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今日是不便再继续赶路了,众人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安营扎寨,打算休整一日。
云眠进入自己的帐篷,简单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衫。走出帐篷时,瞧见一名军医拎着药箱,进入了营地另一头的一座帐篷。
他知道那是风舒的住处,便生出去探望的念头。但又想起那人说过,和自己不熟,以后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他在无上神宫长大,深受灵尊宠爱,又是小龙君,众灵无不对他恭敬礼遇,何曾让他受过这种难堪?
按说他就不应该再去见风舒,但想到方才他救了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望一番。
想到这里,他还是转身朝那帐篷走去。
风舒赤着上身趴伏在榻上,那健实的后背上有一处剑伤,不长,但有些深。
“药粉。”军医清理完伤口,头也不抬地朝身侧伸手。
话音刚落,他手边便多了三只青瓷药瓶。
军医心头火起,这新带的徒弟竟连伤药都辨不清?他抓起一瓶正要训斥,转头却怔住:“云灵使?”
榻上的风舒微微侧首。
云眠不知何时进入的帐篷,就站在军医身后,闻言将袖口一挽:“方才在帐篷外遇见一名医士,说有东西忘记了拿。需要什么?我替你递。”
“那就劳烦云灵使,将那青瓷小瓶再递给我。”
风舒就保持着头侧向外的姿势,目光落在近前那片白色衣袍上。随着主人拿药递药的动作,衣袍轻轻摆动,上面的金色暗纹若隐若现。
他鼻尖萦绕着云眠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目光所及处是微微晃动的白袍,他感受着这人就安然站在身旁的实感,只觉得内心无比安宁。
连日来的担忧终于散去,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军医给伤口上好药,开始缠干净的绷带。云眠见已无需帮手,便往后退了半步。
他目光掠过帐内,看见风舒之前穿着的那件青色绸衫,就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正要移开视线,却忽地在那布料间瞥见一抹粉色。他凝神细看,发现那竟是一朵粉色野花,自衣衫下微微露出了一部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下鬓边,这才发觉先前簪着的那朵花已经没了。
云眠顿住,军医此时直起身,压低声道:“云灵使,伤口已经处理妥当了。”
云眠回过神,目光转去床榻,又听军医道:“风灵使睡着了。”
“睡着了?”云眠讶然。
只见风舒就那么趴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果然已经睡了过去。
“这药性颇烈,撒上去难免刺痛,风灵使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这得是多渴睡?怕是连日未曾合眼,已经疲乏至极了吧。”
军医摇摇头,提上药箱和云眠告辞,说是要去找负责照看风舒的人交待几句。
“那他这伤势如何?”云眠轻声问。
“若是平常人,那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但风灵使体质异于常人,恢复速度定然要快上许多。”军医道。
帐中安静下来,只听见风舒沉沉呼吸声。云眠缓步走近,动作极轻地拉过薄被为他盖上,小心不碰着他伤口。
视线落在风舒侧脸上,他内心突然冒出一句:“……这人长得真是丑啊。”
其实看久了,习惯了,也不觉得怎样,可偶尔换个角度一瞧,总能找到新的丑处。
或许是因为他侧躺着,那鼻上的驼峰拱得更是倔强,又或许是睡歪的嘴角带着些傻气。
而他在发现这新的丑处时,内心并不带嫌弃,反倒像是发现了什么趣事般,让他有点想笑。
他转身要离开帐篷,目光再一次掠过那抹粉色,脚步便又停住。
该不该将那花拿走?
算了。
假装不曾察觉,不去点破,免得对方难堪。
夜里时,云眠有一次去到风舒帐外。他并未入内,只叫过一名专门照顾他的士兵,小声询问情况。
“风灵使一直睡到天擦黑才醒,用了一碗汤饼,然后又睡了。”士兵回道。
“又睡了?”云眠微微蹙眉。
“对。”
云眠没想风舒竟然这般能睡,也不再多问,只叮嘱士兵好好照顾着人,还有不要提及他来过。
“是。”士兵回道。
夜里时,云眠躺在自己的帐篷里,怎么也睡不着。他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在榻上翻来覆去,哼唱了七八遍小龙歌,却依然清醒得很。
一缕箫声飘入耳中,他立即竖起耳朵,静静地听了片刻,觉得这吹箫的人是风舒。
可他不是还伤着,怎么就能下床了,还跑到外头吹箫?
他原来不打算理会,但这山里的夜晚寒凉,这人身上带伤,如何经得住这般冻?
这么一想,他便再也躺不住,干脆翻身坐起,穿好外袍,掀帘走了出去。
他循着箫声,踏过沾满夜露的草丛,一路走到营地边缘。
只见不远处有个缓坡山包,风舒正独坐坡顶。
他穿了件苍青色宽袍,衣带松散系着,露出小半片缠着绷带的胸膛。墨色长发未束,流水般泻在身后,随夜风轻轻拂动。
云眠走上坡顶,在风舒身后停步,安静地听着。
风舒吹的是上次他在刺史府吹过的那曲子,清越悠扬,本不显悲意,可云眠又从里听出了几分怀念和孤寂。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四周安静下来。风舒缓缓放下竹箫,侧头看向云眠,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发亮。
“我以为你再不愿见我了。”他低声道。
云眠撇撇嘴,带着点负气的意味:“不是你说的不愿见我吗?”
风舒凝视着他,突然低笑了一声,随即端正了神色,朝着他郑重地拱了拱手:“我那日喝多了,满口胡言乱语,还请云灵使海涵。”
云眠心头的气消了些,斜眼看着他,见他衣衫单薄,终于忍不住问:“你莫不是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军医许可你在这时候出来吹冷风了?”
风舒摆弄着手里长箫:“不冷,这点伤也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云灵使——”
“叫我云眠吧。”云眠道。
“云眠。”风舒很自然地唤了声,又拍拍身旁石头,示意他坐。
云眠走了过去,一撩袍摆就要坐下,又突然想起这夜里有露水,便就那么悬着身子,转头去看。
风舒很了解地道:“是干的,你来之前,我已经将它擦过一遍了。”
云眠抿了抿唇,这才坐下。
“云眠,我这首曲子里有一段旧梦,关乎一位故人,别人都听不出其中之意,唯独你每次听曲,似能听出我的心绪。”风舒声音渐低,“你是否也有十分重要,却很难相见之人?”
“这个么,我不擅音律,不大懂的……”云眠一怔,嘴里含糊应道,面前却立即浮现出了那名少年的身影。
尽管他那时年纪还小,但那少年的模样日日在心里描摹,早已刻进骨血里。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浸入山涧水里的墨玉,就像……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风舒。
月光下,这人的眼睛深邃如井,和那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瞳并不相同。可总会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产生一种熟悉感。
若不是他曾亲手触碰,甚至拉扯过风舒的脸颊,确认那绝非面具,他几乎要以为眼前人就是记忆中的少年,只是易了容。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他便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面对风舒时屡屡心绪不宁,好像就是因为这份相似。
当他察觉到这一点时,心头顿时有些烦躁。
你为何偏要生着这样一双眼?明知你对我存有别的心思,若不是这双眼,我何至于被搅乱心神?
“有那么一个人吗?”风舒却还在追问。
云眠这次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一瞬后,开口道:“有。”
“是谁?”
“内子。”云眠顿了顿,接着又道,“因为一些缘故,我们不得不分开养大,他被他族里人带走,我则长在无上神宫,那些年,我们连一面都见不上。”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给风舒任何希望,便接着道:“可就算见不着,我俩的书信却一直没断过,每一封都写得好长好长。他会在信里告诉我,他每日都做了些什么,几时起身,几时练功,今日里用过什么点心,那些最细碎的琐事,他都会讲给我听。”
“他也托人捎带给我好多东西,我收到过蜜泡子,你知道蜜泡子吗?是裹着糖皮的果子,他说是他亲手熬的糖,亲手做的……”
云眠微微仰首,神情憧憬,眼中似有星光流转,如梦似幻。
他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我也给他写了好多好多信,我在信里说,我很想他,日日盼着相见之期。我与他分别太久,久到都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但我心里知道,若有重逢之日,只消一眼,我便能将他认出来……”
云眠声音渐渐消失,却依旧望着虚空,仿佛目光已经穿过遥远的时光,落在某个身影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惊醒,转过头,却见风舒正定定注视着他,目光极其温柔,眼底还有一层未散尽的水光。
云眠一怔,随即移开视线,低声道:“失礼了,一时说得忘情了。”
“无妨。”风舒柔声道,“我喜欢听。”
“所以,其他人再好,我也不可能再和其他人有什么,至多只能做朋友。”云眠手指抠着自己的衣摆。
“我知道。”
云眠轻轻松了口气,看了眼营地方向,问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罢。你还要在这儿吹箫么?”
“不吹了,其实你也瞧出来了,我就是在这儿等你。”风舒将手中的箫管转了一圈,“因为我想同你告个别。”
“告别?”云眠不解地问,“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
“去东边,即刻动身。”
“即刻动身?”云眠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你刚受了伤,这会儿怎能赶路?”
“有一桩要紧事,需要我马上赶去壶钥城,若再拖延,恐怕就来不及。至于那点伤,已经上过药,伤口也开始结痂,无碍的。”风舒说着,便站起了身。
云眠也不好再劝,跟着站起:“那你一路要当心。”
“云眠,今夜听你说了这许多事,我心里触动颇多,也做下了一个决定。”风舒凝视着他,目光微微闪动,“待我了却手上的事,就去寻你,短则几日,长则半月。不知到那时,你有没有兴趣听一段我的故事?”
