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摇摇头道:“不能了。”
见秦拓仍望着自己,似是等着下文,他抿了抿唇,继续道:“在我们断了灵契后,我便只能在灵界化龙。”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下来。云眠继续去解腰间的束带,却听秦拓道:“水有些凉,让我来吧。”
说罢,他便利落地褪去衣袍,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随即迈步走入河中,潜入水下。
云眠看着水面上的涟漪渐渐消散,最后只余一轮明晃晃的月亮。
他知道秦拓惧深水,心头有些担心,正想着要不要下水去看看,便听哗啦一声响,秦拓破水而出,将一尾还在奋力摆尾的银鱼抛上岸来。
云眠看着秦拓游回岸边,忍不住问:“你现在敢潜水了吗?还能潜这么久?”
秦拓走上河岸,水珠顺着他健壮的身躯滚落。他伸手将湿掉的头发向后捋去,随意地道:“也是在我们断了灵契后,我就不再畏水了。”
云眠有些想不透这两者间的关系,不解地问:“为什么?”
秦拓弯腰去抓自己的衣袍,侧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我也不知道,兴许是年岁长了,不知不觉就好了。”
他没说出真正的缘由。
在那些分离的岁月里,每当思念蚀骨,夜不能寐,他便会走入深水,一步一步,直至淹没头顶。
那令他恐惧窒息的压迫感,竟奇异地缓解了心口另一种更绵长,更无处着力的疼。
而且深水是小龙最喜爱的地方,当他沉入那片幽暗里时,会闭上眼想象,想象云眠是否也正沉在某片相似的水域中,在思念着他,能遥遥听见他的心跳?
这近乎自虐的共感,用想象的陪伴去填补真实的离别,竟然也成了一种慰藉,且让他渐渐习惯了深水,不再那么恐惧。
只是这些话,他不会告诉云眠,只会让它们永远沉在心底。
秦拓穿好衣袍,掏出匕首,动作熟练地将鱼剖杀刮鳞。待到回到火边,便将鱼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侧脸上,云眠抱膝坐在一旁,目光又情不自禁落在他脸上。
温暖的篝火,烤鱼的身影,甚至空气中弥漫的肉香,都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易打开他尘封的记忆匣子。
年幼的那段时光,在他的记忆里竟然如此深刻,如此鲜活,他彷佛又看见了那个眉目飞扬,为他挽起袖子烤鱼的少年郎。而那个小小的自己,则快活地围着少年打转,一声声清脆地唤着娘子。
云眠心里一阵酸涩,眼泪就又这么滚了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很多年没尝过我烤的鱼了吧?等会儿尝尝,看手艺生疏了没——”
秦拓话音突然顿住,翻鱼的手也停下了动作。
云眠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背脊上。隔着一层布料,他能感觉到云眠急促的呼吸和身体的微微颤抖。
秦拓一动不动,凝视着面前的火堆,直到一声抽泣自身后传来,他才低声问道:“怎么又哭了?说好了不哭的,这里可没有哄你的果子树。”
“我也不知道……”云眠哽咽着道,“眼泪自己就往外跑,停不下来。”
“年岁长了,倒比小时候更爱哭了。”秦拓哑声道。
“……娘子。”
云眠突然颤着声音,轻轻唤出这个藏在心底太久的称呼。
秦拓身体微微一颤。
云眠泪眼婆娑地侧着头,望着天边那轮在泪水中模糊晕染开的月亮:“娘子,我恨你,我好恨你呀。”
他委屈地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你那么狠心,就那么把你夫君给扔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可是,可是我还是好想你,也怕没我护着你,会有人欺负你……每次难受的时候,我都想,只要你来,只要你来接我,我就不恨你了……可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来接我?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不想要我了?”
秦拓突然侧过身,将他揽入怀中,注视着他的目光里满是疼惜。
“我知道你成了魔,可你也是灵,为什么就不能来灵界接我?灵尊为我治好了身子,我便日日坐在宫门前的石阶上等……你没有只字片语,没有托人带话,什么都没有。我等不住啦,就自个儿偷偷离宫,去了人界找你。我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昏倒后,又被灵尊抱了回去……”
秦拓眼睛通红,那神情彷佛心都要碎了。他不断用手去擦云眠脸上的泪水,用袖子去揩,带着一种笨拙的,急切的慌乱。
可怀里的人仿佛就是水做成的,那泪水源源不断,才拭去一行,新的珠串又滚落下来。
秦拓只觉心如刀绞,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如同云眠幼时哭闹那般,将他打横抱起,来回踱步,一手紧紧托着他,另一手轻拍他的后背,近乎央求地颤声道:“是我不对,是我的错,别哭了,是我的错……”
云眠闭着眼继续哭着,一下下撞着气:“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你夜里……夜里瞧不见的时候,有没有人牵着你走?哦,对了,你……你能瞧见了……”
“没人欺负我,没有……我能瞧见了,可往后夜里,还是要你牵着走。”秦拓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鬓角,声音哑得厉害,全没了章法,“乖乖,心肝,你打我骂我都成,别这么哭了。”他拿起云眠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我这里疼得受不住,你饶了它,成不成?”
他干涩的唇印在云眠的鬓边,又辗转去额头,眼睛,温柔地吮去那不断涌出的泪珠。
云眠渐渐感觉到了那落在脸上的细碎轻吻,也忘记了哭,只睁着一双泪眼,怔怔望着自己上方的人。
秦拓察觉到他渐止的哭泣,却未曾停下,只继续用唇轻柔地触碰他的脸颊,缓缓向下,滑到他唇边,停驻。
两人气息交融,呼吸都逐渐变得急促。
秦拓的唇就那么若即若离地悬在云眠唇畔,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在克制地等待着。
云眠迟迟没有等到秦拓的下一步动作,便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
秦拓不再犹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凶猛而急促,秦拓近乎粗暴地撬开云眠的牙关,不容拒绝地深入,纠缠吮吸,不留半分喘息的余地。
空气骤然变得灼热,呼吸被搅乱,被夺走,又被更炽热的气息填满。两人唇齿交缠,激烈而忘我,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与压抑的思念,尽数倾注其中。
但这个吻也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云眠觉得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干。他奋力扭过头,大口呼吸,秦拓却不给他丝毫逃开的机会,一把将人抱起,抵在了旁边树干上,随即俯首,又一次凶狠地覆上他的唇。
云眠浑身发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紧紧攀住他的脖颈,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良久,激烈的亲吻终于渐至温柔,掠夺转为厮磨,凶狠化作缠绵。
云眠整个人已软在秦拓怀里。秦拓撤离些许,却仍流连地在他脸颊与嘴角爱怜地轻啄。他看着云眠红肿潋滟的唇,还有那双蒙着雾气的水润眼眸,又低头在那微颤的眼皮上印下一吻,将人打横抱起,走至火堆旁。
他半倚着树干坐下,又解开自己的外袍,将云眠紧紧裹入怀中。
第106章
云眠被秦拓抱在怀里,侧脸紧贴着他的胸膛。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着风过树梢的窸窣,还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半晌后,秦拓才低声道:“给我讲讲,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云眠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每日像个打杂的小厮,去洗师兄师姐们换下的衣裳,他们用饭时,我便在一旁站着,等他们吃完,再去吃点剩菜冷汤……”
他声音平淡地叙述着,秦拓的身体却越来越僵,环住他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
“你弄疼我了。”云眠小声嘟囔。
秦拓恍若未闻,只哑声问:“你这些年就是这么过的?”
“你弄疼我了呀……”云眠轻轻挣了挣,继续小声抗议。
秦拓放松了些力道,却仍圈着他,紧盯着他的眼睛追问:“我问你,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云眠抬眼瞥他,静默一瞬,终于哼了一声:“假的。”接着又转开脸,“我师父和师兄师姐待我不知多好。”
秦拓闻言,缓缓舒出一口气。他抬手捏住云眠下巴,让他看向自己:“那你为何要那样说?”
“你听了,心里后悔不?难受不?”
秦拓喉结动了动,回道:“后悔。难受。”
云眠昂起下巴:“那就对了,我就是要让你后悔,让你难受。”
秦拓松手看着他,半晌后俯下头,压低了声音问:“你这爷们就是这么疼你娘子的?骗得娘子难受,你就开心?”
云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着眼瞥他:“你还好意思提骗字?”
秦拓顿时便没了声音。
云眠侧过身,面朝火堆:“好吧,我说真的,其实没什么好讲的,每天都是那样,早课、练功、晚课、再练功。”
“那也仔细讲给我听。”秦拓道。
云眠想了想:“我给你讲我们膳堂的事行不行?”
“行,就从那好吃的菜开始说起,我想听。”秦拓道。
云眠顿时来了精神,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我们无上神宫最好吃的,不是那些山珍海味,是掌勺刘师傅独门的素烩饼。饼是现烙的,切得细细,用高汤烩得入味,再撒上宸椒和芸菜,那可太香了。”他说到这里,不自觉吞咽了下,然后才继续,“去晚了的话就没了,冬蓬每次都会拼命跑着去占位子……”
秦拓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却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会问上一两句,诸如芸菜是什么之类的话。
云眠说完吃的,又开始说其他:“我们早课的时候,就躲在成荫师兄背后打瞌睡。冬蓬打瞌睡时会打呼噜,经常连累我,授课长老抓她也就顺带抓到我,就罚我俩去擦一上午的经书架子,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每天晚课结束,我还是会去山门处,然后问值岗的师兄师姐——”他突然捏起嗓子,模仿出稚嫩的声音,语气充满期盼,“师兄师姐,我家娘子今天有没有来接我呀?”
说到这里,云眠慢慢停下声音,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淡去。
他垂下眼,低声道:“然后我就在那最高的石阶上坐着,一直坐到天黑尽,巡夜的师兄来催,我才回宫去……”
秦拓看着他,片刻后才哑声问:“你存心说这些,就是变着方儿的想让我心疼,让你自己痛快,是不是?”
“我没故意让你心疼,这些都是真的。”云眠顿了顿,轻声问,“那你心疼了吗?”
