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跟在内侍监身后,顺着宫道继续往前。秦拓果然不再出声,可云眠偷偷瞟了他几眼后,到底没有忍住好奇,“你背一小段听听也行。”他顿了顿,又补充,“挑好一点的背,不要咏馒头和吊死鬼虫虫。”
秦拓左右张望了一下,指着道旁一棵垂柳,压低声音对云眠道:“你当年作过一首《咏柳》,我记得这首还挺清新脱俗的,给你背背?”
云眠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可以,但你小声些。”
“吟诗哪能小声?小声了哪有那个韵味?”秦拓非但没压低声音,反而清了清嗓子,朝前头引路的内侍监扬声道,“公公,在下见此宫柳姿态动人,心有所感,想出了一首小诗,请你品鉴品鉴?”
云眠听他说是自己刚作的,便不去捂他的嘴了。
内侍监忙道:“能听得灵使即兴赋诗,那是奴婢的福气。”
秦拓便指着那棵柳树:“柳啊柳,好柳柳——”
云眠侧过头,轻轻咳了声。
“不见虫虫爬,真是乖柳柳!”
尾音落下,宫道上有着片刻寂静。但那内侍监不愧是御前侍奉的人,只听得面不改色,反而微微颔首,似在细细品味,片刻后击掌轻叹:“妙啊!灵使此诗,言语质朴,浑然天成,返璞归真,颇有一番趣味。”
秦拓转向云眠,挑眉道:“听听,听听,陛下身边的人都夸好。”
接着转回身,谦虚道:“公公谬赞,随口胡诌,不值一提。”
内侍监继续引路,云眠趁前面人不注意,手指悄悄探出,在秦拓腰侧迅捷地一戳。
秦拓身形颤了下,脸上笑容未改,目不斜视,只将云眠那只手捉住,轻轻握在掌心。
两人进了内殿,一眼便瞧见站在里窗边的那道明黄身影。
对方听见了脚步声,迅速转身,在和云眠目光相触的刹那,那双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云眠哥哥。”江谷生脱口唤道,也等不及内侍通传,径自迎上前来。
“谷生弟弟。”云眠也快步走去。
江谷生已不再是昔日那个瘦小的男孩,帝王的重担为他添了几分持重。他身量比云眠要高出些许,模样虽和岑耀相似,但看上去要老成许多。
然而此时他急切的神情,晶亮的眼神,瞬间驱散了属于帝王的疏离与威仪,终于显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少年气。
他快步走近,一把抓住云眠的手。
两人对视着,云眠望着他微红的眼眶,自己的喉头也有些发紧:“听说你受了伤,现在可好了?”
“无碍了。”江谷生目光落在秦拓身上,只迟疑了一瞬,便高兴地打招呼,“秦拓哥哥?”
“秦拓见过陛下。”秦拓欲行礼,忙被江谷生制止,“秦拓哥哥,这里也没外人,咱们就别讲那些虚礼了。”
三人在殿内坐下叙话。言谈间,云眠问起莘成荫、冬蓬和岑耀,方知距允安一百多里外的望羊坡,疑似生出了一处须弥小魔界,他们三人昨日便已动身,前去探查处理,若无意外,这会儿正在返回。
秦拓也问起了翠娘,才知她如今已没在宫中。
“翠娘说看着我平安长大,已完成了对我母亲生前的承诺,便想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去看看天下风光。”江谷生在云眠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眼睛里有了层水光,“我就算舍不得,也只能让她去。”
“她会回来看你的。”云眠拍拍他的背。
“嗯,她每年会回宫里小住一段时日,我们平常也会书信往来。”
云眠又问起江谷生之前受伤的事。
“无碍了,多亏白灵使医术高明,他和鲤灵使还抓住了藏在我宫里的傀儡,是一名侍卫。”江谷生想了想,“云眠哥哥,岑耀只知道我受伤,却不知道伤势挺重。既然我已经痊愈,你就别再告诉他,他性子急,知道了定要忧心忡忡,平白添了牵挂。”
“我明白。”云眠道。
他知道江谷生原本就心思重,做了皇帝后诸事繁杂,承受着别人难以想象的重压。正因如此,他也选择了对江谷生隐瞒赵烨曾受伤的事。
反正赵烨已快伤愈,又何苦让江谷生再添一件心事。
想来他们这群人皆是如此,有了伤痛互相隐瞒,只因太过在意,才不愿让对方为自己多担忧虑。
两人聊得起劲,开始叽叽咕咕地笑,秦拓干脆起身,踱至殿外。
他刚步下台阶,便瞧见不远处有二人正在拉扯。
其中一人身着惹眼的粉色衣衫,生着一双桃花眼,正拽着身旁一名书生打扮的圆脸少年往这边走。
那少年脸蛋圆润,嵌着一双大眼睛,身子拼命向后使着劲儿,两只脚在地上蹭。
“白影,小鲤。”秦拓出声。
正拉扯着的两人闻声,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抬头看来。
“秦拓。”
“秦拓哥哥。”
秦拓走了过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这是在做什么呢?”接着又揉了揉小鲤的脑袋,“我都一年多没看见你了,这好像又长个儿了。”
白影没好气道:“还不是知道你到了,我们就紧赶着过来。结果他听说云眠也在,就死活不肯进殿,说什么面见小龙君岂能随意,非要收拾妥当了才肯来。”
小鲤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急急解释:“我,我连衣裳都没换呢,我特特去裁了新儒衫,想穿得体面些的,可,可还没做好啊……还有哦,我连见面礼也未曾准备,这样两手空空,怎能去拜见小龙君嘛。”
他眼神飘忽地瞥向殿门,突然就停下了声音。白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秦拓也随之转身,看见云眠已步出殿门,正走至石阶上。
云眠虽说已经从幼童长成了少年,但五官依旧能辨出旧时模样,特别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和儿时也没有什么区别。
小鲤一眼便认出了他,顿时手足无措,转头想跑,被白影一把揪住了后衣领。
云眠的目光也正投向这边,看向那名穿着半旧青衫、头戴方巾的圆脸少年。见对方正紧张兮兮地望着自己,他心头一动,立即便认了出来,这是小鲤。
小鲤对上了云眠的视线,有些慌乱地左右瞟,又开始整理自己领口和衣袖。他这幅模样,让云眠也跟着局促起来,伸手去背后,悄悄扯自己的衣衫,两人目光只要一撞上,又都像被烫到般各自躲开。
云眠到底镇定些,定了定神,快步走下台阶,朝三人走去,先是对着白影拱手,规规矩矩见了一礼:“白影哥哥,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白影连忙还礼,笑中带着感慨:“劳小龙君挂念,实在欣喜,当年的小娃娃,如今已是这般朗朗风姿了。”
云眠又看向小鲤。
“小,小鲤给小龙君请安。”小鲤结巴着道。
云眠被他带得跟着磕绊:“小,小鲤,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承蒙小龙君垂问,小鲤一切尚安,惟,惟见君风华,心绪如潮,实乃,实乃欣喜难言。”
两人都直起身,四目相对间,不约而同地抿着唇笑。云眠又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傻笑着,那些横亘在岁月之间的局促与生疏,忽然就悄悄化了。
江谷生在自己殿中设了私宴,屏退了所有侍从,唯留内侍监守在殿门外。今夜他不是人界君王,只是旧友中的一个,殿内便没有分席列座,而是几张案桌并在一处,几人随意围坐。
酒过三巡,云眠已染上七八分醉意,话尤其多,脑袋搁在身旁秦拓的肩上,嘴里叭叭说个不停。江谷生用手肘斜支着额角,眼含醺然笑意,听着听着,便忍不住嗤嗤地笑。小鲤通红着脸,用筷子一下下敲着碗沿,摇头晃脑地开始唱歌。
“春溪浸月纱,素手浣流霞。玉簪斜挽青澜湿,半幅罗衣——哎哟。”
小鲤忽然捂着后脑勺,委屈地望向身旁的白影:“你干嘛打我?”
白影眯着一双桃花眼:“你在太学念书,就学了这些艳词俚曲?来,说与我听听,是哪位博学鸿儒授的这般雅课?”
小鲤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不,不是先生教的,是,是隔壁斋舍的同窗们唱的……”
云眠歪倒在秦拓肩头,此时忽然举起竹筷,凌空点了点小鲤:“此事当入诗。”
他端起酒杯,晃晃悠悠地就要起身,秦拓也跟着站起,将人半搀半揽地稳住。云眠就着这般倚靠的姿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朗声吟道:“小鲤吟艳曲,白影扇后脑。学堂不传道,隔壁唱歪调。”
“妙哉,妙哉……”小鲤抚掌感叹。
“曲妙,诗更妙。”江谷生拍着桌案笑。
宴中笑闹正酣,忽闻殿门外内侍监的禀报声:“陛下,岑统领、莘灵使与冬灵使已回宫,此刻正在允昌殿外候见。”
“快快快,快让他们来。”几人全都喜出望外。
待到莘成荫三人进殿后,自然又是一番热闹。冬蓬嚷嚷着她来迟了,须得自罚三杯。
她拿起酒杯看了看,又放下,换成了碗,端起酒坛给自己满上。
她酒碗还未递到嘴边,旁边便伸来一只手,将那碗酒夺了过去。
“你明明酒量不好,几杯就倒,居然还敢用碗?”莘成荫低声道。
“哎——”云眠在一旁看见了,立刻拍案而起,“成荫哥,冬蓬一片赤诚,你岂能阻拦?按咱们酒席的规矩,阻人心意者,当罚三碗!”