云眠方才既已将话点透,此刻再面对风舒,心中一片坦荡,便点头道:“好,到时候咱们边饮边聊,不醉不归。”
风舒没有出声,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笑意,云眠立时明白他是想起了自己的那点酒量,便清了清嗓子:“我少饮点也还是可以的。”
“自然。”风舒从善如流地点头,“微醺与谈天最是相宜,你不过是比旁人更快些进入那般境界罢了。”
两人相对静立,一阵风吹来,几缕发丝拂上了云眠的脸颊。
风舒的目光落在那不听话的发丝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但终还是压下了那替他将那头发拨开的念头,只道:“我走了,夜露重,你也回去歇着吧。”
“那你一路保重。”
云眠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他走到帐前,抬手撩开帘子的时候回头,却见远处缓坡上,风舒竟还立在那处。
四目遥遥相对,云眠又点了下头,也不知道他能否看清,再转身,掀帘而入。
帐内没有点灯,他摸黑解开外袍,在榻上躺下,便听见营地里响起了马蹄声,渐行渐远。
他摸到自己的小被子,抱在怀里,脸颊在被面上轻轻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很快响起了细细的哼唱声:“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整夜都在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他看见个眉眼明亮的少年蹲在跟前,嘴角噙着笑,背在身后的手慢慢伸出,那手里提着一个红亮亮的蜜泡子,裹着晶莹的糖衣,活似个玛瑙做成的小灯笼。
他心里欢喜得发胀,眼睛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偏要扭过头:“这时候才拿来,早不甜了。”
少年也不恼,只好脾气地道:“是我的不是,没能早些来接你。”
云眠急急追问:“那你这是来接我的了吗?”
“还不行。”少年却摇摇头,声音轻下来,“我这次是来同你告别的。”
“你又要丢下我?”云眠又慌又急,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我不准你走。”
“你放心,有一桩要紧事,需要我马上赶去壶钥城。待我了却手上的事,就去寻你,短则几日,长则半月。”
云眠却怕他这一走就再无踪影,急切间,便要扑上去将人抱住。但他还未动作,便见对方身形倏然抽长,肩背变宽,面容也迅速起了变化。
驼峰鼻,方脸阔嘴,竟然变成了风舒的模样。
虽然这和少年那俊美的面容无半分相似,可那双漆黑眼眸,却与少年重叠在一起,如出一辙。
“不知到那时,你有没有兴趣听一段我的故事?”风舒双手负于身后,笑吟吟地问道。
云眠猛然惊醒,睁眼定定注视着上方,心如擂鼓。
天色已亮,帐篷内透进了光。他好半晌才回过神,慢慢坐起身,想到方才梦中情景,又呆坐了片刻,这才下榻穿衣。
他走出帐外,晨风带着凉意,营地里炊烟初起,车马都还停在原处,显然尚未到拔营的时辰。
帐门外立着士兵,见他醒来,便替他打好热水,待他洗漱时,又端进来一碗汤饼。
云眠正用着早饭,帐篷帘子掀开,冬蓬走了进来。
“嘿?我早上吃的是馒头,你这汤饼看着还不错,给我尝一口。”
冬蓬说着,就拿了双干净筷子,去他碗里夹了一块面片。
“你知道风舒去哪儿了吗?我刚起床,就听士兵说,他半夜骑马离开了。出什么事儿了?这么着急?”冬蓬边吃边问。
“我也不太清楚。”
他垂下眼,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汤饼。冬蓬看着他,突然问:“你怎么回事?神不守舍的?”
“没什么啊。”云眠下意识别开了脸。
“你有事瞒着我。”冬蓬用筷子头点了点他,“你小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干拉稀。”
云眠将筷子往桌上一搁:“熊丫儿,你还要不要人吃饭了?”
正说着,营地里突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接着便是莘成荫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似是正与来人寒暄,语气听着颇为热络。
冬蓬闻声放下碗筷,好奇地起身去帐外看。云眠心头莫名一动,莫非是风舒返回了?
他立即站起身,就要跟出去,可又想起昨夜那个荒唐的梦,脚步顿住,又重新坐了回去。
冬蓬却很快便回来,往帘子内伸进个脑袋:“你快出来,桁在哥来了。”
桁在?
云眠起身,走出了帐篷。
桁在看上去风尘仆仆,脸上却依旧带着和煦的微笑。他正在和莘成荫寒暄,在看见云眠后,眼睛微微一亮,含笑注视着他走近。
“桁在师兄。”冬蓬和云眠两人一起行礼。
桁在还礼,问道:“你俩这次去雍州,一切可还顺利?感觉如何?”
他问的是两人,目光却落在云眠身上,云眠便回道:“劳师兄挂心,一切都很顺利。”
“那便好。” 桁在笑容温润,“成荫陪我去拜见陛下,稍后再听你们详说。” 语罢,他朝二人点点头,随着莘成荫去往岑耀所在的帐篷。
因桁在星夜赶来,大军开拔之期便延后了半日。面对这位能代表灵尊的无上神宫大弟子,岑耀不敢隐瞒,便将赵晟虞受伤,自己代他出外督战的实情告之。
桁在听罢,思忖片刻,说干脆护送他们一段。
午饭后,队伍启程。云眠一骑当先,走在最前,忽然听见身后响起桁在的声音:“云眠,照夜可还听话?”
云眠立即转头:“大师兄。”接着回道,“听话的。”
他想起前日在那关口遇到埋伏,照夜受惊,将他甩下马背自己跑掉的事。不过这马是桁在送的,便不方便说,免得尴尬。
桁在和他并辔而行,两人便开始交谈。虽然方才四人已在帐中小谈过,桁在也知道他们在雍州发生的事,但说得不是很详细,这会儿云眠便又说了一些。
“那位风公子自称是镜玄族人?”桁在问。
“是的。”云眠对风舒的事有些在意,立即问道,“怎么了?”
“风舒,风舒……”桁在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又道,“我与镜玄族往来频繁,每年都会前去小住几日,对他们族中子弟也算熟悉,却从未听过风舒此人。”
云眠突然便有些紧张,却没有出声,也没有表现出来。
桁在又道:“可能是我平素未留意吧,无论如何,他既出手相助,日后若有机会,我当去镜玄族道谢。”
云眠语气依旧随意:“桁在师兄,我还是第一次见着镜玄族的人,你给我讲讲吧。”
桁在正愿与他多相处片刻,立即欣然应允,将所知镜玄族的种种娓娓道来。
云眠听得很认真,末了,桁在又补充道:“镜玄族确实颇为神秘,他们绝不用刀剑。”
“不使用刀剑?”云眠心头一跳,风舒手持长剑的模样立刻浮现在眼前。
“是的。”桁在点点头,“因其幻术修为至高深处,讲究心无外物,灵台澄澈。而刀兵乃凶器,煞气最易扰乱心神,影响幻术施展的精妙与控制,所以镜玄族人修习幻术与灵诀,绝不会使用刀剑。”
此时,莘成荫策马上前,说皇帝有事要找桁在,桁在便调转马头随他离去。
云眠依旧行在队伍最前端,身姿笔挺,看似在认真地引领着队伍方向,实际心头已是翻江倒海。
镜玄族绝不用刀剑,他相信桁所言不会有假。那么风舒便说了谎,他根本不是镜玄族人。
他确实是灵族,这一点毋庸置疑,他身上的灵息骗不了人。可他为何要隐瞒真实身份?
云眠脑中冒出各种纷乱念头,最终,那个荒唐又令人心悸的猜测,再次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上了心头。
风舒,风舒……
风舒对云眠?
如果是化名,他为何会取个这样的名字?是巧合吗?
不,不会是巧合。
这个想法让云眠的心跳骤然失控,胸腔内如擂战鼓,震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几乎握不住缰绳。
他想将这念头强行掐断,不敢任由自己再想下去,生怕猜错了,失望更多。
可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人的形貌声气,想起那总是懒洋洋的嗓子,调侃戏谑的语气……
还有那双眼睛,那注视人时独有的,难以言喻的细微光彩,分明都与记忆深处的秦拓一般无二!
第102章
桁在刚离开岑耀的马车,便见云眠策马而来,在他面前猛地勒住缰绳。
“桁在师兄,我有一事不解,想请教你。”
“你说。”
“夜谶能做出和本人一模一样的傀儡,那世上是否也有一种面具,能如傀儡一般以假乱真?”
“以假乱真?”
云眠解释:“我所知的面具,脸色不会随情绪变化而改变,或是耳根颈后难免有粘贴的痕迹,再不然,用手去拉扯,也能觉出异样。师兄,会不会存在那种毫无破绽,就似傀儡一般的面具?”
他眼神清澈,面上全然是一副纯粹的好奇之色,看不出半分异样。
桁在略微沉吟道:“灵族中确有一族,能制出浑然天成,全无痕迹的面具,覆于人面,可随肌理而动,喜怒哀乐皆如常显现,便是伸手触碰亦难辨真伪。只是此族已经没了,那易容之术也一同失传了。”
“是哪一族?”云眠轻声问。
“雷纹猊族。”
“明白了,多谢师兄。”
云眠神色平静地调转马头,再度朝队伍前方驰去。桁在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才转回了头。
云眠转身的刹那,脸上的平静便再也维持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眼中却迸发出灼灼光彩。
他已经知道,那蓟叟便是玄戎,而玄戎正是世上最后一个雷纹猊族人。既然他能造出天衣无缝的面具,那秦拓能以风舒的身份改头换面,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会是吗?
真的会是他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一个更清晰的声音便在脑中响起——
是的!就是他!
他说他去壶钥城办点事,短则几日,长不过半月,就会来找自己。到那时,便能当面问个清楚。
快了,最多半个月,也就只需再等半个月而已。
……不。
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
他要见他。现在就要。必须去找到他。
云眠再不多想,勒转马头,去辎重车取自己的行李。
冬蓬正啃着点心,忽见一匹白马从身旁掠过,尚未回神,便听见云眠在马背上高喊:“我要离开几日,去其他地方办件私事。”
“你要去哪儿?”冬蓬惊得扔了点心,坐直身问。
“不必管我,我办完事自会去寻你们。”云眠已策马冲出数丈,声音随风飘来,“把我的包袱收好,里面的东西不要弄丢了……”
冬蓬呆呆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岔路口,喃喃道:“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云眠纵马飞驰在官道上,夏风热切地扑在脸上,鼓荡起他的衣袍。
他脑海中全然被风舒的身影占据,尤其是他那一双眼睛。
是微笑看来时,带着纵容与宠溺的眼睛;是暴雨亭台中独饮时,染着醉意与悲伤的眼睛;更是昨夜分别时,盛满无声温柔、欲言又止的眼睛。
我真是天底下最傻的人,全灵界最傻的龙。
云眠几乎要笑出声来,心脏欢喜得发疼。他明明就在我身边,一直都在,为什么我竟到现在才明白?
