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云眠想到那些被关着的小孩,立即就催秦拓:“快去吧,我们去把他们救出来。”
“别急,用不着咱们去,这种抄窝抓人的事,官府比我们在行。他们审得仔细,说不定连之前被拐的孩子都能找回来。”
正值浴佛节,皇帝与太后正在河上,两岸官兵众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秦拓目光一扫,锁定一名正按刀巡视的校尉,便抱着云眠走了过去。
听过秦拓的话,再加上云眠在一旁连说带比划,那校尉虽面露疑色,但城中丢失太多孩童,终究是宁可信其有,便不再犹豫,立刻清点人马,朝着秦拓所说的方向而去。
见那队官兵离开,秦拓深吸一口气,又朝着人群喊:“各位父老乡亲,听我一言!这段时日,城中不断丢失孩童,他们都是被拐子给偷走的。拐子窝点已查清,就在那永康坊耗子胡同,官兵现下正前去捉拿!还有一个叫张九儿的拐子,已被制服,这会儿就捆在滚刀胡同最里头那家院子里。家里丢了孩子的快去认人,没丢的也请去助威,莫让一个恶人走脱……”
“听我一言啊,快去救他们呀,莫走脱呀!!”云眠坐在秦拓臂弯里,也冲着人群喊。
话音落下,附近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奔向了永康坊。那些看热闹的闲汉将手里瓜子一丢,呼朋唤友地冲在最前,还有人在尖声喊着邻居的名字:“李婶,李婶,快去永康坊,你侄儿丢失的事兴许有信儿了……”
云眠搂着秦拓的脖子:“好多人去了,我们也快去呀。”
秦拓拍了拍他的背:“不必了。有这么多人盯着,那失了孩儿的人家也会去闹着要人,官府不敢不认真查。”
“那他们会被救出来吗?”
“放心,肯定会被救出来的。”秦拓笃定道。
他心知云眠肯定饿着肚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带他去好好吃点东西。至于追查拐子,安置被拐孩童这些琐碎功夫,自有官府料理,不必他们再费心了。
秦拓径直去了路旁的馄饨摊,叫了两碗馄饨。
云眠早已饿得发慌,馄饨才刚下锅,便一直问摊主:“爷爷,我的馄饨可以吃了吗?”
“马上就好哇,还没浮起来呢。”
“爷爷,我的馄饨浮起来了吗?”
“还没呐,娃娃别急,一会儿就浮起来喽。”
“一会儿是多久呀爷爷?”
“一会儿就是马上。”
云眠索性滑下长凳,走到那锅旁,眼巴巴地盯着开水里的馄饨,使劲咽口水。
馄饨终于起锅,摊主往碗里盛时,云眠又急急地道:“我要多些,多多的,多多多多的……”
“够了够了,已经够多了,再多就要把你这小肚皮撑坏了。”摊主笑道。
云眠回到桌旁,抓起勺子舀起一颗馄饨,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嘴里送。
“烫!”秦拓手疾眼快地将勺子夺走。
“不烫不烫。”云眠探身要将勺子抢回来。
“祖宗,忍一忍!堂堂小龙郎,别没栽在拐子手里,却栽在一口热汤上。”
秦拓一手拿着勺子,快速吹着里面的馄饨,另只一手抵住不停朝他扑来的云眠。
“你给我吃嘛,给我吃嘛……”
直到那勺子里的馄饨不烫了,秦拓这才一勺子喂进他嘴里。
云眠一口接一口,秦拓喂他吃了小半碗,觉得温度合适了,才把勺子递还给他,自己也开始吃起来。
云眠这一日没吃什么,而秦拓这一整天都蛰伏在张九儿家对面,只在清晨时吃了个烧饼,此刻早已饥肠辘辘,便也跟着云眠一同埋头苦吃。
云眠肚子里填了些食,终于放慢了吃饭速度,便倚在秦拓手臂上,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讲起这一天一夜的经历。
“那个装我的麻袋一点都不好,好难闻。”他皱起鼻子,拿手在面前扇了扇,又撒娇地道,“要是那麻袋是馄饨味儿就好了,唔,要娘子味儿的,我最想要娘子味儿的麻袋装我。”
“娘子味儿是什么味儿?”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
云眠在他身上嗅了嗅:“这就是娘子味儿。”又陶醉地闭上眼睛,“最好闻最好闻的娘子味儿。”
街上四处都是人,这小小的馄饨摊前也坐满了客人,喧闹声不绝于耳。秦拓不便在此细问云眠是如何逃脱,又是如何下到了河里,便只任由他自己零零碎碎地说了一点,打算等回了客栈,关起门来再问个明白。
吃完馄饨,云眠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接下来做什么去?”秦拓问。
“买蜜泡子呀,嗝儿。”
“你还吃得下?”秦拓看了眼他那撑得圆滚滚的肚子。
“吃得下,嗝儿。”
不远处传来一阵喝彩,像是有人在表演杂耍。秦拓寻到了云眠,心头大石终于放下,此刻浑身轻松,也有了闲逛的兴致,便站起身道:“行吧,买蜜泡子去。”
秦拓随着人群慢慢往前,云眠骑在他肩头上,虽还没有见着卖蜜泡子的,但手里也拿着一袋糖霜山楂,小口小口啃着。
两人都是灵界土包子,从未见过这样热闹的景象,不论是顶缸的,还是吞剑喷火的,他们都会挤上去津津有味地看,高声叫好,巴掌拍得山响。
秦拓在银钱方面向来抠门,见一段杂耍结束,班主捧着铜盆绕场讨赏,旁人纷纷往盆里投钱,便扛着云眠转身,想要偷溜。
云眠却不肯依:“你还没给钱呀。”
“又没说非给不可。”
“可他们看了都在给钱的呀。”云眠扭着身子道。
眼见那铜盆已递到眼前,班主说着多谢,秦拓只好摸出几枚铜板,一脸肉痛地丢了进去。
云眠这才高兴,也对着班主拱手:“不谢,不谢。”
秦拓走出人群,往上瞥了他一眼:“要是哪天穷得揭不开锅,不如我也带你街头卖艺。我端着盆儿收钱,你就表演个大变小金龙,准能赚翻。”
云眠兴奋不已:“我还要表演吞宝剑,还有,还有,哦,你用刀把我剁吧剁吧,剁出一截一截的那种,那才好看,很多人要给钱。”
秦拓笑了笑:“行了,真要那么演,可就是一次性买卖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方围着一大群人,传来响亮的铜锣声,还有震天的喝彩声。
云眠吃着糖霜山楂,无意间望向河面,发现河上那些亮闪闪的船已经不见了。他这时也想起了耀哥儿,想起自己还答应过,要让娘子去救他。
“娘子,娘子。”他急忙俯下身,去摇晃秦拓的肩膀,凑在他耳边大声喊,“娘子,我们去救耀哥儿。”
前方动静太大,秦拓并没听清,只抬手护着他,钻进了那围成一圈的人群。
这原来是个驯兽杂耍的班子,班主正吆喝着一只圆滚滚的熊崽跳火圈。那熊崽身形虽胖,动作却异常灵巧,引得四周连连叫好。
秦拓在看见那熊崽的第一眼,便觉得有些眼熟,待定睛细看,顿时愣在了原地。
“娘子,我们去救,去救,去救……”云眠也看见了那熊崽,声音也逐渐消失,慢慢瞪大了眼睛。
那熊崽刚钻完火圈,又要表演走绳索。但它刚跃上那绳旁的木桌,一对绿豆眼蓦地撞见人群中的秦拓和云眠,顿时呆住了。
云眠呆呆地看着熊崽,熊崽也呆呆地回望着他。围观人群见熊崽迟迟不动,以为它胆怯,纷纷起哄笑闹。
那班主厉声叱喝,熊崽回过神,收回视线,却怎么也不肯往那绳子上走。
班主脸上显出怒意,挥起手中鞭子,便要朝熊崽身上抽。熊崽朝他龇了龇牙,目光既憎又惧,却没有躲开或是扑咬,只站在原地等着鞭子落下。
“你敢打她?”围观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小孩的愤怒斥声。
班主动作一滞,转头望去,看见是个扎着圆髻的幼童,骑在一名少年肩上,正朝着他怒目而视。
“你只要敢打她一下,我就要打你很多下。”云眠再次怒道。
班主愣了愣,目光飞快地在秦拓身上扫过,见这也不过是名半大少年,两个孩子都穿着布衣,不是那有钱有势的人,便嗤笑一声:“你谁呀?管的着吗?”
“管得着,我是她祖祖!”云眠声音响亮地回道。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班主也咧起了嘴:“感情你是这小畜生的祖宗啊。”
“她不是小畜生,她是熊丫儿。”云眠愤愤地纠正。
云眠和班主争执时,熊崽就垂着脑袋,背对云眠站在桌上。但当听到最后一句时,她又转头看了眼云眠,那圆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秦拓将云眠放下地,小孩立即冲向了熊崽。班主见状,就要上前阻拦,却被一条胳膊截住了去路。
秦拓站到班主面前,冷冷地问班主:“你是如何抓到这熊崽的?”
“什么抓不抓的?这是我家养的熊下的崽。”班主提高嗓门喝道。
秦拓看了眼周围的人群,又瞥向不远处巡守的官兵,不想动手硬抢,便转向众人,朗声道:“这本是我家所养的熊崽,前些时日被这班主给偷了。我和弟弟找了很久,今日终于在这儿找到了,那无论如何也要带走。”
众人顿时哗然,班主额角青筋直跳,指着秦拓怒吼道:“你是哪儿来的野小子?这熊崽分明是老子亲手养大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骗我的熊?”
