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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良久,他终于缓缓起身,沉默地走过周骁身旁,走向自己的营帐。

“秦拓。”周骁喊住了他。

秦拓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越往北境深处,你感受到的召唤便会愈发强烈。”周骁注视着少年的背影,“明日就要抵达寒脊山口,倘若你还要去灵界,那么从山口往东,便是通往灵界的霜语关隘。”

秦拓未发一语,再度提步,走向了营帐。

第二日拂晓,大军照常拔营启程。按原计划,今日便能抵达北庭郡,然而天降大雪,极大地延缓了行军速度,直至午时,队伍才艰难行至寒脊山口。

只见眼前雪山耸立,连绵至天边。山脚处主道依旧向前延伸,而左侧另有一条道,没入更深的山影之中。

这看似就是一条寻常岔路,通向遥远的凛川郡,但无人知晓的是,这条道竟还连通着前往灵界的霜语关隘。

一大早,秦拓去伙房打了早饭,正往回走,远远便瞧见自己那小军帐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缝里探出,一看见他,就嗖地缩了回去。

秦拓弯腰进帐,帐内安静,不见人影。目光一扫,却见帐壁挂着的一件袍子下方,露出一双光着的小脚丫。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餐盘,故意放重脚步走向床榻,却又猛地转身,伸手作势要掀。

一道小身影从袍子下窜出,云眠兴奋又紧张地大叫,在帐内四处躲藏。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贴身小衫,幸而帐内铺满毛皮,倒也不冷,一边躲一边喊:“你抓不住我,你抓不住我。”

秦拓冲前几步,突然撞上旁边小桌,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抱着脚踝,痛苦地低哼。

云眠看笑声顿时停住,惊慌地往回走。

“娘子,你脚脚撞痛了吗?我来给你吹吹——啊!!!”

秦拓一把攥住他手腕,大笑着将人捞进怀里。云眠先是吓得大叫,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哈哈笑,撒娇道:“你这个坏娘子。”

秦拓坐在地上,把小孩圈在臂弯里,拿过一旁的棉袄,仔细替他穿好,嘴里道:“我们等会儿就要离开了,赶紧吃饭,吃了好上路。”

“我们要去哪儿啊?”云眠扬起脸问。

“回灵界。”秦拓道。

他低头给云眠穿鞋,突然发现他有些异于平常的安静,抬头一看,见小孩脸上已挂满了泪痕,新的泪珠还在不断滚落。

秦拓一怔,声音不自觉放轻:“怎么了?”接着立即将刚给他穿上的鞋脱掉,“鞋夹脚了?”

“不夹。”云眠摇摇头。

秦拓停下动作,小孩慢慢倒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颈:“我们,我们去灵界了,可是,可是爹爹和娘,没有在炎煌山等我了……”

秦拓只觉得心口又疼又涩,伸手将他抱紧:“我们去灵界寻十五姨,她若见了你,定会很欢喜。还有你那些侄侄孙孙,我们也能遇见。”

哄了一阵后,云眠的泪水终于停下,又靠在秦拓怀里问:“冬蓬和树孙孙也要去吗?”

“去的。”

“垫一下呢?”云眠问完,又有些紧张地追问,“灯笼鱼呢?”

“他们不会去。”

“灯笼鱼不去,我们让垫一下去嘛。”云眠仰头道。

秦拓没有找到帕子,顺手拿起一件换洗衣物去擦他脸:“殿下他有事,忙着,不能随我们一同去。”

“这样啊……”云眠又有些纠结,“可是我们去了灵界,怎么救耀哥儿呢?”

“垫一下和灯笼鱼会去救他的。”秦拓道。

“那我要给垫一下说,免得他忘记了。”

“好的。”

赵烨听闻秦拓说他们要离开后,有些意外。但他也知道灵界发生的变故,所以也没有强行挽留,在吩咐人给他们备齐路上所需物品后,将他们送到了岔路口。

风雪渐歇,赵烨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云眠,与秦拓并肩而行。身一辆马车缓缓跟着,车厢里坐着冬蓬和莘成荫。

“殿下,就到这儿了。”秦拓停下脚步。

“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重逢。”赵烨长长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灵界如何情况,但你们务必要谨慎。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相助。”他看着秦拓,神情郑重,“虽说我欠你的,可即便不欠,我也会帮你。”

秦拓心里流过一丝暖意:“多谢。”

赵烨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马车,秦拓立刻会意,低声解释道:“周大哥不会同去。”

“他去不去与我何干?”赵烨垂下头,又低声道,“我也知道他不会去,他是魔。”

赵烨说完,便将怀里的云眠递了出去。云眠戴着一顶用毛皮做的风帽,包得只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还有冻得发红的鼻头。

赵烨伸出手指,在那鼻头上轻轻一刮,再伸手拂去他睫毛上沾着的几星雪花。

云眠认真地道:“垫一下,你要帮我救出耀哥儿哦。”

“好的。”赵烨郑重点头。

“你还要管住灯笼鱼,”云眠不放心地补充,“别让他跑来灵界找我玩哦,你说我不喜欢和他玩。”

“好的。”赵烨笑了起来。

云眠穿着厚实,费劲地抬起两条胳膊,拱了拱手:“垫一下,保重。”

“保重。”

秦拓原本还想同周骁告别,但既然没瞧见他,便抱着云眠转身上了马车。

风雪漫天,道路上只行驶着他们这一辆马车。气温太低,秦拓便没有赶车,而是由莘成荫伸出两根树枝,一根卷住马缰,另一根权作马鞭。

马车里虽然暖和,但依旧气温不高,云眠便磨蹭到冬蓬身旁,非要抱住她,将两只小手埋进她厚实的皮毛里。

秦拓撩开车窗的厚帘,望着窗外的巍峨雪山,看那峰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灰白天幕下泛着冷光。

“你见过霜语关隘吗?”他问道。

“未曾亲见,但听家主讲过,应该就在这方向。”莘成荫操控着马车,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喜悦,“关隘那头便是无上神宫,家主他们必定就留在了宫里。等见着他,他会派人去接卢城的族人。”

秦拓点点头:“关隘就直接设在路上的?寻常过路的人也能见着?”

“自然不能。若人人得见,那人界的生灵岂非都能随意闯入了?”

“那我们如何知道到了关隘?”秦拓微微蹙眉。

“只要是灵,靠近时自然便能看见。”莘成荫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魔也一样。”

“夜谶当时就是带着魔从这个关隘进入灵界的吗?”秦拓问。

“那不是,魔界也有直去往灵界的关隘。”莘成荫解释,“其实我们三界是彼此相通的。”

如此紧赶慢赶地行了一日,却仍未见到关隘。

入夜后,秦拓便将马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坳中恰有一处山洞,总算不必挤在逼仄的马车里过夜,莘成荫将带来的棉被铺在山洞干燥处,秦拓则绕到山背积雪尚浅的地方,拾来一些枯枝,在洞里点起了火。马匹也被牵到背风处,安静地歇下。

雪山的夜晚分外安静,山洞内几人都睡着了,能听见某处积雪轻轻垮落的声音,洞内火堆噼啪爆出一个火花。

砰砰,砰砰……

秦拓在沉睡中,被一种沉闷而规律的声音拽入了意识的浅层。那声音来自远方,却很是清晰,如同某个沉睡巨兽的心跳。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强行同调,跟上了那个缓慢而有力的节拍。

砰砰,砰砰……

秦拓在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离状态中坐起身,趴在怀里的云眠滚落到铺盖上,咕哝了一声。

秦拓毫无所觉,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径直站起,梦游般地走出了山洞。

云眠在睡梦中感觉到温暖的怀抱消失了,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以往这个时候,秦拓立即便会将他抱回去,但这次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那有力的手臂。

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来回摸索,又抬起头,借着火堆光,看见身旁没了人。只有莘成荫在角落扎根,睡得枝叶随着呼吸轻轻颤,冬蓬四仰八叉躺在火堆旁,响亮地打着鼾。

云眠揉着眼睛爬起身,胡乱裹上自己的小棉袄,蹬上棉鞋,匆匆走出了山洞。

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转着头左右张望,看见远处雪地上,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拐入雪山背后,消失不见。

云眠立即拔腿,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秦拓拖着脚步,无意识地往前行走。前方明明是一座雪山,轮廓却开始晃动,生出模糊的重影。那重影越来越清晰,最终显现为一片幽邃的湖泊。

湖心静卧着一个巨大的心型黑石,正一下下缓慢搏动。

他朝着湖心走去,冰冷的湖水没过双腿,直至腰际,他却浑然不觉,只走到黑石前,缓缓伸出手,将掌心覆了上去。

指尖接触到石面的刹那,彷佛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无数画面如决堤的洪水冲入脑海,奔腾咆哮着,将他的神志彻底淹没。

他看见了一片战场,四处倒着灵与魔的尸首,焦黑土地被粘稠的血液浸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残存的数百人退守到一处悬崖边缘,彼此对峙着。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舅舅秦原白,胸前衣襟染着鲜血,也看见了云飞翼,发髻散乱,嘴角溢血。他二人都站在一位老者身后,一起怒视着对面的人。

那老者手持拂尘,眉须皆白,一派仙风道骨,但胸前有血痕,脸色灰败,显然已受重伤,应该便是无上神宫的胤真灵尊。

而他们的对面,便是身着玄色战袍的夜阑,身后立着魔将周骁与夜谶,也都各自负了伤。

夜阑看上去并未受伤,也不像其他人那般狼狈。但此时的他,周身萦绕着魔气,眉目锐利,尽是凛然之威,和秦拓在梦境中见到的那名面对秦娉时眉眼含笑的男子,已然判若两人。

“夜阑!”云飞翼一声厉喝,“人界屠城之事,你作何解释?”

夜阑神情漠然,回以一声冷笑:“我再说一遍,人界屠城与我无关。”

“难道还冤枉了你不成?”云飞翼怒道,“我们已亲自查验过那座城池,所有人被屠尽,冲天魔气至今未散。你如此逆天行事,屠戮人界生灵,滋生怨戾魔气,是想引得三界崩坏吗?”

“你们杀至我魔域,如今尸山血海,倒想起要讲道理了?迟了。”夜阑冷声道,“既然你们咬定是我,那便如了你们意,今日干脆将灵族也屠个干净。”

“狂妄!”