“还用问吗?疼得都快要碎了。”
云眠看着他:“可我觉得这样还不够。”
“那要怎样才够?”秦拓握紧他微颤的手,“那就让它更疼,疼到你满意。”
云眠却抽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双臂渐渐收紧。秦拓随着他的力道低下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双唇上。
但就在他快要吻下的瞬间,颈肩交界处传来一阵锐痛。
云眠竟偏过头,一口咬在了那片皮肤上。
秦拓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但立即又放松,只任由云眠咬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云眠到底也没有舍得用劲,很快又松开口,看着那圈牙印,伸手用指腹轻柔地抹过,小声道:“娘子,我现在痛快了,我们也扯平了。”
秦拓目光幽沉沉地看着他,手臂骤然收紧,将人更深地压入怀中,随即低头吻了下去。
又是一个漫长到让人头脑发昏,几乎窒息的吻。待到一吻结束,秦拓犹不满足,还要继续,云眠气息不稳地挣开一点距离,眼里蒙着层水汽,声音带着委屈的恼意,撅起唇让他看:“别碰我的嘴了,疼。”
那送到眼前的唇水光滟潋,微微肿着,像熟透的果肉。秦拓目光落在上面,眸色愈发幽暗:“你又是存心的吧,又想让我不好过。”
“笋心,笋心,笋心,什么都是笋心。”云眠撅着嘴恨声嘟囔,抬手抵住他靠近的脸,偏过头去,“再亲下去,等会儿鱼都吃不下了。”
两人同时一顿,齐齐扭头,朝着火堆看去。
只见那火上烤着的鱼,已经成了块焦炭,还飘着糊烟。
云眠眨了眨眼,伸手指着:“啊,我的鱼,它变成这个样子了。”
秦拓静了一瞬,淡定接道:“无妨,马上给你重烤一条,这条就当是给山神上供了。”
这个夜晚,两人就拥抱着坐在火堆旁,时而低声絮语说个没完,时而又嬉闹作一团,忽然间没了声音,只是望着彼此,又情不禁止地吻在了一起。
直到半夜,云眠终是抵不住倦意,躺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
秦拓一直抱着着他,静静看了许久,才将下巴轻抵在他发间,安心闭上了眼。
灵界,无上神宫霜华殿。
寒月当空,殿外千峰覆雪。胤真灵尊一袭素袍立于高台栏前,看着远方的连绵雪山。
“灵尊,夜里寒凉,您还是早点回屋吧。”老仆钟砚缓步走近,轻声提醒。
胤真灵尊并未回头,只问:“钟砚,他们在外如何了?”
钟砚道:“凌湛、沈绥与晚筝他们那一批弟子,分别镇守着各自城池,传讯说一切如常。冬蓬和莘成荫正在护送皇帝返回允安。不过那皇帝应是岑耀,赵晟虞还留在宫内,在一名狐灵和鲤鱼灵的协助下,清理宫里的魔兵傀儡。”
“狐灵,鲤鱼灵?”胤真灵尊微微侧首,“哪个族的?”
钟砚低头:“为了赵晟虞的安全,我查过那两灵的底细,却未能查明。”
胤真灵尊静默片刻:“那想必是赵晟虞的旧识了,只要他没事,我们就不用过问。”
“是。”
胤真灵尊又问:“云眠呢?他没与冬蓬成荫同行吗?”
“他说他要办件私事,独自离去了。”钟砚眉眼间浮起一丝忧色,“他这还是第一次独自在人界行走,会不会不太稳妥?”
胤真灵尊思忖片刻:“不必担心,他心里有分寸。”
胤真灵尊说完,目光再度投向远处,长眉下的那双眼睛含着忧色。一阵风吹过,他突然掩唇,咳了几声。
“灵尊。”钟砚担心地道。
“无碍。”胤真灵尊摆了摆手,气息稍平后道,“只是这几日为了稳住镇界石,耗费了些心神。”
钟砚看着他清瘦的背影,面带不忍:“你既要稳住镇界石,又要应对夜谶,纵使您有通天之能,也难长久支撑啊。”
他又叹道:“若是云家主和秦家主他们尚在便好了,有他们帮衬,您就可以将那镇界石处的裂隙彻底修复。”
胤真灵尊沉默着,钟砚又道:“云家主夫妇战死,尸骨无存。秦家主失踪这么多年,咱们派出去这么多人手,遍寻各界却毫无踪迹。……”
“继续查找秦家主的消息吧,终会有个下落的。”胤真灵尊想了想后,问道,“桁在呢?”
钟砚忙答:“桁在眼下正与冬蓬、成荫他们一道,护送岑耀陛下回允安。”
胤真灵尊眉头骤然蹙起:“他不是镇守凛川城吗?凛川乃北方咽喉,北允军窥伺之地,谁允他擅自离守?”
“凛川近日很平静,桁在或许是担忧师弟师妹的安危,这才前去接应。”钟砚斟酌着言辞,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灵尊,您至今还未撤去他灵脉中的封元禁,封住了他五成功力,若遇到险境,恐难周全……”
灵尊沉默不语,钟砚又低声劝道:“当年他以秦娉母子牵制夜阑,手段确属不当。可这些年来,他对神宫的事务从无疏失,您既然已明言不会传他灵尊之位,那是否可以稍作宽宥,撤去他身上的封元禁?”
胤真灵尊长长叹了口气:“我罚他,正是因对他期许过深。他由我一手带大,亦曾是我最倚重的弟子,原本这无上神宫,是打算交托于他的,可他行事只求目的,不择手段。镇守人界城池时,为求战功,几番行险的背后,是置一城生灵于不顾。灵尊之位的继任者,修为尚在其次,首要的是心怀苍生,心术端正。若心中无仁,终非合适人选。”
“灵尊说得是。”钟砚垂首。
“让他过几日就回来守灵界,别呆在人界了。”
“是。”
第二日,秦拓两人顺着道路往前,终于穿出莽莽群山,进入了一处位于山脚下的镇子。
秦拓让云眠在村头的一口井旁坐下休息,自己转身朝村里走去。
云眠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村舍转角才收回目光。
村落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秦拓和村人的对话声。他仰起头,闭目倾听那模糊人声,感受着日光落在脸上的融融暖意,心里只无比的满足和安宁。
不过盏茶工夫,一阵嘚嘚蹄声伴着铃响由远及近。云眠转过头,竟见秦拓牵着一头灰毛驴朝这边走来,那驴子身后还拉着一辆简陋的小板车。
秦拓走得近了,拍了拍驴脖子,扬起眉问:“如何?这座驾可还满意?”
云眠起身,摸了摸驴耳,心里欢喜:“满意。”
“那便好。这可是这村子里最好的驴,虽比不得那高头白马威风,倒也温顺听话。”
云眠转头看着他,忽然凑近,小声道:“娘子想要高头白马,那我定给你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秦拓脸上,瞧着瞧着,便更是移不开,一手拉起他垂在身旁的手,另一只手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夫君也会想法子给你摘来。”
秦拓听他这口气,心头那点酸意忽然就散了。原来他什么都不知晓,那自己反倒不要提,免得被他品出桁在对他的那点意思。
秦拓便缓缓笑起来:“好,那日后你得给我买匹高头白马,要比你那匹好。”
“我那匹白马算什么好?在那古东关里遇险,把我颠下马背自己跑了。”云眠一下下摸着秦拓的手背,爱不释手,“我要给你买最好的马,只有神骏非常的马才配得上你。”
秦拓垂眸看他,又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云眠忽然凑上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这附近有人,他亲完后便退开半步,先是左右瞧瞧,见无人注意,这才脊背挺直,衣摆轻晃地踱回驴车旁,一撩衣摆,坐上驴车。
秦拓转过头看他。
云眠脸上虽还挂着得逞的笑,但那耳根已染了层薄红。他迎上秦拓的视线,偏还朝他眨了眨眼,那眸子湿漉漉,亮晶晶,明明羞了,却又软软地勾着人。
秦拓只想将人又捉回来,按进怀里再好好亲一亲,看他耳根那抹红一直漫到脖颈。但附近有村民正好奇地看着这边,他只得放弃,转回了身。
他满心愉悦压不住,瞧见那山脚下有个老农,便冲着他喊:“大爷,忙着呐。”
老农根本听不清:“啊?”
“好着呢,多谢。”秦拓笑得更开。
“啊?”
“高兴,对,很高兴。”秦拓笑着喊。
老农抬手拢在耳边:“啥咧?”
秦拓拱手,朗声道:“多谢您老,我们两口子一定会好好的。”
秦拓牵起驴前行,云眠坐在摇摇晃晃的驴车上,忽然问:“这驴怕是费了不少银钱?”
“俗。”秦拓伸手点了点他,“堂堂无上神宫弟子,矜贵小龙君,竟然会挂心这些阿堵物。钱财不过是俗世尘埃,一堆粪土。”
话音刚落,他脚步一顿:“坏了。”
“怎么?”云眠问。
“这地方的驴价比北边要便宜些,我方才按北地的价钱给的,足足多付了三成。”
“不是一堆粪土吗?”云眠笑得眉眼弯弯,“亏了就亏了,回头我再贴补给你。”又提醒道,“你不能唠叨一路啊。”
秦拓顺着路继续往前,走出一段后,他突然回头:“不过想起你方才笑的模样,这三成倒花得值。”
云眠心头泛起一阵甜,忍住了才没有翘起嘴角。他见秦拓转回头,便背转身,摸出小圆镜。
他对着镜子露出笑容,一点点调整笑的弧度,想品品自己方才那模样,到底是有多迷人。
他正对着小镜侧首端详,冷不丁从镜中瞧见秦拓已转回头,正看着镜中的他,神情似笑非笑。
云眠耳根一热,立即收起镜子,羞恼道:“你快转过去!谁让你偷看了?”
秦拓从善如流地转回了头,嘴里道:“俊,俊得很,真人比那镜子里照出来的还要俊俏三分。”
秦拓买驴车时,还顺便还买了一包吃食。云眠打开那包袱,看见里面有几个窝头,还有一小包肉干。
他撕下一根肉条,先尝了尝,咸香刚好,便再撕下一条,朝秦拓招手:“过来。”
秦拓走近。
“张嘴。”
秦拓侧过头,就着他手叼走肉条。云眠盯着他咀嚼的侧脸,心头一阵荡漾,忽然凑上去,啾地在他颊边亲了一口。
秦拓慢慢转过眼来看他。云眠一不做二不休,又在他另一侧脸颊上亲了一口。
秦拓倏地抬手捂住心口,向后一仰,直挺挺倒在了车板上。
云眠笑着探头去瞧,却见秦拓忽然睁开一只眼,冲他飞快一眨。那模样有些轻佻,有些风流,却又说不尽的俊俏。
云眠一愣,随即也捂住心口,软软地倒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并排躺在晃晃悠悠的驴车上,吃着肉干,嘴里说笑。
对面道上也传来了蹄声,云眠忙坐起身,推推秦拓,示意他坐好。
秦拓便跳下车,继续去赶驴。
一辆驴车缓缓驶来,车上坐着个穿大红袄的小媳妇。黄土路不算宽敞,牵驴的青壮汉子见秦拓两人气度不凡,连忙吁了一声,将驴车牵到路旁,让他们先过。
云眠见状,便拱手道谢:“有劳大哥。”
“不用不用。”汉子搓手,有些拘谨地笑。
“大哥这是往哪儿去呢?”云眠顺口问道。
“送媳妇儿回她娘家看看。”汉子从未见过云眠这等人物,心里有些紧张,脱口而出,“二位也是送媳妇儿回娘家看看呢?”
