柔软痛色。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还带着妥协:“罢了,你们走吧。”又道,“这些年来,我未曾寻得朱雀族人半点踪迹,但愿你们能够找到。但涅槃之火只能用于寻人,待找到人后,立即归还,倘若另作他用,我决不轻饶。”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沿山径而行,两旁的神宫弟子默默跟上。

“师尊。”云眠直起身,泪眼朦胧地冲着他背影道,“谢师尊容他带走涅槃之火,徒儿定会监管,绝不让他将涅槃之火用来对付灵界。”

无上神宫一群人消失在山道尽头,秦拓走到还在啜泣的云眠身前,蹲下,将他轻轻抱起。

他抱着云眠,一步步朝山下走去。怀中人偶尔发出一两声哽咽,细细地钻进耳中,每一声都刮着他的心口,又疼又软。

云眠明明清楚他对胤真的仇恨,但这段日子以来,从未开口提过一句,更不曾劝他放下。可秦拓知道,若是此刻云眠真的说一句别再报仇了,他多年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决心,恐怕真要动摇几分。

然而云眠也只是安静地趴在他肩上,什么也没说。

这无声的体谅,反而化作更沉的石,压得秦拓心里酸软得发疼。他不由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将那些说不出口的歉疚和痛楚,都化进这个拥抱里。

下山后,秦拓又背着云眠走了半个时辰,一直安静伏在他肩头的人终于动了动,声音闷闷地响起:“我们是要去哪儿呀?”

秦拓柔声问:“我们去关隘,离开灵界,好不好?”

其实他这次来灵界,本是打算顺道去探望十五姨的,可她就住在无上神宫附近,现下肯定是去不成了,只能等以后再说。

“嗯。”云眠在他背上轻轻挣了一下,“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那怎么成。”秦拓非但不松手,还将人往上托了托,“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宝贝,可得看紧了,万一你跑得没影儿了,我上哪儿哭去?”

云眠又将脸颊重新贴回他肩头,轻轻蹭了蹭,问道:“那涅槃之火,要怎样才能找到你的族人呢?”

秦拓解释:“涅槃之火蕴含着最精纯的朱雀血脉源力,如果附近存在其他朱雀族人时,他们体内的血脉会与涅槃之火产生微弱的共鸣,我就能感觉到。”

“唔。”云眠若有所思地应了声,随即抬头,眼底带着一丝期待,“那我体内有龙魂之核,我是不是也能感应到其他的龙族?”

秦拓迟疑着,不想他伤心,想寻个借口搪塞过去,云眠却又重新趴回他肩上,脑袋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嘟囔着:“肯定能感应到的嘛,我就是随便问问。”

秦拓侧过脸,用唇碰了碰他的发顶,柔声道:“龙崽儿,这世上的缘分也分几种。有的呢,就像那天上的星星,一眼就能瞧见,就在那儿亮着,比如你的师尊,比如我。可还有一种呢,虽然看不见了,但他们大概是化成了风,散成了雨,又落进山川湖海里,变成了这天地灵气的一部分,继续陪着你,也守着你。”

云眠没有出声,只侧头望着远处,看着天上最亮的那两颗星,心中又有了新的难过。

今日这种事,往后恐怕还会遇到。他既不能失去秦拓,也无法背弃灵尊。

“龙崽儿。”秦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有些事,咱们就顺其自然,好不好?”

云眠慢慢抬起头,去看他的侧脸。

“我答应你,绝不主动去寻灵尊。”秦拓低声道。

云眠闻言,心头顿时一颤。虽说不主动三字之下,仍有着太多变数,若他日狭路相逢,会发生什么不得而知。但秦拓肯这般承诺,愿意将仇恨暂且压下,这已是他做出的让步。

“好不好?”秦拓又低声问。

云眠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哽咽着点头:“嗯。”

“那就乖一点,别难过了。”秦拓轻轻撞了下他的额头,又腾出一只手,指了下自己的脸。

云眠破涕为笑,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第116章

为求迅捷,两人化为了金龙与朱雀,一金一赤两道流光,并肩朝着天际疾掠而去。沿途遇见过几波零散魔兵,皆随手清除,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通往人界的红枫关隘。

此关距允安城最近,地处要冲,历来是灵魔两界争夺最烈之处,关隘归属时常更易。如今正是灵界占领,二人便顺利地穿过关门,到达了人界。

天还未亮,关隘这头仍是荒郊野岭。秦拓见云眠眉宇间已有疲色,便不急着赶路,而是就近寻了处林子落脚。

他捡来枯枝生了一堆火,取出毛毯将云眠裹得严严实实,再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睡吧。”秦拓背靠着树干,阖上眼帘。

云眠依偎在他怀中,也闭上了眼。片刻后,秦拓低下头:“在玩什么?”

毛毯下那细微的窸窣停下了,一只手慢吞吞探出,白皙掌心里躺着个泥叫叫。

“快玩,玩好了我给你收着。”秦拓道。

云眠将那泥叫叫举到唇边,鼓足劲,用力一吹,只泄出噗噗气流声。

“不响。”他仰头冲着秦拓笑。

秦拓也笑了:“你劲儿得收着,轻点来。”

云眠这次轻轻地吹,待那清亮的哨音终于响起,这才停下,得意地弯了弯嘴角,将它递还给秦拓。

“听听这动静,比那黄莺儿叫得还脆生,寻个草台班子把你荐了去,保准是个台柱子。”秦拓接过,放进包袱里,问道,“这下肯睡了。”

“嗯嗯。”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不过片刻,云眠睫毛颤了颤,又悄悄去看头上的人。

秦拓依旧闭着眼,却低低笑了起来,一手抱着他,一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小声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在秦拓怀抱里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那令他心安的平稳心跳声,沉沉睡去。

第二日上午,两人便抵达了允安。城门口,守城校尉验看过云眠亮出的灵使符牌后,立即命人通禀虎贲营。

不过片刻,一队皇宫侍卫便疾驰而至,为首侍卫翻身下马:“虎贲军队正迎候灵使,请二位灵使随末将入宫!”

两人骑马至宫门,下了马,宫门处已有皇帝身边的内侍监躬身相迎。

“陛下正在宣政殿偏殿等候,特命老奴在此迎候灵使。”内侍监笑着引路,“陛下听闻云灵使前来,不顾圣体尚未痊愈,执意要起身。”

“他身体如何了?”云眠关切地问道。

“灵使放心,陛下已无大碍。”内侍监笑容更盛,“有鲤灵使与白灵使二位神医精心诊治,昨日莘灵使与冬灵使又到了允安,陛下今日气色不错,精神也好得多。”

云眠听见莘成荫他们已经到了,总算放心,又听见鲤灵使和白灵使,正暗自思忖这是何方人物,却瞥见身旁秦拓神色有异,心下突然便猜到了几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是小鲤和白影哥哥?”

秦拓点了下头。

云眠心头蓦地一热。细细算来,他已十二年未曾见过小鲤与白影了。记忆深处还留着些许旧日光影,是与小鲤一同在院中吟诗,泉边吹螺的闲散日子。只是具体吟过何诗,却记不得了。

秦拓端详着他:“在琢磨什么呢?”

云眠也就顺口说了出来。

秦拓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你们不是吟诗,你俩是作诗,可谓文思如泉涌,挡都挡不住。你当年的好些佳作,我都替你记着,特别是那首《咏馒头》,还有《咏吊死鬼虫虫》——”

“停停停。”云眠一听这名头,立即截住他的话头,红着脸道,“成年往事,就别再提了。”

秦拓从善如流地收声,笑了笑:“行,我本来还打算给你背诵一段的,你不想听,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