秦拓不急不躁,只朝熊崽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既说是你的熊,那你喊她一声,看她可会应你?”
“笑话,哪个畜生喊了名字会有反应?”
秦拓声音陡然拔高:“大家可看见了,班主这是心虚了。这熊崽这么聪明,若真是自幼养熟,喊了名字如何会毫无反应?”
周围人群方才见过熊崽献艺时的机敏模样,便纷纷点头附和:“是啊,班主,你喊一声让我们瞧瞧。”
“若真是你养的,那它必定认主。”
“班主你可别胡说,我家大黄都会听自己的名,更别说这么聪明的熊。”
“班主不敢喊名,莫不是真偷的人家的?”
“旁边就有官差,去请他们来断案。”
……
人群的质疑声越来越大,班主脸色愈发难看,额角冒出了一层细汗。
此时云眠已经冲到熊崽身旁,正站在她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熊崽却始终耷拉着脑袋,还往旁边挪了挪,似乎想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熊丫儿。”云眠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云眠呀,我俩还打架的,我抓住你的耳朵,你抓住我的角角。”
熊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有些难堪地别开视线,脸朝着无人的一方,用极低的声音道:“我不认得你。”
“为什么就不认得我了呢?”
“因为我不好意思。”
“那你假装不认得我嘛。”云眠又转到面对她脸的那一方。
“我本来就是在假装不认得你呀。”熊丫儿脑袋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绒毛里。
云眠想了想,贴心地道:“那你先假装着,我也假装不知道,等会儿跟我走,好不好?”
熊丫儿轻轻点了下头。
秦拓咄咄逼人,众人跟着起哄。那班主眼见躲不过,也有人真去请官差,到底心虚胆怯,不敢让官差来断案,只得硬着头皮朝着熊崽喊道:“熊崽,熊崽。”
“别理他。”云眠小声对熊丫儿道。
熊丫儿却猛地扭过头,朝着班主龇出尖牙,喉中发出咕噜噜的威胁声,一副凶狠模样。
班主正要厉喝,秦拓却朝她朗声唤道:“冬蓬。”
熊丫儿立即敛起凶相。
秦拓冲她挥挥手,大家便看见,那熊崽立即直起后腿,抬起前爪,朝他回挥了两下。
四下一片哗然。
云眠又伸出胳膊,揽住熊丫儿毛茸茸的腰。熊丫儿也抬起一只前爪,熟稔地搭在在他肩上。一娃一熊就这么勾肩搭背地站着,乍一看,竟就像俩亲昵的孩童。
这下不用秦拓再说什么,那班主直接收拾起东西,在众人小偷,无耻的斥责声中,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秦拓想不到竟然会在允安大街上找到熊丫儿,也就不方便再呆在大街上,决定带他俩回客栈。
两人一熊沿街而行,街上行人熙攘,忽见一只熊崽走在当中,无不吓一跳。
“这,这怎么还有遛熊的?也不牵根绳?”一名行人抱起自己被吓哭的孩子,忍不住出声埋怨。
秦拓便进了旁边布庄,扯了几尺粗布带回来,绕系在熊丫儿脖子上。
“你暂时委屈一下,等到了客栈就给你解了。”
熊丫儿没有反对,云眠牵起布带一端,一只手扶着她的脑袋,两个便亲亲热热,挨挨挤挤地朝客栈走。
秦拓心知熊丫儿在那杂耍班里必定吃不饱饭,路过街边食摊时,又买了几个烧饼和一块酱肉。
很快回到那福来客栈,老板娘见秦拓带回了小孩儿,先是恭喜一番,又说城里那伙拐子已经遭了报应,官差突然带人去抓了他们,半个都没有跑脱,其中那个主谋,在官差去时,就已被人打断手脚捆在了树上。那耗子胡同里还找到了七八个孩子,那些被卖出去的应该也能找回。
云眠带着熊丫儿去了无人的角落,有些得意地小声道:“我就是被拐子抓了的,又跑掉了的。”
熊丫儿张开嘴,瞪圆了眼睛。毕竟她自己被那班主抓住时,连铁笼都撞不开,怎么也跑不脱。
云眠又搂住她安慰道:“你没有祖祖这样的本事,一点也不丢人。下次你被抓了去卖艺,祖祖还救你。其实你也很厉害的,你不怕吊死鬼虫虫,你打我还那么凶,骂人也好好的。”
熊丫儿有些感动地点了点头,又有些羞愧地小声道:“我都没敢骂人的,也没敢说话,我怕他们发现我是灵,把我当做妖怪。”
“那肯定的,我才不会让人发现我是会说话的小龙呢。”
话刚出口,他便想起垫一下、江谷生和耀哥儿他们,这些人可全都看见过会说话的小龙,连忙改口道:“我说的是,我不会让坏人发现我是会说话的小龙。”
秦拓先前为了找云眠,匆忙跑出客栈,包袱扁担都没管,伙计便替他收在了柜上。此时见他回来,连忙取出来交还给他。
“哟,怎么还带了个熊崽回来?它会咬人吗?可别吓着其他客人。”老板娘身子探出柜台。
“不会咬的。”云眠立即抢着解释,“她只会扯耳朵,抓脸蛋,骂人憨包,从来不咬人的。”
老板娘:“……”
秦拓笑了笑:“放心吧,没事的,家养的熊崽,性子温顺,也套着绳儿。”
第72章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伙计带着他们进去后,又提来两壶开水,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叮嘱秦拓道:“晚上莫要出门,这几日夜里闹妖怪哩。”
“妖怪?什么样的妖怪?”秦拓也有些诧异。
“说那妖怪生得高个儿,瘦长一条,总戴着大斗笠遮脸,专在夜里钻人后院,往那羊圈牛圈里摸,像是要偷家畜,可邪门了。但凡家里养了牲口的,夜里都得留人守着,怕遭了祸害。”
伙计离开,秦拓关好门,云眠已将熊丫儿脖子上的布带解开。他将那包吃食在桌上摊开,熊丫儿果然饿得狠了,一爪拿着烧饼,一爪拿着酱肉,大口大口地啃。
“冬蓬,慢些吃,别噎着了。”秦拓给熊丫儿倒了杯热水。
“冬蓬,冬蓬,你叫冬蓬呀?”云眠趴在桌边看着熊丫儿吃饭,眼睛亮晶晶地道,“你的名字好好听呀。”
冬蓬一边吃,一边冲着他笑:“你的名字也好好听的。”
“嘿嘿。”
“嘿嘿嘿。”
待到冬蓬吃饱,秦拓这才细细问起她的经历,得知她和莘成荫是前些日子到的允安城。
“那莘成荫呢?他在哪儿?你怎会落到那杂耍班子里?”秦拓问。
“成荫哥哥本来在城边上找了个地方扎根,说在那儿等你们和家主。但那天来了好多人,把周围的树都挖走了,成荫哥哥也被他们弄走了。我到处找他,在街上就被人抓了。”冬蓬脆生生地道。
“什么人把他挖走的?”秦拓追问。
冬蓬摇摇头:“我只听见他们在喊管事。本来我想去抓他们,但成荫哥哥让我别动,那些人也在说小心点,不要伤了根,我才没有动的。”
管事?那便是某个府邸的下人。既然特意嘱咐不可伤根,那便是要将树移栽到自家府邸庭院中。
秦拓听完,心中便已将来龙去脉推了个大概。
某户人家挖树,误打误撞,将树形的莘成荫一并挖走了。冬蓬满街找人,不慎落入了那杂耍班子手中。
他这会儿想起方才那伙计的话,觉得他口里的妖怪兴许就是莘成荫。
莘成荫身为树灵,白日难以行动,只能夜间出外去找冬蓬。因为冬蓬不能化形,他猜想她会躲藏羊圈牛圈这类地方,于是每夜潜入各家畜栏搜寻,便被那些允安百姓传成了偷家畜的妖怪。
“秦拓哥哥,你能帮我找成荫哥哥吗?”冬蓬仰起圆乎乎的脸,眼中满是期待。
“那必定要找。”秦拓斩钉截铁地回道。
开玩笑,那包金豆子还在莘成荫那里呢,不找到人还得了?
“我们肯定要去找的。”云眠也揽住她的肩安慰。语毕,觉得那皮毛手感极好,忍不住摸了两下。
秦拓道:“今晚城中人太多,不到半夜不会消停。成荫今夜肯定不会现身,待明日天亮,我定替你将他找到。”
说定之后,秦拓暂且搁下此事,转而问云眠这一日一夜的遭遇。
云眠口齿不如冬蓬伶俐,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毫无章法。说着说着,还要比划动作才觉尽兴。
“你给我找个麻袋把我套住嘛。”云眠趴在长凳上道。
“让你说个事,你还要寻个情境?”秦拓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喝着水,“你只当有个麻袋就行了。
“只当不了,就要真的。”
秦拓放下杯子,脱下外衫,将他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又仔细扎紧袖口:“好了,你已被麻袋装着了。”
云眠在衣衫里嗅了嗅:“这麻袋好好闻,是娘子的味道,那我肯定装不出来那种很怕的样子的。”
“怎会呢?我已经能感觉到你的害怕了。”秦拓道。
“那,那好吧。”
云眠便开始讲述经过。
虽然他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秦拓也听清了,他是如何被麻袋套着关进了地窖,又是如何弄掉绳索,割破麻袋,后来逃到街上,上彩车扮成观音童子,却再度被人发现,不得已跳入河中。
尽管云眠此刻就好好的在面前,且眉飞色舞,神情灵动。可秦拓听着这番经过,仍是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冬蓬也听得很是紧张,一对圆耳朵竖起,扑簌簌地颤。
秦拓正觉得后面的事自己已经知道了,无非是在河边接到了他。却不料云眠突然道:“娘子,我们还要去救耀哥儿。”
“耀哥儿?他是谁?”秦拓一怔。
“哇,耀哥儿和谷生弟弟生得好像,我以为那是谷生弟弟,他说他不是,他是耀哥儿。”
“哦?你在哪儿遇着他的?”