一声龙吟响彻天际,云飞翼周身金光暴涨,化作一条五爪金龙,带着滔天怒焰直扑夜阑。几乎同时,伴随着清越雀鸣,秦原白化作火红朱雀,展翅掠去。玄武族家主和白虎族家主也分别冲向了对方魔将。

一只罗刹鸟自云中俯冲而下,周骁纵身跃上鸟背,持剑迎向了秦原白。另一只罗刹鸟载着夜谶飞出,截住了袭来的云飞翼。

高空中龙啸雀鸣不绝,地面上的魔族与灵族也已混战在一处,魔气与灵光剧烈冲撞。

金龙仰头,一枚圆珠出现在空中,光焰流转间,隐约可见龙形虚影在其中游走,正是龙族至宝龙魂之核。秦原白周身涅槃之火升腾,化作浴火凤凰。玄武族家主跟着祭出玄冥之盾,白虎族家主也握住了天罡之刃。

夜阑神情不惊,只抬手向虚空中一握,一柄长刀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那刀通体幽黑,仿佛能吸走周围的光线,刀身隐约可见暗红色光芒流动。与此同时,他双目骤然转为赤红,额头两侧,一对漆黑弯角猛然顶出。

“龙魂之核也好,涅槃之火也罢,灵界之物入我魔域,便受天地法则所制,又能发挥几成威能?”

夜阑一声大喝,挥刀往前一斩,一道暗紫光幕应声展开,将周骁、夜谶等魔将尽数笼罩。

金龙催动龙魂之核击向夜谶,宝珠撞上光幕,却如陷泥沼,澎湃龙气被光幕层层消解。朱雀扇动翅膀,焚天之火触及周骁时,亦如遇无形屏障,被挡住了火势。

那一直静立的胤真灵尊手腕一抖,拂尘银丝骤然暴涨,疾刺夜阑心口。

秦拓一直立在战场中央,四周灵魔厮杀,却皆如幻影般穿透他的身躯。

他心里明白,眼前种种不过是过往景象,而且是十余年前的那场灵魔大战。

但当他看见那老者攻向夜阑时,仍是心头一紧,脱口惊呼:“小心!”

话音未落,他倏然怔住,发现自己竟在担心夜阑,为他出声警示。

但夜阑虽然听不见他的声音,也反应迅速,几乎在秦拓出声的同时,手中黑刀凌厉斩出,空气都产生了扭曲,那拂尘也被削去一段。

老者疾退两步,双手结印,口中诵念真言,周身顿时清光大盛。那被斩断的银丝并未坠地,反而在空中交织盘旋,化作一道灵压朝夜阑击去。

夜阑不闪不避,黑刀往身前一划,凌厉的刀气冲散银丝,袭向老者。

老者脸色微变,身前浮现出璀璨星芒。他并指一点,星芒如电射出,封住夜阑所有路线。

夜阑身形微晃,竟幻化出数道虚实难辨的魔影,每一道魔影都挥刀迎向一点星芒。

刀光与星芒碰撞,爆发出剧烈轰鸣,逸散的气劲将周遭地面炸出无数深坑。

下一瞬,他已直接出现在老者身前数丈之处,魔刀直刺其身前。

老者避无可避,头顶冲出一道清气,化为一朵青莲,垂下落英光幕护住周身。

轰!

魔刀劈中光幕,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力量。青莲光幕剧烈震颤,瞬间布满裂纹。

“噗!”

老者如遭重击,张口喷出一股鲜血,身形倒飞而出,撞在后方崖壁之上。

他试图站起,却终究无力地单膝跪地,气息急剧衰败,显然已受重创。

夜阑一步步走向老者,衣袍无风自动,手中黑刀缓缓抬起,赤红双目里透出冷意。

“灵尊!”

空中传来两声急切的嘶鸣,金龙与朱雀疾冲而下,试图阻拦夜阑。

与此同时,一声断喝响起:“夜阑住手!你且看看这是谁!”

秦拓猛然转头,只见右边悬崖处,秦娉被一名长相清俊的白衣男子挟持着走了过来。

那男子手持长剑,剑锋紧贴着她颈侧。她面无血色,双唇微颤,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孩。

“桁在!你敢伤我妻儿!”夜阑一声怒喝。

“你此时束手就擒,我就放了他们。”桁在道。

此时云飞翼和秦原白已落至地面,护在灵尊身侧,和追下来的周骁以及夜谶对峙。秦原白几次看向秦娉,目光震怒,脸色铁青。

“夫君,你别管我,做你该做的事。”秦娉无视架在脖子上的长剑,对着夜阑道。

“你住口!”秦原白一声怒喝,“秦娉,你身为朱雀灵鸟,却和魔纠缠不清,产下孽子,此刻还执迷不悟,是要拉着全族为你蒙羞吗?”

“大兄,既然你早已将我逐出了朱雀族,那么我的荣辱生死,皆与炎煌山再无干系。”秦娉身体微颤,却强自挺直了脊背。

胤真灵尊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威严:“夜阑,魔气源于人界之恶,侵蚀天地清和,魔界的存在,便是祸端。而清除魔界,还天地一片清宁,乃是我灵族不容推卸的天命。”

夜阑脸上带着讥诮:“灵尊只见嗔恨悲苦生魔气,可知这嗔恨悲苦亦源于至情至性?若按灵尊之道,是否要所有凡人断情绝爱,无喜无悲?”

他抬刀指向天际:“每一盏人间灯火之下,皆有悲欢离合。灵尊,你只愿见喜乐,可知无离别之苦,怎懂重逢之甜?无绝望之暗,何来希望之光?丧子之痛催生魔气,可那痛源于挚爱,征战之恨滋养魔念,而那恨往往起于守护。你欲铲除魔界,如同只要白日不要长夜,却不知这爱恨悲欢,才是真实鲜活的人间?”

胤真灵尊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悲悯:“魔君,喜悦安宁生发的灵气,方能令万物生长。本尊并非要凡人无情,而是为从根源断绝恶念。魔界,本就不该存于天地。”

“不该存于天地?”夜阑纵声长笑,“即便你将我魔族屠戮殆尽,人心中也依然有怨、有恨、有不平。你欲铲除的并非魔,而是人性中你无法掌控的真实。这究竟是救世,还是灭世?”

胤真灵尊面色一沉:“魔界不除,天地难安。灵族亦愿倾尽所有,护天地清明。此乃大道之争,无有转圜。”

“好一个大道之争。既然如此,灵尊此刻以妇孺为质,这等手段所生的是灵气,还是魔气?”

夜阑赤红的双眼转灵尊,冷笑道:“胤真灵尊,灵族诸位素以天命正统自居,言称守护三界秩序,只是不知,这秩序里何时竟包含了以妇孺性命为质,逼人就范这一条?”

“我夜阑行事但凭本心,从不敢自诩正义,但两军对阵,祸不及妻儿,此乃天地间最基本的道义。今日尔等所为,竟还有脸面来指责我夜阑为祸三界。”

“说我夜阑屠戮人界?魔气乃是魔生存之本,但再没有魔气,我也不会去做那屠戮人界的事,更不屑去挑起战乱。”夜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究竟是夜阑本身即为祸患,还是尔等太过惧我而编造的谎言?诸位灵君这自甘堕落,践踏底线之举,才是三界真正的祸患。”

秦拓怔怔看着夜阑,看他与群灵对峙,却毫无惧色,言辞铮铮,只觉得心里既酸楚,又难以抑制地升起了欣悦与骄傲感。

不管他承不承认,此刻的夜阑,便是年少时的他,夜里在炎煌山那低矮小屋里悄悄练刀时,无数次在心底勾勒过的,关于父亲二字的全部想象。

第82章

胤真灵尊盘坐于地,胸前血痕刺目,面色灰败,但身姿笔挺,白须飘飘,从容气度未曾稍减。

他静默地听完夜阑之言,目光缓缓扫过秦娉颈侧的长剑,叹息一声:“魔君说得是,此番确是我无上神宫失了体面。”

他转而看向持剑的白衣男子:“桁在,放开夫人。”

“仙尊!”桁在急声,“魔头凶残,此刻放人,太过危险。”

“为师平素怎么教你的?灵魔之争,争的是天道正朔,是万世法理,非是这般不入流的伎俩。”胤真灵尊加重了语气,“放人。”

桁在脸色瞬息数变,终是不敢违逆师命,手腕一收,撤去长剑。

胤真灵尊这才重新看向夜阑,他并未起身,却与原地行了一礼:“魔君,挟持贵眷之事,是无上神宫约束门下不严,在此向你赔罪了。”

夜阑对胤真灵尊的致歉不置可否,而是转过身,朝着惊魂未定的秦娉伸出了手,语气温柔地道:“阿娉,过来。”

他看似全部注意力都在妻子身上,却时刻留意着她身后的桁在和其他灵,只要他们稍有异动,他便会出手。而夜谶和周骁等一干魔将也不敢松懈,防着云飞翼等人突然发难。

双方都在无声对峙,秦娉抱着婴孩,匆匆奔向夜阑:“夫君——”

话音未落,她突然神情一僵,脚下踉跄,整个人竟朝着身旁的悬崖跌去。而怀里婴孩也随之脱手,竟先她一步从怀中甩出,直直坠向了深渊。

秦拓心头猛然一紧,下意识朝着悬崖冲去,而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地扑向了悬崖。

夜阑几乎在秦娉身形晃动的瞬间就已动了,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只一刹,便已至崖边,纵身跃下,直追正在急速坠落的秦娉和婴孩。

但就在此时,下方虚空中骤然亮起数道刺目的金光,无数符文凭空浮现,瞬间结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灵网。

那网灵力汹涌,杀机盎然。

这陷阱并非刚刚布下,而是早已算准,预埋于此。布阵者深知,若以秦娉母子为饵,夜阑必救,而救人的唯一路径,便是自投罗网。

秦拓也跃下了悬崖,紧随其后的便是周骁和夜谶。云飞翼等人也跃了出来,那几人便在半空缠斗。

秦拓看向下方。秦娉本可化形飞起,此刻却双目紧闭,与那襁褓一前一后向下坠落,像是已经昏迷。

秦拓知道夜阑此时想回到崖上,易如反掌,但那个婴儿和秦娉便会坠入网中,顷刻间化为飞灰。

“你快上去,快上去。”秦拓朝着那道急坠的黑影嘶声喊道。

他清楚地知道那婴孩不会有事,秦娉也不会在此时殒命,唯一出事的,便是夜阑。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升起寒意,心脏也被恐惧攥紧。

“上去,求你快上去。”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哀求。

然而夜阑却并未停顿,下坠之势更急,终于在触及灵网的前一刻,将妻儿牢牢接住。

轰!