他仰着脸,畅快地笑着,却又觉得委屈,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只想让马儿跑得更快些,再快些,恨不得下一刻就跨越这千山万水,冲到那人面前,亲口问个明白。
你为何这些年不来见我?你为何见到我,还要易容隐藏,为何?
云眠马不停蹄,一心赶往壶钥城,途中白马力竭,他只得在路过一座城池时,转往城郊马市买马。
卖马的摊主极为热情,听闻他要长途跋涉,立刻牵出两匹马来:“客官,要买就买两匹。前两日有位公子,也是急着赶路,从小店买了两匹轮换着骑。昨日他打这儿经过,还说多亏了这马,叫他赶上了时辰。”
云眠闻言,心头一跳,脱口问道:“那是位什么样的公子?”
摊主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气度是极出众的,只是那模样嘛……”
见他语带迟疑,神色微妙,云眠顿时了然,除了风舒,再没第二个了。
云眠只买了一匹马,一路上轮换着骑。他想起先前冬蓬问风舒行程时,那人嘴上说着时间充裕,算不上赶路,实际上却日夜兼程,想必是担心他在关中遭遇埋伏,特地从壶钥城赶来,事毕又匆匆折返。
想到这一层,云眠唇角微扬,丝丝缕缕的甜从心口渗出来,慢慢化开。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擂鼓似的,敲得耳根发烫。
他继续往前飞驰,脑中却在回忆和风舒相处的点点滴滴,仔细品咂。那些原本没在意的瞬间,此刻也完全有了不同的意味。
他那时望着假山出神,可那假山有什么可看的?如今想来,他是在偷看我。
他侧着身同吴刺史说话,可眼角的余光呢?定是虚虚地绕到我这里来了。
我在那条小路上碰见他两次,他分明是等在那里,只为远远地看我一眼。
我那天穿的什么?头发乱不乱?好不好看?
别慌,我定然是好看的,我怎么样都好看。
……
他一直知道秦拓是自己的娘子,幼时不懂其含义,只是孩童对亲人的依恋,待到年岁渐长,明白了娘子二字所代表的,是与旁人都不同的亲密与牵绊,那思念便悄然发酵,酿出了别样的滋味。
他开始想象,秦拓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会是什么性子?在这一遍遍的遐想里,渐渐掺进了少年人隐秘而滚烫的期许。
那个幻象中的秦拓,与记忆里的秦拓无声交融,最终化作一个完美的形象,成为他所有少年心事唯一且确定的归处。
可那些想象,现在都有了落点。
他因着对秦拓的那份执念,一面抗拒着风舒的靠近,一面却又不可抑制地被风舒身上某些特质所吸引。他以为自己筑起了坚壁,拒绝得干脆,可心底深处,到底还是藏了几分悸动。
他忽然明白了那份悸动的缘由。
只因风舒举手投足间,那些让他晃神的刹那,分明就是他想象了千百遍,秦拓长大成人后该有的样子。
当然,除了那副模样。
原来娘子已长得这般高了。他走路的样子好好看,肩背挺直,带着一种独特的洒脱。不过他就算戴着那张丑得离谱的面具,模样也丑得好看,丑得顺眼,两个鼻孔怪有特点。
倘若娘子真就生得这幅模样,其实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云眠坐在一棵树下吃干粮,吃着吃着就抿嘴笑。林间突然窜出一只疯兽,涎水直流,獠牙森白,直朝他扑来。
他不躲不闪,伸手抓住疯兽两只扑来的前腿,顺势转起了圈。
他快乐地一直转,看着头顶跟着转动的树冠和天空,疯兽被抡得四爪离地,像个破麻袋似地飞旋。
待到停下,疯兽被甩得晕头转向,踉跄着还没站稳,云眠便一刀结果了它,又笑着道:“小坏蛋。”
云眠就这般赶路,时而心里泛甜,时而又气恼涌上,前一刻只想将那人紧紧抱住,后一刻又想着,待到见面后,定要和他好好清算一番,再做出心灰意冷,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让他痛哭流涕,悔不该这般。
他光是设想那情景,便觉心潮涌动,期待难捺,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又快又重,连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待到他终于踏入了壶钥城地界,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壶钥城那么多人,他要去哪里寻一个秦拓?
转念一想,倒也不难。届时画一幅人像,将那招风耳、驼峰鼻、阔嘴等特征一一勾勒分明,往那茶馆酒肆里一挂,还怕问不到消息?
再往前就能入城,云眠便想寻个地方歇歇脚,稍作休整。当然,最要紧的是换身衣裳,洗把脸,重新梳头束发。
将自己收拾整齐些,再出现在那人面前,作讶然状:“风兄?这么巧,竟在这里遇上你了。”或者昂起下巴,冷笑一声,“见到我很意外?对,我就是来和你清算的。”
微微侧身,脸上带笑或带怒,真是俊煞人也。
云眠想得心花怒放,听见旁边有水声,便拎着包袱去洗脸。但他刚蹲下,便觉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像是要落大雨。
他抬头远眺,惊觉天上那并不是乌云,而是翻涌的魔气。
这魔气太过浓烈,绝非寻常,必定是有处须弥魔界。如今人间已现多处须弥魔界,他也知晓几处,却不知壶钥城竟也有。
魔界界膜撕裂,凭空现出的须弥魔界,大多会自行消亡,不足为惧。可偶尔也会有魔物借此潜入人间,肆虐杀戮后再悄然遁回,叫人无从追查。
无上神宫已清理过数次此类须弥魔界,云眠虽未参与过,却也常听师兄弟们谈起。据说这等须弥魔界中,至多藏着几只魔魑,是一些依凭浊气而生的精怪,算不得真正的魔,只要及时清除,不让其为祸人间即可。
他既在此撞见,便没有不管的道理,也就不再换衣梳洗,将两匹马牵进林子里拴好,开始攀爬对面的山。
山势陡峭,他借着那些山藤向上攀援,越接近山顶,周遭的魔气便越是浓重,那魔隙显然就在山顶。
……
风舒独自行走在一座死寂的城池中。
长街空荡,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也瞧不见半个人影。街道两旁的房屋集满尘灰,白幔飘飞,挂在廊下的灯笼残破得只剩骨架,在穿街而过的阴风里摇晃。
这里是须弥魔界,虽自成一隅天地,却终究脱胎于真正的魔界,因而总会复刻出魔界本身的残影。比如眼前这座死寂的城池,便是真实魔界的某处。
风舒手持长剑,顺着街道往前。几只藏匿于黑暗中的魔魑游弋而出。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摇曳不定的黑影,无智无识,只余吞噬的本能。
它们被风舒身上属于灵的气息吸引,悄然围拢。风舒并未停步,只手腕一振,划动长剑。那些黑影便发出凄厉的尖啸,散成缕缕黑烟,消弭于虚空。
他沿着长街继续前行,垂着手,长剑拖过石板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嚓嚓声。那些魔魑虽贪婪地尾随其后,却始终不敢过于靠近,只在他身后不远处聚作一团,蠢蠢欲动。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手,一道暗光屏障凭空浮现,挡住几道袭来的魔气,撞出团团火光。
“杀!!”
数道黑影自暗处扑出,齐齐朝他攻来。
风舒用屏障格开他们袭来的魔气,长剑架住兵刃,却始终没有出手反击。
眼见更多的魔从附近扑来,远处也有晃动的身影,风舒周身气息陡然一变,灵气尽敛,一股纯正的魔压骤然散开。
这群魔立即便察觉到了,身体僵住,攻势顿止,眼中的嗜血被惊惧取代。
风舒衣衫无风自动,面容渐转,化作一张英俊年轻的面孔,双瞳赤红如血,额上一对漆黑弯角缓缓生出,左手虽然还握着那把长剑,但右手中已多了一把黑刀。
那冲在最前,手持双锤的魔浑身剧颤,猛地扔下双锤,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参见魔君!”
后面的那些魔随即也扔掉兵器,跪俯下去:“参见魔君!”
秦拓静立街心,周身魔压不断向外扩散。隐匿在各处的魔从四面八方涌来,不过片刻,整条长街已跪满了黑压压的身影。呼喊声渐渐汇聚成整齐的声浪,在这座空城上空回荡。
“参见魔君!”
“参见魔君!”
……
无数魔泪流满面,趴在地上嚎啕出声,以最虔诚的姿态,朝拜他们唯一的神明。
良久,秦拓缓缓收回魔压,目光扫过匍匐满地的魔众,沉声问道:“你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名最先跪倒,使用双锤的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悲声回道:“属下名岩煞,乃是夜阑先君麾下冥枢将。先君陨落后,夜谶武衡欲要篡位,我等不从,便想要杀了我们。魔界已无我们容身之处,只能逃到人界,寻到这处须弥魔界藏身。万没想到,今日能见到魔君血脉,我们终于等到了,魔界有救了……”
“求魔君带我们走,属下誓死相随!”
“属下誓死相随!”
秦拓原本是寻朱雀族人,没想到却会遇到他们,略一沉吟,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去西锤无相谷寻蓟叟,他自会安置你们。”
“是!”众魔齐齐回道。
秦拓打量四周,又问:“这里可曾关押过灵族之人?”
“没有,只有我们。”岩煞又问,“敢问魔君想找谁。”
“灵界朱雀族,你知道他们的下落吗?”秦拓问。
“我们这些年和魔界也有联系,还有不少魔留在魔界,等着尊上去救他们。我听他们说,约莫十年前,夜谶攻入灵界,一部分被俘的灵就带回了魔界。可后来,他们又逃了,怪就怪在,他们并没有离开魔界,而是就那么凭空失了踪迹,我猜测会不会是机缘巧合,进入了须弥魔界?”
秦拓想了想:“壶钥城有两处须弥魔界,那一处里可有他们?”