岑耀当即拊掌附和:“说得对,该罚,罚三碗!”
小鲤也来了劲,拿着筷子敲着碗沿助兴:“罚三碗,罚三碗。”
“罚三碗,罚三碗。”
笑声与起哄声响起,莘成荫笑着推拒,冬蓬却已挤到他身旁,伸手就要去夺他手中的碗:“这肯定要罚的,但成荫哥不会喝酒,这罚酒就让我来替他。”
莘成荫见她噘着嘴要来喝酒,赶紧抬臂将人挡住,随即举碗仰首,将一整碗酒喝了个干净。
“成荫兄豪爽。”秦拓提起酒坛,又为他满上一碗。
第117章
夜渐深,酒坛东倒西歪,酒令声和敲碗声渐渐停歇。
大家都醉意醺然,云眠盘腿坐着,头顶的小冠歪向一侧,几缕散发软软垂在颊边。他同岑耀说了几句什么,岑耀放声大笑,小鲤和冬蓬也笑得前仰后合,连江谷生都忍俊不禁,连连摇头。
秦拓和白影还算清醒,坐在窗台上有句没句地聊着天。莘成荫也走了过来,白影见他似有话要对秦拓说,便起身让开,朝着那堆人走了过去。
莘成荫脸上仍带着酒意,眼神却比方才清明许多。他也在窗台边坐下,对秦拓道:“秦拓,我真没想到,风舒原来就是你。”
秦拓却跃下窗台,整了整衣袖,神色端重地朝莘成荫拱手,深深一揖。
莘成荫见状,也赶紧站起来还礼:“你这是?”
秦拓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诚恳:“成荫,我要向你赔个不是。当初在北境,我带着云眠不告而别,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未曾好好说出口。而今重逢,我又对你们隐瞒身份,实在是有愧。”
说罢,他转身,又望向云眠身侧的冬蓬,朝着她同样躬身一礼:“冬蓬,秦拓哥哥给你道一声对不住。”
冬蓬醉得不想起身,便笑着朝云眠拱了拱手:“秦拓哥哥,我在这儿朝云眠回个礼,就算回你啦!”
云眠不知发生了什么,也笑着抬手回礼,小鲤也跟着摇摇晃晃地作揖。
几人轮番你揖我让,又笑作一团。
秦拓与莘成荫又聊了几句,当秦拓问起他们先前所去的那处须弥魔界时,莘成荫皱起了眉。
“我们赶到时,村子里已无活口,但在附近林子里撞见了几只游荡的魔魑,那地方必有个须弥小魔界。可我们搜遍了周遭,却未发现任何魔隙的痕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也问过邻近村落的人,都说这些年一直太平无事,只有个老猎户,多年前在深山里撞见过魔魑。我们便去了那座山,若山里真藏有须弥魔界,总该有魔隙才对。可我们在山里探查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莘成荫摇了摇头,面露困惑:“此事当真蹊跷,就算须弥魔界藏在深山之中,魔隙也不会凭空消失,怎会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
秦拓听到这里,略一思忖:“这样,明日我走一趟,若那里存有魔隙,我或许能找到。”
莘成荫知道他半灵半魔的身份,便道:“那就辛苦你了。”
白影这时急急走了过来:“散了散了,小鲤张罗着要去取乐器了,他们若是弹个筝,吹个箫,倒也能忍忍,可万一谁把唢呐锣钹请出来,咱们今晚可就谁也别想活了。”
“谁会吹笛儿?”那一头,云眠正在扬声问。
冬蓬立即举手,自豪道:“我不会吹笛儿,但我会拉板胡。”
“呃……”云眠看着她,明显迟疑了下,“行吧,你就拉板胡吧。”又开始捋袖子,“我什么都会一点,但都算不得精通。要说最拿手的,还得是敲钹,那我就敲钹吧。”
一旁的岑耀立刻应和:“好!那这擂鼓的差事就交给我了!”
云眠正要说什么,身子一轻,却被秦拓打横抱起。
“祖宗,还想着敲钹?”秦拓抱着他往殿外走,“大半夜的,怕是这合宫上下都别想安生。你非要听个响,不如敲我的头盖骨,好歹清静些。”
云眠躺在他的怀里,眯着醉眼嗤嗤笑:“我才舍不得敲你。”
“知道相公疼我,那你就好生睡,乖乖睡,马上睡,闭眼,呼……”秦拓学了两声打鼾的动静,又边走边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小龙君,别带走小龙君呀……”小鲤从案几后探出半个身子,软绵绵地朝门口方向伸出手,话音含糊不清。
白影俯身将他捞进怀里:“好了,你也该歇着了,你现在闭眼收声,便是救了我们,功德无量,胜造七级浮屠。”
莘成荫也自然地抱起冬蓬,内侍监见宴席终于散了,连忙领着宫人鱼贯而入,自己赶紧来搀扶醉意深沉的江谷生。
“耀哥儿。”江谷生口齿不清,示意他先顾着仰躺在自己腿上呼呼大睡的岑耀。
“奴婢定会照顾好岑统领,陛下宽心。”
一名内侍背起已经睡着的岑耀,朝着寝殿方向走去。
大家都在内侍的带领下,各自前往殿中安歇。
云眠醉意醺然地窝在秦拓怀中,一张脸染着红,憨态可掬,笑个不停。
秦拓刚将他放到床榻上,他便伸手勾住对方的脖颈,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我去给你倒杯水来。”秦拓低声哄道。
“不行,你不准走。”云眠嘟囔着,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任性。
秦拓失笑:“你不渴?”
云眠却不答,只用力将他的脖颈拉低,凑到他耳边,呵着温热的气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秦拓眼神蓦地一暗,突然将他按进锦被之中。
云眠像是得逞似的放声大笑,两人纠缠着在床榻上滚作一团,连纱帐都被扯落,轻飘飘地覆住两具身体……
……
云眠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发现身侧空空,秦拓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床。
他扯过榻边的外袍披在肩上,刚站起身,便觉浑身酸软,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每动一下,都扯出昨夜那些让他脸红心跳的荒唐画面。
他扶着床沿缓了缓,门口的內侍听见动静,轻手轻脚端了铜盆热水进来。
云眠哑着嗓子问:“秦拓呢?”
那内侍显然早得了吩咐,垂首答道:“秦灵使一大早就出宫了,见您睡得沉,没忍心唤您。临走前特意交代,若您问起,便说他是去了望羊坡,帮莘灵使探查魔隙踪迹了,很快便回,请您安心。”
内侍接着道:“秦灵使还特意嘱咐,说今日天凉风大,云灵使不要只图俊俏,穿那薄衫出门,外袍已经为您选好,就挂在架子上,特地选了你爱的色。灵使还说,您务必要多用些饭,不可挑食,各种菜色都要尝一点。”
云眠看向床榻旁的衣架,果然看见那里挂着一袭淡蓝色长袍。他心里欢喜,却皱了皱鼻子,低声嘟囔:“这人真是,交代这些小事做什么呀?我又不是小孩子。”
内侍如何不知他心里所想?赶紧应和道:“秦灵使这是将您放在心尖儿上疼呢。”
云眠压不住脸上的笑,却矜持地扬起下巴:“算了,我也不想辜负他的好意,那就穿上吧。”
秦拓此刻已带了一队士兵抵达望羊坡,检查过受损村庄后,他让士兵们留在原地,独自驱马进入了后山。
越往深处行,林木越发浓密,四周一片安静,只听见马蹄踏过厚厚落叶的声音。
当行至一处,马儿便不肯走了,只不安地原地踏地,鼻息粗重,前蹄焦躁地刨着地面。
秦拓翻身下马,安抚地拍了拍马颈,将缰绳在一棵树上拴牢,便独自朝前走去。
不过数十步,前方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崖边乱石嶙峋,其下云雾缭绕,望不见底。
秦拓停在崖边,他没有在这里感受到魔气,体内却突然传来一丝异动。
那一直沉寂着的涅槃之火,竟在此时轻轻一颤。
秦拓没想到涅槃之火会在这里发生异动,不由心跳加快,立即抬起右手,一缕金红色的火焰,悄然跃现在掌中。
那火焰渐渐延伸,包裹住整只手掌。他闭目一瞬,复又睁开,忽然屈膝,单掌向下,将那团涅槃之火按在崖边地上。
无数绚烂火星迸溅开来,流向四面八方,照亮了阴沉沉的林间。
大多数火星只飞出丈余便熄,化作细碎光尘。但三四点飞向断崖的火星,就悬停在半空,不升不降,不熄不散,无声地燃烧着。
秦拓右手探出,招出黑刀,刀锋上升腾着炽烈红焰与深黑魔气,两者竟融在一起,凝于刀锋。
他足下发力,身形微旋,挥刀斩向那悬停火星的虚空。
轰!