撞上光网的瞬间,金芒爆闪,夜阑周身魔气翻涌,与灵力悍然对撞。金色的电光缠上他的身躯,他闷哼一声,将秦娉与孩子紧紧护在怀中,以背硬抗了绝大部分的法力。

他试图运转魔力强行冲破光网,但那阵法如同沼泽,越是挣扎,束缚越紧,侵蚀越深。

“夫君。”秦娉此时也醒转。

夜阑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楚,有不舍,最终化作平静的决绝。

下一刻,他猛地将怀中妻儿向上奋力抛去,同时给那母子身周布上了一层坚韧的屏障。而他自己,因为这一推的反震之力,如同陨星般加速坠落,坠向那光芒大盛、杀机沸腾的阵眼。

“不——”秦娉的哭喊和秦拓的惊呼混杂在一起。

周骁和另两名魔将疾冲而下,接住了抛上的母子,再迅速折返。

秦拓却一直跟着夜阑下坠,眼睁睁地看着他额上双角寸寸成灰,皮肤龟裂,透出皮肤下的金光。看他在消散的最后一刻,那双赤瞳都紧盯着上方的妻儿。

耀眼到极致的金光吞噬了那道黑色的身影,紧接着,是一声仿佛天地崩裂般的巨响。

“父亲!!!父亲!!!!”秦拓在那巨响中,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痛嚎。

阵法完成了它的使命,光芒骤熄,而悬崖之下,只剩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

云眠深一脚浅一脚,匆匆转过这片雪山,一片湖泊蓦然撞入眼帘,而秦拓就静静地站立在湖泊中央。

“娘子。”他心头一喜,赶紧拔腿朝着前方跑去。

可才迈出几步,他体内气息便开始剧烈翻涌,一股不受控的力量左冲右突。他怀疑有只小老鼠在身体里乱窜,下意识想将其压制,谁知那小老鼠反而闹得更凶,撞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四周的雪山发出沉闷的隆隆巨响,雪块开始从山脊崩落,那原本平静的湖面顿时掀起波涛,剧烈地荡漾起来。

云眠看着站在湖心的秦拓身形一晃,跌入水中,被一个翻涌的浪头吞没。

“娘子,娘子。”他急得连喊两声,也不再去管那身体里窜动的小老鼠,跌跌撞撞地跑进湖里,身体一扭,化作小龙,朝着湖心那道下沉的身影游去。

小龙奋力划水,看见秦拓在水中痛苦地挣扎,当即加速往前冲。

下一瞬,秦拓挣扎的动作停止,整个人身体绷直,如一张拉满的弓,胸膛高高挺起,头颅猛地向后仰去。

小龙用力地摆动尾巴,冲到了秦拓身边,使劲将不断下沉的他往水面上顶。

小龙用尽全力,终于将秦拓顶到了岸上。他发现秦拓浑身发着抖,赶紧化为人形贴着他,又听他在痛苦地呜咽,还夹杂着父亲的低喃。

云眠心里一酸,也跟着伤心地哭,伸手去拍秦拓的背,流着泪哄道:“别哭了,别哭,娘子,娘子乖啊,夫君在这里,在这里呐……”

秦拓眼睫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他此时头痛欲裂,视线阵阵模糊,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认出了面前这个泪眼婆娑的小孩。

他还没从亲眼见到夜阑身亡的冲击里抽出,动了动唇,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只慢慢侧过头去。

他心头剧痛,如同钢针穿刺,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没事的,没事的,乖乖别怕,你落在水里,夫君能把你救回来的。”云眠见他落泪,急忙伸出小手替他擦拭,软声哄道,“不怕啊,不怕,乖。”

秦拓突然转头,目光看向了前方雪山。

凛冽风雪中,一道身影自山脊后转出。那人身形高挑,一袭雪白袍服,手中长剑泛着寒光,整个人与这茫茫雪域几乎融为一体。

秦拓刚看到过这个人,曾经拿剑抵在秦娉脖子上。他是无上神宫胤真灵尊的大弟子,名字叫做桁在。

桁在的目光也瞬间锁定了秦拓。

那少年他并不认识,可对方眼中迸出的凶光却如利刃,仿佛自己是他的生死仇人。他心头正惊疑,忽然便感觉到一股浓烈魔气。

这少年竟是魔!

他脸色骤变,接着立即拔剑。

云眠赶紧爬到秦拓身前挡住,冲着他大声喊道:“你是谁呀?你走开,快走。”

桁在的目光转向云眠,更是震惊:“小龙!云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得我?”云眠眨了眨眼,非但没有靠近,反而更紧地贴向秦拓,小脸上满是戒备。

“我自然认得你。我是你爹爹的故交,一直在寻你。”桁在的剑锋再次指向秦拓,语气陡然转厉,“你快过来,你身边那是魔,危险至极。”

“我不!”云眠毫不犹豫地拒绝,“你快走开,别在这里,走开!”

“云眠,我们整个神宫都在寻你,你不要被这魔糊弄,快闪开。”桁在话音未落,身形一动,长剑直刺秦拓心口。

云眠见那长剑逼近,心头一急,竟化作一条小龙,不管不顾地朝那剑锋扑去。

桁在怕伤了他,只得硬生生收回剑势,脚下踉跄两步,气血一阵翻涌。

秦拓还躺在地上,只觉颅内有如针锥,剧痛再度席来,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疯狂撕扯着他的神智。

他模糊看见云眠化作小龙,一口狠狠咬在桁在持剑的手腕上,转瞬又见魔界烽烟四起,夜谶暴露出了他的野心,与周骁彻底决裂。

画面再变,是秦娉独自抱着婴孩在荒野中仓皇奔逃,灵魔两界的追兵都在进行搜寻……

他看见魔界自此陷入无休止的血腥内斗,而九幽泉里,那块如同心脏般搏动的赤红石块,终于变成了一颗死寂的漆黑瘤子。

“你走开!不准伤我娘子……”小龙稚嫩却凶狠的嘶吼,将他的意识短暂拉回现实。

秦拓挣扎着想站起,却因剧烈的头痛与虚弱,再次重重摔倒在地。

就这片刻的清醒间,他看见莘成荫和冬蓬来了,但与此同时,更多身穿白袍的无上神宫弟子也到了这里。

莘成荫双臂化作藤蔓,试图阻拦那些逼近的白袍弟子,冬蓬则低吼着守在秦拓身侧,利爪挥向任何敢于靠近的身影。而云眠更是状若疯狂,见到一抹白影就不管不顾地往上扑,用爪牙凶狠地抓挠撕咬。

眼见云眠和冬蓬都被人拎着后颈提起,莘成荫也被按在地上,数道黑影却从山脚下疾掠而出,与无上神宫众人战在了一起。

秦拓恍惚瞧见,那为首之人却是周骁。

魔族与灵族混战成一团,双方都无法使用魔气或是灵气,只听得见一片拳脚声,还有铮铮的兵刃交击之声。

但秦拓只保持了短暂的清醒,他的意识便再度沉入了混沌之中……

他看见一座破败的土庙,秦娉靠墙坐在地上,气息微弱,面色苍白。秦原白风尘仆仆地蹲在她身旁,低头望着妹妹,眼里交织着痛惜与无奈。

“大兄,那阵法是谁设的?”秦娉气若游丝,目光却异常清明,“我很清楚,这世上,这世上能布下此阵的人,除了你,便只有,只有云家主和灵尊了。”

“不是我。”秦原白微微摇头,“云家主应当也不会。我们最初商议时,只是想稍加压制魔界气焰,这些年来魔界扩张太盛,已威胁到了灵界安危。可谁曾想,夜阑竟会下此狠手,直接屠了人间城池。正是这般行径,才让灵尊下定决心,带领我们攻入了魔界。”

“那便是灵尊了……”秦娉惨然一笑,又道,“你们说三月初七那夜,我夫君去屠了人界城池,可大兄可知,那夜我正在生产,他一步也未离开过我身旁。”

秦原白抬起头,眼中闪过厉色:“阿娉,不必再为他辩解。那座城确确实实是遭了魔族的屠戮,即便不是他亲手所为,也必是他的手下。他下的令与他亲自挥刀,又有何分别?”

“大兄,倘若屠城之令,是我下的呢?”秦娉轻声问道。

秦原白斩钉截铁:“不可能。”

“大兄,我知道你,你只是嘴上说得,说得绝情,实则最疼我。”她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泪光浮动,“否则也不会,不会一接到我的传讯,便千里迢迢赶来见我。”

“你了解我,所以,所以觉得我绝无可能做出这等事。正如,正如我信夜阑,我了解他,所以我,我也知道,他绝不可能。”

秦原白沉默着没有吭声,秦娉也不再争辩,只艰难地侧头,目光温柔地看向身旁襁褓,断断续续地央求:“大兄,我的日子不多了,我别无他求,只愿我鸾儿……能安稳度过此生。永远别让他知道自己身世……切莫让他报仇……”

……

“杀了他,那是魔君血脉,魔元方才苏醒,此刻不除,后患无穷。”桁在被周骁死死缠住,便冲着其余无上神宫弟子厉声喝道。

“那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周骁冷哼一声,剑势愈加凶猛,将桁在逼得连连后退。

一名弟子正冲向秦拓,眼前骤然金光一闪,只见那刚挣脱的小龙,又挥舞着爪子迎面抓来。

“坏人,坏人想欺负我娘子,我要咬死你。”小龙一边抓一边吼。

那弟子心知这是云家小金龙,不敢出手伤及,只得狼狈地左右闪躲,心里叫苦不迭。

秦拓此时仰躺在湖畔,半睁眼看着天空。昏沉中,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在无边虚无中缓缓呈现。

那人踏着虚空而来,额上生着两只弯角,一双赤瞳如同熔岩,黑色长袍无风自动,周身威仪天成。

他在秦拓身前驻足,缓缓伸出手,声音低沉却温柔:“吾儿,起身。”

秦拓怔怔仰视着面前的人,眼泪不自觉涌出,近乎本能地伸出手,放在那宽厚的掌心中。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轻轻拉起,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吾儿,你所见的并非幻影,而是父亲留给你的一缕本源魔识,待你血脉觉醒时自能得见。当你能看到这一段时,便意味着你正在觉醒。你身为夜阑之子,承袭魔君血脉,这便是你的宿命,无从推卸。而这天地间,亦无人能令你屈膝,教你低头,父亲必将见证,万灵皆俯首于你驾前。”

话音落下,那道高大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化作点点星辉,逐渐消散。

秦拓伸手向前抓去,急切地唤道:“父亲,父亲。”

可四周除了虚无,什么也没有留下。

“……父亲,父亲!”

秦拓猛地睁开眼,意识瞬间被拽回现实,看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正迎面刺来。而几乎同时,一道金光从他身侧扑出,竟然是小龙想用身体替他挡下这一剑。

秦拓立即抓住小龙,同时再拔出背后的黑刀,朝前挥出。

锵一声脆响,剑尖应声而断。

这时,山谷里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最终化为一片密鼓般的蹄声。

交战的双方不约而同地缓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转头望去。秦拓便也迅速起身,将小龙抱在怀里。

“娘子。”小龙伸出爪子,搂住他的脖子,身体不住发着抖。

“我没事。”秦拓哑声问道,“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小龙连忙扭头,“冬蓬,树孙孙?”

冬蓬和莘成荫赶紧跑了过来,站在他们身旁,大家的目光都投向蹄声传来的方向。

下一刻,雪线之后冲出一列人马,为首者面容苍白,一身墨色长袍,正是夜谶。而他身后是数百骑魔界精锐,铁蹄踏碎冰雪,如一道黑潮向谷中涌来。

无上神宫的弟子都变得紧张,桁在脸色先是一僵,随即大声道:“我当是何处来的援军,原来是你夜谶。”

夜谶在马上疾驰,目光却已越过众人,看向后方的秦拓,眼里闪过一抹怨毒。然而视线下移,看见秦拓怀里那只金鳞微闪的小龙后,脸上又闪过惊喜。

桁在扬声高喝:“结剑阵!”