话音落下,汉子立即察觉自己失言,正一脸窘迫,便听秦拓回道:“不,我就是跟着自家相公随处走走,四处逛逛。”
那汉子忙不迭点头,坐在车上的媳妇儿闻言,悄悄抬头,好奇地盯着两人看。
驴车继续往前,云眠挪到车板前头,撕了一条肉干喂进秦拓嘴里,唤了声:“娘子……”
秦拓目不斜视,只张口接了,自然地问:“嗯?”
“娘子,娘子。”云眠又唤。
“怎么了?”
云眠朝他弯起眼睛:“就是想唤唤你,听你应我。怎的?嫌烦了?”
“夫君唤一千遍,我便应一千声,唤上一万遍,我便应一万遍。只怕你口干,哪会嫌烦?”秦拓扬起唇角。
云眠凑近些:“累不累?这会儿你上来坐车,我来赶驴,别把你累着了,我心疼呢。”
“不累。”秦拓侧头瞥他一眼,“那几声娘子堪比灵丹妙药,这会儿正精神抖擞。若是再唤几声,我怕是能扛着这驴车跑上三里地。”
“娘子,娘子,娘子……”云眠便迭声唤。
“好,你且坐稳了。”秦拓开始慢条斯理地挽袖子,“这就去扛个驴。”
他作势去抱驴,那驴吓得猛一甩头,昂昂地叫。云眠在车上笑得拍木板,秦拓忽地转身伸手,一把将人抱起,捞进怀里:“驴不让扛,那抱个夫君总成了吧?”
第107章
夜里时,两人便宿在河滩一块平坦的大石上,耳边是淙淙流水声,头顶是漫天星光。
秦拓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揽着云眠,云眠望着他英挺的侧脸,打了个呵欠,问道:“娘子,这些年你是如何过的?给我说说吧。”
秦拓道:“就那样吧,平平淡淡,乏善可陈。”
“我想听,什么都想听。”云眠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就像你想知道我的事一样,你的事,无论大小,我也都想知道。”
秦拓笑了笑:“行吧。我呢,到过很多地方,霜雪原,赤砂海,千瘴林,星罗群岛……差不多都住过一段日子。”
云眠不用问也知道,秦拓之所以去过那么多地方,无非是为了躲藏夜谶的追捕。想到他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既心疼又酸楚,心里一阵钝钝的痛。
秦拓侧头瞥了他一眼,语调一转,变得轻松起来:“我在大漠里养过两头骆驼,夜里就睡在沙丘上看星星,那里的星星,低得好似伸手就能摘下来,等到凉了,就靠着骆驼睡,暖呼呼的。其实南边的雨林也挺有趣,我还跟当地人学过吹箭捕猎,虽射不准,倒也吓跑过几只野猴……”
随着他的讲述,云眠渐渐被那些鲜活的趣事吸引,黯然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不时追问:“那骆驼听话么?它们有名字么?”
“有,一只叫金元宝,一只叫银票子。金元宝性子倔,银票子温顺些,都是能卖上价钱的美骆驼。”
云眠:“……你把它们卖了?你不说还靠着它们取暖睡觉吗?”
“后来我又没在沙漠里,不卖掉怎么办呢?”
云眠顿时支起脑袋,谴责道:“那么好的骆驼,给你取暖的骆驼,还叫金元宝和银票子,一听就是你喜欢得不得了的名字,你就把它们给卖了?”
秦拓笑起来,解释道:“我也带不走啊,倘若不卖掉,那它们就只能在沙漠里自生自灭了。”
“好啊,我知道了,我当初就是这么被你扔掉的。看似你卖的是美骆驼,实则卖的是美美龙。”
秦拓赶紧低声哄:“美美龙可是我的命根子,护着捧着还怕不够,哪舍得丢?先前不是说已经痛快了,扯平了,怎么什么不相干的事儿,都能扯回自个儿身上怄气呢?”
“扯平了不等于不算账,我这会儿又不痛快了。”云眠噘着嘴。
“那些不痛快先丢开,现在好好睡觉,方才你都在打呵欠,揉眼睛,天大的官司也等明早升堂。”秦拓将人揽紧,一手开始拍他的后背:“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快扭起来……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他唱了两遍,觉出怀里的人安静下来,便收了声,悄悄低头去瞧,却看见了一个气鼓鼓的侧脸。
“唱!”云眠低喝。
“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秦拓再次开始。
他一边哼着,一边轻拍怀里人的背,又忍不住低下头,在那毛绒绒的发顶上亲了亲,接着继续。
听着听着,云眠眼皮越来越沉,心头那点因骆驼引起的不痛快也已散尽,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最熨帖的姿势,安心地合上了眼。
两人一路朝着塬州城行进,终于在第三日黄昏,进入了塬州城所在地界,离城池已经不远。
前方是一座大镇,两人入镇后,却发现家家户户门窗大开,孩童哭闹,大人惊惶,正将行李胡乱堆上板车,一副逃难景象。
秦拓停下驴车,去到旁边院子,询问一名正忙着捆扎行李的中年汉子:“老哥,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汉子转头,见秦拓不似普通人,便压着焦躁回道:“二位可是远处来的?咱们这的塬州城被北允军围了,听说秦王殿下都快顶不住了,我们再不跑,只怕要遭殃啊。”
“北允军?”云眠也站在院门口,闻言心头一紧,“他们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地?秦王为何就顶不住了?”
汉子惶惶道:“都说北允贼子是杀光了咱们的江防水师,二十万大军是从水路上来的,神不知鬼不觉,就这么到了城下,分明就是冲着秦王去的。”
“孩儿他爹,快来把地窖里的土薯都装上。”
“来了。”汉子朝后院应了声,又匆匆对云眠二人道,“再往前就是塬州城,你们也快掉头吧,听说那北允军是巫将带队,就算是秦王守城,这次怕也是顶不住了。”
说罢,那汉子便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内院。
云眠与秦拓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事态紧急,那驴车太过迟缓,二人当即弃车,直接朝前方飞奔。
一对老夫妇正扛着行李,颤巍巍地相扶走,云眠冲过他们身旁时,对着他俩道:“两位老人家,看见那驴车了吗?是我们的,送给你们了。”
“那驴我买时多付了三成价,得仔细养着。”秦拓补充。
话音未落,两人一起掠过。那对老夫妇望着两人迅速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那驴车,不敢相信这天降的运气,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秦拓看着前方曲折绕行的山路,又看向旁边山峰,低声道:“咱们翻过这座山,走近道。”
“好。”云眠应声。
这山上遍地乱石,根本无路可走。秦拓冲在前面,在那些石头上纵跃起落,云眠紧随其后,灵动如山野灵鹿。二人一前一后,安静地奔跑,只听见衣袂破风声,间或夹杂着碎石滚落的细响。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两人便已抵达山顶。但眼前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深谷,宽达数丈,绝非纵跃所能跨越。不过谷心正中矗立着一座细瘦石峰,顶部狭窄,不过盆面大小。
“跟上。”
秦拓低喝一声,非但未停,反而向着崖边猛冲而去。云眠与他心意相通,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打算,亦同时发力,紧追上去。
秦拓在崖边奋力一跃,右足踩上谷中央那仅容立足的石峰上,同时右臂向后探出。
云眠亦凌空跃至,朝他递出手掌。秦拓一手抓住他手腕,另一手扣住他腰间束带,拧腰转身,骤然发力,就着他那前冲之势,直接将人向前方推掷而出。
“去!”秦拓大喝。
云眠被抛掷向了对面,身在半空,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扬,两道银轮飞出。
秦拓几乎同时纵身跃起,在那飞旋的银轮上借力一踏,身形再度腾跃,紧跟着云眠向对岸掠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中间没有丝毫停滞,竟似演练过千百遍般默契。
两道身影都稳稳落在对面崖上,两道银轮也已旋转着飞回。
“美美龙好俊的身法。”秦拓道。
云眠袖袍一拂,收回银轮:“翩翩雀你也不差。”
两人对视一眼,确认彼此无恙,再朝着塬州城的方向前行。
待到攀上山脊,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塬州城静静地伫立在视野尽头,城头上灯火星星点点,没有烽烟,也没有厮杀声,此时尚未开战。
“还好,赶上了。”云眠喃喃道。
两人赶紧下山,随着距塬州城越来越近,城池周围的景象也愈发清晰。
“情况不太妙啊。”秦拓蹙起了眉。
只见塬州城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原之上,此刻虽然还未开战,却像一座被黑潮包围的孤岛。四方城门外是密密麻麻的北允军,借着那阵中晃动的火把光,可以看见他们正在有序调动,如同蚁群在城周流动。
云眠凝神望去,看见人群后方,数架冲车正被缓缓推向前沿,骑兵也正在集结,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一片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他们还没进攻,是在派兵布阵,只等部署妥当,便要发起总攻。”云眠声音急促地道。
秦拓微微眯起眼:“我们得赶紧进城,等他们完成合围,再想进去就难了。”
“好,那我们这就冲进去。”云眠道。
秦拓转过头,借着远处的火光看向云眠,语气不自觉放柔:“等会儿跟紧我,千万小心。”
云眠迎上他的目光:“在魔界你尚可使用魔气,但在人界,你与我并无不同。我还能借助龙魂之核弄点灵气,你呢?所以该小心的是你,不是我。”
秦拓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小龙君教训得是。”
“等会儿跟紧我,千万小心。”云眠又道。
“放心,我定然寸步不离。”秦拓注视着他的眼眸微微发亮。
塬州城外,北允军的合围已近完成,要将整座城池紧紧箍住。但东西城墙的转角处,大军尚未完全衔接,还留着数丈宽的空隙。
两道人影却突然自暗中闪出,一前一后,冲入那道长隙,朝着前方城墙疾射而出。
附近的北允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住,一名骑兵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大喝:“什么人?拦住他们!” 同时纵马挺枪,疾冲而来。
云眠脚步不停,两道银轮飞出。那骑兵喉间顿时绽开一道血线,当场栽落马下。
近处几名步兵扑了上来,秦拓招出黑刀,反手横劈,冲在最前的敌兵瞬间身首异处。
这干净利落的斩杀发生在瞬息之间,北允军阵随之生出一阵骚动。
城头之上的南允守军亦被惊动,眼见两道身影直冲城墙而来,下意识地以为是敌军在发起冲锋,顿时紧张起来。
“弓箭手准备!”一名校尉反应极快,抬手下令,城头上瞬间弓弦紧绷,箭镞寒芒点点。
云眠一边飞奔,一边朗声喝道:“灵界无上神宫弟子云眠,前来助塬州城破敌!”
那校尉闻声,高举的手顿住,急忙扑到垛口边,向下张望。待看清那身标志性的白袍后,一脸狂喜地转身,嘶声高喊:“住手,都快住手!是无上神宫的灵使来了。”
城头上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是无上神宫的灵使来了!无上神宫的灵使来塬州城了!”
