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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眸,感受到小孩温热的气息吹到脸上,又软声道:“好了,吹了仙气了,不痛了。”

秦拓再将蜜泡子递出去,云眠小心地接过,左右看看,爱不释手,舍不得下口咬,只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随即眯眼笑道:“甜。”

接着又将糖果子递到秦拓嘴边:“娘子你也尝尝。”

秦拓侧过头,见他苍白的脸蛋因为兴奋泛起淡淡红晕,瞧着气色好了不少,便也低头,抿了一口糖衣:“嗯,很甜。不过你要咬破糖衣,吃里面的果子才更好吃。”

“我不咬破。”云眠道,“咬破了就是小破灯笼了,我要多看一会儿再吃。”

一大一小俩孩子在这里头抵头低语,似乎自成一方天地,别人都无法介入的一方小小天地。

直至胤真灵尊温和的声音响起:“秦拓,人界没有灵气,所幸解除你二人契约不需用灵气,而是引动天地之力。我现在就要启动阵法,你可准备好了?”

秦拓便道:“准备好了。”

他从神宫弟子手里接过云眠,抱着他一步步走向法阵。云眠尚不知即将发生的事,只全心信赖地靠在秦拓怀里,提着蜜泡子,仰头冲他笑。

秦拓依胤真灵尊吩咐,将云眠放在一处阵眼上,见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便扶他坐稳,自己转身走向另一处阵眼。

云眠见他走开,这才有些不安地问:“娘子,你去哪儿?”

“你好好待在那儿。”秦拓没有回头,“我们得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是——”

“听话。”秦拓打断他,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你现在是一条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安静下来,坐在阵眼中心,手里仍紧紧提着那串蜜泡子。

无上神宫弟子在法阵周围护持,胤真灵尊步踏星罡,口中吟诵咒言。

随着吟诵声响起,四周风雪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狂乱地围绕阵法旋转。灵尊双手结印,虽然没有灵力,却以自身灵识为引,催动阵法本源之力。

秦拓与云眠身下的阵纹次第亮起幽光,将两人笼罩其中。云眠有些惊慌,下意识想爬起身,秦拓一直看着他,喝道:“别动。”

云眠望了他一眼,强压下心头的不安,重新坐稳,一手端着蜜泡子,一手紧张地攥紧斗篷。

而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契约联系,在阵法之力的冲刷下,开始悄然消融。

当一切结束时,阵法光芒渐熄,风雪也止住了狂乱漂浮。秦拓只觉得身体内像是失去了什么,心脏也空空的,像是被剜去了一块。

云眠一直坐在对面阵眼上,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只呆呆坐着,脸上一片茫然怔忪。

秦拓转头看向胤真灵尊,哑着嗓音问:“灵契已经解除了?”

“对。”灵尊点头。

“可是我都没有什么感觉。”秦拓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当时结契时动静那么大,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也像是有人在撞钟。”他顿了顿,又追问一句,“真的已经解除了?”

灵尊一直看着他,目光平静:“是的,确实解除了,解契不像结契,要简单很多。”

“那就好,这样最好。”秦拓垂下头,笑着,却有泪水从眼眶滚出。

对面的云眠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却又觉得心头那个让他觉得最安全、最温暖、最踏实的存在突然消失了。

他顿时慌了神,喊了声娘子,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秦拓跑去。可他实在虚弱,刚跑出两步便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里,蜜泡子也滚了出去。

秦拓立即要上前抱起云眠,但还未起身,体内便陡然爆开一股灼热洪流。

这力量狂暴无比,顺着经脉奔腾涌动,顷刻间贯透全身,每一寸血肉都仿佛在被疯狂撕扯又重塑。

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喉间溢出野兽般的低吼,手指深深插入雪地里。

云眠慌忙朝着他爬去,哭着喊娘子:“别怕,我来了,你马上就不痛了,别怕……”

当剧痛达到顶峰时,秦拓猛地昂首向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而他的双眼骤然变成血红色,额角两侧,一对暗红骨刺破体而出,迅速生长成漆黑弯角,角身上还缠绕着丝丝黑气。

接着仰望天空,缓缓闭上眼,颓然倒地。

云眠手脚并用地爬到秦拓身旁:“娘子,娘子你怎么了?”

他伸出手去摸秦拓的脸,泪眼朦胧地去端详那对角:“你是娘子吗?你是的吧?你怎么变成牛牛啦?”