无上神宫弟子闻令而动,迅速变幻方位,桁在忽地转头看向秦拓怀中,语气放软了几分:“云眠,快来我这儿。”

“你不准看我!不准找我说话!”小龙却愤愤地朝他龇牙,将两个爪子举在胸前,爪尖恶狠狠地虚抓,每一下,嘴里都摹着声音:“咔嚓!咔嚓!”

周骁此时却逐渐靠近秦拓,低声道:“快走。”

他目光扫过夜谶及其身后魔骑,又警惕地望向天际,语速极快地道:“这附近就是灵界关隘,我和夜谶都来了,那么胤真灵尊必有所感,很快就会到来。那老头不会容你这魔君血脉存世,也不会让这条金龙跟着你,定会将他带回灵界。”

莘成荫也在一旁低声催促:“秦拓,你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我若走了,那你们如何脱身?”秦拓问周骁。

他倒不担心莘成荫和冬蓬,他们能就此跟着无上神宫,反倒更安全。但周骁不同,不管是夜谶还是无上神宫,都想要除掉他。

“不必管我们。”周骁格开一道袭来的剑气,“你在此反而束手束脚,等你安全离开,我们自有办法撤离!”

夜谶已冲到近前,直朝秦拓扑来。周骁与桁在虽彼此为敌,此刻却默契骤生,几乎同时冲出,硬生生将夜谶截住。

一击之后,那脆弱的同盟瞬间破裂,两人冷冷对视一眼,竟再度战作一团。

战场彻底陷入三方混战,冬蓬挥舞着爪子左看右看,一时不知该冲向谁。莘成荫见状,低声道:“咱们打那些最后来的。”

第83章

秦拓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知自己留下,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也会牵制住周骁等人。只有他先行离开,那些为他奋战的魔众方能寻机脱身。

念及此,他不再犹豫,将怀中的云眠又护紧几分,转身便朝着雪山深处奔去。

云眠虽未能完全明白周骁方才那一通话,却听懂了一句,有人要将他从秦拓身边带走,带回灵界。

此刻他被秦拓抱在怀中奔跑,便忍住了没吭声,只睁大眼睛,望向远处的冬蓬和莘成荫,用力挥动着小爪子与他们作别,生怕发出声响,便会引来那要将他夺走的人。

冬蓬被莘成荫卷在半空,也看着云眠这方向,奋力挥了挥爪子。

风雪呼啸,秦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膝的积雪中,怀里紧紧抱着已变回人形的云眠,用自己的脊背替他挡住寒风。

他此时胸膛内仿佛困着一头失控的野兽,一股灼热气息在其中横冲直撞,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翻腾不休,几欲发狂。

他穿得很单薄,但身体一片滚烫,裸露在外的皮肤甚至蒸腾起缕缕白气,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他意识昏沉,只凭借本能往前行,将怀里那个小身子抱得更紧,呓语般地喃喃:“龙崽儿,我以后,以后,再也不能回灵界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云眠端详着他,又伸出抱住他的脖子,小声道:“不回就不回,我们哪儿都不去,我才不想去灵界呐,我要陪着娘子。”

秦拓牵动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又问:“你冷吗?”

云眠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他的胸膛上:“不冷,你身上好暖和哟。”

秦拓只觉愈发难受,四肢百骸都如同被烈火炙烤,视线也开始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让自己保持清明,抱着云眠在雪地里艰难跋涉,也不知道走出了多远,只知道夜谶和桁在已不可能再追上他。

他判断此时已经安全,望见前方山脚处有个隐蔽的洞口,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忽听身后一声咆哮,一头雪原疯兽从雪坡后扑出。

秦拓意识模糊,反应迟缓,但还是在疯兽扑到之前,拔刀,挥砍。

疯兽倒地,他也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地跪倒,怀里的云眠跟着摔在雪地里。

“娘子,娘子。”云眠连滚带爬地来到秦拓身边,惊慌地要去扶他。

“我没事。”秦拓躺在雪地里喘息,看着云眠冻得发红的鼻尖,又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疯兽尸体,“乖,走远些。”

他知晓云眠不喜看血腥的剥皮场面,等云眠依言走开,这才撑着手臂,艰难地坐起身。

他坐在雪中,开始处理那只疯兽。

剥皮的过程缓慢而吃力,期间他数次停下喘息,待终于将兽皮完整剥下,又用雪反复擦洗皮毛,直到看不见半点血渍才作罢。

他带着云眠进了山洞,山洞里干燥避风,他将那兽皮仔细裹在云眠身上,哑声挤出几个字:“待会儿去给你找吃的……”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秦拓觉得自己一直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浮沉。他能模糊感觉到云眠正惊慌地摇晃他的手臂,也能听见那呜咽声断续在耳边响起,有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紧紧挨着他,像是在汲取一些安全感。

额头上传来一阵冰凉,稍稍缓解了那几乎要将他烧着的热烫。他隐约听见云眠在喃喃自语:“……我用雪给你擦擦,擦擦就不烫了。”

啪!啪!啪!

他听见一阵有些笨拙的敲击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有些迟缓地判断出,这是打火石。

云眠大约是从他身上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火石,正在尝试生火。那啪啪声响持续了许久,带着执拗和慌乱的急促节奏。

秦拓很想开口说:“拿过来,我来。” 可他的嘴唇如同被粘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听着那敲击声一次次响起。

终于,他紧闭的眼睑感知到了光亮的晃动,随即听见云眠惊喜的声音:“哇……燃起来了,燃起来了。”

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东西被塞进自己嘴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云眠在一旁小声催促:“吃呀,娘子,吃了就好了,这是我找到的果果。”

秦拓凭着本能,终于将那不知是何物的东西咽了下去。

云眠好不容易生了堆火,此时满脸都是黑灰。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听见秦拓在说什么,连忙过去,跪下身,将耳朵贴在他唇边。

秦拓双唇干裂,喃喃念着:“……水,水……”

“娘子要喝水吗?那你等等,夫君马上去给你找水。”云眠赶紧道。

云眠一骨碌爬起身,裹上那张兽皮便出了洞。洞外风雪呼啸,瞬间扑了他满头满脸。他眯起眼,小心地迈步,积雪又松又深,立刻没过了他的膝盖。

“哎哟,哎哟,哎哟……”他一边哎哟着,一边奋力拔脚,蹒跚着朝前走去。

这些时日,云眠常看着那些士兵用铁锅融化积雪,那便有了水。可火是烧起来了,这里却没有锅。

好在他到底也跟着秦拓在野外走过一段时日,记得秦拓爱用那种中间有天然凹坑的石头当锅来烧水。可他揉着眼睛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去哪儿寻一块合适的石头?

小孩儿在雪窝里艰难地挪动,终于挪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岩下。这里风势小了许多,积雪也浅,他蹲下身打算歇歇,刚吸了吸鼻子,便看见雪面下透出树干枝条的影子。

云眠伸出冻得发红的小手,将那层积雪拨开,雪下露出的,竟是一根根枯黄的竹竿。

他使劲拔出一节还算完整的竹筒,朝中空的筒里瞧瞧,觉得这不正可以拿来装雪烧水吗?

一阵风吹过,他冻得牙齿直打颤,可看着手里的竹筒,又压不住地得意,咧开嘴嘿嘿地笑出声:“我,我……咯咯咯……我,我好聪明哦,嘿嘿嘿……”

云眠匆匆回到山洞,在洞外将那竹筒里塞满雪,放在火苗上方,学着秦拓烤鱼那般,小手不停转动着烘烤。不过片刻,竹筒内壁便响起细微的滋滋声,雪已经融化成水。

待到最后一点雪也化尽,竹筒里微微冒起热气,他便双手握着,去到秦拓身旁,小心地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竹筒有些沉,小孩的手捧不稳,水流时常偏离方向,顺着秦拓的脸颊淌到身旁地面。

“哎呀,哎呀哎呀……”云眠努力举高竹筒,嘴里又急又懊恼地轻呼。

好在大部分水总算顺利送入秦拓口中。他本能地张口吞咽,水流滑过灼烫的喉咙,那痛楚也随之减轻了许多。

喂秦拓喝完水,云眠又爬回他身边,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瞧他的脸,小声唤着娘子。见他仍昏睡不醒,便抱着他的胳膊,将自己蜷缩在他身旁。

“乖乖,你生病了。”他轻轻拍着秦拓的背,“不怕,很快就会好的。”

他正拍着,忽然感到自己身体里的那只小老鼠,又开始不安分地窜动。几乎就在同时,秦拓的身体猛地绷紧,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云眠吓得顾不上自己,赶紧去拍他,也就是这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秦拓体内也有什么东西在四处乱窜,但不像是小老鼠,更像是一群横冲直撞的奔马。

情急之下,云眠本能地去压制那股力量。他的一只手按在秦拓心口,专心致志将那些在秦拓体内乱窜的力量压住。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别动,别动。”

他刚压住一处,又察觉到另有一股气息猛地窜起。

“你怎么也乱动?”云眠连忙分出心神去追,“不许跑,停下来,快停!”

他一边训斥着,一边将那些横冲直撞的气息一点点归拢,压住。

秦拓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云眠躺在秦拓怀里,两个都闭着眼,一道柔和的光带在两人之间静静流转。

秦拓醒来时,洞内已是一片沉暗,洞口的那堆火也已熄灭。他细细感受了下,觉得身体已经没了什么异样,准备起身,略一动弹,发现怀里压着个暖烘烘的小东西。

他低头,正对上云眠那毛茸茸的脑袋,小孩将脸蛋埋在他胸前,睡得正香。

秦拓小心地将他放在地上,用那张毛皮仔细裹好。见云眠脸色有些发白,觉得是因为气温太低,忙又去生起一堆新火。

云眠在睡梦中嗅到一股诱人的肉香,下意识抽了抽鼻子,便听见耳畔有人声音带笑地低语:“快闻闻,这么香的兔肉,想不想尝尝?”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块烤得正滋滋冒油的肉块近在眼前。他视线顺着木签向上移,正对上秦拓含笑的眼眸。

“娘子……”他软绵绵地唤了声娘子,朝秦拓露出一个迷蒙的笑。

他整个人还裹在皮毛里,秦拓便连着那皮毛将他抱起,像托着一条蚕,搂在怀中,撕下一条兔肉,喂到他嘴边。

云眠吃得不多,秦拓只喂了一小块肉,他便摇头说不想吃了。秦拓瞧着他,心知这不是他平素的饭量,伸手在他肚子上按了按,道:“肚子还是瘪的,再吃一点。”

他又将肉喂过去,云眠却把脑袋一扭,整张脸藏进了毛皮里。

秦拓知道这肉无盐无味,自是难以入口,便也不再强求,只想着将剩下的肉煨在火堆旁,等他何时觉得饿了,自然就会吃了。

秦拓抱着云眠去到火堆旁,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云眠从毛皮里伸出暖烘烘的手,贴上秦拓的额头,又探过身子,和他贴了贴脸,发现他没有发热,这才放下心。

但他并没有收回手,手指戳了戳秦拓的额头,又滑下去,戳戳挺直的鼻梁,再继续往下滑,要去戳那薄唇。

秦拓忽然张开嘴,作势要去咬那手指。云眠呀一声,迅捷地将手缩回毛皮里,嘻嘻地笑。

秦拓又将他裹严实,牢牢圈在怀里。

“龙崽儿。”他低声唤道。

“嗯。”毛绒绒的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秦拓迟疑了片刻,才试探地问道:“往后我们或许再也回不去灵界了,你愿意吗?”