“肯定没有。”岩煞摇头,“那是一个即将崩塌的残破须弥魔界,里面全是魔魑,不会有灵。”
“那倘若他们进入了须弥魔界,我要如何能找到他们?”
“朱雀族的话,涅槃之火可以感应到他们的行踪。”岩煞回道。
秦拓略一抬手,示意众魔起身。
众魔依言站起,垂首恭立,姿态敬畏。岩煞恭声问道:“属下斗胆,恳请魔君赐下尊称。”
“秦拓。”
“属下拜见秦拓君上。”
众魔又再次叩拜,齐齐高呼,在这虚幻的魔界城池中激起重重声浪,宣告着新主的降临。
待到呼声停歇,众魔平身,秦拓目光缓缓扫过这座空寂城池,岩煞见状,便道:“君上,此处乃是魔界主城烬墟城的复刻之境,虽比真实之地多了几分荒凉,但规制布局分毫不差,您要去看看吗?”
秦拓没有出声,只往前行了几步,突然抬手轻拂,一股魔气随之荡开。
刹那间,长街两侧次第亮起灯火,彷佛星辰被逐一点亮。原本沉寂的殿宇楼阁竟如星斗缀空,焕发出辉煌光华。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泣声,还有人在控制不住地嚎啕。众魔望着这片恢弘景象,彷似看见了魔界盛世,个个热泪盈眶。
秦拓的视线落在中央最巍峨的殿宇上,岩煞立即道:“那是永夜宫,夜阑先君昔日的居所。”
秦拓看着那处,突然抬步走去,众魔也敛起激动,忍住哭声,只窸窸窣窣地跟上。
到达永夜宫,秦拓缓步往前,踏过空旷的广场,迈入正前方那座蔚然主殿。
殿内烛火通明,气势恢弘,透着一股庄严与厚重。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四周壁画栩栩如生,描绘着上古魔神征战天地的磅礴画面。
秦拓缓步踏上正中高台,宽大的玉案上,成摞的文书依旧整齐堆放,仿佛主人只是暂离。
岩煞在他身后低声解释:“夜阑先君便是在此处理事务,每日魔界大小事务,皆会呈报至此,由先君亲自批阅定夺。”
秦拓抬眼望向案后那张玄黑王座,恍惚间,仿佛看见一道巍然身影端坐其上,正聆听阶下魔臣的奏报。
他拿起案上的一册文书,翻开,看出这是一封来自人界的急报,下面有一行朱批回复,字迹遒劲有力:
凡有擅闯人界,蓄意作乱者,立诛不赦。
最后一笔,有朱红溅出,可以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震怒。
岩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先君每日都要在此批阅奏章,即便是微末小事,他也要亲自过问。先君常说,三界平衡最重,魔灵不可对人界妄加干预。记得有一年人界遭了大灾,死伤无数,原本正是魔界充盈魔气的好时机,他却暗中派魔前去援助,便是唯恐人界动荡,祸及三界平衡……”
秦拓听着岩煞的讲述,指尖轻轻从那行朱批上抚过,仿佛能透过这笔锋,感受到父亲当年的决断与那份深藏的温度。
他缓缓抬头,耳畔似乎真的响起了往昔的议政之声,那些模糊的人影,在这空旷的大殿中重新活了过来。
“正是有了夜阑先君,才有了魔界的强盛安稳。”岩煞哽咽着,却又转为愤恨,“可恨灵界之人设毒计害死了先君,让我们魔界分崩离析。属下等人四处躲藏,受尽流亡之苦。求君上重振魔界,为先君报仇雪恨。”
“求君上重振魔界,为先君报仇雪恨。”
殿外广场上,那群原本静立的魔,此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岩煞一双眼睛通红:“属下等恳请君上带领我们诛杀夜谶,踏平灵界!”
“诛杀夜谶,踏平灵界!”
……
整座城池都回荡着众魔的高呼声,秦拓看向殿外那漆黑的天空,沉默片刻后,抬起手:“都起来吧,报仇之事,我心里有数,我也必当重振魔界,给你们一个归宿。”
……
草地上空有一道漆黑的裂隙,其中电光隐现。裂隙下,一名马倌悠闲地半躺在草丛里,那群马儿也习惯了似的,只管低头嚼着嫩草,偶尔发出满足的响鼻。
马倌听见脚步声,转头,瞧见身旁多了一个人。
这人年约二十来岁,一身青袍,身形挺拔,气度不凡。可惜本应是个俊朗人物,偏偏生就一张崎岖面孔,实在是有些可惜。
“小哥,头上就是魔隙,你不怕突然出现魔?”青袍人双手负在身后,微笑着问。
马倌坐起身:“郎君有所不知,这魔隙已经在这儿好些年了,从未有过什么魔。这片草场长得格外丰美,别人都不敢来这儿,我却不在乎那些,你看我马儿长得多好?就算有魔也没什么,不怕。”
青袍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侧头看他:“当真不怕?”
“不怕。”
“那就行。”青袍人点点头,双手依旧背在身后,只仰起脸,朝着空中那道魔隙大声道:“都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原本空寂的草原上,顿时浮现出幢幢人影。他们初时只有黑色轮廓,逐渐凝实,变得清晰。
这些人都脸色苍白,如同久不见天日,长发纠结如乱草,衣衫褴褛,比刚出狱的囚犯还要落拓几分。
人影不断涌现,迅速在草地上铺陈开,其间还有一些装满行李的推车。他们黑压压地怕是有上万人,立在草坪上,或大口呼吸清新空气,或好奇地东张西望。
原本正在吃草的马儿们都惊得呆了,纷纷抬起头,愣愣地望着这凭空出现的人潮,忘记了咀嚼。
青袍人转过头,看向那已经目瞪口呆的马倌,声音和煦地问:“小哥,这里共有多少匹马?”
马倌眼珠子迟缓地转过来,喉头动了动,木木地回道:“四,四百五十匹。”
“数目不小。”青袍人微微颔首,又问道,“是谁家的马?”
“壶钥城的刘大彩,刘爷。”马倌喃喃答道。
“嗯,壶钥城最大的马商。看来这些马都是要出售的了,既然如此,我便全数买下。”青袍人说完,转头看向身旁那魁梧高大的大胡子男人,“你们可有钱?”
“有。”大胡子男人向后一招手,一人立即从推车上拎下一只布袋,走上前来,往地上一倒,便哗啦啦滚出一地的金条。
“主上,我们只带了十车金和五车珠宝,倘若不够,我们在人界还有三处秘密库房,可以立刻派人去取。”
青袍人瞥了他一眼:“够了。”
“是。”
“钱不要乱花。”
“属下知错。”
付了钱,马匹被牵上,众魔跟着青袍人,也就是秦拓的身后往前行。那马倌依旧坐在地上,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只木然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面前草地上摆着一小堆金条。
岩煞低声请示:“君上,还有几处须弥魔界里蛰伏着我们的族人,请让属下派人去找到他们,将君上已现世的消息告知。”
“可以。”秦拓点头。
一行人行出这片草坪,前方是道幽深山谷,只要穿过这道山谷,再往前,便是壶钥城了。
秦拓看向旁边山顶,看见那上面也有一道魔隙,且那天上魔气浓重,翻搅不休,汹涌到很不正常。
岩煞道:“君上,那个须弥魔界快要崩塌了,里面有一头魑王坐镇,凶戾异常。崩塌之时,寻常魔魑会随之湮灭,但那魑王不会,它就位于壶钥城上空,恐怕会掉进城里。”
秦拓听至此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那须弥魔界还有多久会崩塌?”他问道。
“看这情形,恐怕就是今日了。”岩煞回道。
秦拓想了想:“我还要办点私事,你们不必跟着我了,直接去无相谷吧。”
“是。”岩煞又问道,“君上,可要留些人手随伺?“
“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秦拓道。
秦拓牵着自己的那匹枣红马,转身进入谷内。众魔一直跪到他身影消失,这才在岩煞的带领下起身,朝着无相谷方向而去。
秦拓走出一段后,突然听见旁边树林里响起了马嘶声,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瞧见两匹马,一红一白,就拴在林子里。
他收回视线,走出两步,却又猛地再度回头望去,接着便大步跨入林中。
他仔细打量着那匹白马,神情满是震惊与激动,立即急切地扫视四周。
他没有在林中瞧见那道身影,但听见前方有溪水流动的声音,想着那人素来喜水,莫不是又去河里了?
他疾步穿出林子,却只见流水淙淙,不见半个人影。
“云眠?云眠?”