见对方没有回应,他急忙把手贴上秦拓心口,想像往常那样替他止痛。可他这次却全然感觉不到那些在秦拓体内乱窜的坏东西了,什么都没有。

他徒劳地尝试,无助地摇晃秦拓的肩膀,急切地哭着道:“娘子,你回回我呀,你快醒来,你变成牛牛啦。”

他下意识去求助身边的大人,目光看向那些无上神宫弟子,又转头瞧向胤真灵尊。

云眠年纪虽小,却能看出这群人都听胤真灵尊的话,想必他很有本事,便转过身朝他跪着,小小的身子叩拜下去:“灵尊爷爷,求求你救救他。”

他又仰起脸,语无伦次地许诺着:“灵尊爷爷救救他,我把蜜泡子送给你呀,我以后有了私房钱都给你,好不好?你想要我的角吗?我可以割给你呀。我变成小龙后,鳞片亮闪闪的,你想要吗?你把鳞片都拿走吧。我听你的话,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救救他……”

胤真灵尊点点头:“眠儿,他没事的,你起来说话。”

他俯身将云眠抱起,交到一名上前的神宫弟子怀中,示意将孩子带远些。待那弟子抱着不断回头的云眠退开数丈,灵尊这才缓缓走向秦拓。

但他还没靠近,突然一道疾风袭来。他手指一夹,夹住了一柄刺向自己头颅的长剑。而数名身穿黑衣的魔也冲入空地,和无上神宫的那些弟子缠斗在一处。

胤真灵尊向旁闪出,看着面前的人:“周骁。”

周骁抿着唇不做声,招招凌厉,胤真灵尊飘然后撤,淡声道:“你们既已算准秦拓血脉必将觉醒,也清楚他觉醒之时,便是云眠殒命之期,可你们终究不忍断绝云眠生路,任由秦拓来寻我。明知他来此凶险,却未加阻拦,这般行事,倒也不算全无善念。”

“方解除灵契,救下小龙,你就想对秦拓下手,要论心狠手辣,我们的确比不过你。”

周骁冷哼一声,挺剑再刺,胤真灵尊挥袖挡住。而另一边,无上神宫弟子们也和那些魔众缠斗在一起。

雪地边黑影攒动,一群树人也冲了过来。他们为了不暴露身份,在树干上缠着布,蒙住脸。

“家主,打,打谁呀?”一名树人瓮声瓮气地问。

冲在最前的树人用枝条拍他一下:“打什么打?咱们是来劝架的!快,把两边都给我隔开!”

云眠被一名弟子紧紧抱在怀里,双脚乱蹬,拼命想往秦拓那边去,却被箍得动弹不得。

一只白狐从树林里窜出,冲到了秦拓身旁。蓟玄也紧随其后,他们迅速将昏迷的秦拓拖到一旁,蓟玄扶起他的头,将两粒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周骁的剑招虽凌厉,却终究不是胤真灵尊的对手,被一掌拍中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摔在雪地里。

他拄着剑想起身,却踉跄着再次跌倒,扑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胤真灵尊走向秦拓,雪白须发风中飘飞。蓟玄坐在雪地里,将昏迷着的秦拓护在怀中,声音嘶哑地喊道:“难道身负灵魔二脉便是原罪?当年你们将我逐出灵界,可我何错之有?这些年来,我凭着医术救过多少人,又帮过多少流离失所的灵?而秦拓,他在人间行善积德,救下的性命数不胜数。你们灵界如今尚存的灵气是从何而来?若不是他与云眠在人间积下功德,你以为无上神宫今日还能存在吗?”

胤真灵尊顿住脚步。

秦拓此时悠悠醒转,慢慢睁开了眼,他双眸已经恢复成正常瞳色,额上的双角也已经消失。

云眠咬了抱住自己的那名弟子一口,待对方手一松,他便滑落在地,顾不得摔得生疼,拼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头扑在了秦拓身上。

他紧紧抱住秦拓:“娘子,娘子。”

“我没事。”秦拓朝他露出一个笑,随即瞥了眼周骁,见他撑着剑坐在雪地上,没有什么大碍,便又重新收回目光。

云眠听他这么说,这才稍微放心,又歪着脑袋仔细端详他,抽噎着道:“娘子,你刚才变成牛牛了。”

秦拓闻言一怔,抬手触向自己额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凝滞,慢慢放下手。

“难看吗?”他问。

“不难看。”云眠用力摇头,“你是最好看的牛牛。”

秦拓脸上露出了一丝笑,云眠也含着眼泪跟着笑,小声问:“那你还痛吗?”