“那我们是在一块吗?”云眠仰起脸问。

“自然是在一块的。”

“那就不去灵界了。”云眠答得很干脆。

秦拓垂眸看着他:“跟着我,做我的小龙,便要东躲西藏,往后怕是常要像今天这般,钻雪洞,睡草窝。但你若回了灵界,便仍是云家最尊贵的小龙君,吃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好东西,睡最软的大床,角会抹上珍珠膏子,让你奶妈子用鲮绡缎子擦。”

云眠没有立即回答,只怔怔看着他。

秦拓等了片刻,眼底的光渐渐黯了下来。

云眠扭头看向火堆,又看回秦拓,这才道:“我想睡大床,想吃杏仁儿甜糕,可,可我们要在一起的呀。你要是不和我在一起,我才不睡大床,也不吃杏仁儿甜糕,我不做小龙君,我要做你的小龙。”

少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跳动的火光落进眼底,像是星子跌进了深潭。他脸上也渐渐露出了一个笑,如同春风吹化了薄冰,水面上漾开了层层涟漪。

秦拓俯下身,和云眠轻轻撞了下额头:“我只是问问你,你愿意不愿意都不打紧。就算不愿意,我也不会让你走,你必须要和我在一起。”

“你这个娘子,你,你有点忤逆我哟。”云眠斜着眼睛道。

秦拓又笑了起来:“那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

“去哪儿呀?”云眠问。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有蜜泡子的地方。”云眠舔了舔唇。

“蜜泡子,蜜泡子……”秦拓仰头长叹,“好,那我们找个有蜜泡子的地方。”

云眠像是精神不济,说笑一阵后,便躺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秦拓抱着他坐在火堆旁,开始思索接下来的打算。

他原本计划去灵界寻找十五姨,如今既已无法再进入灵界,自己又带着小龙,那还能去哪儿呢?

秦拓想到了蓟叟,他也是半魔半灵,为灵界所不容,因此在人间界游荡。想来自己今后,大抵也是如此命运。

他又想起父亲夜阑。当年母亲秦娉在悬崖边突然失足跌落,夜阑为了救他们,纵身跃下,却正落入那精心布下的绝杀之阵。

母亲的失足绝非意外,他在旁边看得真切,定是有人不动声色地将她击晕,再往旁推了一把。

这个人要当着夜阑的面行这鬼祟之举,还不被他察觉,要么是胤真灵尊,要么是距母亲很近的人。

还有那阵法,自己听见了母亲临终前和大舅的对话,知道那布阵的人,不是云飞翼便是胤真灵尊。如今云飞翼已死,那么这笔账,就得由胤真灵尊来偿。

一股恨意,自心底缓缓涌起。

无上神宫,无上神宫……

跳跃的火光映在少年侧脸上,非但未添暖意,反衬得那双眼眸愈发坚硬冰冷。

终有一日,他要手刃胤真灵尊,将那无上神宫夷为平地。

他最后看向怀里的云眠。

这小龙是云飞翼的儿子不假,但云飞翼只是跟着胤真灵尊行事,何况其人已死,云眠便与他再无瓜葛。

从今往后,云眠只是自己的小龙,莫说云飞翼已死,即便他还活着,也休想再将云眠夺走。

两人在这山洞中过了一夜,次日天明,便动身往雪山外走去。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冰天雪地,除了风雪,再无人迹,倒是偶尔会从雪丘或冰岩后蹿出几只疯兽。

秦拓手起刀落,尽数斩杀,再剥下完整的毛皮,处理后,将云眠捆扎得像个粽子似的。

好在雪山上也有正常的野兽,秦拓靠着猎取它们,吃食上暂且无忧。只是他每日都会疼上那么几次,没有丝毫预兆地突然发作,全身剧痛,彷佛有无数活物在经脉骨血中疯狂窜动。

每到这时,云眠便会抱住他,伸出小手紧紧压住他的胸口或背脊,一边训斥他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的气息,一边将它们一点点归拢,抚平,压回原处。

待痛楚褪去,秦拓总能极快地恢复过来,几乎无需歇息,体内也无任何异样,便带着云眠继续前行。

他心下明白,这定是灵契共鸣之效,自己体内刚苏醒的魔力躁动难驯,而云眠恰好能将其引导与压制。

“你看,你只要一生病,我马上就能给你治好。”云眠趴在秦拓背上,被皮帽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替我治病的时候,自己痛不痛?”秦拓仍是有些不放心。

“不痛。”

“那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或者不舒服?”

“没有哇。”云眠转了转眼睛,突然改口:“有哦,有的,很不舒服,啊……”

他眼睛一闭,软软趴在了秦拓肩头。

“小龙郎,小龙郎这是怎么了?”秦拓故作惊慌地低唤,“这,这该如何是好?”

云眠闭着眼,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额头:“要娘子亲一下。”

秦拓便侧头,在那额上响亮地啵了一声。

云眠立即睁开眼,眨眨眼睛,坐直身:“嘿,我好了。”

三日后,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雪山。秦拓站在山脚下,心中已有了决断,他打算如同蓟叟那般,寻一处个好山好水的僻静之地,带着云眠先躲藏起来。

他背着云眠沿着土路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终于遇见了一辆骡车。好心的车夫捎上他俩,送去了最近的镇子。

这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秦拓很快便找到镇上唯一的那间客栈,却迟疑着停在了门外。

“怎么不进去呀?快进去呀。”云眠趴在他肩上问。

“进不去了。”秦拓沉默了一瞬,对他道:“咱们那包袱没有带走。”

“呃?”

“那些金豆都在包袱里。”秦拓抬手捂住了胸膛,每个字都仿似是从牙缝里艰难磨出来的。

云眠回忆了下,软声安慰:“树孙孙会帮我们收好的,以后会还给我们的。”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秦拓依旧满脸痛苦。

云眠眨了眨眼,立即在身上窸窸窣窣地摸,随后拿起秦拓的一只手,将两颗刚摸出的金豆放在他的手心里。

“喏,我的私房钱,给你了。”云眠的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咱们的金豆可没有都在那包袱里哟,我还带着私房钱哟。”

秦拓看着手心里,那两颗还带着云眠体温的金豆,嘴角难以自抑地向上扬起。

他反过手,用力去揉云眠的脑袋:“这哪是什么小龙君?分明就是那显灵的菩萨,是咱家顶门立户的汉子,天字第一号的好爷们儿!”

第84章

即便有了金豆,订房时也颇费了一番周折。掌柜的一年到头经手的不过是些铜钱葛布,何曾见过这等成色的真金?柜上的钱根本找不开。

最后是伙计拿上一颗金豆,跑去镇上唯一那家钱铺,兑了一堆铜钱回来,哗啦倒在柜上。

订了房,收好余下的铜板,秦拓又拿出几个钱,请伙计帮他买一个背篼。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秦拓抱着云眠回到客房,发现他不知何时又趴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醒醒,咱们要吃饭了,你这几日都没好好吃过东西,今晚给你弄点好吃的。”秦拓轻轻捏着云眠的脸颊。

云眠眼也不睁,只恹恹地将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算是应答。

秦拓让店里厨子将最拿手的菜烧两道,伙计不多时便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葱炒野兔,还有一碗甜酿豆腐。

“这葱烧兔肉,小娃最爱吃。”伙计放下菜,殷勤笑道。

秦拓让云眠坐在自己腿上,夹起一块兔肉喂进他嘴里,他却只勉强吃了两块,便摇摇头,说不想吃了。

“怎么?觉得不好吃?”秦拓低头看他。

“好吃的。”云眠声音有些含糊。

“那怎么才吃这么点?”

“我不饿,吃不下。”云眠往他怀里缩了缩。

秦拓伸手摸摸他的肚子:“这肚子都是空的,怎么会不饿呢?”说完又夹起一块兔肉,“吃了。”

“不吃。”云眠却躺在他怀里绷直了身子,脑袋扭向一旁,连看都不愿看了。

秦拓借着灯光细看,发现云眠脸色比以往苍白不少。再回忆这两日,他总是昏昏欲睡,没有什么精神。

这下连饭量也差了许多,他疑心云眠是生病了,便向伙计打听镇上郎中的住处。再将云眠用毛皮裹好,放进新买的背篓,背起他出了门。

路过一家裁缝铺时,秦拓停下脚步,给自己买了套棉袄。这镇上不好再让云眠直接捆着皮毛,又给他买了件毛皮斗篷,将小孩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这镇上有一家小医馆,里头挤满了前来求医的人。天气严寒,不少小童都染了风寒,咳嗽声和啼哭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小脸上都挂着清鼻涕。

秦拓默默排在后面,等前面的人陆续看完,才抱着云眠在郎中面前的条凳上坐下。

郎中为云眠诊过脉,又查看了舌苔,对着秦拓道:“这娃娃并未感染风寒,体内亦无邪气阻滞之象,眼下只是有些元气内敛,深思倦怠,算不得病症,等天气暖些便好。”

听郎中这样说,秦拓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些,宽慰了不少。

他背着云眠走出医馆,云眠软软地趴在背篼边缘,脑袋枕着胳膊,小声问道:“娘子,这里有蜜泡子吗?”