云眠两人疾冲至城墙下,上方已经抛下两卷粗绳。两人足下发力,同时掠起,扣住绳索向上攀。
北允军的箭雨呼啸而至,云眠左手挽绳,右手短刀翻飞,将飞来的箭矢挑开。一道银轮如有灵性般在秦拓身前盘旋,为他挡开射来的箭。
秦拓始终紧贴云眠身侧,银轮护着他,他便用黑刀护住云眠,刀锋过处,箭杆尽数被劈断。
二人互为屏障,配合无间。云眠灵活敏捷,秦拓精悍健壮,两人
在纷飞箭雨中逆势而上,迅速攀上墙头,纵身跃入了城墙。
几面盾牌立即架起,护着二人朝城墙内侧退去。随着他们离开垛口区域,那箭雨也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城头上,民夫们抬着石头登上城墙,士兵们在各处垛口间奔走布防,检查弩机,搬运箭矢,一派紧张的战前景象。
城墙另一头,一名将领模样的人正疾步赶来,人还未到,激动的洪亮声音就先行传来:“哎呀,听说灵使此刻到了,这真是天降甘霖,救我塬州于水火呀……”
那将军身形魁梧,步履生风,玄甲铿锵作响。待他走近,云眠只觉此人看着有些眼熟,而秦拓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已认出了他的身份。
“自怀正愁这城防危殆,两位灵使来得正是时候——”
“柯参军。”秦拓突然出声。
柯自怀如今已官至塬州督护,许久未闻参军这个旧称,不由得顿住脚步,凝神打量。突然他双眼圆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玄羽郎!是不是玄羽郎?!”
“秦拓见过柯将军。”秦拓抱拳行礼。
柯自怀急忙上前两步,激动得声音都沙哑起来:“玄羽郎,哎呀真是你,哎呀哎呀,我这老兄弟,不,小兄弟,一别十二载,没想到竟然会在此时见到你……”
两人对视着,都想起了多年前死守卢城的那段时光,柯自怀眼眶渐渐发红,秦拓心中也波澜涌动,感慨万千。
柯自怀想起旁边还有云眠,将目光转向他,正要说几句场面话,云眠展颜一笑,执礼道:“小龙郎见过柯将军。”
柯自怀一怔,接着一拍前额:“是你这小娃娃!当年那个白嫩嫩的小娃娃,竟也长成这般模样了?好,好好,你们兄弟二人,如今皆是人中龙凤,好,真好,有你俩来助阵,我就不愁塬州守不住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哎,不对,你们怎么成了灵使了?难不成……”
“柯将军,你这话没说错,人中龙凤。”云眠指着自己和秦拓,“我俩其实都是灵族,我是金龙,他是朱雀。”
“那你们瞒得可真好,当年我竟是半分没察觉,不过当时就算你们说了,我定也不信什么灵界。”
“那你后面如何信了?”
柯自怀先转头命令身旁的士兵,“去把城防布图拿来,我要给两位灵使看。”接着转回身对云眠苦笑,“还不是当年那群树妖——咳,是树灵。起初夜夜来偷我的酒,后来被我逮个正着,索性大摇大摆进帐讨要,喝醉了还穿我铠甲,拿我长剑嬉斗,我气得哟,赶也赶不走。他们霸占了我的帐,我只好去大营里睡大通铺,夜夜被那些臭小子的脚熏得哟……”
柯自怀说着,士兵已经拿来了城防布图,三人便没有再叙旧,将图纸在垛口旁的箭楼上铺开。
柯自怀指尖点向图纸:“如今四门情况都不容乐观。北门正面敌军大营,对方将领是巫将墨敕,已有五架冲车列阵。柯某便在北城楼上布置了一万守军,滚木礌石各五百方。”
手指移向东西两方:“东、西两门,敌军是北允军的陈铭和刘非客。我已各派七千将士驻守,备滚木三百方,暂可支撑。”
最后重重点在西方:“咱们这处是南门,情况和北门差不多,对方主将是巫将兀突野。我在这里同样安置了一万守军,要应对敌军的主力攻势。”
他抬头看向二人:“四门将士加上城中守军,总兵力五万余人。”
“五万余人?”秦拓敏锐地抬起头,“不是说秦王殿下在此坐镇?他的银甲军何在?”
柯自怀重重叹气:“殿下半月前才离了青州,前来塬州巡视,因此只带了亲卫随行。岂料他刚离开,青州便遭匪军围攻。那匪军也有数万之众,其中还有不少巫兵,所以银甲军主力被牵制在青州,没法赶来增援。”
云眠将城头打量了一圈:“那秦王殿下人呢?可是在别的城段上?”
他已有许久未见赵烨,此刻知他就在城中,就想去见见。
柯自怀却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殿下在来塬州的途中遭了伏击,身上带伤,如今在城内营地休养。为免动摇军心,此事便尚未声张。”
“受伤了?”云眠闻言,立即看向秦拓。
秦拓眉头紧皱:“看来是北允军设下的圈套。他们知道了秦王的行程,便在途中设伏,见未能得手,便一边派人拖住银甲军,一边大军来攻塬州。”
“这是非要置殿下于死地不可。”柯自怀道。
“那他伤势怎么样?”云眠追问。
“所幸未伤及要害,况且……”柯自怀突然轻咳一声,神色略显局促,“殿下的表兄也在营中照应。”
“哦。”云眠点头表示明白,一旁的秦拓却抬起眼,“表兄?这是哪位深藏不露的亲王殿下?”
“这……”柯自怀吞吞吐吐。
“莫不是周骁?”秦拓挑眉。
“正是周将军。”柯自怀目光游移,“他与殿下多年故交,情同手足,是亦兄亦友的情谊。”
秦拓似笑非笑,云眠却没注意柯自怀的局促,只转过脸,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灯笼鱼。”
第108章
“周骁此刻在何处?”秦拓问。
柯自怀抬手指向北方:“正在北城楼督战。”
秦拓目光扫过城外黑压压的敌阵:“看这架势,最多一炷香,他们就会进攻。这第一战最是艰难,没有什么花巧可言,唯一的战术便是硬碰硬顶住。”
柯自怀道:“如何硬抗,但凭玄羽郎吩咐。”
秦拓道:“北城楼有周骁坐镇,此处西城楼便交给云眠。柯将军,你带着你的人去守住东南两方城楼。我自居中策应,无论哪一方吃紧,立即挥旗为号。首战即是血战,唯有死守,方能求胜。”
“好!”
柯自怀一抱拳,迅速点过南城楼上的几名校尉,命其一切行动皆听云灵使调遣,随即带着亲兵旋风般冲下城楼,一行人马要前后赶赴东西两门。
云眠见过那几名校尉,听他们禀报了防务,又检视了一遍城上布置,转过身,瞧见秦拓还未离去,只立于角落,身影半掩于城楼阴影间,目光沉静地望着他。
云眠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正要说什么,便听城外响起了进攻的沉沉鼓声。
“云灵使。”一名士兵快步跑来,怀里抱着一副银甲,“城头上箭矢无眼,还请云灵使穿上铠甲。”
士兵说着,便将铠甲展开,要为云眠披上。
“我来吧。”秦拓伸手接过铠甲,“你去忙你的。”
“是。”
秦拓展开甲衣,披在云眠肩上,接着俯身,为他去系胸前的甲绦。
云眠配合地张开手臂,垂眸看着秦拓的手指在绦带间灵活穿梭。系到肋下时,秦拓将他半环在身前,如同一个拥抱,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秦拓全程一丝不苟,神情认真,最后调整了一下肩甲的位置,又伸手将云眠束起的长发从领甲中轻轻理出,拨到身后。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半步,目光将云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银色的甲胄覆在了白袍之外,冰冷的金属包裹着清瘦的身躯,少了几分飘逸,却添了凛然英气与肃杀之意。
“好了。”秦拓低声道。
他的目光依旧凝在云眠脸上,向前略倾了身:“你要面对的是魔将兀突野,务必要小心,不要逞强,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云眠看着他眼中映出自己的影子,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你也是。”
士兵们已各自就位,秦拓不能再耽搁,转身正要步下城阶,袖口却被扯住了。
云眠左右瞧瞧,见无人在意这角落,便迅速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下,接着大步走向垛口,举起令旗,一声喝令:“鸣鼓!”
秦拓望着那道挺拔的银白色背影,指尖轻抚了过自己下唇,随即转身,快步奔下了城阶。
四方都响起了喊杀声,箭矢在空中尖啸飞纵。整座塬州城内街巷空荡,门户紧闭,只有士兵在奔走调动,脚步声与马蹄声敲击着地面。
一骑传令兵沿长街疾驰而过,扯着已沙哑的喉咙反复嘶吼:“青壮男丁,速速去搬运石料,妇孺老幼紧闭门户,不得出入!”
秦拓猛夹马腹,直向北门方向冲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夹杂着远处的鼓声和混乱人声。他恍惚了一瞬,仿佛时光倒流,多年前的夜晚,他也是这样,在漫天火矢下奔向激战中的城楼。
他此时心中的牵挂与当年一般无二,牵挂的仍是那个人。只是当年那个藏于宅中的幼童,如今已褪去稚弱,披上了战甲,正立于这战场的最前沿,独当一面。
云眠站在城楼上,看着北允军抬着数架云梯,紧跟着黑压压的攀城先锋军,朝着城楼方向发起了冲锋。
“目标,云梯队!弓弩手,仰射——放!”云眠一声喝令,城头上箭如飞蝗,射向了那些扛着云梯的敌军。
扛云梯的敌军中箭扑倒,立刻便有后续者补上,扛起云梯继续前进。位于冲锋队伍后方的敌方弓手方阵也齐齐开弓,一片箭雨腾空而起,射向了城头。
“举盾!”云眠大喝,士兵们纷纷举盾。他的银轮也激旋而出,将自身与近旁士兵护于其下。
只听一阵箭头撞击城墙和盾牌的夺夺闷响,但仍有不少守军士兵躲避不及,中箭倒地。
守军的箭势为之一滞,扛着云梯的敌军又向前推进了十余步。
“弩手不要停,继续压制!”云眠下令,一把抓起手边的长弓,搭箭引弓,对准了敌军弓手阵中一名正在发令的头目。
手指松开的刹那,弓弦发出一声震响。
嗖!!