巨响炸开,狂暴气浪喷涌,崖边碎石簌簌滚落。而那被刀光劈中的虚空中,也缓缓浮现出一道裂隙,扭曲着,边缘闪烁着紫黑色电光。
秦拓纵身跃出,身影没入那魔隙中。
短暂的眩晕消失,他双足踏上了实地,转头看,身后那道魔隙已经消失。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空气里弥漫着阴冷魔息,却又诡异地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一阵孩童的清脆笑声传来,他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是一片环形起伏的黑石山,而那山脚下,竟建有数十座石屋,俨然是一座村落。
村庄周围的岩土竟然被大片翻整过,形成了整齐的阡陌。田里生长着一种低矮的灰绿色植物,田边还搭建着藤架,上面攀爬着结有暗红色浆果的藤蔓。
而就在这片房屋田地之间,甚至附近的石山上,数十个身穿简陋草编衣物的小孩,正在奔跑嬉戏。
秦拓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直到一名在田间劳作的人发现了他,警觉惊呼:“谁在那里?!”
大人们开始急切地呼唤小孩,那些幼童立刻停止了嬉闹,朝着自家石屋奔去。其他人则抓起石锄石斧,朝着秦拓迅速聚拢。
秦拓盯着那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紧咬着牙,眼眶泛起了红。
冲在最前的那名汉子,脚步突然缓下,身后的人群也跟着停住,都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秦拓。
秦拓喉结上下滚动,哑声唤道:“十五表舅,三表舅,点儿叔……”
被唤作十五表舅的人,满脸不敢置信,试探地问:“鸾儿,你是鸾儿?”
“对,是我。”秦拓回道。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出激动的喧哗。有人扑上前,紧紧抓住秦拓的胳膊,将他上下打量,有人哭出了声,还有几人扭头朝着那片石屋狂奔,嘶声喊道:“是鸾儿,是鸾儿啊。”
不一会儿,一群半大少年少女也围拢上来,叽叽喳喳。
“鸾儿哥,鸾儿哥,你还记得我不?”
“记得,你是小十二。”
“鸾儿哥,鸾儿哥,我呢?”
“你是小灰儿。”
“鸾儿哥,鸾儿哥。”
“鸾儿哥。”
……
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两名族人搀着一名干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秦拓望见他,立即上前两步,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哽咽唤道:“大舅。”
秦原白示意搀扶的人松手,独自一步步走上前,伸出手,颤抖着落在秦拓头顶,轻声叹息:“……鸾儿。”
片刻后,秦拓坐在一间石屋内的火塘旁,秦原白坐在他对面,秦夫人不断将那些涌进屋的小雀儿往外赶。
“舅婆婆,让我看看嘛。”
“去去去,别在这儿挤着,大人有正事要谈。石子儿,你钻里屋做什么?快出来。”秦夫人喝道。
“舅婆婆,我才是石子儿,我在这儿呐,他是沙粒儿。”
另一个娃娃扒着门框,垫着脚去看秦拓:“姑婆婆,这个人是哪个啊?他怎么这么好看啊?”
“什么这个人那个人,没大没小,你得喊他鸾儿叔。”
……
秦拓看向秦原白:“大舅,这些小雀儿都是这些年新添的?”
秦原白没有立即回答,将一撮干枯的植物叶塞进那年头久远的烟锅里,点燃,抽了一口,这才幽幽道:“啊,全是这些年添的。”
“那还挺能生。”
“成天没事干,不就生养小雀儿嘛。”秦原白示意他看向窗外,“那山洼子里,还孵着几窝蛋呢。”
秦夫人将所有小雀儿赶走,关上门,走到火塘边坐下,开始摘野菜,嘴里对秦拓道:“当年那些魔来得太突然了,你大舅重伤昏迷,族里老的老,小的小,最终决定一起逃。那带路的是花斑家的大小子,平日里挺机灵,那天怕是吓破了胆,竟昏头昏脑地,把我们领进了通往魔界的关隘。”
秦原白抽了口烟:“我醒来时,竟然在魔界,我瞧着那地方不稳定,正在形成须弥魔界,心一横,就带着他们躲了进来。”
“当时只想着先躲过去,可谁想到,这一进来,就像掉进了口袋。”秦夫人放下手里的野菜,无奈道,“这个鬼地方,它许进不许出啊,好在这里面居然有点灵气,我们还能维持住形体。”
“我重伤后一直未愈,没有足够的力量打开魔隙,所以就只能一直呆在这儿了。”秦原白苦笑。
秦夫人去做饭,秦原白看向秦拓:“鸾儿,你能找到这里,是拿到了涅槃之火?”
“是。”秦拓回道。
秦原白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么你的身世,你也都知晓了?”
“对。”秦拓平静地道,“我也觉醒了魔君血脉。”
秦原白神情并不意外:“那么你回到魔界了?”
秦拓摇摇头:“不算,魔界还被夜谶占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火塘边一时陷入安静,只听见秦夫人洗菜的细微水声。
秦拓突然抬头:“大舅,当年你为何要故意让我听见那口诀?为何想让我拿到涅槃之火?你那时是发现什么了吗?”
“我发现灵界有人和夜谶暗中勾结,恐怕还牵扯到无上神宫。我不确定那是谁,为保万一,就将口诀告诉了你。”秦原白看向他,一双细长的眸子里带着精明,“我们炎煌山的雀儿,若说谁最能有出息,那必定是你。”
“大舅……”
“我知道你怨过我。”秦原白语气平直,并不掩饰,“你小时候,我对你严厉到近乎苛待,从没给过你好脸色。因为我看不清你将来会倒向哪一边,会不会忽然魔性觉醒,反成了伤及全族的刀。我不敢,也不能亲近你。”
他顿了顿,目光渐深:“可我终究还是把口诀给了你。这其实是一场赌,我赌你即便日后觉醒,也依然会记得,你身体里也淌着灵族的血,你始终是朱雀族的子孙。”
一旁淘洗野菜的秦夫人头也不抬地开口:“秦原白,既然话说到这儿,就别再拐弯抹角。鸾儿,你大舅嘴硬心软,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为你筹谋。你还在襁褓里时,身子骨弱,好几次病得凶险,都是他四处搜罗那些珍稀药材,药汤一碗碗地灌,才把你的根基给调养回来。他也早嘱咐过你十五姨,让她务必仔细看顾你起居,只是不准说破。”
她想想后又道:“至于让你嫁去云家那事,他也是反复掂量过的。他是想着,若能借两家联姻,以云家独有的灵契法阵为引,便能镇住你体内那一半魔血,让你这辈子像个普通灵族一样,平平安安地过,不至于被无上神宫的人察觉——”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做什么。”秦原白皱着眉打断她,目光却避开了秦拓的视线。
秦拓静默片刻,起身,躬身郑重一礼:“大舅,舅母,当年是鸾儿年幼懵懂,未能体察深意。如今方才明白,若非有大舅暗中回护,苦心引导,也没有鸾儿今日。养育严教之恩,鸾儿始终铭记在心。”
砰!
房门又被撞开,几颗小脑瓜高高低低地冒在门框旁,笑嘻嘻地喊:“鸾儿叔。”
“鸾儿叔。”
“鸾儿叔。”
……
秦夫人赶紧上前,没好气地将他们赶走,重新关门,嘴里问:“对了,鸾儿,你知道云飞翼他们在哪儿吗?”
“云飞翼?”秦拓一怔,“当年夜谶攻进灵界时,他不是就陨了吗?”
秦夫人摇头:“哪能呢?我们在魔界遇到他和夫人了。他俩当时带着一群水族,应该是被抓去魔界,然后逃出来的,也是个个一身的伤。和我们撞见时,那地界正在形成这须弥魔界,我们一同被卷入,但不知怎的,他们水族却没在这儿。”
秦拓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瞬间掠过诸多念头,包括云眠倘若知道这消息,会当如何。
但现在却不是震惊的时候,他便摇摇头:“没有,我未曾听闻他们的任何消息。”
秦夫人和秦原白对视一眼:“难道他们也被困住了?”
秦原白沉吟片刻,道:“当时形成的须弥魔界恐怕不止我们这一处,他们应该是进入了另一处,而且也是和我们一般,进来就出不去了。”
“大舅的意思是,云飞翼他们,至今还被困在那须弥魔界之中?”秦拓问。
“十之八九。”秦原白点点头。
第118章
两人沉默片刻,秦拓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大舅,还有一事,我一直想着见到您时,先问问你。”
“你问。”
“当年灵界说我父亲屠戮人界城池,然后攻入魔界,又以我与母亲为饵,逼他坠入死阵。”秦拓眼底一片暗色,“您可知道,那城并非他所屠?”
“后来我知道了。”秦原白的声音很平静。
“我无法向整个灵界讨这笔血债,可我父母不能白死,我总得弄清楚,总得寻个根源了结。”秦拓抬起眼,直直望向秦原白,
秦原白沉默了许久,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其实那阵法是我布下的——”
“舅舅,我知道不是您。”
秦原白倏地看向他,他低声道:“我在父亲留给我的魔识里,看见过您和母亲的对话,您说那阵不是您布的。”
秦原白嘴巴张了张,秦拓又道:“您既这样遮掩,还想揽在自己身上,想必那设阵之人就是胤真灵尊。”
“不,不是灵尊。”秦原白急声解释,“在我们进入魔界后,我几乎时刻和灵尊在一处,他若布阵,我不可能不知。”
秦拓半晌未能言语,他勉强理出一线,声音干涩:“可会那阵法的,不过您、灵尊与云飞翼三人……”
秦原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塘。秦拓说到最后,声音渐低,最终归于沉默。
良久,秦原白再度开口:“大舅知道,让你不要去寻仇,或许很难。可你要想清楚,若一旦出手,对方不是胤真灵尊便是云飞翼。方才你也和我谈起过云眠,胤真灵尊是他师父,云飞翼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他爹,是你公公。”
“鸾儿,灵魔两界对峙千年,恩怨纠缠难解如同乱麻。当年之事,孰是孰非,谁能说得清?可你身上流着两族的血,既是魔,也是灵。既如此,又何须将前尘旧怨记得那样深?”