秦拓心里升起不好的感觉,他环视四周,目光顺着对面山壁上移,便看见了那个悬在山顶之上的魔隙。
第103章
云眠刚进入魔隙,便觉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黑漆漆的石头山,远处山巅冒着滚滚黑烟,不时有通红的火焰窜出。
他往前踏出,脚下是烧焦的硬土,布满厚厚的一层银色灰烬,裂痕如蛛网般纵横,地缝间还有暗红色浆液在缓缓蠕动。
他不知道这是刻印的魔界哪一个地域,但还是平生第一次见着地火翻滚的景象,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生怕失足跌入那地缝,怕是会被熔得龙骨都不能留下一副。
云眠前行许久,竟未遇见一只魔魑,便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按师兄师姐所言,这般规模的须弥魔界中,魔魑理应四处游荡,如今却没见着半只,魔气反而愈发浓重,此种情况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此地已孕育出了魑王。
魑王以魔魑为食,群魑便不敢远离其左右。而魑王凶戾异常,师兄师姐们在发现这类须弥魔界后,都不会独自行动,而是回宫里禀告,由师尊派宫里长老带队前来,一举将那魑王剿灭。
他知道再也不能往前行了,决定先撤离。
云眠立即转身,朝着出口方向急掠,岂料身形方动,突然脚下一空,下方地面竟在瞬间裂开。
他身体猛地一沉,下方便是翻滚的赤红岩浆,灼人热浪扑面而来。
他手臂一扬,飞出两道银轮,凌空踏步,足尖点在第一只银轮上,借力飞出,再踏上紧随其后的第二只银轮。
一个起落间,便惊险地跃至前方地面。
四周隆隆巨响,地面裂开一条条巨大的裂缝,岩浆在其中翻涌。整个空间地动山摇,灼热的气浪让空气扭曲,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云眠心下骇然,这竟然是遇上了须弥魔界崩塌。
地火涌动,漫出了地面,四周那些高耸的漆黑山峦,从山巅开始消散。而脚下的焦土也在片片崩解,其间露出了大片虚空。云眠在残存的地块间纵跃,目光穿过下方的魔气与云雾,大片的街巷房屋赫然闯入眼帘。
这个须弥魔界,竟然悬于壶钥城的上空。
随着高山崩塌消散,视野骤然开阔,云眠突然看见左后方耸立着一个巨大的怪物,庞大的身形宛如一座漆黑山丘。
它趴在那里,身体表面覆盖着嶙峋甲壳,壳上布满暗红色的脉络,贲张搏动,如同奔涌着道道岩浆。
它身周的那些魔魑纷纷尖叫着消散,它却岿然不动,一双赤红的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下方逐渐清晰的壶钥城,目光中充满了吞噬欲望。
云眠看见它的瞬间,便知道这是魑王。
魑王不会随须弥魔界崩塌而消散,它会坠入人间,杀戮吞噬,那时壶钥城必将沦为血海屠场。
昔日,须弥魔界并未引起无上神宫的重视,直到一次,某个须弥魔界崩溃,那内中魑王出现在附近城里,将一城生灵残害殆尽。
灵尊接到消息,派人前去,那善后的同门归来后,说城内惨不忍睹,遍地残肢,血浆竟在街上积了半寸厚。
正是经此惨祸,无上神宫方才正视须弥魔界之患,开始了清缴之举。
而当年那头魑王,体型尚不及眼前这只的一半,若让这巨物落入城中,后果不敢想象。
念及此,云眠飞掠的身影顿住。
脚下就是壶钥城,须弥魔界崩塌在即,他此时想要回去神宫求援,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没有别的选择,唯有一战!
两道银轮飞向魑王,云眠同时朝着那方向冲出。他心知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劲敌,虽少年锐气迸发,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银轮击中了那魑王的头部,只在坚韧表皮上割出两道口子。魑王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盯着云眠,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云眠接住倒飞而回的银轮,再次掷出。飞纵之间,他眉心骤亮,一颗烈焰环绕的宝珠凭空出现。那珠身之内,一道龙形虚影游走翻腾,正是龙魂之核。
这须弥魔界内魔气充斥,灵气几近于无,龙魂之核虽然发挥不出其威势,却也能给云眠提供一定的灵气。
云眠提起一口灵力,纵身跃至魑王身侧。银轮飞回他的手中,在掌心极速旋转。
他足下发力,脚踏魑王的身躯往后疾奔,旋转的银轮便在那表皮上狠狠切割,发出令人牙酸的嗤拉声,竟硬生生将那硬皮犁开了一道深痕。
腥臭的黑血如泉涌出,但魑王身体太过庞大,这点伤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它彻底被激怒,腹下突然伸出几只利爪,以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朝着云眠劈头抓下。
云眠在那爪影间灵活穿梭,甚至以爪为落脚点,不断向上腾跃,同时挥出双轮,直攻对方最脆弱的双目。
龙魂之核始终跟随在他身侧,那魑王虽凶戾,却也能感知其中蕴含着磅礴力量,出于本能的忌惮,避开了和它的直接碰撞。
云眠跃至魑王头顶,将两道银轮抓在手中,瞬间化为两把短刀,刺向了魑王的眼睛。
眼看就要刺中,那却魑王突然张开了口,宛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发出强劲的吸力。
云眠当即收势,收招后撤,可仍被那股巨力牢牢攫住,不由自主地滑向前方。
他四周空无一物,无处借力,眼见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那张巨口,他化刀为轮,奋力将银轮卡入一枚巨齿的缝隙,终于将自己给挂住。
他闻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身体被那吸力拉扯得飞起。眼见上方那闸刀般的上颚就要合拢,他正要再次用力,身后却突然响起魑王的一声怒吼。
他此时就在魑王口中,那音浪震得他几乎耳聋,但那股强大的引力也随之消失。
他忍住脑中晕眩,当即引动龙魂之核的灵力,身形一弹,从那即将闭合的巨口边缘激射而出。
云眠脱险,落下后站稳身体,回身便要反击。但他却看见那魑王面前,竟多出了一人。
那人青袍猎猎,长发飞舞,手中长剑刺出,魑王双眼顿时血如泉涌,陷入疯狂的狂暴中。
云眠在认出风舒,不,秦拓的瞬间,周遭万物瞬间凝固褪色,那些喧嚣声也跟着消失,世界寂静得只剩下他擂鼓般的心跳。
他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死死盯着那道青袍身影,有些怀疑这是幻觉,怕自己一眨眼,眼前人便会消散。
他看见了秦拓转向自己,嘴唇急急开合,似乎在说什么,下一瞬,便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那人伸出了手,脚步急切地迎了上去。
对方似是一怔,继续冲前,并一把将他抱入怀中。
被用力抱住的瞬间,云眠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他浑身脱力,软软地倒入这个怀抱,那漫长寻觅的酸楚,多年深藏的期盼,日积月累的思念,在重新感受到这个人怀抱的刹那,都尽数涌上心头。
他激动,他狂喜,更是委屈,他被各种情绪冲击得几乎无法呼吸。
刺眼的白光吞噬了视野,失重感猛地袭来。云眠却安静地靠在秦拓怀里,现在是天崩地裂还是魂飞魄散,似乎都不重要了。
秦拓将他的脸更深地按在自己胸前,用身体为他挡住了所有冲击和强光。
白光消失,周遭光线暗了下来,双脚也踏上了实地。
云眠飘飞的魂魄终于一点点归位,感官逐渐清晰,也听见了秦拓的声音:“……须弥魔界彻底崩塌了,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秦拓没得到回应,低头,却见云眠也正仰脸看着他。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眸底却似燃烧着两团火焰,亮得惊人。
秦拓顿住,也怔怔地注视着他,但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咆哮,随即大地一下下震颤。
他当即松开云眠,转身,拔剑,跃起,挥斩。
凛冽剑气横劈过魑王身体,他又飞纵而起,迎着那冲来的魑王,长剑迅速划出。
待他身影在魑王身后落定,那巨兽兀自向前奔出几步,随即身躯四分五裂,如同垮塌的小山,轰然倒地。
秦拓收剑,转身,隔着那一堆尸山,看向云眠。
云眠仍站在原处,仿佛被抽离了魂魄般,只是一动不动地回望着。
秦拓立即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拉着人几步跨上旁边石阶,踏入一栋空殿。
殿门大敞,天光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云眠的脸庞。他此刻的脸色已不再苍白,那双眼一直盯着秦拓,视线未挪开半分。
无需再问,秦拓心里一片雪亮,他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两人相对而立,云眠心头翻涌着各种情绪。待到刚见着人的狂喜和激动过去,底下那积压着的浓重委屈,便彻底漫了上来。
他呼吸逐渐粗重,眼睛发红,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说。只有那双眼里水光积聚,悬在睫上,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秦拓看他这幅模样,心头蓦地一痛,伸手想去拉他衣袖。
啪一声脆响,那手被狠狠拍开。
秦拓素来能说会道,此时却脑中空空。他怔了怔,又笨拙地伸手去拉。
啪!
那只手再次被拍落。
眼见那积蓄的眼泪就要掉出来,秦拓心慌意乱,想也未想便昂起下巴,用鼻孔对着他。
往日这种时候,云眠总会忍不住发笑。但此时他非但不笑,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猛地扑了上去,一拳砸在他胸膛上。
秦拓闷哼一声,顺着那力道向后踉跄半步,捂着胸口,眉头蹙起,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云眠瞪着他,紧攥着拳,浑身都在细细地抖。
秦拓便不晃了,立即站稳了身体。
“怎么来得这样快?一路辛不辛苦?”秦拓努力维持着镇定,终于找到了一句话。
这是从进殿后,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
云眠在路上就想过见面后该说什么,想了很多,或暗藏机锋的讥诮,或故作疏离的寒暄,配上最恰当的表情,都很得体,也很妙。
但现在他把那些全忘了,只带着哭腔回了声:“憨包!”
这哭腔扎得秦拓心口一缩,见他还攥着拳头,便柔声哄道:“对,我是憨包,你打我吧,用力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别气着自己。”
“憨包,憨包,憨包……”云眠却又舍不得再动手,只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像恨极了,又像委屈极了。
秦拓看着面前强忍着眼泪的少年,突然伸手,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双臂用力收紧。
“你还记得我是你什么人吗?你欺我,诓我,我来找你,是要休了你,我是来,是来给你送休书的。休书!给你的!”云眠在他怀里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道。
秦拓下巴抵在他发顶,眼眶发红:“我错了,乖乖,我错了,我认打认罚,只求你别休我……”
“休书就在我包袱里,一会儿就拿给你,你等着。”云眠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有挣动。
“好,我等着。”秦拓却将人抱得更紧,贴在他耳边,用气声低低讨饶,“晚点我去给你研墨,你再重写一封,把我写得再混账些,然后我把它供起来,天天念上十遍反省,好不好?”
云眠正要说什么,话还未出声,便听见外面有奇怪的异响,像是群鸟在震动翅膀。他便停下声音,竖起耳朵,从秦拓怀里抬起头,红着眼打量四周。
秦拓低头看他,声音又轻又柔:“我们这会儿在魔界。”
“魔界?”云眠愣住。
他这才看清周遭情况,自己正身处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内,而前方广场上洒着魑王的尸块。
“刚才须弥魔界崩塌,而魑王还没死,绝不能任它坠入壶钥城。崩塌瞬间的魔气极盛,我干脆利用它贯穿了魔界,将魑王带来了这里。我们刚才杀他的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夜谶的手下,他们正在赶来,我们得赶紧离开。”秦拓低声解释。
罗刹鸟群已飞至大殿外,响亮的振翅声里,晃动的巨大鸟影笼罩在广场上空。
“我们先杀出去,有什么话,等离开魔界后再说,好不好?”