“在那亮闪闪的大船上。”
“原来你还上船了?”秦拓有些惊讶。
“是呀,我以为那是谷生弟弟嘛。”云眠想了想,“耀哥儿说他是被拐子抓了,让我带他走,可是他不会游水,我带不了。他后来就让我告诉给垫一下,说垫一下能救他。”
秦拓隐约觉察到不对,正要细问,云眠又自顾自道:“我觉得他就是谷生弟弟,可他就说不是,说叫耀哥儿。哦,他还叫陛下呢。”
“陛下?”
“嗯,他站在船头上时,我们都喊他陛下。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云眠仰起手欢呼。
秦拓略一思忖,慢慢眯起眼睛:“你是说,你上了最大的亮闪闪的那艘船,见到了小陛下。他和江谷生长得很像,却说自己名叫耀哥儿,还说他是被拐的,想让你将他的事告诉给秦王?”
“嗯。”云眠重重点头。
秦拓清楚,这种事云眠不会瞎编,也编不出来。既如此,那这事就有些蹊跷了。
小皇帝说自己是被掳进宫的。可谁会去掳一个小孩进宫,还让他做皇帝?
除非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寇太后知道那是假的吗?
小皇帝就养在她身边,她定然知道。
那这事八成就是她一手安排的。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
若此事为真,那么真的皇帝在哪儿?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云眠说那小皇帝和江谷生长得极为相似……
嘶……这里面可就有点名堂了。
翠娘那么神秘,明明身怀功夫却不显露。赵烨曾经让众人看的那副画像,画中人应该就是她……
“……那个人追我呀,好吓人,我知道娘子是让我往林子里跑,我就跑跑跑跑跑,听到后面砰的一声,他就掉进大坑里了。”
秦拓回过神,见云眠正绘声绘色地在给冬蓬比划着,一听便知,是在说他们以前遇着旬筘,再设计让他掉下陷阱的旧事。
“那他真的好凶的,你可别再被他看见了。”冬蓬叮嘱。
“不会的,我躲在窗子外面,前面还有个婶婶替我挡住呢。”
秦拓听得有些糊涂,这东一句西一句,话头似乎又和旬筘无关了。但他正在思索寇太后那事,也无心细究,只道:“不早了,你俩洗个澡,准备睡觉。”
秦拓问过伙计,得知可以在房里用浴桶洗浴,伙计能提热水来,只是需另加钱。
秦拓舍不得花那钱,可眼见云眠浑身脏兮兮的,冬蓬在杂耍班子呆了这些时日,更是污垢满身。他还担心她身上长了虱子,不洗实在不行。
他心里盘算一番,终究觉得不划算,问清后院有口井,索性打消了用浴桶的念头,端了木盆,领着俩孩子去了后院。
云眠被剥得光溜溜地站在井旁,早秋的夜风吹过,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秦拓舀起一瓢井水,朝他招手:“过来。”
“嘤……”云眠抱住胳膊缩成一团。
“吃得苦中苦,方为龙中龙。我跟你们说,我小时候身子很弱,但我咬牙洗了一次冷水澡,哎?立马就壮实了。”秦拓循循诱哄。
“嘤……”云眠只抱着自己哆嗦。
秦拓又招呼冬蓬:“你也过来。”
冬蓬四只爪子齐齐往后蹭。
“那你们去跑圈儿,跑热了再洗,保准舒坦,半点都不会冷。”
“不跑圈,不跑圈,好冷好冷,不跑圈。”云眠拒绝。
秦拓放下水瓢去捉人,两个小的就满院子乱窜。云眠绕着水井转圈,大喊着救救我,冬蓬则一头扎进了柴垛,只剩下两只后爪和一截尾巴。
“小郎君,这是闹的哪一出啊?”伙计站在后门口探头探脑。
秦拓叹了口气:“劳烦烧热水吧,要俩桶浴汤的量。”
“好嘞,这就去备着。”
“四、五、六……”
秦拓数了六个铜板,放在面前摊开的掌心,又用手拨了拨,确定数目无误。
伙计将铜板揣进怀里,眉开眼笑地道:“小郎君稍后,这就去给你们烧热水。”
洗过澡后,两人一熊都是周身清爽,收拾收拾后上床睡觉。
月光如水,倾泻入窗。睡在床榻外侧的少年,侧颜英挺,呼吸平稳。云眠紧挨着他,脑袋上仰,身体拧成一个别扭的姿势。熊崽横卧在他脚边,四爪摊开,酣然打着呼噜。
翌日清晨,用过早饭,秦拓找到伙计,给了他几个铜板,嘱咐他替自己将孩子和熊崽都看住。
伙计知道他抠门,能给这些钱已属难得,当即连连保证,一定会将他们盯住。
秦拓又回房叮嘱两个小的,说自己要去找莘成荫,并抢在云眠闹着要跟去之前,让他留在客栈,保护好他们最珍贵的,唯一的包袱。
“这担子可不轻,但你定能胜任。”秦拓一脸严肃地道,“你是条汉子,我信你。”
云眠虽不情愿,但面对如此重担和秦拓的厚望,也红着眼眶,勉勉强强应了下来。
秦拓又立下两条规矩:一是不准踏出客栈半步,二是冬蓬不能得意忘形,显出非熊之态。
待到两个都乖乖应允,他这才背上黑刀,转身出了客栈。
秦拓穿行于街巷之间,沿途向路人打听,近来可有富户官员新辟园子或是乔迁宅邸。
“这不就是吗?”一家卖杂货的摊主正在探头瞧着前方,那里围了一圈人。他看也没看秦拓,只反手一指,“御史大人家刚扩了园子,就在前头。”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出一阵嘈杂声。秦拓抬眼,见是一队士兵正推搡着一名被绳索捆住的少年,他母亲就跟在一旁求饶:“我家阿五真的只是拿了柴刀去城外砍柴,他是个老实孩子,附近街坊都可以作证。”
围观的人也纷纷开口:“你这官差乱绑人呢,阿五可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哪里会去砸什么妓馆?”
“你不是槐娘家那小子吗?这在衙门里当了差,就开始乱抓人了?不认咱们这些老街坊了?”
那队长满头是汗:“各位各位,你们都是我叔婶,只是带他走个过场,好歹让我也能交差。就问几句,按个印,表明我们衙门也没有闲着,绝不为难人。”
秦拓听见这些话,暗忖这分明是在搜捕自己,立即悄悄查看四周,将黑刀也藏在了背后。
摊主还在看着那边笑:“要我说,闯个妓馆罢了,何至于这样兴师动众?昨日查过一回,本已消停了,谁料今日又在查,还更严了,连旅馆都要逐一盘查。”
一名旁边听着的路人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哪里是因为什么闯妓馆,而是在抓杀害寇大公子的凶手。”
秦拓心中一惊,原来是因为寇仪。若被查到平康坊的那家客栈,云眠与冬蓬必然遭殃。
他立即就要回转,便听那路人又道:“我弟弟在府衙里做事,他说今日上午只查这边,午后才查其他地方。”
秦拓心里稍安,又瞧身后那宅院,觉得反正已经到这儿了,干脆进去找找。若是寻不见莘成荫,再赶回客栈,带走云眠和冬蓬也不迟。
秦拓迅速离开,走到无人处,便翻入御史家院墙。
“莘成荫,莘成荫……”
这园林占地颇广,遍植奇木异草,林边还有大湖,湖中莲花盛放。湖畔修有精巧亭台,曲桥蜿蜒,另有小舟系于岸边,随波轻漾。
“莘成荫,莘成荫……”
秦拓在那林子间穿行,小声喊着树灵少年的名字,又打量着这庭院,心道瞧这规模,这位御史大人不知贪了多少银钱,折算下来,不知又是多少包金豆。
御史府前庭。
御史王全章是寇大司马寇天衡的心腹,此刻正与大司马麾下炙手可热的军师曲时于厅中交谈。
“倘若赵烨在临山伏诛,朝中必生动荡,本官自会依大司马之意,在廷议时将此事引向噶哒儿族。”王全章道。
曲时目光微沉:“更要留意哪些人会紧咬不放,须得果断处置,绝不能容人带起风议。”
王全章捋捋长须:“此事本官明白。”
曲时又道:“赵烨在朝中素得人心,为了平息朝内情绪,当立即派兵征伐噶哒儿族,宣城是为赵烨复仇。”
“征伐噶哒儿族?”王全章面露迟疑,“大允军还在和那些自立为王的匪军打,此时又去打噶哒儿族,是否妥当?”
“若朝廷毫无动作,那谁会信赵烨是死于噶哒儿族之手?”曲时目光微闪。
王全章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军师所言确有道理。”
二人说完正事,曲时便要告辞,王全章却执意相留,说自己新修了一处园景,请军师一同观赏。
曲时欣然应允,两人便去了园子。但刚行至水榭处,便有家仆来报,说林侍郎求见。
“王大人且去待客,我自己在此处逛逛就行。”曲时道。
王全章拱手道:“那曲大人请自便,我去去便回。”
秦拓还在园子里寻找莘成荫,他从翻墙进来后就没有撞见什么人,也就不是太小心。看见湖边还有处树林,未多思索,便走了进去。
不料林中竟背对他立着一名文士,头戴幞头,身形清瘦,正在眺望远处。
秦拓心头一凛,当即准备悄悄退出,却不想那人耳力极佳,忽然回首。
四目相对时,两人同时瞳孔骤缩。
“是你!”