他声音缓了缓:“你名叫秦拓,还记得大舅为你取这名字的用意吗?”
“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秦拓轻声复述,似自语,又似回应。
片刻后,他嗓音微哑:“即便我不去寻仇,大舅也知道,我与云眠已成亲,至今相伴,情意深厚。无上神宫内有人勾结夜谶之事,您可告知灵尊,但云飞翼在须弥魔界一事,还请暂且不要提起。容我自己再想一想,好吗?”
秦原白看着他,那双陷入皱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洞悉。秦拓镇定地和他对视着,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见他点点头:“行。”
皇宫内,云眠洗漱完毕,用了饭,心里始终有些担心秦拓。虽说须弥魔界对秦拓来说不算什么,但万一像上次那般,又撞上个濒临崩塌的,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可怎么办?
念头一起,再难按捺,他打算去找莘成荫问问望羊坡的情况,自己干脆去一趟。
他向内侍打听过,知道莘成荫被安排在清晏殿,此时也早已起床,便径直往那方向去。
他经过一座园子,绕着湖水前行,忽然看见前方亭子里,坐着一位身穿粉衫的人,手持钓竿,姿态安静,正是白影。
白影似有所感,转过脸来,见是云眠,他露出微笑,放下钓竿道:“小龙君。”
“白影哥哥。”
云眠原本是去找莘成荫,但此时看见白影,心念一动,也不赶着去,干脆进入亭中。
他见白影身旁还置着一张空着的小凳,便坐了下去:“怎么就你一人?小鲤呢?”
“还在睡。”白影有些无奈。
云眠一听,忍不住笑起来,想来昨晚宴上,小鲤比自己醉得更深。
白影打量着他,问道:“你是想问我秦拓的事吗?”
云眠也不隐瞒:“是,我想知道。”他转头看向湖面,声音低了些,“我和他分开了太多年,虽然他后来也同我说过一些,可我总觉不够,我想知道更多,再多一些。”
……
须弥小魔界内,正是一片忙乱。众人好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朱雀族又是穷日子里熬惯了的,如今要离去,竟是一样都舍不得落下。
地里的菜一律收了,藤上的瓜,无论老嫩大小也都摘了,破破烂烂的藤编包袱都塞得鼓鼓囊囊。
“那石锄你还带着做什么呢?回到灵界,还没个铁锄吗?”
“你懂什么?用顺手了,有感情。”
“这草席可得带上,回去寻些好草补补,还能铺好些年呢。”
“走了走了,全都走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山洼里那几窝鸟蛋都忘记带上了!”
“快快快,回去揣上。你们这些人啊,破锄头烂草席倒记得牢,娃娃差点给落下了。”
……
林子低处,空气突然震颤起来,一道裂痕凭空出现,边缘窜动着细密的电光,像一块被无形之手缓缓撕开的绸布。
秦拓悬立于裂痕后面,手中黑刀稳稳抵在裂隙边缘,将那道裂缝向两侧撑开,逐渐形成一个宽敞的魔隙口。
年轻的朱雀族人们穿过缺口,直接掉在下方厚厚的落叶上,或者抱住隙口旁的树干往下滑。年长者与妇孺则顺着洞口边缘攀下,由等在下方的人接应。
待到最后一个族人也离开了魔隙,秦拓纵身跃出,那魔隙也逐渐消失在枝叶间。
秦拓带着他们走出这片深山,那些候在村子里的士兵见到了,虽然很好奇这些衣衫褴褛的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也不敢多问。
距此地最近的灵界关隘也有数百里,而朱雀们老弱妇孺皆有,秦拓需得寻个车队,便召来一名士兵,交代他速去附近城镇张罗车马。
他必须护送族人们去关隘,又唤过另一名士兵,交代一番。
“……你也要告诉云灵使,说我寻到了我的族人,需要护送他们一段。让他别担心,我几日后会便会回去。”
士兵们回到允安,便将秦拓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云眠。
云眠没想到秦拓竟然在望羊坡将朱雀族人给找到了,既激动又开心。冬蓬和莘成荫他们听说这个消息后,也是雀跃不已。
接下来几日,云眠便与冬蓬他们一道,去清理允安附近的一些小魔小祟,权当活动筋骨。闲暇下来,也会跟着小鲤岑耀去街上逛逛,看市集熙攘,尝些新奇点心,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充实也热闹。
可无论手里忙着什么,耳边听着什么,心里总有一角是悬着的,空落落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掐着,这已是第七日了,他怎么还没回?
每当日头西斜,倦鸟归林,他便会骑上马,出了宫门,朝着城外而去。他会在官道旁的驿亭前停下,系了马,或倚着亭柱,或坐上石阶,望眼欲穿地瞧着道路尽头。
直到夜幕降临,城门就要关闭,他才重新上马,慢慢返回。
这几日,他心里最后悔的,便是那天清晨没能醒来。若他醒了,定然会随秦拓同去望羊坡,再护送朱雀族人去关隘,哪怕要长途跋涉,一路颠簸,也好过如今这般,苦苦思念。
今天是第八日,云眠照例在傍晚时,侯在了驿亭里。
远处又响了马蹄声,又快又急。他心道不过又是驿兵罢了,却也依旧朝着那处望去。可随着那马越来越近,鞍上人的身形越来越清晰,他眸子里迸发出不敢置信又喜悦的光彩,拔腿朝前奔了出去。
马上那人远远也瞧见了他,竟踩着马镫站起,足下一点,凌空向前纵跃。
两人都朝着对方飞奔,云眠在奔近的瞬间,奋力跃起,不管不顾地扑向前方。
秦拓张开双臂,将那道飞扑而来的身影接住,紧紧拥入怀里。
冲撞的力道让两人踉跄了两步,却谁也没有松开手。云眠环住秦拓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鼻尖发酸,眼眶发热,胸腔里空落了多日的那一处,在这一刻,终于又被填满了。
秦拓拥紧云眠,在他发顶落下一个个亲吻,又托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一吻结束,云眠软软靠在秦拓怀里,脑袋枕在他颈窝,脸上明明笑,嘴里却哼哼着:“臭死了。”
秦拓下巴蹭了蹭他鬓发,柔声道:“那你别靠我这么近。”
“那你别搂我这么紧呀。”
“你看我松了。”秦拓作势要松开手臂。
怀里的人瞬间将他腰搂得更紧,嘴里却依旧嘟囔:“臭死了。”顿了顿,又似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睛瞪着秦拓,“唔,你路上可漱口了?”
秦拓低低笑起来,胸腔跟着震动:“漱了,水囊都漱空了两个,就怕被你寻个由头嫌弃,可实在是寻不到地儿洗浴,你再稍微忍忍?”