“不痛。”秦拓回道。

一大一小两孩子依偎在一处,兀自说着,浑然未将周遭的肃杀气氛放在眼里。

胤真灵尊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转身让弟子们收手。待到大家都停手后,他看向蓟玄,那双苍老的眼中锐气尽消,只余一片复杂。

“玄戎,你说得对。无上神宫尚存一息,灵界未至倾覆,皆因秦拓和云眠此前在人间所为。我已查明,灵界最初的灵气,正是源自人间卢城。那时玄羽郎出手护城,救下一城生灵,万千黎民的那份至诚感激,化作了滋养我灵界的第一缕灵气。”

他垂眸静立片刻,重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此番我不会伤他,虽不知此举,日后会为灵界带来何等灾劫,但即便真是劫,灵界也应当受着。”

话音落下,蓟玄紧绷的肩背放松,周骁也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胤真灵尊继续道:“你们可以走,但云眠他是灵,是金龙族唯一的血脉,须留下随我回灵界。”

正低头与云眠说话的秦拓,突然停下声音,猛地抬头看向灵尊。云眠听见自己的名字,也转过头,懵懂地问:“爷爷,你叫我吗?”

灵尊语气放缓了些:“对,云眠,你随爷爷回灵界,日后便是我的徒儿。”

“做你的徒儿呀……”云眠小声重复着,随即扭头看向秦拓,急切地问,“那我娘子呢?他也一起去吗?”

“他不去。”胤真灵尊摇头,视线转向面色苍白的秦拓,嘴里继续对云眠解释,“你方才服下的灵液,仅能续命三日,唯有随我返回灵界,方能根治。”

“那,那就不治了嘛,我吃药就好。”云眠抓住秦拓的手,仰起脸对他道,“他不让你去,那我们就不去了,好不好?”

见秦拓沉默不语,云眠心里突然有些不安,一个劲儿往他身边挤,抱着他的胳膊摇晃:“走吧,我们走。”

秦拓侧过头,身子却如石雕般不动,云眠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清晰,慌忙爬起来去拉他:“走,我们快走,离开这儿。”

云眠使劲拽,呼吸愈发急促,声音里带着哭腔:“走啊!快走呀!”

可他终究体弱,拉扯两下便踉跄倒地。他扭头看,见秦拓没有伸手来抱,而其他人都默默地盯着他,顿时心头明白了,他们是真的要带他走了。

“哇……”云眠吓得大哭,挣扎着爬起来,用力去扯秦拓的胳膊,一边喘气一边哭着喊:“走,我们走,我不要在这儿……”忽又扭头冲胤真灵尊喊,“爷爷你也走!我不做你徒儿!你走啊!”

一名弟子走过来,将云眠从身后抱起。云眠惊慌地回头看,立即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双腿乱蹬,扭着身子往下挣。

“放开我,娘子,这个人,这个拐子要把我偷走了,娘子,快来打他。”他挣不脱,便哭喊着向秦拓求救。

秦拓紧闭双眼,却止不住两行热泪滚落。他双手紧紧攥住地上的雪,死死咬住牙关,控制着自己不冲上前将人夺回,也不让半声哽咽冲出喉咙。

“娘子!娘子!”云眠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竟从那弟子怀里挣脱,踉跄着扑向秦拓。

两名弟子急忙上前按住他,他便像一只发疯的小兽,愤怒地在地上扑腾,抓挠面前的人,扭头去看秦拓,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喊:“娘子快来接我,带我走,我不在这儿了。”

他发现秦拓竟然没有动作,那愤怒便变成了恐慌,哭着哀求:“我以后一定听话了,你别不要我……”

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尖锐:“我不生病了,我会很乖,求你别不要我,别不要我啊……”

云眠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两名弟子竟然按不住他,他拼尽全力的挣扎,让两名成年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求求你别不要我,别丢了我……”云眠的哭喊已近嘶哑,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

秦拓始终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眼底布满血丝,嘶声吼道:“别碰他!!”