“是你!”
两声惊呼也同时脱口。
秦拓万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旬筘,立即抽出背后黑刀。
“秦拓,我正在四处找你,没想到你竟然主动送上门来,真是天意成全。”旬筘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
秦拓将黑刀横于胸前:“旬筘,你屁股上的伤可养利索了?”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距旬筘身后十来丈远的地方,一棵树正蹑手蹑脚地朝他逼近。
他只若未见,继续说话,吸引旬筘的注意。
“你那屁股被捅得像个开花馒头,小爷我还当你要趴窝个半年,没成想,你这祸害倒是皮实,这么快又出来蹦跶了?”秦拓抬起刀尖虚虚一点,“尊臀怕是漏风得紧,放屁都得捂着,不然哨声能传二里地。”
旬筘气得满脸铁青,秦拓嘴里说着,余光瞥见那树突然射出两道树枝,缠向了旬筘的脖颈。
几乎同时,他也朝前冲出,凌空跃起,一刀狠狠劈向了旬筘面门。
旬筘也是被气糊涂了,冷不防被树枝绞住咽喉。他眼见刀光逼近,竟忍住脖颈处快被拉断的疼痛,硬生生往后倒仰,再拧身半转,避开秦拓这一刀。
同时两手扯住颈间树藤,暴喝一声,将其扯断。
秦拓一刀落空,紧接着再度挥刀斩去,莘成荫也再次催动两条树枝射出。
旬筘之所以能轻松对付秦拓,一是仗着他不懂招式,只凭一身蛮力,二是倚仗自己迅疾如鬼魅的身法。
可此刻那树藤竟比他还快,处处截断他的去路,秦拓又一刀接一刀步步紧逼,他半点便宜也占不到。
眼看情势不妙,旬筘猛地转身扑入身后大湖,一边奋力凫水,一边放声高呼:“有歹人!有歹人!”
秦拓一听这话,便知旬筘还不知道自己被官兵全城捉拿的事,否则此刻便是喊着抓要犯,而不是有歹人了。
莘成荫站在岸边,连连朝旬筘射出树枝,都被对方躲开。秦拓指着他喝道:“你窝囊不窝囊?好歹是个魔,怎就怂成这个样?有本事别叫人,回头来与我俩打一场。”
“有歹人,有歹人。”旬筘却只声嘶力竭地喊。
莘成荫威胁道:“你要再喊人,我便告诉他们你是魔。”
“哈!”旬筘边凫水边道,“真是马不知脸长,不如先去水边照照,看看自己那副模样,究竟谁才更像魔?”
第73章
园中响起了脚步声,数名持械院卫正朝这边冲来。旬筘也不再逃,凫在水里转身,阴笑着道:“小崽子,那点伎俩还想在我面前使出来?你俩现在下水,来来来,敢不敢与我打一场?”
眼见莘成荫真要下水,秦拓连忙拉住他:“别管他了,我们先走。”
两人当即转身疾奔,冲到园子边,迅速翻过墙头,跃入长街。
街上行人来往,他们穿行其间,被撞上的行人正要斥责,却在看见奔过身旁的莘成荫后,都惊得瞠目结舌,使劲揉眼睛。
“那是什么?一棵树在街上跑?”
“应该是人扮的吧?”
……
秦拓便尽挑那偏僻小道,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里一路狂奔。
幽静的小巷里,一名七八岁的小孩坐在自家大门口,捧着果子小口啃着。
他听见巷子一头传来急促的啪啪脚步声,抬头望去,便看见一名少年疾奔而来,身后……身后竟紧跟着一棵枝叶乱颤的树。
小孩目瞪口呆看着那棵树从自己面前跑过,手里果子都掉在了地上。
那已跑走的树上便弹出了一条长藤,灵活地卷起地上还在滚动的果子,又塞回了他手中。
两人终于将那些院卫给甩掉,但巷子头的大街上又传来喧嚣声,似是别处的官兵也闻讯赶来了。
秦拓知道这样不行,便让莘成荫就等在这里,不要出去。自己则将黑刀藏在一户人家的柴火垛里,空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走出巷子。
不多时,一群官兵便冲入了巷道,从他身边跑过,又跑过了这条空荡荡的长巷。
待到人声远去,一棵种在某户人家大门旁的树,探出树冠左右瞧瞧,接着又重新站好。
秦拓匆匆走在大街上,却没有立即回客栈,而是脚步一拐,迈进了一家骡马行。
必须要尽快离开允安城。寇中衡发现他在城内,绝不会善罢甘休,方才又和旬筘撞上,这城里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但他们几人若是只靠两条腿,出城不久就得被撵上,必须去搞到车马。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估摸着这点家当怕是全得搭进去,顿时心口像被剜掉一块肉似的疼。
可眼下这情形,不花也不行了。
福来客栈的伙计得了秦拓先前给的钱,自是格外上心,将云眠和冬蓬盯得很紧,不准他们踏出客栈半步,要玩耍也只能在后院。
云眠便和她在后院溜达,伙计来看时,他还装模作样地叮嘱:“你乖些啊,莫乱啃花草哦。”
待到伙计离开,两个就开始捉迷藏。
当秦拓进入后院,云眠一眼瞥见,当即惊喜大叫着冲了上去,正藏在柴火堆里的冬蓬也忙不迭地窜出。
“嘘……”秦拓当即制止两个,伸手指向二楼,“你们悄悄上去,把那些行李都拿下来,我们现在得离开,不要惊动其他人。”
最好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不要让店里其他人发现,如此,即便官兵搜来,也能拖延他们,多耗他们寻人的时刻。
两小孩立即去二楼,很快又回了后院。冬蓬背上驮着卷好的毛毯,横着扁担,身后拖着一只空箩筐。云眠怀里抱着包袱,两只手拖着另一只箩筐,两人竟是将所有行李都搬下来了。
秦拓连忙接过东西,出了墙,再进来,对着俩小孩道:“快来,去看看院墙外的好玩意儿。”
“什么好玩意儿?”
“咱们的大马车,专程来接二位闯荡江湖,纵横四海。”
秦拓先将云眠抱过墙头,再去抱冬蓬时,先着地的云眠已兴奋地冲向马车,手足并用地想往车上爬。但他人小个子矮,只悬在那车棱上,双脚乱蹬,着急地唤着娘子。
秦拓落地,单臂抱着冬蓬走过来,俯身将云眠捞进车厢。云眠跌进软垫里,又一骨碌爬起来,激动地打量车内陈设。
他并不是没有坐过马车,往日即便去谷中稍远处,仆人婆子们也会让他坐车。但自从跟着秦拓,不是徒步就是被他背着赶路,不自觉已将马车看做了稀罕玩意儿。
冬蓬却是头一回坐马车,一进来后便有些拘谨,身子板正地坐着,前后爪都紧紧收拢,连爪尖也缩了回去,生怕够坏了车内的布料。
车夫依着秦拓先前的吩咐,朝着某个方向驶了出去。
云眠挨着冬蓬坐下,眼睛发光地问:“这是咱们的车车吗?”
秦拓懒洋洋地往那座椅上一靠:“对,就是咱们的龙驹宝辇。”
“啊!!!”
两个小孩便激动地抱在一起。
秦拓租下这辆马车,已是掏光了荷包,原本心疼得紧,但瞧见云眠这么开心,突然也就觉得还挺值。
“娘子,这是我们的车车,是我们的!”云眠朝着秦拓笑。
“喜欢吗?”
“喜欢。”两个小孩一起点头。
“你们倒是喜欢,我却是累着了。”秦拓靠在座椅上,四肢摊开,“还不过来服侍?”
“哈哈哈……”云眠笑着爬过去,抡起拳头,开始替他捶腿。
冬蓬怕撞坏马车里的东西,夹手夹脚地走过去,开始替他捏肩。
到了某处巷子外,马车停下。秦拓打发走车夫,探身出车厢,朝着巷子里打了个唿哨。
巷子内一阵窸窸窣窣,接着车帘被掀开,一名抱着黑刀的树人,弯腰钻上了马车。
“啊!!!”
“哇啊啊啊!”
云眠和冬蓬瞧见是莘成荫,顿时激动得大叫。冬蓬更是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他,既高兴又委屈,呜呜着流出了眼泪。
见大家都已坐稳,秦拓便起身往车外去。
云眠忙问:“你要去哪儿呀?”