箭矢如流星,远处那名弓手头目应声而倒。
云眠面无表情,继续抽箭搭弦。他的箭又准又狠,每一箭射出,敌军弓手阵列中必有一人倒地。
对方连贯的齐射节奏被打乱,对城头上的威胁大减,箭矢再次密集地射向城下的云梯队。
“滚木礌石准备!”云眠在射击的间隙,继续下达新的指令,“继续压住云梯队,别让他们轻易接近城墙。”
他再次抬起手中的弓,而这次的箭尖并非对着城下士兵,而是遥遥指向军阵后方,那个端坐于马上的身影。
那人身披重甲,周身散发着阴沉气势,应该就是负责主攻南城门的魔将兀突野。
这个距离,箭矢不可能飞到,云眠心中了然。他弓弦引而不发,遥遥虚指,只是一个姿态,一种挑衅,一道直指对方的无声战书。
兀突野坐在马背上,也盯着城楼上那名显眼的白袍银甲小将,脸上肌肉抽动,眼里满是怒意。
双方隔着遥远的距离,目光悍然相撞,互不相让。
秦拓赶到北门城楼,翻身下马,快步冲上了城墙。
北门正对敌军主营,对方主力尽集于此,攻势最为猛烈。这方的敌军统领是魔将墨敕,光是冲车就有五架,正在敌军簇拥下,缓缓逼近城墙。而他们的先锋军已扑至城下,云梯靠上墙垛,士兵正疯狂向上攀爬。
守军不断将檑木滚石砸下,空中箭矢飞纵,城门之上的那道垛口后,站着一道高大身影。
周骁穿着墨色战甲,手持长剑,拨开迎面射来的冷箭,又迅捷刺出,将刚刚冒头的敌兵刺落城下。
他又击杀了几人后,趁隙望向右侧,心头一沉。只见那段城墙已被突破,敌军正源源不断地攀爬涌上。
眼见形势危殆,他正要抽身回援,却见一道青色身影,如疾风般卷入战团。
秦拓手持黑刀,沿着城墙一路冲杀,所过之处血光飞溅。不过几个呼吸间,那数十名刚攀上城头的敌军,便都尽数倒地。
周骁喘着气,在对方转头看来时,缓缓露出了个微笑。
“你怎地会来这里?”
“听说殿下被困,我是来助阵的。”秦拓反手一刀将一名敌兵劈下城墙,“我方才听一名士兵说,你是昨日从青州突围赶来的。周大哥,你这江里游的本事,果然比我们这些旱地上跑的快得多。”
江里游?
周骁不明白这是何意,但他的性子,只要不是要紧事,就懒得追问。
一辆冲车在敌军簇拥下,已经抵达城墙下方,准备开始撞击城门。
秦拓目光迅速扫过南方,见那城墙上并无求救的旗子,知道云眠那边情况还好,心下稍安。
他朝周骁一扬下巴,指向城下:“去给它拆了当柴火如何?”
“正合我意!”周骁朗声道。
两条长索从城墙上垂落,两道身影凌空飞降,不待落地便扑至冲车之上。银剑舞动,黑刀翻飞,惨叫声中,冲车周遭的敌兵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倒下一片。
周骁不断刺向那些纷纷涌来的士兵,秦拓则跃至冲车前端,黑刀挟着千钧之力猛然劈出。
轰隆一声巨响,粗壮的撞木滚落在地。他身形不停,绕着冲车疾走一圈,刀光过处,支撑冲车的骨架纷纷断裂。
待他收刀而立,整座冲车轰然垮塌,散作一地碎木。
秦拓吹了声口哨:“了账!扯呼!”
两人相视一笑,抓住垂索,足尖在城墙上轻点,飞快地向上方攀登,翻回城头。
秦拓刚跃进垛口,还未站稳,目光便已经投向了南方,接着视线转向其他方向,看见东城墙上,一面黄色小旗正在挥动。
既然北门的危机暂告段落,他便立即冲下城墙,翻身上马。
“驾!”
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西门城楼上,柯自怀正命人将那滚油往下泼,同时反手一剑,将一名刚爬上城头的北允士兵当胸刺穿。他没提防旁边有人挥刀砍来,但斜刺里蓦地横出一把长剑,将那刀给格开。
柯自怀转头,顿时大惊:“殿下,您怎么上来了?”
赵烨将长剑从那名敌兵尸身中抽出:“我为何不能来?”
“可您的伤……”
“敌军正在攻城,我应在城头坐镇,这点小伤算什么?”
赵烨虽然已是三十来岁,但看上去依旧年轻俊朗,岁月未曾改变他的容貌,只给他增添了几分从容。但他此时脸色苍白,胸前还缠着绷带,此时一动作,隐隐又渗出了红色。
“您看你走路都打晃,别敌军没打上来,您先一头栽倒。”柯自怀连忙吩咐人去端椅子来。
赵烨拒绝,柯自怀又道:“殿下,您就是咱们的镇场大将军,您就坐在这儿,运筹帷幄,稳定军心,行不行?动手的粗活儿就不劳您。”
赵烨心头虽急,却也深知自己伤重,若再逞强,反倒要让部下分心照看,便不再坚持,只在椅子上坐下,长剑横于膝上,问道:“其他三面城头上情形如何?由何人驻守?银甲军可有消息?”
柯自怀一边挥剑格开一支流矢,一边迅捷答道:“北门交由周骁,南门是小龙郎,东门由刘成、鲁峰、魏旋度三位共守。玄羽郎作为机动,正四处策应。”
赵烨听见周骁从青州赶来了,神情一动,又听见小龙郎和玄羽郎,立即坐直了身体,不敢置信地问:“你说的谁?”
柯自怀暗自瞥了他一眼,心道不过听个名字,就如此失态,那周骁可真是个狐媚子,口中却恭敬回道:“回殿下,是周骁。”
“我知道周骁,我问的是小龙郎和玄羽郎!”赵烨急切追问,“可是云眠与秦拓二人?”
柯自怀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回道:“正是他们。他二人就像从天而降一般,还成了灵使。多年不见,都已长成那样出众的人物,末将险些不敢相认了。”
赵烨心情激荡,很想追问云眠与秦拓的情况,可也知道此时不便,便将满腹关切压下,只笑道:“有他三人在,此城无忧矣!”
东城楼是柯自怀的两名都尉,以及赵烨麾下一名副将共同镇守。他们都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但此番攻城的不仅是北允军,还混杂着不少魔兵。敌军疯狂攀城,守军虽奋力抵挡,仍有数名魔兵攀上城头,四处砍杀,情势陡然危急。
秦拓赶上东城楼时,便见十余名魔兵正在垛口处砍杀守军。柯自怀的一名守将肩头中刀,鲜血淋漓,却仍强撑着不肯后退。
秦拓提刀直劈最近的那名魔兵,对方举刀欲挡,却在看清秦拓手中兵刃时猛地僵住。
直到那颗头颅飞起,脸上神情也全是惊骇。
秦拓一言不发,黑刀挥动,不过瞬息之间,城头魔兵尽数倒地,化作十余个破裂泥偶。
方才柯自怀已来过一次,三名守将心知这位便是负责策应的灵使玄羽郎。此刻战事吃紧,便只匆匆抱拳,道了声见过灵使,便各自奔向战位。
一名守将一边挥枪御敌,一边朝秦拓喊道:“玄羽郎,可还记得我?当年卢城守城战,咱们一起缒绳下墙,回来时我脚被绳索缠死,是你一刀断绳救了我。”
秦拓朗声应道:“记得。刘成,刘大哥。”
刘成当年不过是个小校,没想时隔多年,秦拓竟真记得他的名字,不由激动道:“玄羽郎,待这城守完,刘某说什么也要跟你痛饮一场!”
“一言为定。”秦拓应声起刀,黑影掠处,一名刚攀上墙头的魔兵应声而倒。
东门敌军本就不算主力,加之秦拓亲自压阵,接连掀翻数架云梯,又将聚集在城门下的敌兵清剿一空,城头守军终于得以喘息。民夫们也趁机将石料滚木源源运上,防线迅速重整。
秦拓提着黑刀看向远方,见西城楼上又在挥旗,当即奔下城楼,飞身上马,朝着那方急驰而去。
他在空旷的街道上策马前行,转头望向南城门方向。只见那片天空上火矢交错,战况激烈,城楼上却始终未见求援旗子。
他既牵挂着云眠,但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也盈满胸膛。
那是他的小龙君,正独当一面,锐不可当。
此时南城头,云眠一袭白袍银甲,手持一杆长枪,不断将那些攀上城头的敌军刺落。那一对银轮绕着他飞旋,寒光流转,不断有敌军捂着咽喉摔下云梯。
他身形挺拔,墨发高束,动作干净利落。银白甲胄与俊美面容上溅落的血点,非但未折损其风采,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沙场锐气。明明生得眉目如画,偏偏神情肃杀,手中长枪更是迅疾精准。这份极致的美与悍,在他身上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灵使如此骁勇,城头守军也是士气高昂,檑木滚石密集地砸下,令城墙下方的敌军始终无法有效集结,更难以靠近城门半步。
眼见情势大好,云眠刚将一名敌兵挑落城下,突听身后响起一声惨叫。他转头看去,见一名守军眉心中箭,直挺挺向后倒去。
而那箭矢劲道极猛,黝黑箭尖从其脑后透出寸许,竟然洞穿了他的颅脑。
不待他细看,接连又是三声闷响,三名守军应声而倒,皆是一箭穿透胸膛。
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云眠侧身拧腕,长枪疾扫,格开一支袭向面门的冷箭。
那箭矢力道极大,枪杆传来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猛然抬头,循着箭来方向望去,看见敌军阵后远处,不知何时竟立起一座与城墙齐高的攻城塔。塔楼顶站着一名铁塔般的巨汉,手中拿着一张比寻常弓更大上一圈的巨弓,正不慌不忙地抽箭搭弦。
“举盾!快!”云眠一声厉喝。
守军纷纷举起盾挡住自己,瞬间在城垛前连成一片屏障。
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破空而至,接着锵一声裂响,一支狼牙箭竟将那面铁盾射得从中裂开。箭矢余势未消,狠狠扎进盾后人胸膛,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地。
“灵使小心!”一名守军举着盾冲来,想要替他遮挡。
云眠却将他推开,反手抓过旁边弓箭手的长弓,双臂发力,弓弦瞬间被拉成满月,瞄准那高塔上的身影。
嗖!
指尖一松,箭矢破空而去,直扑目标。
但这一箭虽去势凌厉,却在离那巨汉尚有一段距离时,箭势便已衰竭,无力地坠向地面。
云眠抿紧唇,将弓丢给了弓箭手。
这么远的距离,却能摧盾裂甲,已非人力所能及。对方绝非寻常敌兵,必是魔,且是臂力惊人的魔。
云眠的目光从那高塔上收回,看向敌军后方的兀突野。
兀突野依旧端坐马背,隔着战场,和城楼上的云眠遥遥对视着,嘴角勾起一个充满嘲弄与轻蔑的笑。
箭矢还在从高塔上飞来,云眠眼见一支利箭射向右方,便立即飞身跃出,长枪疾扫,将那箭矢格开。
巨大的冲力震得他长枪几乎脱手,人也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
可破空之声又起,另一支箭又射向了城墙左侧。云眠根本来不及救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名士兵被射中,身体倒飞出去,被钉在了身后的墙垛上。
此时大家若是向后退避,城下敌军便会趁机攀上墙头,冲车也将直抵城门。但若坚守不退,守军只会接连倒在这箭下。
云眠目光扫过城头,迅速做出决定,厉声喝道:“成允!”