秦拓反手,握住他有些发凉的小手:“这个镇子太小了,得大点的地方才有那些东西。”

“大一点的地方是哪里呀?”云眠声音里带着困倦的鼻音。

“再往前走,就是河阴城。那是大城,里头一定有你想吃的蜜泡子。”

秦拓方才便已找人问过,从此地掉头往南,便是去往河阴城。

他心里已拿定主意,就此离开北地。这里离魔界和灵界的关隘都太近,干脆带着云眠去往南方,寻个温暖安稳的地方落脚。

这小镇并没什么可逛,天气也冷,秦拓便想带着云眠回客栈。可他刚走出几步,便瞥见长街尽头晃动着几抹刺眼的白色。

他这会儿对这色特别敏感,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几名身穿白袍的无上神宫弟子。当即便转身,躲去了旁边一家杂货铺后面。

“娘子,是那些坏人。”云眠也瞧见了那几名无上神宫弟子,有些紧张地抱着秦拓脖颈。

“没事,别出声。”

“嗯。”

待那几名弟子从身旁走过,又过了一阵,秦拓才从屋后走了出来。

客栈是决计不能回了,这镇子也片刻不可多留。好在本就没什么行李,秦拓抬眼四顾,见不远处正有一支商队在收拾车马,似要启程。

他快步上前,与领头的商人匆匆谈妥,付了车资,又顺手在路边食摊买了几个热馒头放入背篼,随即抱起云眠,登上了商队末尾一辆装载药草的骡车。

车内弥漫着苦涩的草药气味,但倒也松软。秦拓将云眠放在药草堆中,自己也蜷身躺下。

不一会儿,商队缓缓启动,载着他俩离开这里,朝着河阴城的方向而去。

药草堆散发着清苦的气息,云眠抽动鼻子,这里闻闻,那里嗅嗅。

“难闻吗?”秦拓抬手替他调整毛皮帽子,让他被挡住的两只眼睛露出来。

“不难闻。”云眠朝他皱起鼻子笑。

秦拓看着他,想到他原本已经可以舒舒服服躺在客栈被窝里,却连那片刻安生都没得到,又跟着自己开始颠沛流离。

虽然秦拓什么也没说,但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愧疚。云眠看着他,突然举起一根干草:“这个好好闻哦,我都想吃了。”

云眠夸张地吞咽口水,张嘴作势要吃,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秦拓笑了笑,从那小手里抽出那干草,丢在一旁,再将人揽进了怀里。

这拉货的骡车并无蓬顶,商队领队是个面善的中年人,见乘车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便特意抱来一床厚实的旧棉被。

秦拓道了谢,用棉被将云眠和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倒在散发着药草清苦气的货堆里,合盖着一床旧棉被,倒也不觉得冷。

暮色渐沉,四野苍茫,天幕渐渐转暗,星子三两浮现。两人的身体随着骡车轻轻摇晃,如同漂浮在寂静的河流上。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风卷入喉……”

前方忽然传来领队沙哑的歌声,嗓音粗粝,却自带一种苍凉古朴感。

秦拓安静地听着,云眠也乖巧靠在他怀里。秦拓怔怔盯着头顶那片天空,直到一只小手摸上脸庞,他才回过神,抓住那只小手,侧头低声问:“怎么了?”

云眠看着他,也很小声地回道:“娘子,你哭了。”

秦拓闻言一怔,下意识抬手触碰脸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云眠忙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又轻轻拍着他的背:“娘子别哭,别哭,夫君疼你。”

秦拓见云眠眼里也沁出了一层水光,便点了点头,将他更深地揽进怀中,用下巴抵在他头顶。

旷野寂寂,他却在这一刻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纵然前路漫漫,艰险未知,但这苍茫天地间,他并非孑然一身。

只要怀中的这份温暖在,只要小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世间便没有真正的绝境。

天快亮时,秦拓又一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剧痛中。这一次的发作远比以往强烈,他身体僵直,牙关紧咬,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云眠的小手又一次按上他胸口,正努力压制他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

这一次的对抗持续了很久,久到秦拓几乎失去意识。当他终于清醒过来,缓缓睁开眼时,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商队就要入城了,骡车两旁的道路上也有了行人。他侧头去看云眠,见云眠就蜷缩在自己身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般。

只是那张小脸上寻不到半分血色,连原本粉嫩的嘴唇也透出一种灰白。

“云眠?”秦拓轻轻推了推他。

没有反应。

“云眠。”他提高了声音,手下用了些力。

那小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软软晃了晃,却依旧双眼紧闭,悄无声息。

一种深切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秦拓,他立即俯身,将耳朵贴上云眠心口。当那平稳的心跳声传入耳中,他高悬的心脏这才落回原地。

他坐起身,虽然知道云眠并无大碍,但方才这瞬间的恐惧犹在,双手依旧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这支商队往来于两城,和守城士兵颇为相熟,所以盘查只是走个过场。领队出面打了个招呼,说秦拓和云眠是自己亲戚,士兵便将他们放进了城。

云眠睡了沉沉的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已没那骡车里,而是躺在床上。秦拓就坐在床边,眼底带着血丝,见他醒来,便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云眠也下意识弯起了眼睛。

“这是哪儿呀?”他小声问。

“我们已经到了河阴城,这是住进了客栈里。”

云眠想伸出手,去摸摸秦拓的眼,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从小就很熟悉这种身体感觉,便小声问道:“娘子,我生病了吗?”

“嗯。”

“那我会死吗?”

“不会,你会好起来的。”

秦拓伸手,捋开他额前的碎发:“以后别再替我压制魔气,就会好起来了。”

“魔气是什么?”云眠问。

秦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就是我喊痛的时候,你不要管我。”

秦拓反复想过,觉得这几日云眠的反常,包括嗜睡、无精神、不肯吃饭、脸色越来越不好,都是因为替他压制魔气,而损耗了自身。

“但是不行呀,你很痛的,有些坏东西在你身子里到处跑,我要管住它们。”云眠摇着头,声音轻软却认真。

他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要被棉被淹没了似的,苍白着一张小脸,眼睛里却盛满了担忧。

“我都是做出来给你看的,这是假的,装得越真,身子就越不觉得痛。”

秦拓说着站起身,对着旁边的凳子就是一脚,随即一声痛呼,抱着脚跌坐在床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云眠吓了一跳,立即爬起身,要去看他的脚。秦拓却瞬间恢复如常,语气轻松:“你看,都是装的,一点也不痛。”

但云眠却不依不饶,非要他脱了靴让自己看看脚趾。

秦拓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我说了,我不痛的,这是假的!假的!假的!明白吗?”

他语气逐渐严厉,声音也越来越大,云眠一怔,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所以我看上去再痛,你都别做什么,知道吗?”秦拓问。

半晌,云眠才软软道:“可是那凳子那么响,假的痛,也让我看看吧。”

秦拓坐在床沿,疲惫地抹了把脸,喃喃道:“我说了是假的痛,必定就是假的。”

“可是你假的痛,你马上就会抓住我,说,哇!!”云眠虚弱地嘟囔着,身子滑了下去,倒进他怀里。

秦拓扯过被子将他裹紧:“你只要记得,往后我不管痛成什么样,你都别管。你越是帮我,那痛就越难真正过去,你也会跟着病倒。你若不管,我们俩反而都能好起来。”

“嗯嗯。”云眠点头。

秦拓瞧他疲倦的样子,便道:“那你睡会儿吧。”

“我不睡,要上街去买蜜泡子。”

“好。”秦拓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道,“等你睡饱了睁开眼,我们第一件事就去街上买蜜泡子。”

得了这句承诺,云眠心满意足,哼着小龙歌,很快便沉沉睡去。秦拓坐在床边端详着他,虽然认为他身子虚弱是为自己压制魔力所致,可还是不太放心。

毕竟这小龙天生体弱,也是因为有了灵契共鸣,身子骨这才好了起来。万一自己判断有误,一个疏忽,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此事不能拖延,得去寻蓟叟,请他亲自为云眠诊治调理,方能安心。

云眠这一觉直睡到晚上,听闻能出门逛街,他顿时来了精神,秦拓趁机哄着他吃了小半碗饭。

饭后,秦拓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棉袄、斗篷、皮帽一样不落,直到将人裹成颗球般,这才背着他离开了客栈。

河阴城是北地大城,虽不及南方城池夜里热闹,但街上行人也不少,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云眠坐在背篼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新奇地打量两边摊位上的皮货、窗花等货物,还有那油亮的烤羊腿。

“想吃那个?”秦拓侧头问。

搁在他肩上的脑袋摇了摇。

“就知道你只惦记着蜜泡子。”秦拓了然地笑道。

可他背着云眠接连转了几条街,却始终不见那插着一串串小灯笼的草靶子,心头不禁开始懊恼。

先前在允安、许县和卢城,蜜泡子随处可见,他却总想着不着急,过会儿再买,如今到了这北地,想来那东西是难寻了。

但他不想让云眠失望,便沿街打听,问了好些人,都摇头说连蜜泡子这个名都没听说过。

直到他找到一家果子摊,那老板才恍然:“有!有个南方来的小贩,每次我去进货,他都让我捎一种叫做勒弥的青果,运到咱们这儿刚好泛红,他就做成一种糖渍果子,就叫蜜泡子。不过生意淡得很,本地人还不认这味儿。”

“他在哪儿卖?”秦拓忙问。

“今儿他卖得早,已经回去了。”

“那请问你知道他住哪儿吗?”秦拓追问。

老板朝前方一指:“喏,就前头东边,那片儿叫老营,他住在老营驼马巷子里,门口摆着俩果筐的那家就是。”

秦拓谢过老板,背着云眠朝老营走去。

云眠明白这是去寻蜜泡子,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抱着秦拓的脖子,在他脸上啾啾亲了好几口。

老营这块地界,多是简陋的旅社,专做往来行商的生意,各种人等穿梭其间,透着几分混乱。

秦拓在那些交错的巷陌间寻找驼马巷,云眠有些精神不济地趴在背篼沿上,眼皮半阖未阖。

秦拓找到了那条巷子,刚迈入几步,余光瞥见侧旁屋顶上有一抹晃动的白影,如轻雪掠瓦,瞬息而过。

他抬头,定睛望去,竟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蹲坐在房顶。

狐狸见他望来,不躲不闪,反而抬起前爪挥了挥,接着纵身一跃,灵巧地没入二楼的一扇窗户里。

秦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白影,立即跟上,瞧见那窗户下面是一家客栈,当即背着云眠快步走入。

秦拓径直上到二楼,在白影消失的那间房前站定,并未叩门,只伸手轻轻一推,门扇便应声而开。

屋内点着一根烛,临窗的榻上端坐着一名中年人,正是已经去掉面具的蓟叟。而白影此刻便站在案几旁,虽未出声,但瞧着秦拓的一双眼灼灼发亮,很是欢喜。

秦拓反手将门关上,落下门闩。他目光与蓟叟相接,心中一时百味杂陈,有感念,有庆幸,亦有不得不再次相求的无奈。

他将诸多情绪按下,上前一步,依礼躬身:“晚辈秦拓,拜见圣手前辈。”

不想蓟叟竟迅疾地自榻上起身,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随即俯身深深一拜,语气沉凝而恭谨:“属下蓟玄,参见君上。”

第85章

蓟玄长伏于地:“君上已在觉醒血脉,便是天命所归,无可更易。玄曾被家族逐出灵界,流落三界,如无根浮萍,幸得夜阑魔君救了我,并赐我归处。而今夜阑魔君虽逝,所幸传承未绝,您既是他的血脉,便是玄此生唯一的君上。”

白影站在案几旁,一动不动,大气不出,只转动着两只眼珠。

“你先起来说话。”秦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话题从自己的身份上移开,“圣手前辈,我是看见白影才知道您也到了北地,我本来也打算去寻您。”

蓟玄这才站起身:“君上找我何事?”