秦拓钻出车厢,坐到车夫位上,扣上一顶毡帽,又从怀里掏出方才买的假胡子,仔细贴在嘴旁。最后抓起缰绳,回头朝帘内笑道:“小龙君既服侍了我,那也该小的来服侍小龙君了。”
秦拓戴上一顶旧毡帽,压低帽檐,盖住眉眼。下巴上贴着浓密大胡子,瞬间模样大变,不再是那名翩翩少年郎,凭空年长了十来岁。
云眠瞧着他,先是哈哈笑,招呼冬蓬和莘成荫也看。接着又缠住秦拓,软声嚷道:“我也要胡子,我也要。”
“乖娃莫急,待老夫用完了这幅行头,再传与你也不迟。”秦拓粗着嗓子道。
马车缓缓起步,朝着城外而去。秦拓方才租车时,虽然粗学了一点驾驭之术,但终究是头回驾车,双手紧攥缰绳,控着马儿走得很慢。
不过这般速度已让云眠兴奋不已,脸涨得通红,扯着冬蓬和莘成荫说个不停:“我娘子驾的车哦。”
冬蓬嗯嗯点头,云眠犹不满足,索性撩开车窗帘子探出脑袋,故意制造出响动。待路人看过来时,他就指着秦拓的背影大声炫耀:“我娘子在驾车哦,那是我娘子哦。”
秦拓便面朝众人,沉稳抬手,捋动长须。
路人:“……”
秦拓赶着车在长街上行进,目光扫过右边巷子时,突然一顿,立即勒住了缰绳。
只见那巷子头的某间房前,一名身着灰布裙的妇人,正端着木盆推开门。虽然她垂着头,但依旧能看清,那半张侧脸上布满疤痕。
翠娘居然在这儿。
翠娘并没有注意到秦拓,只闪身进屋,关上了门。秦拓略微迟疑了下,便继续赶车前行。眼下出城要紧,来不及去打招呼什么的,也不适合节外生枝。
但见他们安然无恙,也算是放心了。
马车行至城门口,守卫见是一胡子男人赶车,也没细瞧,撩开帘子往里看,见车厢里搁着一棵树,还有一小孩与一头熊崽挤成一团,不由皱眉提醒:“小孩儿和熊关在一起,你可得当心些。”
秦拓低沉着声音道:“没事,家养的熊崽,也套了绳儿。”
冬蓬忙扯起自己颈子上的布带让那士兵看。
士兵:“……”
“瞧见没?这般通人性,温顺得很,绝不伤人。”秦拓道。
待马车驶出城门,秦拓也对驾驶马车有些上了手,便扬鞭催马,放开了速度。
马车在官道上一路疾驰。云眠终于如愿以偿,拿到了秦拓的那把大胡子,戴在自己脸上,和冬蓬都挤在车窗旁,探出脑袋,任风吹得长髯飘飘,眼睛都睁不开,只新鲜地到处看。
莘成荫怕他们摔出车窗,就探出两根枝条,环住了他们的腰。
终于离允安城远了,秦拓才减缓速度,撩高身后车帘,和里面的莘成荫说话。
莘成荫讲起自己和冬蓬失散后的经历,就如秦拓猜测的那般,他不敢白日出现,只得每夜潜入各家牛圈羊圈,苦苦搜寻冬蓬。
当他知道这段时日,冬蓬被抓进了杂耍班子,还在街上卖艺钻火圈走绳索,既自责又懊恼。万幸她被秦拓和云眠撞见,否则不知还要隔上多久才能重逢。
莘成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包袱我一直带着的,这就给你。”
“那个不急,你先收着。”秦拓道。
莘成荫听说不急,便停下了动作,但秦拓却已勒住缰绳,停下赶车,转身往车厢里钻。
莘成荫愣了愣,当即抬起一根树枝伸进树冠,取出那个藏了许久的包袱,放在马车桌上。
“是老夫的包袱。”云眠认了出来,欢喜地叫道,“是老夫的金豆豆包袱。”
“你看你,都说了不用急,咱们正聊到兴头上,偏你这人这般扫兴。”秦拓微笑着拿过包袱,放进了旁边的箩筐里。
云眠揽住冬蓬的肩,亲热地道:“我们有金豆豆了,我们去街上逛,买蜜泡子吃,好不好?”
“好。”冬蓬正在给他的胡子编辫子,高兴地应道。
秦拓再回去驾车,嘴里和莘成荫说起方才遇见旬筘的事,顺便也提了一嘴,他们之前各自逃散时,他与云眠在林子里撞见此人,并让他坠入陷阱的经过。
云眠揽着冬蓬,不时用脸蹭蹭那柔滑的皮毛,忽然插话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人,昨晚我见到耀哥儿,也见着了他。他也在耀哥儿那船上,还在和人说话,我就在窗子外听。”
秦拓一怔,转过头:“那你怎的不给我说?”
“我给冬蓬说了呀,你明明听见的呀。”
秦拓:“……那你再仔细说说,他当时和别人都说了什么?”
云眠当时努力在记,虽未能记全,却也记住了不少。
他捋着下巴上的长须:“蛐蛐,你当初不是蛋蛋,说定能让赵烨死吗?为何,为何不死?”
接着又转向另一侧,态度恭敬地道:“回大马马,上一回可以得手,但那赵烨身边有个,有个,嗯,救下了赵烨。”
接着转回原来方向,继续手捋长须:“那,那再给你一次机会,赵烨正在返回允安,你,你……你什么哟。”
再转向另一侧,声音压低,透出狠决:“赵烨途中会经过……经过……”他卡了壳,想了一会儿又才接上,“临山,属下会在那里下手。”
云眠学完这一段,便坐直身,忧心忡忡地问:“大马马和蛐蛐是在说垫一下吗?他们是不是在说垫一下不好的话?”
秦拓心头非常震惊,他已经听出了,这分明是旬筘在和人密谋,要在临山这个地方对赵烨动手。
他和赵烨虽谈不上什么深厚交情,但念及对方人还不错,对自己和云眠也颇为照拂,又曾一同经历过追杀,终究不能坐视不管,总该去提醒他一声。
“娘子,我们去帮垫一下。我也答应了耀哥儿,要找垫一下的,好不好?”云眠摇晃着秦拓的胳膊。
秦拓回过神:“行,我们这就去找垫一下。”
“那好。”云眠高兴地蹦了蹦。
秦拓看向莘成荫。莘成荫虽然不认识赵烨和耀哥儿,但不用他开口,立即道:“我和冬蓬也去。”
临山距离允安约莫一百多里,秦拓当即调转马头,朝着那方向驶去。
因着担心赵烨或已抵达临山,马车一路未曾停息,终在傍晚时分赶到。
秦拓慢下车速,扫视官道两侧,去看那些地势陡峻处,林子和转角视野盲区,在心中推演,若他是旬筘,会选择在何处设伏?
“你觉得会不会是那里?”莘成荫探出个树冠,一根树枝指着半山腰的一个山洞。
秦拓道:“不会。那种山洞看似隐蔽,但洞口狭窄,难以迅速出击。要选,也该选那既能藏兵也利于冲锋的地形。”
“但这一带望去全是悬崖峭壁,没有那种利于进攻的地形。”莘成荫道。
秦拓将马车停在路旁:“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山顶看看。倘若旬筘在崖顶埋设弓手,待赵烨进入谷中,再投下落石,两头夹击,那就麻烦了。”
“让我去。我攀山比你快,而且山上真有人埋伏,我站在那里不动,便如同寻常树木,不会被他们察觉。”莘成荫道。
秦拓想了想:“行,那你小心点。”
这一带官道上没有人,莘成荫径直下了马车,几根长藤蔓顺着山岩往上蔓延,带动他的主干,眨眼便攀至了山顶。
秦拓和云眠冬蓬都仰头看着,大气不敢出。秦拓左手反握背后刀柄,右手攥着马缰,时刻准备着掉头。
但莘成荫很快便又滑下了山:“山顶上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埋伏。”
秦拓松开握着刀柄的手:“那我们再前面去看看。”
马车再度启程,驶过这条山谷,前面便是临山镇,官道上多了不少行人车马,颇显熙攘。
赵烨明显还没到这里,这让秦拓放心下来。已到了午时,云眠和冬蓬摸着肚子喊饿,便将马车停在路旁的一家茶肆门口。
他出城前,已买了一摞饼和一包酱肉,几个便在车里简单地用了午饭。
两小的吃饱后便下了车,去路旁树下掏蚂蚁窝。冬蓬脖子上又系了布带,被云眠装模作样地牵在手中。
莘成荫不方便下车,秦拓便去了茶摊,倚在摊旁,状似随意地向摊主打听附近情况。
“咱这镇子多偏僻,最近没见过大军经过……就算看着像官兵的人也没有……生得俊的郎君?我看小郎君你就很俊……”
秦拓没从摊主嘴里问到什么,正想离开,便听旁边桌上有人道:“咱们那上头倒是来了不少官兵。”
他脚步一顿,看了过去,只见说话的是两名男子,穿着不似赶路的行人,倒像是本地乡民。
“你们那上头?临山水库?”摊主接过了话头,显然他们相熟。
“是啊。”那人一拍大腿,“前些日子,水库来了好些官兵,领头的还是个校尉。说是汛期刚过,要查验水库安危,可这一查便是七八日,既不给个说法也不撤走。咱每日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他们寻个由头抓了错处。”
秦拓本以为水库皆是建在山脚,但他却说上头,便顺便问了一嘴。
摊主回道:“临山镇的水库是建在半山腰呢。”说着抬手一指,“喏,从这儿便能望见。”
秦拓看向所指方向,只见前方那山腰处果然修有建筑,看上去规模还不小。
第74章
那喝茶的人见秦拓这个外地人打听水库,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自豪:“那半山处有个天然大湖,广阔得很,官府便顺势将水库修在了那儿。每到枯水时节,连允安城都要来此运水呢。”
秦拓盯着那水库,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问道:“若这水库塌了会怎样?”