云眠皱皱鼻子,做出嫌弃状,可就是抱着人舍不得撒手,又撒娇哼唧了一阵,这才将人放开,两个都骑上马,赶回皇宫。
云眠心知,若是秦拓回来的事情传开,白影、莘成荫那几个,立刻就要过来。他私心里想和秦拓多独处片刻,便暂且没让他们知道。
回到二人居住的长乐殿,内侍刚将浴桶热水备好,云眠便已忙开了。他去试浴桶里的水温,去拿秦拓换洗的干净衣衫,像只围着人团团转的雀儿,在屋里飞来飞去,满心满眼都是止不住的欢喜。
几名内侍见状,互相递了个眼神,悄然退了出去。
秦拓就站在浴桶旁,张开双臂,任由云眠褪去自己的中衣,露出精悍的胸膛与腰腹。
云眠已经问过朱雀族人的消息,也放了心,此刻嘴里继续说着:“早知那日我也不睡懒觉了,跟着你一起去送舅舅。你这几日定是累坏了,赶紧泡个热水澡,让夫君给你捏捏肩背,松快松快……”
他絮絮说着,秦拓只垂眸看着他,目光沉沉,一言不发。忽然,他手臂一抄,将人打横抱起,一边俯身堵住那嘴,一边转身往浴桶里迈。
“哎,哎哎,我的衣衫还没脱。”云眠被他亲吻得气息不匀,身上也腾地热了起来,在那间隙里含糊地抗议,“我衣衫莫要打湿了,我最喜欢的……”
“湿了也不打紧。”秦拓两下将怀里人剥得干净,“你什么都不穿,那才是顶顶好看的。”
当他就要踏入水中时,云眠的手又抵住他胸膛:“脚,你先冲冲脚呀,你先冲冲脚。”
“祖宗!”秦拓倒吸一口气,强压住急切,将怀中光溜溜的人放进浴桶里,自己去了一旁,拎起小桶清水洗脚。
云眠趴在浴桶边缘,湿发贴在颊边,看着他那副箭在弦上的模样,忍不住又嗤嗤地笑。
浴室里一片暧昧声响,内侍们立在门外,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声动静,都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水波晃动,声响渐歇,只余下略显急促的喘息。秦拓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和云眠分离几日后太过敏感,竟未能持久,很快便到了。
云眠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眼尾绯红,眸子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秦拓不待他将那声让我来吧说出口,便道:“我的错,没关系,再来。”接着便将人从水里抱起,跨出浴桶,“咱们换个地方,娘子必定全力伺候好夫君。”
这一回换到了床榻上,秦拓要将先前的短促弥补上,这次便全身心地投入,无比悍勇。逼得云眠泪眼迷蒙,呜咽着讨饶,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
最后,云眠浑身如同散了架,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蜷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
秦拓吻了吻他后背,扯过被子盖上,将人揽在怀里,目光投向帐顶,那眼里没有半分睡意。
他此时心里一片杂乱,秦原白的那些话,又在脑海中回响。
他本应将云飞翼夫妇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云眠,可当年设下绝阵,害死夜阑的人并非胤真,而是云飞翼。
当秦原白说想将云飞翼的事告诉胤真时,他拦住了,只说自己会和云眠去救。他并非是怕神宫里有内奸,只是心里另有打算。
他也没有告诉秦原白,倘若一地同时裂生两处须弥魔界,那么一处被抛离原址,另一处则是留在原地,不会移动。
朱雀族所在的那处须弥魔界被抛到了人界,那就意味着云飞翼所在的须弥小魔界,依旧留在了魔界里。
他不想将此事告诉云眠,私心里甚至希望云飞翼就永远困在那须弥魔界里。
只要云飞翼不出现,过往的血债与疑云便能被尘封,他不去追究。与云眠之间也能维系安宁与完满,不会生出任何裂痕。
第二日,大家便知道了秦拓回来的消息。谁都清楚,眼下这相聚实属难得,接下来就要各奔东西,去四方平定乱局,所以到了晚上,众人便在云眠二人的长乐殿里聚会。
灯火融融,偏厅里热闹喧腾,小鲤、云眠、岑耀、冬蓬四人围坐在一处,行着酒令,时而爆出一阵笑声。
秦拓见云眠玩得高兴,便起身离席,独自踱到庭院中,在石凳上坐下,随手拎起带出来的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在他身旁停下。白影撩起衣摆,也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看他,只望着远处树影,声音平和地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秦拓没说话,只将手里的酒壶递了过去。
白影接过酒壶,也仰头喝了一口,道:“你今晚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不光是我,云眠肯定也瞧出来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秦拓脸上:“秦拓,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从没见过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到底什么事能把你愁成这样?跟我说说,就算我出不了什么主意,多个人听,总好过你一个人闷着。”
秦拓垂下头,看着面前的一团树影,片刻后,突然低声道:“云飞翼没有死。”
白影了解他,这人从小便心思深沉,有什么事只会憋在肚子里,不会对人言。所以当秦拓真说出口时,他还愣了下,接着才问:“云飞翼?谁?”
话音刚落,他终于反应过来,惊讶地问:“云家主还活着?”
秦拓心里其实乱得很,拿不准自己这决定到底是对是错。万一将来云眠知道了真相,定会怪他,怨他,可若要他现在就对云眠和盘托出,再看着他去救出那个可能是杀父仇人的人,他不愿,他做不到。
此刻他终于对白影吐露出来,那压在心口的话便再收不住,几乎是冲口而出:“是,他还活着,就在魔界,被困在一处须弥小魔界之中。”
“那你……”白影迟疑着。
“白影,当年设阵害死我父亲的,应该不是胤真,可能是云飞翼。”秦拓哑声道。
白影一滞,沉默下来。两人都没有出声,只听屋内传出小鲤抑扬顿挫的吟诗声,夹杂着冬蓬的大笑声。
良久后,白影才极为谨慎地开口:“不过你也并不能确定,那我们就去把这事弄明白,搞清楚到底是不是云家主。既然是搁在心里的刺,就要拔出来,你觉得如何?”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秦拓道。
“但若查清当年之事果真与云家主有关,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瞒着云眠吗?”白影斟酌着词句,“这样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秦拓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白影,眼底一片晦暗:“倘若是你,你当如何?”
白影静默了片刻,终是缓缓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
秦拓接过酒壶,仰头大口灌下,白影见状,起身道:“走吧,我们先进去——”
话未说完,声音却突兀断了。秦拓侧目,见白影僵在原地,一脸古怪地盯着他身后。
秦拓心头一凛,立即回头,便见不远处那株花树下,云眠正站在那里。
他不知已站了多久,手臂里搭着一件秦拓的外袍,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第119章
秦拓缓缓站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与花树下的云眠静静对视。月光照出他紧抿的唇,漆黑的眼,那脸色也有些发白。
云眠上前了两步,颤声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爹爹还活着?”
秦拓不发一言,一旁的白影看看他,又看看云眠,大气也不敢出。
“是不是真的?”云眠又问。
秦拓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出声,嗓子却哑得厉害:“是。十年前,云家主和夫人都活着,但如今情况,我不知道。”
“我娘也还活着……”云眠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
秦拓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似是想上前将他抱住,最终只慢慢握紧,停在原处。
“困着我爹娘的须弥小魔界,位于魔界的哪个地方?”云眠哽咽着问道。
秦拓沉默着,云眠继续道:“求你告诉我,待我先将爹娘救出来,若我爹爹欠你父母什么,我会代他一并偿还的。”
屋内的笑闹声也已停歇,冬蓬一群人已站在石阶上,安静地看着他们。岑耀想开口,被江谷生在袖下捏了下,便没有出声。小鲤懵懂地站在一旁,脑袋上歪歪地顶着个用酒杯倒扣成的小帽。
秦拓无法拒绝云眠的任何要求,尤其是此时,在他这样流着泪央求自己的时候。虽然是心口如被撕扯,但他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回答:“魔界,金沙城。”
秦拓说完,便转身踏上石阶,沿着长廊大步往前。
他回到他与云眠同住的房中,背对门坐在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似是凝固了一般。
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走近,停在了他身后。
“我要去一趟魔界,几日就会回来。你别担心我,记得按时用饭,也要早点歇息,少喝酒,别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云眠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发顶。
秦拓闭上眼,感受着那份温度,但云眠很快便松开了他,转身走向房门。
身后的暖意消失,门扇合上的瞬间,秦拓的身体也颤了颤。
殿外响起了马蹄声,他蓦地起身,推门而出,急急跃上屋顶高处,看见几骑朝着宫门驰去。
从那身影可以看出,分别是莘成荫、冬蓬、小鲤和白影。他知道,若是江谷生不是皇帝,要坐镇宫中,岑耀也另有事情,他们定然都会同去。
秦拓就站在黑夜中,目送着那几骑彻底消失在远方,良久后才转身,一步步慢慢回屋。
他在屋中央停下脚步,怔立了半晌,像是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他目光茫然地扫过屋内,落在墙边柜子上,看见云眠的包袱还在那里。
云眠方才走得急,包袱并未仔细系好,就这么随意地搁着,欲散未散。
他走了过去,想将那包袱重新系好,手指刚搭上包袱皮,便瞥见一角灰扑扑的粗布从边上露了出来。
这布料陈旧,已洗得发软发白。云眠素来爱俏,难得会有这样的衣衫,秦拓下意识将它抽了出来,展开,才发现这是一条薄被,大小只能盖住幼儿,被面上还有缝线痕迹。
他将那薄被拿到烛旁左右翻看,发现这不像是直接用布裁成的,倒像是将一件旧衣拆开,又重新拼缝而成。
他指尖顺着那早已磨平的针脚抚过,突然觉得这布料有些眼熟。
许多年前,他背着年幼的云眠颠沛流离,那时最常穿的,就是这样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后来在北境,两人被迫分开,他那件衣裳也就落下了。
他攥紧小被子,心跳骤然加快。他重新看向那敞开的包袱,伸手在里面拨了拨,又找到一个褪了色的旧布袋。
这是一个钱袋,同样很旧了,袋口用一根旧棉绳松松系着。
他解开绳结,朝里看去,袋底挨挨挤挤着一堆金豆子,形状并不规整,大小也有差异,像是用粗糙的手法熔铸出来的。
他走到榻边坐下,将袋里的金豆子尽数倒在榻上。金豆子滚落散开,彼此轻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拨过去。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墙上倒影随着他的动作,也微微地晃。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指尖停在第三十三颗金豆子上,不动了。他低着头,维持着那个数完的姿势。
屋里一片安静,两颗水珠却突然滴落在榻上,发出轻轻两声响。
秦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突然胸口一紧,他猛地睁眼,面色已迅速变得苍白,手已下意识捂住了心口。
自与云眠相认以来,这旧疾再未发作,此刻却汹涌袭来,冷汗瞬间浸透背心。
他颤着手去摸怀中常备的药瓶,没有摸到,才想起先前换过衣衫,药瓶还在那衣衫里。
他踉跄起身,目光四顾,却看见他那只青白色小瓷瓶,就搁在榻边小几上。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过药瓶,拔了瓶塞就要倒,动作却突然僵住。
烛光下,只见那原本素净的瓶身上,多了两行细细的清俊小字。
“与君同疾,与君同愈。”
秦拓喘息着,目光凝在那两行小字上,顺着床榻慢慢滑坐在地。
他攥着药瓶,背靠榻沿,仰头望着上空,虽然脸色苍白,呼吸都带着痛楚,却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允安城门已然紧闭,此刻却又缓缓打开。
一骑自门内疾冲而出,马上人身着墨色衣袍,转眼便没入沉沉的夜色,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
云眠一行人一路向西,在第三日傍晚时,抵达了通往魔界的入口,赤鸦关。
此处地势荒芜,乱石嶙峋,没有修建关隘,只有一道暗红色的气旋悬浮于断崖之下,无声流转。
众人勒马,白影环顾四周,问道:“都准备好了么?这处关卡没有阵法,此刻又是守卫换班的空隙,我们正好通过。”
“好了。”众人点头。
云眠下马,率先跃入气旋,其余几人亦跟上,接连消失在气旋深处。
云眠度过那阵眩晕感,双脚踏上实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开阔荒野,天空呈现出偏暗的苍紫色,几缕锈红色薄云悬在天边。
四周很安静,没有人声,也没有鸟语虫鸣。远处有一座城池,城墙是深沉的玄黑色,上空不时有罗刹鸟飞过。
“我维持不了人形了,你也不行吗?”