“末将在。”
“速点一队精锐骠骑,随我出城破敌!”
“得令!”
“等等。”云眠再度望向那高塔,微微眯起眼,“另外还要准备点东西。”
第109章
城门忽然打开,一队骑兵骤然冲出。云眠一马当先,长枪左挑右刺,一对银轮在前方呼啸盘旋,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
这支骑兵每人背后都负着一个包袱,跟着云眠冲进敌群,直冲向那座高塔。
高塔四周被重兵团团围护,还隔着一段距离,便已无法再靠近。
云眠自马背上跃起,踩着敌军的肩头脑袋向前飞掠,几个起落间便已逼近。
高塔旁的敌军如临大敌,但他却没有继续强冲,只在半空中拧身探手,自背后抽出一只陶罐,奋力掷向塔身。
陶罐越过下方攒动的人头,撞上那木质塔身,深色液体顿时泼溅开来。
数柄长刀立时从不同方向劈来,云眠再次跃起,同时扬声大喝:“拿来!”
骑兵队正在稍远处来回冲杀,奋力阻截从其他地方涌来的敌军。一名骑兵闻声,迅速掏出背后的陶罐,奋力朝云眠抛去。
云眠凌空接住,在那些刀剑再次劈来之时,足尖踩着刀背借力,往前扑出,顺势将第二只陶罐狠狠砸向高塔。
砰一声撞响,陶罐碎裂,他双足在下方敌军肩头脑袋上连连踩踏,身形如飞燕般向后飘退。
他也时刻关注着那队骑兵,见他们已陷入重围,丢出两道银轮,替他们清掉身旁的敌军。
“拿来!”
“拿来!”
随着云眠的喝声,接二连三的陶罐飞出,他便一次次飞身接住,反手掷向高塔。
他一直在人群上方来回纵跃,借力腾挪,银甲束出的腰身看似清瘦,却蕴含着力量和韧性。
下方刺来的长矛刀剑总是慢他一步,一大群敌军跟着他奔跑,反而自相拥挤,乱作一团。
当最后一罐火油也在塔身上撞开,云眠骤然旋身,自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
点火,甩手,抛出。
动作一气呵成。
轰!!
烈焰腾起,瞬间将高塔吞没。
云眠也不多看,转身便向阵后急撤。那群骑兵还在左右冲杀,其中一人牵着他的马。
云眠落在马上,喝令:“撤!”
他跟着骑兵们朝着城楼方向冲去,突觉旁边响起破空声。他于疾驰中猛地向后仰倒,背脊贴上马背,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他立即坐直身,侧头望去,看见兀突野骑着一匹披挂重甲的高大黑马,不知何时已突进到近旁,手里舞动着一把流星锤。
兀突野一击落空,手腕一抖,那铁锤便改变方向,朝着前方一名骑兵的后心砸去。那骑兵被砸中,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口喷鲜血,直直栽下马去。
兀突野收回流星锤,旋即又攻向另一名骑兵的后心。
云眠疾驰在马上,两道银轮斩在那锤链之上,却只迸溅出一串火星,铁链丝毫无损。
眼看重锤即将砸中那骑兵,他猛蹬马镫,整个人腾空而起,手中长枪刺向锤头。
那流星锤被枪尖一带,擦着骑兵的肩甲掠过,竟借着力道回旋飞回,直砸向兀突野。
兀突野连忙抖腕,顺着锤势回扯,这才没有被自己的兵器所伤。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云眠身上,愈加阴狠。
“你们先进去。”云眠大喝一声,又落回马背,落鞍时枪尖直指兀突野,喝道,“可敢与我单独一战?”
兀突野和云眠并驾齐驱,他看着那队冲向城门的骑兵,又看向右侧的白袍小将,缓缓露齿,露出一个嗜血的笑。
双方士兵还在攻城,云眠调转马头,向右翼空旷处疾驰,兀突野紧随其后。
……
秦拓大步冲上西城楼,坐在椅子上的赵烨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顿时怔住。
一别十二年,虽然秦拓已不再是那名俊美清瘦的少年,但赵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赵烨眼眶迅速泛红,撑着身体要站起,却引发了一阵咳嗽。秦拓快步冲前,伸手将人扶住,按回座椅。
赵烨紧握着他的手,秦拓也重重回握了下,只说了句:“交给我。”
“好。”
秦拓转身,目光迅速扫过城墙,发现墙头上并没有敌军,战况暂时稳定。
柯自怀从城墙另一头跑来:“秦拓,我叫你来,是他们攻不下我们城头,这波攻势已竭,士气大折。殿下说这正是我们反守为攻的良机,你觉得行不行?”
秦拓大步走到垛口前,探身往下望,见城墙下敌军尸体堆积,云梯也被尽数掀翻,的确是个冲杀出去的机会。
“行!”他立即回道。
西城门城楼上,战鼓突然擂响,城门缓缓打开,露出其后的南允将士。
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骑兵从城门冲出。
北允军没有料到,南允军竟敢主动打开城门,发起反冲击。仓促之间,顿时阵脚大乱。
秦拓手持黑刀,一马当先,柯自怀和士兵们紧随着他,瞬间便冲进了北允军的防线。
秦拓一路将身侧的人斩落马下,黑刀所向,无人可挡。他带领着身后的骑兵洪流,以自身为锋刃,直直向前凿穿。
北允军试图抵抗,但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阵型彻底崩溃。
……
赵烨站在了垛口前,一名士兵要来搀扶,被他抬臂挡开。他看着南允军如同一股洪流,漫过之处,北允军便被尽数吞噬,只留下一片人仰马翻。
城楼上的守军已然爆发出震耳欢呼声,城门附近的青壮民工也在开始庆贺,一片士气沸腾。
赵烨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转头望向北城楼方向,又担忧着周骁那边的情况。
这场突围战很快演变成单方面的碾压。西门外的两名北允军将领被生擒,其余士卒眼见主将被俘,更是斗志全无,纷纷弃甲逃窜。
这些溃兵大多已吓破了胆,并未朝着另几处城门方向汇合,而是慌不择路地逃往远离城池的荒野。
秦拓策马疾驰,大喝下令:“逃亡荒野的溃兵不必追击,但企图窜向其他城门者,杀!”
西门外战事甫定,秦拓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见南边天际突然窜起了冲天火光,烈焰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橘色。
他脸色骤变,当即猛提缰绳,勒转马头,独自穿过战场,朝着南城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
云眠冲进一片空旷洼地,此处地势低,地面泥泞,马蹄踏起湿土飞溅。
当进入洼地深处后,他骤然回身,长枪如一道银电,直刺兀突野咽喉。
兀突野反应极快,手中重锤猛然砸出,将那致命的枪尖荡开。
两人迅速展开了对战,枪锤相交,火花四溅,泥泞的地面上很快布满了杂乱深陷的马蹄印。
兀突野力大,几次重击都震得云眠虎口发麻,长枪几欲脱手。
如此几个来回后,兀突野见云眠招式渐显吃力,脸上的笑容便也越来越深。
重锤呼啸而至,云眠差点被击中,在马背上晃了晃,狼狈地躲开,神情也有些慌乱。兀突野趁机加快攻势,流星锤荡出一阵阵破空尖啸。
云眠终于不敌,虚晃一枪,调转马头便逃向了洼地更深处。兀突野杀得兴起,哪会任他逃走,催动重甲黑马紧追不舍。
前方白马蹄下轻盈,踏着泥水尚显从容。而后方的重甲黑马却逐渐步履沉重,蹄子不时在泥浆里打滑,行进间已显不稳。
当黑马再次打滑,险些跪倒在地时,前方的白马突然慢下了速度。
云眠一提缰绳,调转过马身。兀突野见他脸上并没有半分惊慌,嘴角还噙着一抹得意的笑,脑子顿时冷静下来,察觉到了不妙。
他猛夹马腹,想要驱使黑马转向,撤离这片泥泞洼地。但云眠却突然打马向前,两道银轮旋转飞出,直取他身侧,封堵他闪避的路线,同时长枪刺向他的胸膛。
兀突野心头大骇,赶紧舞动流星锤格挡。可那本就蹒跚的黑马被夹马腹,慌乱转向,这下彻底失了平衡,向前栽倒。
兀突野被甩下马背,在泥水里狼狈地翻滚躲闪。当他再一次躲开那飞来的银轮时,却觉胸膛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柄已没入胸膛的银枪,又一点点向上挪动,死死盯着端坐于马上的白袍小将。
云眠微微俯身,嘴唇轻启:“蠢货。”
秦拓疾驰至南门战场边缘,看向火光燃起的地方,发现起火的是一架北允军攻城塔。
两名北允步兵嘶吼着扑来,他看也不看地挥刀劈杀,只瞧着城墙,在那上面寻找云眠的身影。
“……北允先锋魔将兀突野,已被我斩于马下!”
一声断喝却从战场另一头响起,声音清朗,穿透所有喧嚣,落入他耳中。
他猛然转头,只见一匹白马踏着烟尘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名白袍小将,左手控缰,右手高举长枪,那枪尖之上还挑着一颗头颅。
云眠在战场上纵马飞奔,声音响彻整个战场:“魔将兀突野首级在此!北允士卒还不速降!”