云眠知道这会儿不是清算的时候,便将脸在他肩上蹭了蹭,站直后闷声应道:“嗯。”又补充道,“晚点再和你算账。”
“好,晚点再算账。”秦拓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鼻头,纵容地应着,又柔声问,“我方才贯通魔界,魔气消耗太过,需缓一阵才能再用,眼下只能靠刀剑杀出去,怕不怕?”
云眠顿时又有些恼,扬起脸,斜着眼睛问:“你这在问小龙君怕不怕魔?”
“是我失心疯了,才会问出这种话。”秦拓拍了下自己的嘴,“那便有劳小龙君,与我一同杀出去。”
两人走出大殿,数道漆黑魔气如利箭攻来,秦拓挥剑挡住,同时飞身跃起,长剑横斩而出,一道凌厉剑气扫向鸟背上的群魔。
有几名魔卫当即被剑气扫中,惨叫着掉落鸟背,瞬间化为泥偶。
其他魔卫见状,纷纷从鸟背跃下,挥舞兵刃向他们涌去。
两人默契配合,双轮翻飞,长剑如龙,所过之处,那些罗刹鸟和魔卫不断惨叫着倒地。
“烬墟城外就有一处界门,咱们走。”
秦拓话毕,一名魔卫手持长枪,驭着罗刹鸟俯冲而来。秦拓左臂一伸,将云眠拦腰抱起,随即纵身跃起,剑光闪过,将那名魔卫刺落鸟背,自己抱着云眠站了上去。
那罗刹鸟立即就想侧翻,要将背上的人甩下地,秦拓一拳砸在它左眼上,顿时眼珠爆裂,黑血飞溅。
待罗刹鸟不再翻腾,秦拓松开手臂,云眠立即在鸟背上站稳,与他脊背相抵,双轮飞转,逼退左右袭来的魔卫。秦拓则一把攥紧缰绳,驾驭着负伤的罗刹鸟,强行转向,朝城外疾飞而去。
罗刹鸟不敢不从,忍痛振翅,负着两人极速掠过烬墟城上空,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魔卫。
秦拓手持缰绳,衣袍被疾风吹起,大声道:“站稳了。”
云眠收回银轮,也不再和秦拓背抵背,而是转身面朝他,并抓住了他腰间的衣物。
罗刹鸟飞速疾驰,云眠俯身往下看。
这是他首次进入魔界,也是第一次见着魔界的都城。但见整座城池格局恢弘,建筑层叠而上,檐角高耸飞举。只是那街道虽然宽阔,却少见人影,四处一片空荡。
正当他看得出神,罗刹鸟一个偏向右侧,鸟身随之微微倾斜。秦拓立即低喝提醒:“抓稳了!”
云眠闻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面前那宽阔的肩背上。他松开原本攥着衣物的手,两条胳膊向前一环,搂住了秦拓的腰。
胳膊下的腰身精悍有力,在他搂上去的瞬间,那肌肉有着瞬间的绷紧。
罗刹鸟群如一片黑云,自烬墟城上空呼啸掠过。而下方那座沉寂的都城,也逐渐起了一些动静。
有那真正的魔立于高处廊台之后,或从门洞中悄然步出,沉默地仰头望着这场追逐,眼中泛起了几分微光。
罗刹鸟奋力振翅,载着两人飞出烬墟城,在暗色山峦之上又飞行了片刻,一座巍峨关隘出现在前方。
那关隘之上,有旋转的黑色气流悬浮于半空,正是通往人界的界门。
但就在界门下方的高台上,静静伫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黑袍,宽大的兜帽挡住了眉眼,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却也足以让人认出,那正是夜谶。
当秦拓二人飞近后,夜谶缓缓抬头,冷声喝道:“本君刚回,便有不速之客擅闯魔界。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夜谶的身影突然从高台上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罗刹鸟正前方。他袍袖一拂,一掌拍出,黑色魔气顿时狂潮般涌向二人。
秦拓立即挥剑格挡,云眠双轮齐出,两人合力接下这一击。
轰然巨响中,云眠只觉胸口一闷,气血翻腾不止。身下的罗刹鸟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双翅剧颤,失控地向下斜坠而去。
秦拓揽住云眠的腰身,在罗刹鸟即将触地前纵身跃下。
两人足尖方才点地,夜谶已随之追至。秦拓旋身挥剑,一道凛冽寒芒激射而出。
夜谶察觉到这一剑非同小可,有些诧异地噫了一声,便侧步避过锋芒,转而探出苍白的手掌,直取云眠咽喉。
云眠身形疾退,险险避开这一击,手中银轮顺势飞出。但夜谶看也不看,那银轮飞至他身前,便似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挡住,只悬在空中旋转震颤,再难寸进。
秦拓默不出声,剑势却一剑快过一剑,夜谶不得不放弃云眠,转而攻向他。
夜谶五指成爪,一道魔气直袭秦拓面门。
秦拓举剑相迎,原以为对方至多与周骁在伯仲之间,即便稍胜一筹也应有限。但两股力量相触的刹那,他顿时察觉不对,那道魔气的强悍远远超乎他的预想。
不过他试了下,所幸自己此时已勉强能用一点魔气。
“不自量力!”夜谶冷笑。
他五指间黑气翻涌,直抓向秦拓心口。云眠大惊,飞出两道银轮,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了秦拓。
夜谶的手掌即将触及云眠时,秦拓抱住人朝旁闪出,险险避过这一击。
云眠被他揽在怀里,还未站定便急急抬头,却瞬间怔在原地。
只见秦拓正冷冷盯着夜谶,但那张面孔正在急剧变化,一双眸子泛起血色,最终化为赤瞳,一对漆黑弯角自额前缓缓突起。
不过转瞬,那张属于风舒的面孔便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庞。
这是一副极具冲击力的英俊面容,眉峰如刃,眼睛深邃,挺拔的鼻梁与利落的下颌线,勾勒出近乎凌厉的轮廓。
云眠曾无数次在心里想象,秦拓如今会是什么模样。眼前之人,可以看出当年那个俊美少年的影子,却已然褪尽青涩,蜕变成一把出鞘的利刃,锋利且充满力量,危险又夺目,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云眠知道秦拓会很好看,但没想到他会好看到这般地步,只心神激荡,挪不开视线。
夜谶也骤然停住攻势,注视着面前的人,从齿缝间缓缓挤出两个字:“秦拓……”
“你就在这儿等我。”秦拓突然对云眠低语,接着松开他,往前迈出两步,随手将长剑掷在地上。
他抬手往虚空一握,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赫然显现。
那刀造型古拙,刀身宽阔,刀尖斜斜低垂,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煞气。
云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秦拓,面上不显,心底却似炸开了漫天烟花,待到那璀璨的光点散去,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真真是俊煞人也!!
他回过神,趁着夜谶与周遭魔兵都还没有动,赶紧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飞快地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头发凌乱,眼眶还红着,鼻头也红,实在谈不上什么翩翩风度。
他迅速将小镜收回怀中,心头无比懊恼。明明早设想好了各种重逢时的从容姿态,怎么偏偏就成了这般模样?
他抬眼,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执刀而立的挺拔背影上,看着看着,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怒火,竟也奇异地平复了稍许。
自己自然不是那等肤浅之人,断不会为皮相所惑。该清算的,该教训的,一样也跑不了。不过有话大可好好说,总该冷静些才是。至于休书那等负气又伤人的字眼,无论如何,是再不能提了。
第104章
那群魔卫已经追赶而至,靠后的察觉到不对,慌忙勒住罗刹鸟,悬停半空,而前排的那些魔收势不及,仍在冲锋。
秦拓看也不看,反手挥刀,一道磅礴魔气伴着黑芒劈出,那群魔卫连同坐骑,纷纷从半空坠落。
后面冲上来的那些魔,虽多为傀儡,却也有少量真魔。当他们发现秦拓后,无不骇然失色,立即就想跪拜。
可夜谶也在此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僵在罗刹鸟背上,跪拜不是,不跪也不是,最终只能惶恐地伏低身子。
夜谶注视着秦拓的赤瞳与额前弯角,突然轻声开口:“阿弟,阿兄找你找得好苦。”
秦拓嘴角扯了扯:“你追杀了我十余年,又怎配自称为兄长?难不成还指望我陪你演一出兄友弟恭?你这戏台搭得再好,扮相再真,也终究不过是个篡位而上的戏子罢了。”
夜谶叹气道:“阿弟,我为了魔界殚精竭虑,原想着若你归来,我自当退位相迎,可你这般误解我心意,还污蔑于我,那纵然你身负魔君血脉,我也绝不认可。”
说罢,他抬手缓缓掀开兜帽,露出自己的脸。只见他鼻梁以上部分已覆盖了一层鳞片,而那额上竟然也现出双角,只是扭曲盘结如两条毒蛇,黑雾如活物般缠绕角身。
夜谶道:“我拥有了天罡之刃和玄冥之盾的力量,也得到了九幽泉的认可。魔界已沉寂太久了,我自有能力让他重现昔日辉煌。”
魔卫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高呼,众魔再度俯身,齐声呐喊:“重铸魔域,唯尊夜谶。”
“你若得到了九幽泉的认可,就不会是这幅魔不魔,鬼不鬼的样子。”秦拓嗤笑一声,突然大喝,“你这模样也配妄自称君?”