云眠听见了冬蓬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她正盯着旁边已成为树形的莘成荫。而她自己也不是少女模样,一身棕褐皮毛,四肢敦实,成了一只体态圆润的棕熊。
莘成荫还未回答,一团黑影在半空凝聚,落地时已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白影抬起前爪,接住了一尾两尺长的银鳞鲤鱼。
“因为魔界没有灵气,咱们都无法维持人形。”莘成荫解释道。
“可,可我们是来打架的呀。”小鲤被白狐抱在怀里,鱼嘴一张一合,声音又脆又慌,“这里连条河都没有,我这副样子怎么打架呀?”
说着,他眼珠一转,望向云眠,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呀!小龙君还能维持人形!不愧是小龙君,果真非凡,实是令人钦佩。”
“因为我体内有龙魂之核,能为我持续供给些许灵力。”云眠向几位好友解释。
白影环顾四周:“前面就是金沙城,换岗的马上就来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藏着。”
众人跟着他奔向左方的一座小山丘,冬蓬眯眼打量着远处城池:“那就是金沙城了?可看着都没有什么金沙啊?”
“这个我倒知道。”小鲤接着道,“昔日魔尊夜阑还在时,此地河流遍布,波光粼粼,流动时如同金沙闪烁,故称金沙城。如今魔尊没了,河水枯竭,河床裸露,便只剩这种暗红色沙石了。”
小鲤说完,怅然地咂咂鱼嘴:“我都有些怀念魔尊了。”
白影拍了拍他脑袋:“你都没见过他,怀念什么?”
“他在的时候有河啊,我就可以游在河里打架。”小鲤小声嘟囔。
一群人在那丘陵后坐下,白影望向远方那座玄黑色城池:“秦拓说的须弥魔界就在城内,但这会儿罗刹鸟挺多,这一片又是荒野,白日进城很容易被发现,我们等晚上再行动。”
天色很快暗了下去,荒野被暮色笼罩。莘成荫走在最前,身后是棕熊形态的冬蓬和云眠,白狐走在最后,背上趴着小鲤,努力张开双鳍,抱住狐狸的脖颈。
想来是未料到会有外来者潜入,金沙城城头上守卫并不多,只有几道魔影在来回。
两名魔兵正倚在垛口交谈,突然颈间一紧,分别被两条树枝缠住。他们还未来得及呼喊,便被凌空提起,摔挂在垛口上,四肢徒劳地挣动。
另一名魔兵正好走来,撞见这一幕,立即便想呼喊,却对上了一双圆亮凶悍的眼睛。
一只直立行走的棕熊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爪中攥着一条长鞭,不等他反应,鞭子已缠上脖颈,骤然绞紧。
处理掉三名魔兵,莘成荫往城墙下垂下几根枝条,将云眠、白狐与小鲤都卷了上来。
几人再沿着墙内侧迅速滑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中。
“原来魔界城池是这样的,房子还挺好,看着和人界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没见着有几个魔。”
“哎,原来最土的就是我们灵界。”
“那又怎么样?等把灵界的魔都赶走,我们也会建大城池。”
“嘘……”
金沙城的建筑颇为宏伟,但没有什么灯火,大片房屋都笼罩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幽芒,勾勒出城池的轮廓。
天空上不时有巨大的黑影掠过,发出沉闷的翅翼拍打声,那是载着魔兵的罗刹鸟在巡弋。
冬蓬他们左顾右盼,满眼好奇。云眠去过更为恢弘的魔界主城烬墟城,所以并不在意。他此时大部分心神都留意着体内的龙魂之核,若父亲就在附近,龙魂之核便会有所感应。
云眠顺着长街往前,几人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在这座城池里无声穿行。
一条长街走到尽头,转向另一条横向的街道。云眠刚进入魔界时,心里是急切和激动,此刻却渐渐有些焦虑,开始冒出各种猜测。
“别着急。”莘成荫安慰道,“咱们才将这城走一半,你慢慢感觉,不要错过了。”
“是啊,”冬蓬好奇地探出熊脑袋,往路边某个奇形怪状的门廊里探了探,“咱们不就是来魔界逛逛的嘛,又不赶路,慢慢走呗。”
云眠知道他们是在安慰自己,心口涌起一道暖流。当他们得知自己前来魔界寻父母时,二话不说便都跟了上来,个个上马出宫,没给他留任何推拒的余地。
这一路直到现在,他没有道过谢。只因谢字太轻,承载不起这些情谊,唯有记在心里,留待日后慢慢去还。
思绪飘忽间,他又想起了秦拓。
他知道秦拓此时一定不好受,待到找到父母,两人之间也会面对新的问题。但父母他要救,秦拓他也绝对不会放手,需得想出个两全的法子才行。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云眠闭了闭眼,强行将这些翻涌的杂念压下,凝住心神,继续专注地感受着龙魂之核。
前方出现一片密集的房屋,格局类似人界的坊巷,应当是一片民宅。虽然此时大片黑暗,但从那绵延规模和错落街巷中,依旧可以窥见曾经的热闹过往。
云眠刚向前迈出一步,却突然顿住。
他感觉到体内那枚沉寂的龙魂之核,忽然极其微弱地动了动。
他身体僵在原地,心跳却骤然加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想再抓住那丝若有似无的感应。
周围几人一见他这般情状,立刻明白过来,全都收住了脚步,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旁。
可下一瞬,头顶骤然炸开一声尖利刺耳的嘶鸣。
几人齐齐仰头,看见头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罗刹鸟,鸟背上的魔也已发现了他们。
几根树枝疾射而出,凌空绞住那只罗刹鸟的喉咙。云眠的银轮同时飞出,切断了鸟背上魔兵的咽喉。
可远处已响起一阵阵尖哨声,无数罗刹鸟腾空而起,载着魔兵,正极速朝这边扑来。
“进去!”莘成荫一声低喝,几人便冲向了那片街巷屋舍。
振翅声越来越近,冬蓬撞开一扇木门,几人迅疾闪入。门扉合拢的刹那,几支利箭射中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我们被发现了。”小鲤趴在白狐背上道。
云眠透过破损的窗棂缝隙往外看去,看见外面已密密麻麻飞着罗刹鸟,猩红的眼睛闪着光点。
“你感觉到了须弥魔界了吗?”莘成荫低声问。
云眠强压着激动,声音有些发颤:“感觉到了,就在这附近。”
白影低声道:“我们去吸引他们的注意,云眠你趁机去找。”
云眠此刻却更担心他们的安全:“不行,太危险了,我们先离开魔界,改日再进来。”
“改日就不好进来了,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莘成荫道。
云眠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咬了咬牙:“那你们一定要小心,只要情势不妙,立即离开,不要硬拼。”
“放心。”冬蓬熊掌拍了拍厚实的胸膛,“就算用不了灵气,我还有鞭子,还有爪子,对付这些泥偶也够了。”
莘成荫的树枝探出门缝,缠上远处一处屋檐,猛地发力,将整片屋瓦拉到倾斜,发出哗啦声响。
上空盘旋的罗刹鸟群顿时被声响吸引,尖啸着朝那处俯冲而去。
“走!”
几人从藏身处冲出,各自奔向一个方向,瞬间没入那些交错纵横的黑暗街巷里。
云眠冲出屋子,循着体内龙魂之核的那缕微弱牵引,身形一折,朝着右方的深巷疾掠而去。
冬蓬跃上屋顶,朝着左方大步奔腾,震得瓦片哗啦作响,吸引了大片魔兵,爪子里还挥出长鞭,将低空掠近的魔兵与罗刹鸟狠狠绞住。
莘成荫紧跟在她身后,不断挥出树枝,挡开那些射来的利箭。
另一方向,狐狸背着小鲤四处纵跃,身形飘忽迅捷。他不时发出一排飞针,就有几只罗刹鸟栽落。
偶有罗刹鸟逼近,伏在他背上的小鲤会骤然弹起,肥壮的鱼身横甩。
啪!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那罗刹鸟被砸得头颈歪斜,哀鸣着坠向下方。
小鲤则一个空翻,稳稳落回狐狸背上,瞬间又没入另一条窄巷里。
云眠奔至一处荒废的街心空地,脚步猛地刹住。他体内的龙魂之核,已经感觉到另一缕同源气息,正剧烈震颤着,如同被唤醒的心跳。
须弥魔界就在这里,就在这虚空之中!