兀突野被杀,北允军顿时大乱,失了阵脚。
秦拓的目光穿过纷乱人影,紧紧追随着那道疾驰中的白色身影。
他就这样望着,仿佛天地间喧嚣骤歇,只剩那一人一马,一枪一骑,成为他眼里唯一的,最耀眼灼热的画面。
南城门也在此时打开,南允军潮水般涌出,杀声震天。
秦拓立即策马冲入战场,朝着那道白色身影而去。
云眠甩掉枪尖上的首级,回头瞥见秦拓,先是一怔,接着眼睛亮了起来,一脸杀气瞬间化为惊喜。
“看见了吗?我把兀突野杀了。”
他扬起下巴,溅着血渍的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得意,像个急于被夸奖的孩子。
秦拓挥刀劈翻一名敌军,眼里满是纵容的笑意,嘴里却吐出两字:“嚣张。”
这似斥实奖的语气让云眠嘴角翘得更高。他哼笑一声,再度策马冲前:“比一比?看谁收拾得多。”
“护好自己!”秦拓立即跟上。
两人不再多言,策马在乱军中往来冲杀。云眠总会在和秦拓撞上视线时,朝他扬眉一笑。
秦拓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杀敌。他表面看似镇定,心跳却又快又急,仿似胸腔内也藏了一只战鼓,在隆隆敲击。
南城门与西城门相继攻破,敌军顿时乱成一团。周骁趁此时机,率部向北门外发起猛攻,如利刃破竹,不久便拿下北门。而东门北允军见大势已去,未等交锋便自行溃散,纷纷弃战逃命。
北允大军猛攻塬州一日,却被兵力远逊的南允守军击退,溃败而去。整座塬州城都处于狂喜中,百姓涌上街头奔走相告,将士们相拥欢呼,整座城池一片欢腾。
云眠一行人策马返城,刚至城门,便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团团围住。沿途皆是感恩戴德之声,将士们只得缓辔徐行,频频向道旁百姓拱手还礼。
云眠、秦拓与周骁三人皆人才出众,引得街边不少姑娘悄悄注目。尤其是云眠,白袍银甲,面如冠玉,笑意盈盈,不似周骁那般冷漠,也无秦拓那般气势迫人,不知不觉间,便揽去了最多的目光。
云眠正骑在马上拱手,忽见一名站在路边的姑娘抬手一扬,将一只荷包直朝他抛来。
云眠晓得这是件麻烦物事,千万拿不得,当即缩身低头。
那荷包便贴着他发顶掠过,直直飞向身旁的秦拓。
秦拓神色不改,只微微侧身,荷包便又擦过他胸膛,朝周骁飞去。
周骁正将一只刚喝完浆水的空碗递还道旁百姓,他反应极快,侧身之际,剑柄顺势一抬,那飞来的荷包便被轻巧拨转方向,稳稳落进一旁柯自怀怀中。
柯自怀拿着那荷包,笑道:“我都这把年纪了,有妻有子的,还有人愿掷这荷包?来来来,让我瞧瞧是哪位姑娘眼光如此独到?”
那姑娘也不露怯,反倒笑吟吟扬声道:“大人这般人物,民女自然高攀不上。不过若大人家的小公子能有大人一半的本事,这荷包便当是民女赠予小公子的了!”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那姑娘也在众人的笑声中,转身轻快地钻入了人群。
云眠也在笑,转头却见秦拓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心念一动,忽然便策马凑近几分,做出要说悄悄话的姿态。
秦拓见状,自然也倾身过去。
云眠小声问:“娘子,何时也给为夫送一个你亲手做的荷包?”
秦拓正色道:“你家娘子手拙,从不曾拈针弄线。不过只要小龙君想要,我便去学,就算十个指头都被扎成筛子也绝不喊疼。我日日去找那城里最手巧的姑娘们,和她们扎堆儿,朝夕相处,勤学苦练。不出半个月,定能给你绣出个像样的荷包来。”
云眠瞪着他,突然抬手,不轻不重地锤在他肩上:“你倒想得美,还扎堆儿,还朝夕相处,还半个月,你安排得可真周全。”
他作势要抽回手,但却被秦拓将手腕稳稳握住,那双黑眸里满是笑意,还有说不尽的纵容与宠溺。
街道两边都是百姓,不少人已注意到他俩的动静,只当是同袍嬉闹,皆含笑望着。
云眠耳根一热,想要挣脱,秦拓却握得更紧。
“夫妻耍闹嬉戏该避着人,这众目睽睽的像什么样子?”云眠压低声音。
秦拓顿时便垂下眼帘,神色黯了黯。
云眠见他这般模样,心口没来由地一软。罢了,瞧见便瞧见罢,自家娘子被自个儿的风采折了眼,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爱慕,总不好泼他冷水。
他这么想着,唇角不自觉翘起,任由秦拓牵住了自己。
两匹马并辔徐行,挨得极近,两人的手指也悄悄勾缠在一处。云眠只目视前方,腰板挺得笔直。
秦拓余光扫了他一眼,突然松开握着缰绳的另一只手,飞快地在他腰间一挠。
云眠顿时身子一缩,咕叽笑出了声。
秦拓也笑起来,手上力道松了几分。云眠趁机抽回手,再不多言,红着脸抿着唇,一夹马腹向前驰去。
行过这条长街,前方便是军营。云眠远远便瞧见那营地门口站着一人,虽然胸前缠着绷带,却身姿笔挺,脸色虽苍白,却无损他的英俊。
那人也看见了云眠,目光便定在了他身上,眼底渐渐浮起笑意。
云眠当即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他停在距离对方十步外的地方,整了整衣袍,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只脚斜斜探出,脚跟点地,脚尖微微翘起。
那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也负手伸足,摆出与他相同的姿势。
二人相对而立,皆是长身玉立,风姿如玉,说不尽的倜傥风流。
云眠再收回架势,上前行礼:“小生见过殿下,殿下可安好?”
赵烨郑重回礼:“承蒙云小郎君挂念,在下一切安好。见小郎君亦安然,我心甚慰。”
第110章
两人都摆出当年在临山水库见面时的姿态,将那时说的话也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又会心地笑了起来。
赵烨将云眠从头到脚打量过,感慨道:“长高了,也更俊了,真真是个小将军了。”
说着,他抬手便想去拍云眠的肩,谁知牵动胸前伤口,眉头轻轻皱了下,身形微晃。
云眠伸手去扶,一道人影从身旁闪过,周骁比他动作更快地扶住赵烨。
“伤成这样,怎地还不歇着?”他不太认可地低声道,再小心扶着人,走向军营。
秦拓跟在云眠身后跨进营门,便听见身旁的柯自怀在长叹短叹,转头,瞧见他一脸寥落地看着前方。
柯自怀用胳膊肘轻轻撞了秦拓一下,朝周骁和赵烨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哎,你看他俩,觉不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柯自怀啧啧两声,一脸你这都不明白的神情,又道:“你说怎么不对劲?周兄弟成了咱们王妃的那种不对劲。”
秦拓似笑非笑:“柯将军此言,听着倒有几分羡慕了,怎么,你也想去争个名分?王妃之位自是没了,或许还能有个侧妃的缺?”
“混账东西,尽说些混账话。”柯自怀笑骂,转而又带上了几分愁色,“天地有道,终究是阴阳调和方为正理,这俩大老爷们儿在一块儿算怎么回事?我每回瞧见他俩那腻歪样儿,都觉眼窝子发烫,不敢细瞧。”
秦拓慢悠悠道:“天道?你那营里光棍扎堆,这阴阳失调的旱情都快裂土三尺了。要论违背调和之道,你那营岂不是首当其冲?”
“哎哎哎,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
秦拓抬脚进了营门:“您啊,就别管殿下了,还是先操心这个吧。天道就算要劈,也得先紧着光棍多的劈。”
话音刚落,云眠便在前方道:“娘子,你快些。”
“娘子?他叫你娘子?”柯自怀乐不可支,“小娃娃时这么喊,如今还是这么喊。”
“有何不妥?”秦拓瞥了他一眼,“我们是正儿八经拜了天地的夫妻,我是他水族龙君明媒正娶的正妃,名正言顺,独一份。”
说罢,他理了理袖子,昂首挺胸走前,和云眠并肩而行。柯自怀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半晌都没能闭上嘴。
回到营地,刚经历完城战,柯自怀等人军务繁杂,各自散去处理。云眠和秦拓则去了赵烨房中,同他以及周骁叙话。
赵烨心知秦拓身份特殊,加之平日总能从周骁那里得知他的近况,便也未多问秦拓什么,只将云眠拉到身旁,细细问起他别后经历。
秦拓便和周骁单独去了一旁,将岩煞那群魔的事情告诉了他。周骁表示蓟叟还留在谷里,他们去了自有人接应。
周骁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云眠,低声问:“还是在一起了?”
秦拓笑了笑:“自幼便拜了天地的,倘若不在一起,那便是欺天瞒地。”
周骁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秦拓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抬眼看向远方:“周大哥,我知你不喜他,但云眠于我,重若性命,还望你得接受。而且他是他,无上神宫是无上神宫,该向胤真灵尊讨的债,一分不会少。”
周骁沉默着没有吭声,秦拓又道:“我这次进入了魔界,还见到了夜谶。他似是用了什么邪术,如今能力大涨。我从岩煞那里也得到了舅舅的一点消息,他们应是被困在了某处须弥魔界里,踪迹未露,需借涅槃之火才能找到他们。”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去一趟灵界,拿到涅槃之火。”
正说着,军医提着药箱来为赵烨换药。秦拓和云眠便告辞离开,周骁则留下照顾他。
两人被士兵引去了营地西侧,此处设了几座独立的小帐,彼此以木栅简单隔开,与大营隔着一片器械场,相对安静些。
引路的士兵道:“请二位灵使便在此休息,屋里也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服,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云眠刚下战场,受不了自己满身血污,迫不及待地撩开其中一间营帐的门帘钻了进来。
秦拓就要跟上,只听唰一声响,帐帘已被扯拢,系紧。
他摸摸险些被撞上的鼻尖,脚步顿住。那士兵见他立着不动,疑惑地询问是否需取用何物,他这才摆了摆手,转身进入了隔壁的那间营帐。
云眠洗过澡,换上了干净衣衫,再对镜整理一番,一身清爽地推开了房门。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交领素缎袍,想来军中考虑到他来自无上神宫,故而也备了白色。这袍虽无纹饰,但剪裁得不错,肩线熨帖,针脚细密,非寻常兵士的衣物可比。
他转身便要去隔壁找秦拓,守门士兵却道周灵使方才来过,二人已一同离去。
云眠问他们去了何处,士兵摇头不知,只补充说陛下与神宫灵使一行人刚抵塬州,秦王殿下正在接待。
云眠一听岑耀、冬蓬他们也到了,心里欢喜,觉得秦拓多半也在那儿,当即兴冲冲地朝中军帐走去。
岑耀等人果然在帐中。云眠刚踏进去,冬蓬就兴奋地冲了过来。云眠笑着张开双臂,冬蓬却一拳捶在他肩上:“之前跑哪儿去了?一声不响就没人影,结果倒比我们先到这儿!”
云眠连连讨饶,绕着廊柱躲闪,余光瞥见岑耀坐在主位,赵烨居其下首,桁在则坐在赵烨对面,几人皆含笑望着他们闹,而秦拓和周骁没在这里。
冬蓬又追着他打闹了会儿,莘成荫出声:“你俩够了啊,这儿可不是无上神宫,陛下和殿下还在呐,快过来坐好。”
冬蓬这才停下,却仍揪着云眠领口问他去向。云眠正要说自己遇见了秦拓,却见赵烨端起茶盏,看似不经意地递来一个眼神。
云眠心头一个激灵,脑中顿时清醒。
他见到冬蓬等人,一时欢喜,差点忘记桁在此刻也在帐中。
周骁与秦拓皆是魔,秦拓还好说,原本便身具一半灵族血脉,能收敛魔气,虽然年少时被桁在见过一面,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也未必就能被认出。但周骁和桁在是宿敌,说话须得小心,不能透露出他也在大营里的消息。
冬蓬和云眠太过熟悉,别人看不出他的神情变化,她却能察觉其中有事,便也聪明地不再追问。
“云眠,听殿下说你独当一面,成功守住了南城门。”桁在笑容温润地看向云眠,“听闻战况十分激烈,你可有受伤?”