话音未落,已一刀挥出。黑刀破风,奔涌魔气直攻夜谶。
与此同时,一直立在他身后的的云眠,忽觉身周浮起一道暗紫色屏障。那是秦拓在出手瞬间,用魔气为他布下的防护障。
魔气爆裂,刀光纵横,秦拓与夜谶已战至空中。
秦拓刀势大开大合,势不可挡。夜谶身形如鬼魅,已魔化的玄冥之盾在手中时隐时现,替他挡住斩击。
两人打得惊天动地,狂暴的魔气冲击四周,离得稍近的魔卫被扫中,顿时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那魔气也不断冲击着云眠,即便有防护屏障抵挡,他胸内依旧气血翻腾。
他很想去帮秦拓,但魔界没有半分灵气,他也不能召出龙魂之核,在夜谶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和宝物。
既然无法正面助阵,那便为秦拓扫清后患。他见一批魔卫远远地骑在罗刹鸟上,对着秦拓拉弓搭箭,便立即飞出两道银轮。
那些魔卫喉间喷血,纷纷从鸟背上栽倒,身躯触地的刹那成为泥偶,摔得四分五裂。
远处传来长而低沉的号角声,大地开始隐隐震动。烬墟城方向,大批魔兵骑着玄冥驹奔来,天空中飞驰着罗刹鸟,无数巨翼相连,遮天蔽日。
秦拓方才击杀魑王时,就已经耗掉魔气,这时候不过是强提着一口气。他心知不能久战,否则会让夜谶瞧出端倪,那时候就难脱身了。
他骤然加紧攻势,同时朗声大笑:“乖乖,你站去我右边,不用插手,我让你亲眼看看,是如何在三招内了结此战!”
云眠担心着秦拓,听他这样说,便站去右边,继续留心着远处的魔。
“看好了!”
秦拓大喝,刀势暴涨,逼得夜谶连连后退。夜谶本就惊于其威势,再听说对方将要施展杀招,当即纵身后撤,急欲拉开距离,准备布阵。
不料秦拓并未追击,而是突然回身,掠至云眠身侧,将其一把揽入怀中,随即头也不回地冲向离他们不远的界门。
光晕一闪,两人身影瞬间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夜谶站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后,便目光阴冷地看着那处。一名魔将驭使着罗刹鸟落地,上前跪禀:“君上,可要追上去?”
“追上去?这里皆是还未渡气的泥偶,追去人界是要他们送死吗?”夜谶收回视线,语气森寒,“眼下还奈何不得秦拓,等我彻底获得九幽泉的认可,便能为所有泥偶渡气,让他们不再惧怕人界。那时候,区区一个秦拓,又算得了什么?”
他略一停顿,下令道:“未渡气的泥偶虽去不得人界,却能去往灵界。你即刻带他们转向沉铁关隘,直接进军灵界。灵界那边的攻势不得松懈,绝不能让胤真安稳片刻。”
“是。”
历代魔君都居住在永夜宫,夜谶也不例外。但他的寝殿并未设在夜阑魔君从前所居的墨澜殿,那里早已被封禁,而是常居于宫城西侧的沉戈殿。
夜谶回到殿内,屏退了旁人,只留两名贴身魔侍为他更衣。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上半张脸上覆盖的鳞片,抬手轻轻碰了下,秦拓那句魔不魔,鬼不鬼的话,突然刺入脑海。
他飞快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镜中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满满都是阴狠。
“君上。”一名心腹魔侍悄然入内,低声道:“有客到了。”
夜谶面上的阴鸷之色慢慢敛去,神情恢复。他转身步入后寝,开启墙上的一道暗门。门后是条向下的长通道,他沉默地穿过通道,进入了尽头的一间石室。
一人背对他立于室中,身披黑袍,头戴宽檐斗笠,垂下的面篱将其面容掩得不露半分。
“夜谶。”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来,声音嘶哑难闻,“我让你派兵去灵界,只为牵制胤真,如何对付他,我自有办法。谁让你昨日擅自去冲击无上神宫?”
“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本尊要做何事,莫非还需向你一一禀报?”夜谶冷笑,忽而话锋一转,“不过,我方才见到那条金龙了。”
“你不要动他,那龙魂之核,只能他心甘情愿方能取出。”
“我当然知道,所以方才只当不识。”夜谶略微一顿,又道,“你可知他和谁一起?”
“谁?”
“正是我那好阿弟。你不说你能拿到龙魂之核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对方沉默着眉出声,夜谶注视着他:“你最好别对那宝物动心思,它们于你并无用处。”
“我只是来提醒你。”对方的声音透过面篱传来,低沉而缓慢,“待你坐上真正的魔君之位时,莫要忘了我的东西。”
“那是自然。”夜谶应道。
云眠被秦拓抱在怀中穿过界门,当那失重感消失,光亮重新出现,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紧实胸膛,视线缓缓向上,是突出的喉结和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往上,则是属于人界的碧蓝天。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轻响,夜谶与他那群傀儡魔兵并没有追来。
秦拓环顾四周,接着低头看他,轻声问:“感觉如何?”
秦拓此刻已非魔形,眼眸漆黑,额上已不见那对弯角。但他也没有戴上那张面具,显出了本来的英俊面目。
云眠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再调开:“哼。”
“方才有没有受伤?”
“哼。”
秦拓低低笑了声,胸腔也跟着震动:“这中气十足的,想来小龙君毫发无损。”
云眠在他臂弯里动了动,示意他放自己下地。
秦拓将人放下,云眠双脚踩在松软腐叶上,这才发现他们处于一座山林中,周遭峰峦叠翠,古木参天,不见半个人影。
“这是哪儿?”云眠问。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秦拓摘下旁边一片树叶,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端闻了下,“金线木,这种树只生长在乾东一带。”
“乾东?”
“是,我们这会儿离壶钥城应该挺远了,各在一个方向。”
“……相隔多远?”
“少说也得几百里,走吧,我们得先下山。”秦拓说着,上前一步,自然地在他面前半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
“我自己能走。”云眠别开脸。
秦拓也不出声,又拍了拍自己肩,保持着那个姿势,稳稳地弓着背。
云眠打算自己走,但瞧周围都是灌木,连条路都看不见,终于还是伸出手,勾住秦拓的脖子,伏在了那片宽阔的背脊上。
“起驾……”秦拓唇角一扬,背着云眠站起了身。
林深树密,无路径可循,秦拓用黑刀劈断那些纠缠的荆棘,将断枝挑到一旁,辟出了一条可通行的小径。
“你之前受了伤的。”云眠忍不住开口,“我还是自己走吧。”
“这都几天了?那点小伤,在离开古东关的路上就已经好了。”
云眠却不吭声,只悄悄将他衣领往一侧拨开些,探头往里看。瞧见那片紧实肌肤上,原本受伤的地方,果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便放心地伏下,脑袋枕着秦拓肩膀,感觉到秦拓前行的步伐,身体随之轻微而规律的晃动。
这感觉太过熟悉,深植于记忆深处,烙印于骨血之中,就像儿时无数次伏在这副背脊上那般。
仿佛时光倒转,那个清瘦少年正背着幼小的他,一步一步踏在崎岖的山路上。
他慢慢收紧环住秦拓脖子的手臂,将微微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肩头上。一种久违的的安全感,混合着深切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的视线不知不觉变得模糊起来。
秦拓感到肩头传来一片温热的湿意,脚步不由得渐渐放缓。
他心头发涩,正想开口,背上的人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呼吸逐渐粗重,混着一股怒气,突然身体绷紧,在他背上打了个挺。
秦拓心头一凛,咽下了嘴边的话,立即迈开脚步继续往前。
云眠又是一下更用力的挣动,带着咻咻鼻息,秦拓心里发软,忍不住侧头唤道:“云眠……”
砰!
刚开口,肩上便挨了一拳。
秦拓便没敢再停下,转头继续往前走。
云眠终于不再打挺,呼吸逐渐平稳,秦拓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背后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哽咽。那声音起初只是断断续续,却越来越难以抑制,最终化成了不断的抽噎和撞气,连带着背上的人也在一下下颤抖。
秦拓停下脚步,将背上的人放下,随即转身,再将人整个儿抱入自己怀中。
“我都知道的。”秦拓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又低又哑,“我知道你很想我,我也一样,我也一直都在想着你。”
云眠正伤心着,听见这句我都知道的,心头骤然一烫。
他想起了之前在古东关那个夜晚,自己编造了一通和他过去的往事,一句句说着书信不断。
羞恼混合着未散的委屈,轰地烧了起来,他用力挣开一点距离,狠狠瞪着面前的人:“你既知道,还由着我编那些傻话哄你?你这样诓骗自家夫君,太过分,我就是将你打个半死也不为过!”
“该!”秦拓毫不犹豫地点头,“我那时何止是太过分,简直就是疯了。你如今怎么打我都该,怎么罚我都认,便是打断我这几根骨头,我也绝无二话。”接着又软下声音,“只一样,你若打累了,便歇歇,让我替你揉手。”
云眠被他这么近地圈在身前,连呼吸都缠在一处。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声音不自觉小了下来:“……你若肯早些同我说实话,我也不会气成这样。”
他垂下头,继续道:“你还当我是你夫君吗?夫君夫君,既为夫,也为君,你却在看我的笑话……”说着说着,那声音又扬了起来,他抬眼瞪向秦拓,“你简直就是——”
话头戛然而止。
他看见秦拓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目光柔软得像春水,像能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秦拓哑声道:“我没有看你的笑话,你肯将这样的心意说与我听,我心里只有欢喜。”
云眠张了张嘴,又闭上,只别过脸去,静了片刻,才闷闷出声:“你把面具戴上,等我训完了再摘下来。”
“行,那我戴上。”秦拓伸手入怀,作势要取面具,却有意无意地,冲他昂了昂下巴。
云眠瞥见他这个动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人若真戴上面具,自己对着那一双鼻孔,若是训着训着憋不住笑出来,还不知要被他得意成什么样。
“算了,别戴了。”他嘟囔着,“现在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好,听你的。”秦拓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目光落在他微微干裂的唇上,“那边有片野果林,我去摘两个给你润润嗓子。吃完再接着训,行么?”