他喘着气,抬头望向天空,却根本看不见半点魔隙的痕迹。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云眠焦急地在天上和四周找寻,可这番动静,已经被不远处的魔兵和罗刹鸟发现。他们立即朝他扑来,空中发出箭矢破空的锐响。
云眠抬手,两道银轮飞旋而出,将那些箭矢击落,可罗刹鸟已经压至近前,魔兵的呼喝与翅翼的拍击声浑成一团。
银轮不断带起一蓬蓬暗色血雨,却阻不住越来越多的魔兵。一片箭雨穿透银轮光幕,朝他倾泻而下。
轰!
当那片箭矢距他尺余距离时,被一面突然浮现的无形护盾尽数拦下,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道磅礴魔气自他身侧轰然而出,冲向对面的魔兵,横扫过半空。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爆开,那一片刚刚扑近的罗刹鸟与魔兵,裹挟着漫天黑羽与血雾,纷纷惨嚎着坠落在地。
云眠喘息未定,慢慢转头,看见身旁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秦拓黑袍翻飞,长发飘拂,手中握着那把黑刀,刀身上流转着暗红的光。他额上生出了一对漆黑弯角,狰狞盘曲,那双眼睛已是一片赤红。
他并没有看云眠,在挥刀斩杀掉最先涌上来的那批魔兵后,旋即往上跃起,在半空挥动黑刀,用力劈下。
随着他的刀势,空间彷佛被生生撕裂,一道边缘闪烁着暗紫电光的裂缝,出现在了低空。裂缝起初不过一线,随即迅速扩张,成为了一道通往须弥魔界的魔隙。
“你快进去找人。”秦拓落至云眠身旁。
“那你呢?”云眠紧盯着他那双赤眸,心脏跳得又快又急。
秦拓嘴角极轻地勾了勾,抬高手中长刀,直指前方扑来的魔影,喝道:“这魔界都是我的,区区腐土捏成的秽物,也配挡我的路?”
话音落下,不待云眠反应,他已将人拦腰抱起,往上一抛。
云眠身子一轻,被抛至半空,便也不再迟疑,在空中借力拧身,向着那道魔隙掠去。
第120章
那些原本在追逐冬蓬等人的魔兵,此刻也全数调转方向,朝着这边而来。
数只罗刹鸟载着魔兵悬停于半空,阵后突然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秦拓,你好大的口气。”
魔兵们向两侧分开,一只体型巨大的罗刹鸟振翅而出,鸟身上站着一名身穿暗青长衫的人,面容干瘦,眼窝凹陷,正是旬筘。
罗刹鸟降落在魔兵前方,旬筘从鸟背上下地。
秦拓眯起眼打量着他,忽然嗤笑一声:“旬筘,你不是在北境伺候寇氏兄妹吗?怎么,是寇太后近来换了喜好,改养猫狗逗趣儿,嫌你这老物件不够新鲜,用不着你蹲门槛,所以溜了回来,在这群土偶面前找点排面?”
秦拓上方的魔隙已经消失,旬筘看着那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听见秦拓的话,又收回视线,干瘦的面皮绷紧,怒道:“我不过是来金沙城办点小事,竟就撞见了你。秦拓,这些年你东躲西藏,像只见不得光的的老鼠,今日又鬼鬼祟祟摸到此处,是想偷点什么?”
秦拓大笑两声,又沉下了脸,缓缓跨前两步:“你脚下踩的,是本尊的疆土。你身后带的,是本尊的魔兵。”
接着一声断喝:“尔等魔兵,见本尊在此,还不跪下?”
金沙城的魔兵多为真魔,并非傀儡。秦拓这一声极具威压,成片罗刹鸟肝胆俱颤,惊惶降落,站在鸟背上的魔兵也纷纷曲膝,接连俯下身体。
旬筘眼见不妙,连声怒喝,但魔兵和罗刹鸟分明更畏惧秦拓,战栗瑟缩着,无一敢动。一名傀儡魔兵试图催动坐骑冲锋,可他身下那只罗刹鸟双翅僵直,丝毫不敢动作。
“旬筘,你都命不动这些魔兵,谁给你的胆子,在本尊面前嚣张?”秦拓突然暴起,向前冲出,手中黑刀携着沉混魔气,劈向了旬筘。
旬筘大惊失色,双手猛地向下一按,嘶声喝道:“启!”
脚下地面突然迸发出紫光,无数扭曲符文自浮现,瞬间在半空结成一道暗色屏障,抵住秦拓斩落的刀锋。
锵一声巨响,气浪将周围尘土掀起丈余。
旬筘向后飘退,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接着又露出得意的笑:“秦拓,夜谶魔君早知你会来魔界,所以在各城设阵,特意为你备下了大礼。”
罗刹鸟和魔兵都惶然四顾,只见阵法笼罩的地面剧烈翻涌,数个高大的泥偶破土而出。
它们通体黝黑,面上没有五官,浑身弥漫着死寂的气息。因为无灵无窍,所以也全然不受秦拓威压的影响,只挥舞着胳膊朝他扑去。
秦拓挥刀斩出,磅礴魔气撞向扑来的泥偶。但那些泥偶被魔气冲击后,不但不垮散,躯壳上竟泛起了暗红纹路,仿佛吸饱了养分般,动作越发凶戾,扑杀之势更加迅猛。
秦拓在数只泥偶的围攻下,竟然被逼得需全力应对。他突然心里一动,觉得这些泥偶莫非是以魔气为食,自己发出的魔气越多,他们便越强?
他目光扫过这些泥偶,忽地低笑一声:“有点意思。”
接着敛起魔气,直接挥刀横劈。
旬筘知道他瞧出了端倪,笑道:“秦拓,你倒是聪明,这么快便看出来了。不错,你魔气越是强横,这阵法便越是欢喜,这些无窍傀儡也越发难缠。可你以为不用魔气便能对付它们?你能斩得了几具?待你力竭之时,便是你丧命之刻。”
“谁说的?”一道清亮利落的女声响起,硕大的身影扑来,如小山般轰然砸入站圈。
冬蓬甫一落地,便抬起毛茸茸的熊掌,将面前的一具泥偶扇飞出去,在半空就碎成了几块。
她另一只熊爪也没闲着,长鞭啪啪连抽,又是几只泥偶的脑袋应声碎裂。
莘成荫挥动树枝,五六具泥偶被扔上高空。白狐在那些泥偶头上飞腾纵跃,所过之处,泥偶头颅纷纷滚落。小鲤趴在他背上,不断弹起,用鱼身抽打那些泥偶,被击中的泥偶不是拦腰断裂,便是脑袋炸开,很是凶悍。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围攻秦拓的泥偶阵型,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打乱。
……
云眠踏入须弥魔界的瞬间,便感受到了一股寒意,还有铺天盖地的白。
眼前是一片冰雪世界,雪花纷飞,四处耸立着雪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魔气,但也有稍许灵气掺杂其中。远处有野兽的悠长嗥叫,更添几分荒芜与凶险。
他往前走出,靴子陷入积雪中,发出咯吱声响。
刚走出不过十数步,一头疯兽突然从身旁雪堆后冲出,獠牙森然,带着一股腥臭的热气。
云眠手腕一翻,两道银轮飞出,切断了疯兽的脖颈,暗色的血泼洒在雪地上。
他收回银轮,正要继续往前,脚下却突然响起细微的碎裂声,同时地面下陷。
他猛地向前跃出,待到落在实地上后回头,看见那片雪地已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黝黑的深坑。
他走到坑旁,探头下望,看见坑底立着数根削尖的木桩。
这是人为布置的陷阱!这须弥魔界里有人!是爹爹和娘!
云眠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正激动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他立即向侧方滑开,一支尖锐木枪便擦着他的衣袖,狠狠钉入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飞快转身,看见数道身影正从那些雪丘后闪出,都裹着厚厚的兽皮袄子,手中握着简陋的木枪或骨矛,正朝着他冲来。
云眠一眼就认出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人,脱口大喊:“虾伯伯!”
那人猛地刹住了脚步。
“虾伯伯。”云眠又喊了一声,激动道,“是我,云眠。”
对面的人全部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云眠。虾管家那双小眼里渐渐冒出亮光:“是少主人,这,这模样分明就是少主人……”接着一跺脚,喝道,“谢大,还不快去报讯!”