“塌了?那可不得了,别说我们临山镇,就是十几里外的县城都要被淹。”摊主道。
那喝茶的人笑着摆手:“放心吧,咱们日日都仔细巡查,这些时日又有朝廷派了人来,这水库结实得很,断不会塌的。”
秦拓不再停留,匆匆走向马车。云眠和冬蓬还蹲在树下逗蚂蚁,被他一手一个拎起:“走了,上车了。”
那水库虽看似就在前方半山腰处,但马车仍绕行了颇长一段后,才到达水库所在的山下。
秦拓这才发现,官道便要穿过水库下方的峡谷,若水库泄洪,这峡谷里的人绝无可能生还。
他将马车停在山脚隐蔽处,叮嘱过云眠和冬蓬一番,便和莘成荫提步上山。
两人顺着山路往上走时,云眠和冬蓬就手牵手,并排站在官道上,两双眼睛都睁得圆圆的,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莘成荫脚步越来越慢,迟疑地道:“要不……”
“把他们单独留在这里,又是官道,万一被什么过路的拐子给抓了去,又拿去街头卖艺,钻火圈滚油锅什么的。”秦拓蹙着眉头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着下方挥手挥树枝:“上来吧。”
“跟我们一起上山。”
俩小孩顿时发出尖叫,急不可待地朝着他们冲来。
这条山道专为通往水库修建,路面虽窄,却用的青冈石,比官道都要平坦。显见当初官府修建这水库时,的确也是花了一番心思,并没有敷衍。难怪那当地人谈及这水库,语气里满满都是自豪。
临近水库时,天上滚过闷雷,乌云压顶,像是暴雨就要来临。
山道直通水库,当走到尽头时,水库的全貌也呈现于眼前。
一泓湖泊宛如一面巨大的明镜,嵌于半山腰处,湖水深邃,碧色沉沉,一眼望不见头。
云眠趴在秦拓背上,瞧见这浩瀚湖泊,顿时眼睛都直了,只想变成小龙跳进湖里,痛快地翻腾戏耍。不过他也知道他们在干大事,不能让别人发现,所以忍住了没有吭声。
水库边缘是一道以巨大条石垒砌而成的湖堤,宽约丈许,堤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名士兵。
秦拓他们无法再靠近,否则必被察觉,便沿着水库悄然绕行。
走出一段后,水库左侧出现了一排廨舍,那是专供值守堰夫和司水吏员休息的差所。
秦拓听见那屋内隐约传出谈话声,便放下云眠,让他们三人在原地等着,自己悄悄潜至屋后窗下。
“王都尉,已经是第七日了,怎么还没等到那赵烨来?”
“沉住气,他正在返回允安,而此处是必经之路。这三日里,你我要时刻盯着山下,绝不能让他走脱。”
“属下明白。”
秦拓听到屋内人的对话,心头雪亮,此处正是旬筘埋设伏兵的地方。
“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王都尉沉声问道。
“回都尉,一切均已就绪。右侧石坝有处薄弱点,只要用上破石槊,抵入石缝发力,便能撬松那块堤石。只是那石头是在水下,但属下破石槊已经选出水性好的人,在堤上随时待命。”
“那就好,只要赵烨进入峡谷,便开始撬石。此番行动,我们绝对不能失手。”
“是。”
“待事成之后,便称经过查验,这堤坝工料不堪,筑造不固,终究被水冲毁。到时候把堰夫和监水官都羁押了,一并交给朝廷。”
“属下明白。”
轰!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巨雷随之炸响。云眠正和冬蓬手牵手站在一旁,他被这霹雳吓得一抖,惊慌地看向秦拓。
秦拓立刻回头,朝他飞快地眨了下眼,无声地说了句别怕,随即又转向窗内。
莘成荫伸出两根柔韧枝条,分别揽住云眠和冬蓬,安抚地轻轻拍着。
秦拓继续探身往窗内望,看见屋内坐着的两人也是一脸惊魂。显然他们正在密谋这恶毒之事,到底也还是心虚。
大雨骤然落下,湖面上溅起无数个小水窝,蒸腾起一片迷蒙白气。
秦拓没有再听,悄悄后退。既然赵烨还没经过此处,那么他们得赶紧下山向前行,在半道上截住他。
但还没退出两步,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在高声禀报:“都尉,到了!到了!”
秦拓心知这声到了意味着什么,只暗叫不好,赵烨竟然就在此时抵达峡谷。屋内也顿时一片杂乱声,有人在奔跑,有人在连声疾呼:“快!立刻下水,撬松堤石!”
秦拓转头看向莘成荫:“得打架了,打吗?”
莘成荫也听见了屋内的喊声,一挥树枝:“打!”
云眠和冬蓬被安顿在旁边林子里,浓密树冠宛若巨伞,可以替他俩挡雨。
秦拓蹲下身,目光与云眠齐平:“听着,你和冬蓬就在这儿别动,莫要乱跑。我和成荫去办点小事,解决了就回。”
“什么小事呀?”
“只是杀一点人而已。”秦拓道。
“嘤……我也要去。”云眠哼哼。
“你就在这儿等我。”秦拓的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
“可是我怕。”
秦拓便从腰后抽出匕首,放入云眠掌心,再用自己的手包裹住那双小手,用力一握。
“握紧了,有它陪着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云眠看看手里的匕首,又看看秦拓的表情,明白他不会带上自己,便小声央求:“那你要快点哦。”
“我知道。”
秦拓吩咐完,便和莘成荫奔向湖堤,莘成荫还有点担心:“我被人看见会不会不太好?到时候四处传言有树妖作怪?”
秦拓语气轻描淡写:“等会儿全杀了就是,哪还有活口去传言?”
莘成荫:“……”
“这些人明知毁堤放水会淹死数万人,其中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却仍行此恶事,全都该死。”
莘成荫道:“行,那全部杀了。”
两人刚冲出廨舍拐角,恰好与一队从另个方向绕出的士兵迎面撞上。为首士兵愣了一瞬,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秦拓一言不发,挥动黑刀,瞬间便将那人劈翻在地。血水溅起的瞬间,他才冷声应道:“是你秦家小爷。”
余下士兵这才回神,嘶吼着扑向秦拓。莘成荫飞出两条树枝,分别缠上两名士兵的脖颈,狠狠勒紧。
“你动手太快了,开打之前不该先叱问几句,有来有回一番才开始吗?”莘成荫边打便问。
秦拓挥刀劈翻一名士兵,回道:“他问我是何人,我答是秦家小爷,这不正是来回了一番?”
湖堤西侧,王都尉手提长剑,冷眼看着秦拓那方的厮杀,厉声喝道:“再多去几队人,留下活口,我倒要看看是谁派来的,还装神弄鬼,扮成这幅模样。”
“是。”
廨舍已涌出来大批士兵,湖堤上的士兵也奔了过去。王都尉又对身旁一人喝道:“你快下水。”
那人穿着水靠,腰缠一条粗绳,背上缚了一只水肺囊,手中提着破石槊。听王都尉下令,他便衔住囊口的芦管,迅速滑入水中。
王都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看向峡谷远端。这里可以看得很远,但见前方那座山背后的旷野里,一片银色正在朝着这方移动。
“赵烨……”王都尉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狞笑。
那名潜入水下的士兵,在找到那块堤石后,便拿起手上的破石槊,将其尖端,一点点地楔入石缝里。
他转头看了眼,透过晃动的水面,能望见远处岸上纷乱厮杀的人影。不时有人坠入湖中,晕开一片殷红。
他再次拽了拽腰间粗绳,确定绳子系得牢固。等会儿堤石被撬松,如果不系绳,水流会带着他冲出水库,坠落山崖。
秦拓瞧见了湖堤西侧有人下水,知道对方正在撬石毁堤。他觉得自己方才托大了,眼前这些士兵虽然不堪一击,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不光缠住他,还将他和莘成荫给冲散。
“你快去堤上,去把那下水的人杀了,他在撬石头毁堤。”秦拓挥刀格挡,大声喝道。
莘成荫挥舞树枝逼退两人,也大声应道:“我脱不开身呀。”
“你树枝能伸过去吗?”
“没那么长。”
“快拿火把来烧树妖。”这群士兵初时只当莘成荫是人假扮的,打着打着才发现那竟然是真的,一边围攻,一边乱糟糟地喊。
廨舍另一头,两颗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探了出来。冬蓬和云眠紧挨着彼此,一脸紧张地盯着这边。
“你听见娘子在和孙孙说什么了吗?他们是不是想去撬石头呀?”云眠小声问。
冬蓬摇了摇圆脑袋:“不是的,他们在想杀在水里撬石头的那个人,但是被拦住了,没法过去。”
她忽然仰起头,黑亮的眼睛盯着上方的云眠:“你就乖乖待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我下水去把那个撬石头的坏人杀了。”
“我也想去。”云眠一只小手去抓冬蓬,只揪住了她的一只耳朵。
冬蓬甩了下脑袋,站起身,一只爪子按在他肩上:“你乖一点,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她便已冲了出去,直奔湖面。
扑通!
水花四溅。
那团棕色的身影,立即没入了湖水中,消失不见。
云眠看着那处,便看见水面突然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
水面先是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接着冬蓬的脑袋冒了出来:“咕噜噜……”
然后又沉了下去。
随后,两只毛茸茸的爪子猛地伸出水面,胡乱地扑腾抓挠,溅起一片水花。
云眠越看越不对劲,心里一急,迈开短腿便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他入水便化作小龙,看见熊崽正在面前水中挣扎刨动,连忙游了过去。
他用脑袋顶住冬蓬的后背,奋力将她往岸边推,直到熊崽爪子扒住岸边的树根,他这才转身,尾巴一摆,朝着西侧水域疾速游去。
王都尉死死盯着山背后那片逐渐逼近的银色,鼻翼因极度兴奋而不停翕张,眼球也布满血丝。
“快些!再快些!”