“这种时候,我们刚重逢,我心里还难受着,还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你倒惦记起果子来了?”云眠又有些气。
“我刚打了一架,魔气消耗太过,这时太渴了,吃点果子才走得动。”
云眠便没吱声,秦拓又道:“咱们先记在账上,晚点训我时利滚利。”
见云眠不再反对,秦拓转身走向林子。云眠吸了吸鼻子,冲着那高大的背影叮嘱:“那是胭脂果,绿蒂儿的酸,紫蒂儿的涩,只有红蒂儿的才甜,汁水也多。你仔细看看,别摘错了。”
风里传回秦拓的声音,隐隐带笑:“好,给你挑那蒂儿最红的。”
看着秦拓的背影消失在林间,云眠才急急掏出怀中的小镜。
镜中人发丝蓬乱,眼眶通红,一副狼狈模样。他抿紧唇,飞快地将散落的发丝一一拢好,重新束上,又掏出帕子,仔细拭过眼角和脸颊,将每一处痕迹都妥帖擦净。
直到镜中那张脸恢复成素日里清凌凌的模样,他才停下手,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嗯,俊。”
秦拓捧着一兜胭脂果回来时,云眠正斜倚在树下,单手随意搭在曲起的膝上,仰首望着流云。风过林梢,几缕发丝拂过他的侧脸,姿态透着一股洒落。
脚步声渐近,他眼睫微动,淡淡瞥去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天际。
他知道自己此刻定是好看的,秦拓走来的第一眼,便会看见这令他惊艳的一幅画面。
这么想着,心头也升起了一丝小小得意。
秦拓走近时,目光便如被磁石吸引,须臾不离云眠。直到在他身旁安然坐下,才收回灼热视线,眼底仍有微光浮动。
他细致地剥净果皮,又取出一柄小刀,将果子切成适口的小块,喂到云眠唇边。
云眠喉咙正干涩发紧,这果肉酸甜多汁,甫一入口,便滋润了干涩的喉咙,让他不由舒服地眯起眼。
他就这般安心地靠在树上,任由对方一块接一块地将果子喂入口中。秦拓含笑低问:“小的这般伺候,小龙君可还满意?”
云眠眼睫垂着,故意不吭声。
秦拓等了等,忽然叹气:“看来是不满意了。罢了,小龙君不满意,果子我也不想吃了。”
“方才你不是还说着渴?”云眠忍不住问。
秦拓不做声,云眠又觉心疼,默默挑了个最红的,也削了皮,切成块,递到了秦拓嘴边。
秦拓一怔,随即低头含住。果肉在齿间化开清甜的汁,他慢慢嚼着,目光注视着云眠,微笑着道:“甜,果然很甜。”
第105章
两人吃完果子,继续下山,秦拓道:“我方才在附近转了转,大致辨清了方向。从此处往北,便是塬州城,秦王眼下正在那里用兵,冬蓬他们要去往允安,也要经过那处,我们这会儿去,你正好与他们会合。”
“秦王?”云眠眼睛一亮,“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秦拓笑了笑:“那正好,我们去塬州城。”
山脚下便有了路,云眠便要自己行走,两人沿路前行,未走出多远,云眠突然停下脚步,啊呀一声:“糟了。”
“怎么?”
“我本是在壶钥城的,突然来了这儿,我的马还拴在城外的林子里呢。”
秦拓道:“一匹马而已,丢了就丢了。”
“可那是别人送的。”
秦拓眼睛眯了眯,语气随意地问:“这么惦记那匹马?是什么特别的人送的?”
“哪是什么特别的人,就是桁在师兄。”云眠小声嘟囔,“我还买了一匹,两匹马都拴在树上的,丢了不打紧,我是怕它们饿死了。”
听见桁在两个字,秦拓目光沉了沉,但转瞬便又恢复,温声道:“林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草,马儿饿不着。况且那林子靠近官道,若有路人经过,见了这等无主的好马,定会牵走照料的。
云眠听他这么说,这才放心下来。
虽然云眠并不将这点山路放在眼里,但真走起来,才渐渐觉出滋味。
他脚上靴子虽然轻便,但鞋底很薄,山路上碎石多,走得久了,足底就觉察出疼痛。
他不想让秦拓察觉,依然保持着寻常步态,只暗地里留了神,避开路上那些格外尖锐的碎石。
如此小心避让也不过两次,秦拓便停下脚步:“还是让我来背吧。”
“哪能总叫你背着?”云眠拒绝。
自己又不是小娃娃了,下山时让秦拓背也就罢了,到了这平路上,哪有还让他继续背的道理?
“以前背你的次数还少么?那时可不见你这般客气。”秦拓笑了起来,“难不成是想坐背篼?可眼下这荒山野岭的,我可变不出个背篼来给你。”
秦拓只如先前在山上那般,在他身前半蹲下来。云眠看着面前的人,抿了抿唇,也没有再逞强,一声不吭地趴了上去。
秦拓背着他往前走,嘴里道:“这回可别再趴我肩上哭了,前头可没有了野果子树,我就是想摘,也寻不着果子来哄小龙。”
“不要你哄。”云眠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也不是小龙了。”
“管你是小孩大孩,小龙大龙,在我这儿都一样,都是我得小心供着的祖宗,得精心伺候着,别又哭了,让我心疼。”
此时已是傍晚,秦拓背着云眠行走在山脚路上。云眠侧头靠在秦拓肩上,望着天边那被夕阳浸透的锦霞,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零碎闲话,眼睛却弯起,悄悄地笑。
暮色渐渐褪尽,最后一抹天光也没入远山。云眠心头开始嘀咕,既担心秦拓夜里视物不清,又心疼他背了自己这许久,有一次开口:“还是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秦拓脚步未停,只道:“无妨。”
“我很重的。”
“重吗?”秦拓脚下歪斜,身子摇晃,“不得了,果然好重。”接着又站稳身体,笑着道,“你这点重量就叫重?你就是一千斤的小龙,我也背得起。”
云眠却担心他看不见,悄悄从他肩头探出些身子,借着最后一丝光线,去瞧他的脸。
只见那双眼眸空茫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他连忙伸手,在那双眼前轻轻晃动,秦拓却依旧没有反应,眼珠子都没有转动。
云眠赶紧挣着要下地:“天都黑透了,今晚肯定赶不到了。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晚上,明早再走吧。”
秦拓想了下,也没有再坚持,将云眠放到地上:“行吧,那就歇一晚上。”
云眠听见附近有水声,便不着痕迹地牵着秦拓衣袖,引着他绕过那横生的树根和碎石。
秦拓一言不发,任由他带着,显得十分顺从。
云眠寻了块平坦地方,让秦拓背靠一棵大树坐下:“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捡点干柴,再抓两条鱼。”
“好。”秦拓目视着他的方向,目光却涣散地穿过他,空空的没有落点。
月光正好,云眠低头瞧着秦拓,瞧着他那被月色柔化的眉眼,突然就舍不得走了。
他假意理了理衣摆,挨着大树坐下:“我走得有些累,干脆歇会儿再去吧。”
话一出口,他便看见秦拓唇角微微勾起,这才反应过来,这一路分明都是他背着自己走的。
他又赶紧找补:“我是说你走得有些累,我先陪你歇会儿,再去抓鱼捡柴。”
“好。”秦拓又柔声回道。
云眠之前不好意思盯着秦拓一直瞧,只能掐着点儿,趁他扭头或者看别处的空当,飞快地剜一眼,再在脑子里反复回味。
现在可好了,知道他夜里看不见东西,便无所顾忌地端详他的脸庞,目光放肆又大胆。
那些相依为命的记忆还滚烫着,可眼前人已经长成这般挺拔模样,但其眉宇之间,仍存着那少年的影子。
云眠忍不住将眼前的秦拓与记忆中的少年细细比对:脸部轮廓愈发清晰利落,下颔线愈加锋利,鼻梁也显得更为挺拔。那双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前方,也变得更加深邃了。
都俊,是不同感觉的俊。只是从前似春溪映日,清亮亮,如今如秋潭沉月,幽朦朦。
云眠屏住呼吸,夜太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手指停在半空,沿着那五官的轮廓虚虚描摹。
额头、眉峰、眼睛、鼻子、唇……
当他手指滑动到唇角的一刹,手腕蓦地被握住。云眠惊了一下,下意识要收回,秦拓却不松开,那力道温柔而有力,就着这个姿势,将他的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唇上。
指尖下的唇温热,柔软,略微有些干燥。云眠的心跳更加剧烈,像是要撞破胸腔。
他和秦拓对视着。
那双眸子幽深如潭,闪动着微光,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空茫?
秦拓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沉难辨,片刻后,才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腕。
“你看得见?”云眠立即像做了错事般,将手背到身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欲盖弥彰,慌忙又将手垂下,声音呐呐的。
秦拓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我几时说过我看不见?当年我的魔魄觉醒后,夜里便能视物了。”
“哇,哇……那太好了。”云眠干巴巴地回应,又左右看看,“那你歇着,我就不陪你了,我去抓鱼,去捡柴。”
“好。”秦拓应声。
云眠在秦拓的注视下站起身,朝着旁边走去。
走出两步,他那像是灌了浆糊似的脑子忽然清明了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秦拓分明就是一直在装,将自己痴儿般盯着他瞧,还伸手去描摹他脸的傻气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热浪轰地冲上脸颊,他又羞又恼,立即转身折返回来。
“哎呀……”秦拓却适时发出一声闷哼,蹙着眉道,“我的脚踝有些痛,该不会是之前背你走那段碎石路时崴着了吧。”
云眠知道他没有崴脚,但想起他背着自己走了那么远山路的辛苦,又有些发不出火了。
“劳烦小龙君帮我瞧瞧?”
“谁要看你的臭脚!”云眠皱起鼻子,嫌弃地拿手在面前扇风。
秦拓也不恼,就那么仰着脸看他,不说话,只是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明晃晃的,目光更是亮得灼人。
云眠气鼓鼓地和他对视着,眼见他脸上笑意越来越深,自己那点虚张声势便有些撑不住,只觉得心头发慌,耳根发热,终于还是匆匆转身,钻进了林子深处。
这林子遍地枯枝,他心不在焉地捡着,回想起方才的种种,突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又捂住了嘴。
待云眠抱着一捆干柴回到原地,见秦拓已经在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他将干柴放在火堆旁,又朝林子另一头的河流走去。
月光下,河面泛着细碎的光。云眠蹲下身,伸手去水里试了试。
山间夜晚气温低,水有些冷,他轻嘶一声缩回了手,却依旧准备脱衣下水。
“你不能变成小龙了吗?”身后响起秦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