他身后那人身形一晃,化作一只桌面大小的巨蟹,迈动八条腿,朝着左侧一座雪山迅速移动,边跑边扯开嗓子高喊:“家主,夫人,少主人回来了……”
一道人影从那雪山脚下的山洞里冲出,腾跃而起,化作一条威严矫健的金龙,卷动漫天雪花,瞬间便已飞临众人上空。
金龙悬停,巨大的龙首低垂,那双龙目穿过纷扬雪幕,锁定了地面上的少年。
“爹爹……”
云眠仰头望着天上那道巨大身影,喉头哽咽,喃喃出声。
他的身形迅速拉长、变幻,片片金鳞浮现,一条稍显纤细的金龙也腾空而起。
苍穹之下,雪域之上,一大一小两条金龙彼此相对。
那巨龙凝望着云眠,目光细细描摹过他那流光溢彩的鳞,与自己如出一辙却稍显圆润的龙角,再慢慢靠近,俯下龙首,和他额头相抵。
巨龙阖上眼,一颗泪珠从眼睑下沁出,穿过纷扬的雪花,坠落下去。
“眠儿……”
地面上也传来了声音。
云眠循声望去,只见下方雪地里,一名穿着兽皮衣的妇人正蹚雪朝这边奔来,踉跄地朝他伸出手。
云眠猛地俯冲向下,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人形,伸手,及时扶住了险些摔倒的母亲。
云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目光在他脸上一点点逡巡。看着看着,泪水终于决堤:“眠儿,是我的眠儿,是我的眠儿……”
“娘。”
母子俩抱在一起,天上的金龙落地,化为云飞翼。他双眼也噙着泪,大步上前,将痛哭的妻子和儿子,一同用力地搂进自己怀里。
三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紧紧相拥,那些水族们也在擦拭眼泪。虾管家更是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被旁边同样眼圈发红的蟹大扶住,才没滑坐在雪地里。
“好了,先回家,外面太冷。”云飞翼将眼睛在肩头上擦了擦。
他一手搂着依旧情绪激动的妻子,一手牵起云眠,就要返回他们居住的洞穴。他牵云眠的动作很自然,仿佛掌中的少年,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他牵着的稚童。
云眠却站着没动:“爹,别回去了,我是来接你们的,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他嘴里说着,目光飘向左侧,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一名族人正朝这边走来,两手各牵着一个娃娃。两个娃娃都只得四五岁大,戴着皮帽,穿着毛皮衣,裹得粽子似的。两双一模一样的大眼睛,都好奇地盯着他。
其中一个扭头看向云夫人,脆生生地问:“娘,他是谁呀?你们怎么在哭呀?”
云飞翼看了眼云眠,笑起来:“眠儿,这是你的弟弟和妹妹。云霁,云霭。”他又低头,对两个孩子温声道,“霁儿,霭儿,这是云眠,快叫大哥。”
“呀?是大哥呀?是爹爹和娘老是说起的那个眠儿吗?”
“对,就是爹娘牵挂的眠儿。他同你们一样,都是爹娘的孩子,是你们的亲兄长。”云夫人哽咽着道。
两个小孩便齐声声唤道:“大哥。”
云眠慢慢走上前,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小孩。他努力想笑,可眼眶却不争气地再次发热泛红,只伸手将他们紧紧搂进怀里,在他们的额头上,各自落下轻轻一吻。
“大哥,你要哭吗?你是不是想哭呀?”
“眠儿大哥,你别哭哦,哭了,脸上要冰。”两个小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分明也喜欢得紧,有些害羞,有些小声地提醒。
云眠知道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便站起身,一手一个牵着弟妹,对父母道:“爹,娘,秦拓就在这须弥魔界外面,他随时可能劈开魔隙,我们得准备好,时机一到,立刻离开。”
“好……”云夫人还未从重逢的激动中完全回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顿了顿才忽然睁大眼睛,“秦拓也来了?”
“他就在外面。”云眠点点头,又道,“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具体的等我们出去再说。”
水族众人立即开始行动,去云眠所说的地方等待着。云飞翼抱着两个小孩,云眠扶着母亲,一家人站在雪坡上。
云夫人的目光就没从云眠脸上移开过,眼泪也没断过。云飞翼也频频望向身旁这个已长大成人的儿子,似有许多话想问,却又明白此刻绝非时机,便只温声提醒云夫人:“别哭了,天太寒,仔细皴了脸。”
说罢,他自己却别过脸,将眼泪蹭在肩头上。
云眠便取出帕子,不停为母亲拭泪,为自己拭泪,又去为父亲拭泪。
一抬眼,见弟妹都盯着自己,虽然一脸懵懂,脸上也没有泪痕,但眼里满是期待,便也哽咽着,用帕子在他们脸上擦了擦。
妹妹云霭便一下扑到父亲怀里,含羞地小声道:“我好喜欢大哥。”
“我也喜欢眠儿。”弟弟云霁扭了扭身子。
须弥魔界之外,秦拓几人正在和那些泥偶缠斗。虽然只要不使用魔气,泥偶便不堪一击,但它们数量无穷,斩碎一只,便有更多的从地里钻出,如蝗虫过境,杀之不尽。
又杀了片刻,秦拓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便调动魔气,凌空数丈,手中黑刀朝着虚空某处倾力一斩。
那空气仿佛布帛般被撕裂,先前那道消失的魔隙,此刻再度出现。
云眠出现在了裂隙口,探头下望,大声问:“你们怎么样?”
冬蓬一掌拍飞两只泥偶,喝道:“我们在玩泥巴,你做你的就是。”
“好!”
云飞翼也出现在了魔隙口,与云眠一左一右抵住裂缝两侧,将那意图闭合的魔隙硬生生定住,撑开。
早已候在隙口的水族们,便接二连三地往下跳。这魔界里不比须弥魔界,半分灵气也无,他们甫一落地,便个个化为原形,那些螃蟹龙虾和巨蚌,斧劈钳夹,枪挑壳撞,争先恐后地砍杀着泥俑。
待最后一名水族落地,云飞翼与云眠同时撤力,魔隙慢慢闭合。
两人跃下,云飞翼尚能保持人形,大声喝道:“这是秽土转生阵,阵眼有两处。一人去正东庚金位,寻其天眼,一人去西南坤地位,毁地枢。”
“明白。”莘成荫和白影同时回道。
白影直奔正东,莘成荫则掠向西南。不过片刻,莘成荫便看见前方空地上,一个法阵正幽幽闪光,阵眼中心立着一尊黑色泥偶。
他人尚在半空飞纵,手中数道枝条已疾射而出,瞬间将泥偶紧紧缠住。
泥偶被绞碎的同时,地下发出轰隆震响,正东方位也传来类似的响动。
随着两处阵眼被破,所有正扑杀撕咬的泥偶,动作齐齐僵住,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
震天的喊杀声如潮水般退去,战场骤然陷入一片安静。
秦拓垂手提刀,缓缓转身。
自他显身喝令后的那一刻起,那些真魔兵便再未动过一步,只退守在战圈最外围。此刻他们望着秦拓,忽然都齐刷刷跪地,高声喊道:“参见魔君!”
在场的水族们还未出魔隙时,便听云眠指着下方那手持黑刀的人,说他便是秦拓,是他们的少夫人。此刻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魔君声,一个个都愣住,只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神。
云夫人也能维持人形,此时抱着一条尺余长的金色小龙,愕然转头看向云眠。云飞翼抱着另一条小龙,也蹙紧眉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云眠便小声回道:“等晚点再同你们细说。”
魔兵高呼的声浪在这座城里一阵阵回荡,秦拓举起了手中黑刀,一股磅礴魔气自刀尖涌出,徐徐蔓过这座城池的上空。
远处那些紧闭的房门陆续打开,一些魔从屋内步出。他们仰头望着天空,面露激动和惊讶,再朝着秦拓所在的方向跪拜,高喊着参见魔君。
两条小龙各自被爹娘抱在怀里,此刻浑然不觉大人的紧绷,只探出脑袋,好奇地四处看,又互相对视,目光发亮。
“……哇哦。”
秦拓收回刀,目光扫过前方魔兵,当看向旬筘先前所在地方时,那处已不见了人。这老魔见势不妙,已经逃之夭夭。
魔界金沙城,砺锋殿。
秦拓坐于上首座椅上,下方立着数名金沙城的主事官员。站在最前方的几名魔族,个个瘦骨嶙峋,形销骨立,但望向秦拓的眼里,都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这些魔都是当年夜阑魔君的部下,自夜谶篡位,他们便被投入地牢,直到方才才被释放。有两名魔将因常年折磨而太过虚弱,秦拓便命人搬来座椅,让他们坐着。
一名身材格外高大,即便瘦脱了形,也难掩昔日彪悍气概的魔将,哽咽着道:“魔君,属下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秦拓的目光扫过这些父亲的昔日旧部,心中也情绪翻涌。他见这名名叫赤燎的魔将说着说着便要下跪,赶紧从案后起身,抢步上前,将人扶住。
他扶稳赤燎,开口下令:“我已命人传讯给周骁和岩煞,诸位暂且在此,整合金沙城可用之力,随时准备攻打烬墟城。”
“是!”
“遵命!”
砺锋殿后殿,云眠将好几位好友安顿好。
冬蓬四仰八叉瘫在地毯上,嘴里嚼着莘成荫用树枝喂来的点心,含糊道:“云眠,我怎么觉着,你爹看你媳妇儿那眼神可算不上热乎。这公媳关系怕是不太对劲?”
小鲤从一旁盛满水的木盆里探出头,双鳍搭在盆沿上:“自古以来,婆媳是天敌,这公公和媳妇儿嘛……”
白影抬起爪子,在那鱼脑袋上轻轻敲了下:“净瞎说。”
“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来。”云眠轻叹一声,忽然又走至屋中,朝几位挚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此次若非诸位倾力相助,我绝无可能这般顺利救出爹娘、弟妹与族人。虽然一个谢字太轻,但云眠仍要在此,郑重谢过诸位。”
“打住!”冬蓬挥了挥毛绒绒的熊掌,“可别说这些,听着肉麻。”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莘成荫和白影也道。
“小龙君言重了,守护家主,为君分忧,本就是小鲤分内之事。”小鲤在水盆里拱了拱鱼鳍,“待会儿我还要去拜见家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