他猛地转头,催促那在水下撬石的人,喊了两句,才想起水下的人根本听不见,只得焦躁地攥紧了拳。
“啊……”
廨舍那边又传来一声惨叫,他转身看去,勃然变色,一把拽住一名匆匆跑过的士兵,喝道:“那是怎么回事?为何还未将人拿下?”
那士兵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道:“都,都尉,那,那不是人扮的,是真的树妖啊。”
“胡扯,哪来的树妖。”王都尉将他狠狠推开,“快去解决了,也不用留活口,直接杀。”
大雨倾落,声音如豆,却依旧能听见脚下堤坝传来沉闷的凿击声,表示此时一切顺利。
王都尉身旁的一名亲信道:“大人,不要站在这儿了,堤坝随时都会垮塌。”
王都尉点点头,拔出腰间长剑:“那我们过去,我要亲去斩掉那装神弄鬼的树妖。”
小龙疾速前进,很快便看见了那个潜在水里的身影,看见那人正用什么在撬面前的石头。而那石缝连接处已经被撬出一道豁口,眼看就要松动。
小龙便用两只爪子一起握着匕首,加速向对方逼近。
那士兵原本就精神高度紧绷,不停四下环顾。小龙刚一靠近,他便立即察觉,撑住面前的石头往旁滑出,随即迅速转身。
下一瞬,他便看见了一个怪物。
这东西两尺长短,通体覆满金鳞。那大脑袋上生着两只短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凶狠地瞪着他,腹下探出四只爪,两只前爪里还握着一把匕首。
水怪?!
那士兵从未见过这种水怪,只惊得双目圆瞪,险些吐出口中含着的芦管。直至看见它爪握匕首朝自己刺来,这才猛然惊醒。
他下水时没有携带兵刃,情急之下,只得拔出楔在石缝中的破石槊,朝着小龙凶狠挥去。
云眠第一下刺了个空,被对方闪开,紧接着又刺第二下。
但那士兵已经有了准备,抄起破石槊朝他挥来。他急忙往旁躲,虽躲开了锋利的槊尖,尾巴却被槊尾戳了下。
剧痛袭来,云眠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声,又强忍了回去。
他见那士兵不断挥舞破石槊,水波激荡,不敢再贸然靠近,只悬在几步外的水中,两只后爪前后拨动,如同他人形时与人对峙之际,会双脚一前一后地跳跃。
那士兵心知赵烨大军已入峡谷,时机紧迫,绝不能在此拖延。而水里有只水怪,旁边堤上空无一人,半个帮手也没有,只心头暗暗叫苦。
他再次逼退那水怪后,立即浮上水面,刚朝着远方喊了一声,便透过晃动的水面,看见那水怪正朝自己冲来。
而远处的人厮杀正酣,无人听见他的呼救。
他狼狈地翻身,躲开了水怪刺来的匕首,想干脆爬上岸,又瞥见下方峡谷中,那银甲队伍正如潮水般涌入。
情势危急,若此事不成,王都尉不会饶他。他不敢再耽搁,从散落的衣物里抽出一把匕首,叼好芦管,再次扎入水中。
士兵一边加紧撬石,一边分神警惕着水怪的动向。每当他冲来时,便反手挥出匕首,逼退对方。
云眠一直无法靠近那士兵,忽然看见他腰间系着一条粗绳,另一头往旁延伸,远远地伸向湖畔。
小龙眨了眨眼睛,忽然调转方向,朝那根绳索游去。
士兵奋力撬着石,突然察觉那水怪不见了。他转头张望,却见他竟然就在不远处,双爪握着匕首,在一下一下割着那条保命的粗绳。
那水怪也正盯着他,见他看来,一双圆眼睛突然弯起,长须随着水波轻轻飘动,竟透出几分狡黠的得意。
士兵几乎可以发誓,这水怪是在笑。
他被水怪的动作惊得魂飞魄散,如果绳索被割断,自己就算撬开石头,也会被激流冲出,摔下悬崖。
他也顾不得再撬石,握着匕首,气势汹汹地游了过去。
可那水怪机灵得很,一见他逼近,立即扭身甩尾,嗖地游开。却又悬浮在不远不近处,前后拨动着两只后爪,一双圆眼滴溜溜转,分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士兵拿着匕首威吓,连连逼近,一鼓作气将那水怪赶得更远。但他刚返回到撬石处,一扭头,竟发现他竟然又溜回远处,低着头,两只前爪紧握匕首,认认真真地继续割绳子。
士兵来回奔波,他冲上前,水怪便退。他一走,水怪便又溜回去,执着地割绳。
士兵被搞得心神俱溃,只想将这狡诈的东西抓住,千刀万剐,方消这心头之恨。
第75章
廨舍这一头还在厮杀,一群人在和秦拓缠斗,另一群人则举着火把围住莘成荫,跃跃欲试想烧他。
一名小校高声喊道:“树妖说不怕火,那便定是怕的。兄弟们,火把照扔。”
有人慌问:“那,那这熊妖又如何对付?”
“先集中对付树妖。”
冬蓬方才上岸后,便也冲入了站圈。莘成荫用一根树枝将她缠住,向前甩出。小熊飞掠在低空,朝下方士兵一通狠挠,再在一片惨叫声中,被那树枝稳稳卷回树旁。
王都尉在被树枝卷起扔起湖里,再狼狈爬上岸后,终于确定这树妖不是谁假扮的了。
树妖虽骇人,但那黑刀少年却更加棘手,刀光所至,无人能挡。他便亲自上阵,在数名亲兵的协助下,勉强也能撑住。
但那堤坝迟迟未有任何动静,让他心头焦灼万分。赵烨的银甲军已尽数进入峡谷,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王都尉嘶声厉喝:“再下去几人,速度下水,给我把石头撬开。”
秦拓已知道云眠此刻就在水下,在对付那撬石的人。虽然他清楚龙族入水,便是如归本源,但那毕竟是小龙,不过才五岁的小龙,怎能独自去应对一名成年兵士?他生怕云眠有个闪失,内心此刻的焦灼,竟更甚于那王都尉。
眼见有几人冲向右侧湖堤,秦拓奋力格开周身刀剑,纵身追了出去。
“快拦住他。”王都尉大声喝道。
秦拓迅如疾风,追上了那几人,一脚将一人踹至崖下,反手劈翻了另一个。
剩余两人见势不妙,干脆转身跳入水中,拼命向前游去。
但莘成荫也跟了上来,树枝如灵蛇般探出,将那跳进水的士兵卷起,甩向了旁边山崖。
雨幕如织,峡谷里行进着一支队伍,马蹄踏在泥泞中,发出沉闷声响。
赵烨身披蓑衣,策马行在最前,水珠不断从斗笠边缘滴落。
一名紧跟着他的亲卫问道:“殿下,前方便是临山镇,雨势太大,是否要去避避?”
赵烨心想这里离允安已不远,停一停,让将士们休息一下也无妨。
他正要下令,却觉眼前有东西一晃,接着砰一声响,就重重砸在他马前,泥水四溅。
赵烨猛地勒住缰绳,身后亲信们瞬间拔剑,迅速围拢在他四周。
只见那地上竟然是一具尸体,姿势扭曲,还穿着兵士服饰。
赵烨目光缓缓上移,一名亲信已抬手指向高处:“殿下,在那边。”
透过迷蒙雨雾,他望见高处有一平台,隐约有人影晃动,似正在激烈厮斗。但因距离太远,雨势又急,看不太清。
“那是什么地方?”赵烨问道。
一名亲信回道:“是临山水库。”
“临山水库,临山水库……”
赵烨喃喃念了两声,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剧变,疾声喝道:“张仁和,快带着人离开峡谷。”
话音未落,他猛扯缰绳,策马奔向了旁边的上山道路,身旁十余名亲卫当即催马紧随。
云眠仍在湖水里与那名士兵对峙。只要对方动手撬石,他便去割绳子。那士兵转身来追,他立即离开。
寻常人游水岂能与他相比?那士兵奋力前游,他却悠然自得,两只爪子抱着匕首,示威般地朝前虚刺,再将匕首抱回胸前,昂起脑袋睥睨着对方,甚至还伸出小舌头,在刀身上挑衅地舔了下。
王都尉充血的眼睛转向崖下,看见那支银甲军已经冲出了峡谷,而湖堤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
原本算准了时机,只要堤溃水泻,瞬间便能将银甲军尽数吞没。
可此时即便毁堤,也只是淹掉附近的城镇,银甲军已经进入开阔地带,凭借那些武将的身手,随便寻个高处便能避过。
王都尉自知大势已去,而身旁的士兵还在不断倒地,当即嘶声大喝:“撤!”