秦拓侧身,想让他看看云眠,却见小孩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烛光将他的长睫映出一排细碎暗影,静静垂在苍白的脸蛋上。

片刻后,屋内一片静寂,云眠躺在榻上,蓟玄正替他诊脉,秦拓就立在榻前,紧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蓟玄收手直起身,秦拓立刻追问:“如何?可是因为我血脉觉醒影响了他?”

蓟玄转头看向秦拓,回答没有迟疑:“是。”

“有什么办法?”秦拓问。

“没有办法。”蓟玄语气平静地道,“除非解除你们之间的灵契。他的龙气已经压不住你的魔气了。”

他继续解释:“当初你舅舅秦原白让你与他结契,是为了用他的龙气镇压你体内魔血。原本这是个好法子,但没料到灵界发生剧变,你会来到人界,还被九幽泉唤醒了血脉。而此消彼长之下,你的魔气越强,对云眠的侵蚀就越重。待到你彻底觉醒,那么他……”

秦拓听出了他未言明的后果,脸色顿时发白:“你能解除我和他之间的灵契吗?”

“我无能为力。”蓟玄又道,“况且你们之间的灵契一断,他便退回从前无契时的状态,体内旧疾反扑,只怕撑不过去。”

“那究竟要如何才能救他?”秦拓颤声问。

蓟玄垂目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云眠,缓缓吐出两个字:“无解。”

“为何会这样……”秦拓如被抽走魂魄,失神地喃喃,忽又回过神,看向蓟玄,“我之所以会感受到九幽泉,最后觉醒血脉,根源在于你诱我进入灵泉,用那魔藻激发了我父亲在我身上留下的一缕魔识。你早就预见到了今天这个局面,所以你是跟着我来的北地,是不是?”

蓟玄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秦拓猛地拔出黑刀,架在了蓟玄脖子上,咬着牙道:“你明知我血脉觉醒会害了云眠,却还是设计引我入灵泉,用那魔藻激发我体内魔识,想方设法让我觉醒。”

蓟玄没有躲闪,声音平静地道:“任凭君上处置,绝无怨言。”

狐狸白影紧张地绷紧身体,爪子抠住地面,尾尖微微颤抖。

蓟玄闭上了眼,一副引颈待戮的样子,秦拓充血的眼睛盯着着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似是随时就要割断他的喉咙。

刀锋在蓟玄颈间停顿了片刻,他终于还是锵一声收了回来。

蓟玄缓缓睁开眼,白影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秦拓俯身抱起昏睡的云眠,给他穿上斗篷,戴好那皮毛帽,再将人小心地放进背篼,背上。

接着便大步走出房间,咚咚咚踏响木楼梯,在客人们的注视下,大步穿过大堂,走向大街。

“圣手,您能救小龙君吗?还是有法子的对不对?”狐狸轻声央求。

蓟玄听着秦拓的脚步声,脸上闪过挣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接着便推开窗,对着刚走出客栈的秦拓道,“我虽然无能为力,但另外的人可能会有法子。”

秦拓停下了脚步。

蓟玄看着背篼里昏睡的云眠,咬咬牙:“无上神宫,胤真灵尊。”

秦拓随即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卖蜜泡子的小贩就住在这条巷子深处,听闻秦拓是特地寻到家里来买,有些意外,也有些为难:“郎君,不是我不做,实在是做蜜泡子用的糖用光了,要明日才会去买。”

“何处可买?我去。”秦拓立即回道。

“在城西头,可不近呐。”

“超过十里了没?”

“那倒没。”

秦拓问清糖铺位置,转身出门,余光瞥见左边墙角有一道影子闪过。

他顿了顿,抬脚走去,便见狐狸正躲在那夹角里,局促地站着。

秦拓走到他跟前,狐狸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秦拓便将背篼放下:“帮我照看片刻,我去去就回。”

坐在背篼里的云眠突然动了动,靠在背篼沿上的脑袋抬起,缓缓睁开了眼。

“娘子……”他声音像是小猫崽子似的。

“醒了?”秦拓柔声问。

“嗯。”云眠缩起脖子,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笑,“我怎么又睡着啦?”

“没事,你继续睡。”秦拓替他理了理毛皮斗篷。

“那,那蜜泡子呢?”

“知道你惦记着蜜泡子,我已经找到了做蜜泡子的人,但还差一点糖才能做,这会儿我就去买。你呢,就在这儿乖乖等我,你看——”秦拓侧过身,让出视线,“白影也在这儿陪着你呢。”

云眠扭过头,望见站在夹角里的狐狸,眼睛亮了起来:“白影哥哥。”

狐狸朝他挥了挥前爪:“小龙君。”

秦拓见他们已然说上了话,这才放心地后退,待走到巷子口,便朝着城西方向疾奔而去。

长街两侧,夜市正盛,空气中弥漫着羊汤和烤炙羊的香味。叫卖胡饼的声音,酒肆里的划拳声不绝于耳。

秦拓却只奔跑疾行,穿过弥漫的烟火气一路向西。终于在西城某条巷子头,找见了陈家糖铺。

他迅速称好糖,用油纸包了提在手中,转身又沿着原路飞奔而回。

寒冷的冬夜里,他全力奔跑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化作缕缕白气,消散在夜风之中。

前方街道行人较多,秦拓暂且停下了奔跑。他随着行人往前,路过一家酒楼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二层是一座观景小阁,此刻帘栊高卷,现出亭中景象,几名身着素白长袍的人垂手侍立,姿态谦恭。

秦拓心头一紧,竟然是无上神宫弟子!

几人身前还站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这样冷的夜,他也只穿着一件素白细麻长袍,负手立于栏杆边,似在远眺,或是出神。楼下长街的喧嚣与灯火,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秦拓在觉醒时的那些脑海画面里见过这个人,一个名字骤然浮现。

胤真灵尊!

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他死死盯着阁楼上的那道身影,只一双脚随着行人机械往前。

对方却似有所觉,突然垂下眼,朝着街上看来。

秦拓当即低下头,将身形隐入行人之中。

他沿着街边快步疾走,直到长街将尽,才敢回头,看见那老者仍静立阁中,目光远眺,并未留意到他的存在。

秦拓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发足狂奔起来。尽管他觉得胤真灵尊并未察觉到自己,但此地不可久留,须立刻带上云眠离开。

秦拓快步跑回驼马巷时,云眠还乖乖坐在背篼里,和朝着角落阴影处小声说话。

“白影哥哥,下次我能见到鲤兄吗?”云眠声音里带着些许期待。

阴影里传来狐狸的声音:“自然可以,过些时日,我便去将小鲤接来。”

“那你要让他来找我玩哦,我们还要一起吟诗的。”云眠不放心地叮嘱。

“好,一定。”

秦拓此时已跑回背篼旁,蹲下身将背带挎上肩头。

云眠高兴地扑到他背上,软软唤了声娘子,狐狸也从墙角探出身子,问道:“秦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白影和蓟玄在一起,秦拓自然不会将方才遇见胤真灵尊,并打算即刻离开河阴城的事告诉他,便道:“云眠闹着要吃蜜泡子,我先带他去买,然后回客栈歇息,明日见面后再与你细说。”

“行,那明日你来找我。”白影道。

秦拓便背着云眠往巷子深处走去,找到那小贩家,递过糖包。小贩接过糖料,笑呵呵道:“这就给小公子做。”

秦拓却摆摆手,背着云眠往外走:“对不住,突然有点急事,等不及了。”

云眠愣住,扭头去看那一脸茫然的小贩,又急急去拍秦拓的肩:“为什么呀?为什么不做了呀?”

秦拓在大街上匆匆前行:“刚已经说过了,有急事,来不及了。”

“我不!我不!”云眠急得在背篼里蹬腿,“我不要急事,我要蜜泡子,我要蜜泡子。”

他恹恹了几日,此时倒是被激得来了精神,摇得背篼直晃。秦拓反手将背篼托住,他便梗着脖子,挺着胸脯往后仰:“我要蜜泡子,我——要——蜜——泡——子——”

秦拓索性小跑起来,边跑边解释:“我们必须得连夜出城。”

“蜜泡子……”云眠红着眼睛道。

“龙崽儿,你听我说,找我们的人就在这城里,我刚看见了。要是他们把我们找着,就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愿意吗?”

云眠顿时停下了声音。

秦拓继续跑着:“现在天已经黑了,我得赶紧去找马车,越晚越不好找。”

云眠坐直了身体,紧张地道:“那快点走,我们要快点走。”

秦拓问:“不要蜜泡子了?”

“嗯嗯。”云眠飞快点头。

秦拓沉默着没再说话,云眠便探出身子去看他的脸,凑到他耳边认真地点头:“嗯嗯嗯嗯嗯。”

秦拓脸上浮起笑意,侧头和他对视着,轻轻和他碰了下额头。

云眠便又坐回背篼,抱住秦拓脖子,将脑袋搁在他肩上。

这城里商队颇多,但夜间出发的没有。秦拓赶到骡马市时,各家商号都在忙着收摊拴马。他连着问过好几家,直到将一条街都问出头,才在最后一家车马行里打听到消息,说今晚有支商队要去南边。

秦拓去将剩下的那颗金豆兑换成钱,找到了那支商队,付出了差不多双倍的价钱,对方才终于答应,带着他和云眠出发。

这是支专程往南边送贺礼的商队,一共十几辆马车,半数都载着礼箱。领队将秦拓和云眠安排到其中一辆车上,车厢里虽堆着箱笼,但腾出的空间足够两人蜷身躺下。

车队很快出发,片刻后,秦拓撩起车窗帘角,看向街边那座酒楼。

无上神宫的人仍在那阁楼上,胤真灵尊依旧凭栏而立,衣袂在风雪中微扬。

当马车经过酒楼下方时,秦拓感到那双虽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似乎正穿过夜色,注视着这辆马车。

他立即放下帘子侧身躺下,云眠好奇地伸手,也想掀帘张望,却被他轻轻握住:“别动。”

云眠便乖巧地缩回手,安静地偎在他怀中。

秦拓一直紧绷着心弦,直到马车顺利驶出城门,才终于缓缓放松。

他直起身朝外望去,马车已行在城外的雪地上,挂在车沿上的昏黄灯光照亮车旁的积雪,更远处则是一片浓稠黑暗。

车厢内也悬着一盏小油灯,两人借着这暖光小声说着话。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云眠好奇地问。

秦拓拢了拢他身上的斗篷:“去个暖和的地方,再寻位好大夫,给你仔细瞧瞧身子。”

“最好的大夫在哪儿呀?”云眠追问。

秦拓闻言,心头微微一沉。

最好的大夫就是蓟玄,可他说对云眠的情况无能为力。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秦拓自己按了下去。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辈出,又怎敢断言蓟玄便是医术最高之人?