“多谢桁在师兄关心,我一切安好。”云眠正色回应。
桁在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的确无恙,也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和赵烨交谈。
在场的神宫弟子和赵烨都知道岑耀并非真皇帝,但其他部将不知。每逢岑耀言语有失,比如对着一名他仰慕已久的悍将喊哥,赵烨便从容接过话头,将场面圆了过去。
交谈一阵后,宴席开了。赵烨身上带伤,不能饮酒,柯自怀便代他作陪,几碗烈酒下肚,嗓门也敞亮起来。他拎着酒坛四处劝酒,除了对岑耀不敢造次,对冬蓬也只是遥遥一敬,其他人一概开灌,无一幸免。
“不喝了,真的不能喝了。”莘成荫双颊泛红,连连摆手推拒。
“别哄我,你们树妖——树灵都是海量,我可清楚得很。”柯自怀一把揽住他的肩,“当年我偷偷在营地老树下埋了几坛烧春,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值岗的士兵都没发现。结果呢?嘿!当夜就被树灵们刨了个干净。你说说,你们鼻子为何怎么灵?”
“鼻子?我们鼻子没什么特别的。”莘成荫迟疑片刻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您说的埋酒的那棵老树,该不会……其实就是一名树人吧?”
柯自怀愣住,半晌后一拍脑门:“糊涂!”
柯自怀和莘成荫喝过两杯后,又盯上了云眠。
云眠虽百般推脱,甚至耍赖往桌底溜,却仍被他一把抓住,箍住脖子,酒杯就凑到了唇边。
“躲什么躲?”柯自怀哈哈笑着,“小龙郎,这杯酒你必须喝。当年你光着腚爬城头,叔还拍过你的肉屁股墩儿,咱哥俩是什么情谊——”
“柯将军,云眠不会饮酒,我来替他喝。”
一道温润嗓音自身侧传来,桁在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旁,伸手便要来接酒杯。
云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怎能让桁在替自己挡酒,便也不再推辞,只道我能喝,赶紧将酒杯自柯自怀手里接过,仰头就灌了下去。
“豪气!这才是那小龙郎!”柯自怀大笑着拍他后背,目光又在席间扫过,“咦,玄羽郎和周将军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人影?”
“玄羽郎?周将军?这二位倒不曾听人提起。既是守城的将领,那我理当去敬一杯酒。”桁在道。
云眠见柯自怀说漏了嘴,便神色自若地接过了话:“方才我还遇着周将军,他说家中夫人身体不适,急着赶回去照看,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柯自怀此前已得过赵烨叮嘱,只是饮酒后一时忘形,此刻经这一提,顿时反应过来:“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酒一多就糊涂了。周将军夫人临产在即,他得陪着,实在抽不开身。”
柯自怀说完,马上寻了个由头离开。云眠见桁在似乎要和自己说话,赶紧四处张望,瞧见冬蓬在与莘成荫交谈,面朝自己这边,便朝她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冬蓬与他默契十足,当即会意,扬声唤道:“云眠,快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云眠如蒙大赦,略带歉意地对柯自怀与桁在笑了笑,转身便朝冬蓬那边走去。
冬蓬待他走近,揽住他的肩,将他带去角落:“老实交代,你之前跑哪儿去了?”她眯起眼,“我猜你是去找风舒了,对不对?”
云眠望着她,眼底含笑,轻轻点了点头。
冬蓬顿时瞪圆了眼睛,用力锤了下他的肩:“我知道你和他不对劲。好你个云眠,看似对你娘子念念不忘,转头就在外面沾花惹草,我一熊掌呼死你。”
云眠揉着自己的肩,只看着她笑。
“你还笑呐?你娘子日后寻你来了,看你如何交代。”
云眠便凑近了些,在她耳边道:“风舒就是我娘子。”
冬蓬一时没听明白,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风舒就是秦拓,而且他此刻就在营里,便是那玄羽郎……嘘,别吱声,免得让桁在师兄听见了。”云眠轻声说道。
冬蓬倏地睁大眼睛,慌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云眠将前因后果简单地说与她听,末了又郑重叮嘱,此事万不可让桁在知晓,毕竟无上神宫与魔界,终究是势同水火。
冬蓬听罢,仍有些恍惚,头顶一双圆耳朵不自觉轻颤着,开始回忆在雍州城的种种。
“难怪我见他便觉得亲切,难怪每当我与成荫哥遇险,他便会出手相救,难怪他老是色眯眯地看着你——”
“那叫色眯眯吗?那叫含情脉脉。”云眠纠正。
接下来又是觥筹交错,笑语不绝,云眠和冬蓬闲聊,又去和岑耀与赵烨说了会儿话,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中记挂着秦拓,只想寻个借口离席,奈何柯自怀劝酒凶残,实在是难以脱身。
直至席过中巡,云眠才推说身子不适,向诸人告辞,先行离去。
冬蓬知道他是急着去见秦拓,所以也没留人,只悄悄冲他挤眉弄眼。
云眠走出了大帐,才走出不远,便见小径旁立着一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袭深色长袍,正对着面前的一从花出神。
听见云眠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竟是周骁。
“灯——周大哥,你怎么在这儿?”云眠嘴里问着,眼睛却朝四周望去,想寻秦拓的身影。
“秦王身上有伤,我来接他,不方便进去,就在这等一会儿。”周骁顿了顿,又道,“秦拓已经先回帐中了。”
“哦。”云眠知道他不喜自己,应声后便继续往前。
“等等。”周骁却又叫住了他。
云眠停下脚步,却见周骁突然整了整衣袍,双手抱拳,对他行了一礼。
“云眠,过去我对你颇为冷淡,一则是因为你是灵,你的父亲是云飞翼,二则我也不愿少主和你多有纠葛。但后来我明了,你和少主之间情谊深厚,也是我太过心胸狭隘,从前种种怠慢都是我的过错,还望你见谅。”周骁郑重道。
云眠慌忙去扶他手臂,又赶紧还礼:“周大哥千万别这么说,这些年始终是你在秦拓身边护持,每逢危难,总是你挡在他身前。要说抱歉,该是我才对,你是秦拓最信赖的挚友,是他心底认作兄长的人,我却从未好好以礼相待。原本就是我的过错,若周大哥不嫌弃,往后也请将我当作弟弟看待。”
话音落下,两人都同时露出了笑意。过往种种隔阂,便在这相视一笑间烟消云散。
两人又说了几句,云眠便与周骁告辞,返回军账。
他本就不胜酒力,方才又实打实地喝了几杯,这时风一吹,酒劲顿时翻涌上来。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脚下绵软,却仍撑着没让人瞧出醉态,朝他与秦拓住的那方走去。
今夜月光不错,他穿过器械场,虽无灯火,但也看得分明。正走着,身侧树影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唤:“云眠。”
他循声转头,辨认了片刻,才看清来人:“……桁在师兄?”
他立即就担心桁在有没有发现周骁,但转念就反应过来,若他真与周骁撞见,两人已经开打了。而且周骁若察觉到桁在靠近,必会先行隐藏起来。
想到这里,他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
桁在走近几步,借着月光端详他着他,语气温和地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云眠忙推辞:“我没醉,只是有些上脸。就这么几步路,不用劳烦师兄送了。”
“别强撑,和我客气做什么?”桁在伸出手,要去扶他胳膊。
云眠忙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脚步虚浮地后退了半步,又赶紧站稳:“真不用送,师兄。”
桁在的手僵在半空,末了缓缓垂下。他看着云眠,目光深沉而复杂,低声问道:“云眠,你为何一直躲着我?”
“躲着你吗?没有啊。”云眠抬起眼,茫然地摇摇头,“师兄,你和我父亲是故交,我很小便识得你了。虽然称你师兄,可在我心里,一直是将你当做长辈敬重的。”
“长辈?”桁在嘴角抽了抽,像是被这个词刺伤,最终化作一抹极苦的笑,“我不是你的什么长辈,我也从未想过,要以这个身份站在你身边。”
云眠觉得桁在这话实在是古怪,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只立在原地。
桁在又道:“还记得去年,我和你一起看星海吗?你仰头看着天空,说愿此生所见的每一次星垂平野,每一次月落日出,身侧都有同一人。当时我便想说,那人可以是我。无论你是想看星河还是人间,是想驻足还是远行,我都愿意,也一定会陪在你身边。”
云眠一怔,刚想说我何时和你去看过星海?话未出口,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确有那么一次,他跟随桁在去清理临漠原的魔,返回时在路上小憩。当时他抬头看天,沉醉于满天星河,心中所念所盼的,便是秦拓能在身旁就好了。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不想这番话竟然让桁在听见了,还酿成这般误会。
“云眠。”桁在继续道,“自你长大后,我待你便不止是师兄待师弟的心意了。”
他垂头看向自己腰侧:“你上回送我的绦子,我也一直佩戴在身上。”
云眠顺着望去,见其腰际悬着一枚绦子。他想起上次门派大比,他拔了头彩,彩头里有一批配饰,他随手便赠给了相熟的同门。桁在当时也在近旁,他便递了一枚过去。
那不过是寻常赠礼,与赠与他人的并不二致。怎想到竟会被他贴身佩戴,听那口气,还被视作了独一份的信物?
云眠只觉得额头发紧,心道这误会可太深了,简直荒谬,必须得给他说清楚。
“师兄,你误会了。”云眠语气郑重,字字清晰,“我对你从来只有同门之谊,以及对年长者的敬重。那夜星下所言,不过是我一时自语,并非对你诉说。至于那绦子,也只是随手分赠同门,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桁在神情一黯,目光仍紧锁着他:“你只是尚未看清自己的心意,难道你从未察觉,我一直对你——”
“谁耐烦去察觉那不相干的人,肚肠里拐着什么弯绕?”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云眠倏然回头,桁在也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那兵械架的背后,缓缓步出一人。
那人身形高大,宽大的黑袍袖口随风轻荡,长发披散肩头,脸部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秦拓?!
云眠顾不得去想秦拓为何会在这里,但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桁在是见过秦拓的,虽然那时他只是少年,但如今五官轮廓并未大变,倘若仔细看,难保不会被认出。
云眠一时情急,就想上前将人给挡住,但他还未动,秦拓已经从阴影里走出,置身于光亮处。
驼峰鼻,阔嘴,吊梢眉,却是风舒那张脸。
秦拓缓步走近,目光掠过桁在腰间那枚绦子,冷笑道:“自作多情也该有些分寸,别把旁人随手倒的残羹,当成专为自己摆的宴,随手扔的一块泥,认作是给自己砌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