士兵们护着王都尉狼狈逃窜,秦拓眼见他们逃走,此时却无心追击,只毫不犹豫地往前一跃,一头扎入湖中。
莘成荫瞧瞧那正在逃跑的一群人,带着冬蓬追了上去。
“得灭口,不然到处都会有传言说树妖作怪。”
秦拓朝着西侧疾游,很快便瞧见了小龙。
小龙悠然躺在水中,小爪子捋着自己嘴边的龙须,而一名士兵嘴里含着芦管,手持匕首,正满脸狰狞地追赶。
一旁湖堤上,插着一根破石槊,但那堤石看上去依旧十分坚固,没有遭到多少破坏。
小龙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破水而来,他倏地在水中坐直了身,眼睛惊喜地瞪大,也赶紧迎了上去。
那士兵也瞧见了秦拓,这才从怒火中回过神。他抬眼一瞧,见岸边空荡,已经没了那些打斗的身影,方惊觉坏了事,赶紧朝岸边逃。
秦拓已从侧面追了上去,黑刀在水里扬起,斜掠而过。
那士兵身形骤然僵住,随即四肢一软,慢慢飘向水面。
小龙朝秦拓伸出了两只爪子,急切地往前倾身。秦拓加速冲到他面前,将他一把抱在怀里,再单臂拨水,迅速游向了岸边。
秦拓抱着小龙上了堤岸,雨已停了,天上的乌云也在缓缓散开,缝隙间洒落几许天光。
“有没有受伤?”他问小龙。
小龙先是摇摇头,随即又改了口:“受伤了呀。”
“伤哪儿了?”秦拓心里一紧,赶忙将它举到眼前,上上下下地打量。
“尾巴尖儿。”小龙翘起尾巴,“可疼了,你快给我吹吹。”
秦拓去瞧那尾巴,发现没有伤口,鳞片也完好,却也还是应小龙的要求吹了吹。
这时,水库那头传来人声,他赶紧将人抱回怀中:“快变回人形,别让人瞧见了。”
小龙软软靠在他肩上,脑袋亲昵地蹭着他脖子,声音里满是撒娇:“我才不要变,我要让他们瞧瞧美美龙,我也不想走路了,就要你抱着。”
他话这样说着,却还是乖乖化作了人形。他身上的衣裳依旧干爽,但见秦拓浑身湿透,怕会蹭湿自己的衣裳,立即改口:“哎呀哎呀,别抱我,快放我下去。”
“不是说不想走路,要我抱着吗?”秦拓故意不松手,直到云眠整个人向后仰去,离他远远的,还皱起鼻子,做了个可爱的嫌弃表情,他这才笑了笑,将人放在了地上。
云眠想去找冬蓬,在堤上跑出一段后,却见前方到处都是尸体,又赶紧转身奔回,伸出胳膊要秦拓抱。
秦拓看见那一片血色狼藉,没再多言。他俯身将云眠抱起,却只是让他侧坐在手臂上,离自己湿透的胸膛远些,以免沾湿了他的衣衫。
秦拓踏过那些尸体往前走,看见远处有数道晃动的人影。随着距离接近,只见王都尉那群人站在路中间,被一群穿着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围着。
秦拓迅速扫视四周,没有看见莘成荫和冬蓬,心知他们已是藏在了附近。
听见脚步声,为首那名蓑衣人转头看来。宽大的斗笠挡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瞧见他线条流畅的下颌与一双紧抿的唇。
那唇渐渐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修长的手指解开了系在下颌上的绳结,轻轻一摘,将斗笠取了下来。
云眠在瞧清他的脸后,惊喜地大叫:“垫一下!”
秦拓松手,云眠一落地,便急着要向赵烨跑去。可刚迈出两步,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又停下,低头理理袖子,扯扯衣角。
赵烨见状,亦含笑解下身上的蓑衣,连同斗笠一并丢给身旁亲卫。
云眠将自己整理妥当,这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赵烨前方站定,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只脚往旁斜出,脚跟点地,脚尖微微翘起。
赵烨眼中笑意更深,竟也学他那般,负手伸足,风度翩翩,潇洒至极。
在云眠心里,自己此刻的风度定然不输赵烨。他颇为自得地扭头去瞧秦拓,见对方正望着自己,心里更是美得不行。
他这才收回架势,掸了掸衣袖,两只小手一拱:“小生见过垫一下,垫一下可安好?”
赵烨郑重还了一礼:“承蒙云小郎君挂念,在下一切安好。见云小郎君亦安然,我心甚慰。”
云眠矜持地抬起胳膊,赵烨从善如流地上前,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垫一下,你跑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没见着你?”云眠歪着头问。
“我在打仗。”赵烨笑眯眯地端详着他,见他头发只半指长,软软地飘在脑袋上,便伸手捻了下:“这头发怎的这么短了?”
“被火烧了的哟,哈哈哈。”云眠笑得仿佛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
“被火烧了。”赵烨一怔,笑意微敛,“怎么回事?”
“就,就烧烧嘛,我胡须也烧了。”云眠抬手抚着下颌,“可是我又有很长很长的胡须了,等会儿我戴上给你看。”
身旁还有许多人,赵烨不方便追问他头发是如何被烧没的,便将疑问暂且压下,目光转向后方的秦拓。
秦拓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殿下。”
赵烨打量着秦拓,见少年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些,身板也结实了一些,依旧眉目俊朗,轮廓却愈发分明。
他放下云眠,握拳轻轻捶了下秦拓的肩,笑道:“好小子。”
云眠开始左右瞧,寻找冬蓬。他目光扫过远处的小树林,看见一团棕色晃了晃,脸上一喜,连忙跑了过去。
赵烨和秦拓此时也无暇叙旧,短短两句后,便都看向了站在路中间的王都尉一群人。
“说?怎么回事?”一名赵烨亲卫喝问。
王都尉垂首道:“殿下,这应该是场误会。末将奉命来巡查水库,这位小郎君突然现身,我们只当他要破坏堤坝,这才动起手来。”
赵烨打量着他:“王寺石,你是叫这个名字吧?如今在武卫营任骑曹掾?”
王都尉连连点头:“对对,想不到殿下竟能记得末将。”
“你身为武卫营军官,职司骑战戍卫,与水利毫无瓜葛,为何会由你越职来检查水库?”赵烨淡淡地问。
王都尉额角渗出细汗:“上峰下派的军令,末将也只是奉命行事,许是担心,担心会有歹人破坏水库,才派遣末将前来戒备。”
赵烨冷笑一声:“哪个上峰给你下达的军令?是中领军陈勒,还是武卫将军于岸词?或者,另有其人?”
“这,这,末将……”王都尉支支吾吾,冷汗涔涔。
“连军令出自哪位上峰都记不清了?莫非根本无令,你私自调兵?”赵烨看向旁边的银甲军亲卫,“王都尉行事鬼祟,先带回去允安,交给廷尉署看押审问,拿到供词。”
“是。”
王都尉一群人被带走,秦拓这才开口:“殿下,有人计划在你率军进入峡谷时毁堤,把你们都淹死在这里。我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凿堤,所以才打了起来。”
赵烨望着远处,面上平静,眸中却凝着一层寒霜:“是寇氏两兄妹吗?”
秦拓:“你已经知道了?”
“除了寇氏,我想不出另外的人。寇天衡的儿子死了,他把这笔帐也算在了我头上,更要置我于死地。”
秦拓愣了下,坦然道:“那人是我杀的。”
赵烨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又笑了起来。
“无妨。我与寇氏兄妹迟早会有一战,不过是早撕破脸,或晚撕破脸罢了。”赵烨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陛下。”
秦拓顿时想到了耀哥儿。但这事太大,旁边又这么多人,不是细说的时机,便暂将话咽了下去。
“秦拓,这次多谢你了,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赵烨道。
“我心系殿下安危,为殿下分忧乃是我的本分,怎敢借此提报答呢?”秦拓正色道。
赵烨正要开口,他又倏然一笑:“但我也不想推却殿下的好意,这报答什么的,不妨先记着。”
赵烨闻言,用拳抵唇笑了起来:“好,那便先记着。”
他神情又变得郑重:“秦拓,不光是我欠你一命,我银甲军数万将士也都欠你一命,外加临山镇和县城无数百姓的性命。这份情,我赵烨铭记在心,日后你随时可向我讨要,只要你提,只要我能办到。”
秦拓拱手:“殿下厚意,秦拓就受领了。”
“那咱们先下山吧,有什么话,等下山后再慢慢说。”赵烨道。
“殿下可是要即刻启程去允安?”
赵烨摇了摇头:“暂且不急。”随即对一名亲卫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大军在谷外就地扎营。”
“是。”亲卫领命。
赵烨略一沉吟,道:“将此事在临安县散开,要闹得满城风雨,百姓人尽皆知。同时暗示,此乃寇天衡所为。无论王寺石招不招,他的口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天下人心中,坐实寇天衡的罪名。”
“是。”
秦拓听他们说完,终于忍不住问:“殿下,周骁在哪儿?他可随你一同来了?”
听到周骁的名字,赵烨怔了怔,随即就恢复平常:“那日我们跑散后,又回头去寻过你与云眠,确认你俩无恙后方才离开。至于周骁,我和他那时便也分开了,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事要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秦拓知他和周骁有过节,便没有再追问,只道:“对了,你知道我和云眠是灵,不介意看见另外的灵吧?”
赵烨:“无妨。”
秦拓瞥了眼不远处那些亲卫,赵烨道:“他们跟随我多年,都信得过。”
“殿下,他们与我和云眠不同,显露出了本相,可能看上去会有些特别。”秦拓伸出两手,比出个大碗形,再举高落下,表示修长挺直,“就是那种……你懂吧?”
赵烨眨眨眼睛:“我懂。”
秦拓立即朝着云眠所在的方向看去,招手道:“成荫,冬蓬,快来见见殿下。”
尽管赵烨心中已有所准备,但当亲眼见到一棵树迈着根须走在前头,云眠和一只直立行走的熊崽儿勾肩搭背走在后面,他还是呆住了。
而他身后那些久经沙场的亲信们,却未能维持镇定。有人微张着嘴,目光发直,有人身体紧绷,险些拔刀,又强行忍住。
走到近处,莘成荫两根树枝状的手臂抱拢,对赵烨恭敬行了一礼:“木客族人莘成荫参见殿下。”
赵烨木然站着,身旁的亲卫发出倒抽气的声音。
“这是冬蓬。”秦拓又指向一旁的熊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