“我也不知道在哪儿。”秦拓舔了舔干涩的唇,“但我们一路找,一路打听,总能找到的。”

云眠无限信赖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马车在夜色里摇晃前行,云眠很快睡了过去。秦拓将从领队那里要来的毛毯搭在他身上,自己也挨着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云眠从睡梦中惊醒,喊了声娘子,没有得到回应。

他侧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秦拓正在痛苦地抽搐着,身体僵直反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皮肤下像是有活物在游走鼓动。

云眠已经经历过几次这般情形,知道秦拓这是又在痛了。

他记得秦拓的反复叮嘱,这痛不是真的,是他装出来的,绝不能碰他,更不能试图压制他体内那些失控的力量。

云眠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只哭着喊娘子:“你这个痛是假的吗?是不是假的?是不是呀?”

眼见秦拓越来越痛苦,那皮肤下的东西左冲右突,像是随时都要挣破他的身体。云眠再次想伸手,却又想起秦拓说,越是帮他,那痛就越是难过,如果不管,他反而会好起来。

云眠怕管不住自己,便将两手背在了身后,一边发抖,一边哭着提醒自己:“不管呢,说了不管呢,不要管呢……”

但即使他没有伸手,对秦拓的担忧已挣脱了意志的束缚,一道柔和的光带自他心口溢出,如同拥有生命般,轻柔地缠绕上秦拓的身体,形成一个温暖的光茧,光点循环流转。

在这光带的包裹下,秦拓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粗重的喘息也慢慢缓和下来。

良久,秦拓缓缓睁眼,模糊视线里是晃动的马车车顶。他侧过头,便看到云眠就安静地躺在身旁,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云眠!云眠!”

他哑着嗓子喊了两声,不见回应,心猛地一沉,翻身坐起,慌忙伸手去探云眠的心口,只觉指尖下那心跳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领队方才听见了云眠的哭声,快步走到最后的这辆马车旁,撩开帘子往里面望:“小孩一直在哭,出什么事了?”

秦拓刚将云眠抱在怀里,听见领队的声音,急忙转身,语无伦次地道:“快,给我找点药,还有热水,要热水,我给他暖暖。”

领队见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又见他怀里的小孩四肢软软垂着,双眼紧闭,小脸同样毫无血色,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他伸手去探小孩的鼻息,脸色骤变:“怎么回事?这孩子,他,他已经没气了——”

“谁说没气了?谁让你胡说八道?”秦拓猛地厉喝打断,充血的眼睛瞪着对方,“药呢?我要的药呢?”

领队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逞凶斗狠之徒,也见过各种濒临失控的模样。但他却没见过谁的目光会如面前少年这般,充满浓重的绝望与疯狂,像一个已点燃身后所有退路,只为从烈焰中护一件珍宝冲出去的亡命徒。

他直觉这少年的危险,不由被骇住,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都打了结:“你,你要什么药?是,是治跌打损伤的,还是伤风感冒的?”

秦拓一颗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灼痛难当,又像是浸入冰雪中,血液几乎冻结。他瞧着一动不动的云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

必须要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可眼下谁能救得了云眠?

几乎用不着多想,一个名字便跳入脑海。

胤真灵尊。

秦拓也不再要求那领队去拿药,只从车里扯过一条布带,将云眠牢牢缚在自己胸前,提起车辕上的那盏马灯,跳下车,转身便朝着来时的路,发足狂奔而去。

“哎,哎你,你就这么走了?你还回不回来?”

领队的喊声转瞬便被甩在了身后。

秦拓在雪地里一直朝前狂奔,手里马灯剧烈摇晃,在身后拉出一道飘忽不定的光轨。

他忽然想起了从前那次,他也是这样抱着奄奄一息的云眠,怀着同样绝望的心情,在黑夜里拼命奔跑。

后来他每次回忆当时的情形,都希望永不重历,可老天如此残忍,又一次将他推入同样的绝境。

他不知道自己的好运有没有用光,是否还能有上回的侥幸,只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流着泪。

痛苦之外,悔意更甚。若不是他一心存着私念,执意要带云眠离开,又何至于让他陷入此等绝境。

秦拓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抽噎让他喘不过气,终于,一声嘶哑的哭声冲出了紧咬的牙关,化作近乎崩溃的嚎啕。

可他奔跑的脚步,却丝毫未敢停歇。

马灯的灯油耗尽,火苗挣扎了几下,逐渐熄灭,天地间陷入一片漆黑。

秦拓眼前失去了所有光亮,却并未减速,依旧朝着河阴城的方向埋头狂奔。

“你上次能撑住,这次也可以的,对不对?这次肯定可以的。”他嘶哑着声音,不停地重复,像是说给云眠,又像是说给自己。

他数次踉跄跌倒,都用身体护住云眠。一次被横倒的树干绊飞出去,人在半空便蜷身将云眠护在胸前,以背脊硬生生砸落在地。

他终于看见了前方的光亮,在半空分布排列,像是挂在夜幕上的星星。

那是河阴城城楼上的那排风灯。

“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到了,我们到了……”

他嘴里不停喃喃,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显现,他加速往前冲,却在快接近城门时,渐渐停下了脚步。

城楼外的雪原上,静立着一群白袍人。为首的老者长须垂胸,衣袂在风雪中微微飘动,正静静地看着他。

秦拓在看见这个人时,恨意便灌满胸腔,可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微弱的云眠,所有的恨,又被更汹涌的恐惧和绝望淹没。

他终是抱着云眠,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彷佛踩碎了自己的骨头与尊严。

少年的衣袍沾满雪和泥,凌乱黑发在风中飘飞,一双通红的眼里翻涌着恨意,也有穷途末路的痛苦。

他走到老者面前,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中,缓缓俯身,声音沙哑地道:“求胤真灵尊,救他。”

第86章

秦拓对面前这人充满恨意,但此刻,只能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任由热泪一滴滴落下,在雪地上灼出一个个小坑。

胤真灵尊垂眸看着他,声音平静:“我一直在等你,秦拓。”

秦拓抬起通红的眼,看见他朝自己伸出了手,终于将怀中气息微弱的云眠缓缓递出。

当灵尊接走云眠的瞬间,秦拓只觉得怀中空空,手指下意识地攥住斗篷一角,直到那布料彻底从指间滑脱。

“你能救他的,对不对?”他声音沙哑地问。

胤真灵尊并未直接回答,只向旁略一示意,一名弟子立即奉上一只玉瓶。

他将瓶中灵液喂入云眠口中,随后二指轻搭在小孩腕上。

秦拓屏住呼吸,紧盯着灵尊的一举一动,直至对方缓缓颔首:“能救。”

他这才闭上双眼,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胤真灵尊又道:“他刚出生时,云家主便已请我救治,但当时我正值闭关紧要处,无法出关,只得暂以灵液护他心脉,嘱我出关后再行根治。想来是这孩子病情急转直下,云家主不得已才让你们结契,暂保他性命。如今我既已出关,自当全力救治。”

秦拓撑着膝盖,慢慢站起了身。

胤真灵尊看着他,目光却又似穿透了他,望向前方虚空:“夜阑魔君留下的血脉既已苏醒,那么你和云眠之间的灵契便必须要解除。魔气与龙魂相冲,若不解契,云眠会被不断耗损,再难回天。”

秦拓忍住心头突如其来的痛,只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好。”

因为灵液的作用,云眠动了动,悠悠醒转。他茫然地看向抱着自己的陌生老者,愣了愣,随即转头四顾,待望见站在一旁的秦拓,这才松懈下来,软声唤道:“娘子。”

秦拓激动地抢上前,一把握住他探出的手,颤着声音问:“醒了?难受吗?是不是很难受?”

“嗯。”云眠很轻地点了下头,又立即摇头,“不难受。”

秦拓见他脸色和嘴唇依旧苍白,小手也一片冰凉,赶紧又给重新塞回斗篷,严严实实地裹好。

“你抱我嘛。”云眠动了动。

“你让灵尊抱着你,我有点累,让我歇会儿。”秦拓哄道。

云眠听话地不动了,转而看向灵尊:“灵尊爷爷呀?”

胤真灵尊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嗯,是爷爷,眠儿乖。”

秦拓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向灵尊:“何时可以开始解契?”

“此时便可。”灵尊答道。

秦拓侧头看向一旁,哑声问:“能否宽限片刻?容我先去趟城里,很快就回。”

灵尊颔首:“可以。”

秦拓看回云眠,替他拂去粘在眼睫上的一片雪,认真地低声叮嘱:“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趟城里,马上就回。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别睡着,好吗?”

“那你可要快点哦。”云眠眼里满是不舍。

“好的。”

秦拓又冲向了城门,那守城士兵原本要拦阻,但两名无上神宫弟子出言说了什么,士兵显然对无上神宫的人很是尊重,当即退开,放秦拓入城。

秦拓穿过长街,拐进小巷,在河阴城里一路奔跑,最终冲进了驼马巷,闯入了那个卖蜜泡子的小贩家中。

房门被突然推开,咣地撞在墙上,正在用晚饭的小贩,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秦拓单手撑着门框,喘着气,接着大步进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钱袋,将所有的钱尽数倒在桌上。

“给我做一个蜜泡子。要快。”他哑声道。

炉火迅速点燃,糖块倒入铜锅,慢慢熬成清亮的糖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甜的香气。小贩将洗净的果子用细绳串好,往糖浆里轻轻一转,一裹,当糖浆如蝉翼般均匀裹住果子后,往上一提,晶莹的糖壳在灯火下折射出光泽,恰似一盏小巧的红灯笼。

“好嘞。”小贩将绳子另一头系在竹棍上,递给了秦拓,“多好的蜜泡子,拿着。”

秦拓小心接过那蜜泡子,转身出门,又朝着城门外跑去。

主街上行人不少,他抬起一手,护着蜜泡子,生怕被人碰碎了那层糖衣。

秦拓冲出城门,却发现城外空无一人,他焦急地转着头环顾四周,嘴里喷出一股股白气。

“在这里。”一名无上神宫弟子从右侧的小树林中现身。

秦拓赶忙跟上,随他穿过树林。眼前一片地面上的积雪被清除,已绘好阵法,灵尊站在法阵中,云眠被一名无上神宫弟子抱着,静立一旁。

云眠一见秦拓,立即从那弟子怀中探出身,张开两条胳膊要他抱。

秦拓快步上前,却没有接过他,而是将手举起:“你看这是什么?”

云眠的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叫道:“蜜泡子!”

秦拓将蜜泡子递出去,云眠也没有接,只看着他,脸上的欢喜渐渐消散。

“你摔了吗?”云眠问,眼里满是担忧。

秦拓闻言一怔。

云眠方才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迷迷糊糊地没看清,此刻瞧见他一声狼狈,脸上还带着擦痕,顿时慌了神,伸出手就想碰碰他的脸。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没出血,也不痛。”秦拓侧头避开。

“怎么会不痛呢?你让我吹吹,我吹吹就真的不痛了。”

秦拓看了眼灵尊,见他没有不耐烦,便顺从地俯身凑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