两名弟子将云眠松开,秦拓撑起身站起,一步步朝着云眠走了过去。

他将那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从雪地里抱了起来,放在旁边的一块大石上,轻轻拂去他身上的积雪,抬起袖子,轻柔地擦掉他的眼泪,最后用手指作梳,一下一下,将他凌乱的头发捋顺。

云眠仰头看着他,新的眼泪不断涌出,身子仍在发着抖,嘴唇有些发白。

秦拓蹲在他身前,用拇指揩去那流出的泪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要听话,随他们去无上神宫,好好把病治好。”

“我不,我不治病,我就要跟你在一起。”云眠猛地朝前扑出,胳膊环住秦拓的脖颈,将脸埋进了对方肩窝。

秦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是缓慢而坚定地将那双小手从自己颈间拉开:“你乖一点,若是不治病的话,会死的。”

“死了就好了。”云眠突然激动起来,“我不想乖,我不听话,我不想听话。”

“那你要怎样才肯跟着他们走?”秦拓沉下了脸。

“怎样都不走。”云眠抽泣着道,“他们就算把我偷走了,我也会悄悄跑的,我肯定会偷跑的,我肯定会找到你的。”

他虽然还流着泪,却倔强地仰着脸,神情里全是执拗。

秦拓凝视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还有那因虚弱而急促起伏的小小胸膛,终是狠下心肠,低低唤了声:“云眠。”

“嗯。”

“不要这样看着我……”

秦拓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再倾前身,和他额头相抵。

“云眠,你可知,你是灵,我是魔。”他声音沙哑,字字如刃,既刺向云眠,更多的却是刺向自己,“你的父亲,杀了我的父亲。你是我杀父仇人之子,叫我如何能留你在身边?”

云眠的抽泣声突然停下,只是呆呆望着秦拓。

“你就算偷跑来找我,我也不会要你。”

秦拓说完这句,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右边走。

云眠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张着嘴,茫然了一瞬后,慌忙从石头上滑下来,跑着追上前,小手紧紧抓住秦拓的裤腿:“娘子。”

秦拓脚下一顿,接着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

云眠又跟着追了两步,脚下忽地一滑,摔在了地上。他往前爬了两步,终究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拓越走越远,不曾回头,也不曾片刻停下。

秦拓只大步往前走着,风将云眠的哭声送进耳里,像猫一般细弱,断断续续,似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脏。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尝到了血腥味。可心脏的疼痛却愈发剧烈,彷佛下一刻便要爆裂开来,他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喘着气,试图缓解那撕裂的疼痛。

云眠的哭声越来越微弱,小小的身子无力地趴在雪地中,滚烫的泪水却不断淌下,将脸颊旁的积雪融出一个个小凹坑。

胤真灵尊缓步上前,俯身将他抱起,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蓟玄和周骁则带着那群魔,朝着秦拓的方向走去。

狐狸白影看看胤真灵尊,又望向秦拓,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个圈,最终还是朝着秦拓的方向追了上去。

云眠躺在胤真灵尊怀里,虽然极虚弱,也努力睁开眼,看向秦拓所在方向。他嘴唇无声地翕动,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决绝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秦拓就这样一直往前,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身体一颤,一口鲜血喷在了雪地上。

“少主。”紧跟在身后的周骁抢步上前,一把将他扶住。

蓟玄也冲上前,抓住秦拓手腕,接着对周骁道:“没事,只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

秦拓推开周骁,继续往前,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秦拓。”

他停下步,慢慢转头,看见胤真灵尊正从右边走来。

周骁和蓟玄瞬间戒备,那群跟着的魔也如临大敌,狐狸白影左右看看,默默站在了蓟玄身旁。

秦拓在最初的一怔后,目光立即扫向胤真灵尊身后。

灵尊知道他在找谁,道:“云眠力竭昏迷,已在马车里安顿。”

秦拓垂下眸,眼底那瞬间的情绪,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灵尊又对周骁和蓟玄道:“别担心,我不会伤他。”

蓟玄和周骁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却并未放松。

灵尊缓步走近,取出一只玉瓶:“秦拓,我一直钦佩令尊夜澜。他是魔,却持身以正,是最令我敬重的对手。”

“持身以正……”秦拓喃喃,抬起眼,“所以你也清楚,那人间城池不是他屠的?可即便如此,你还是设局杀了他。”

灵尊目光沉静,缓缓道:“我是后来才知晓。但灵魔两界犹如阴阳,需得平衡。当年夜澜雄才大略,魔界势盛已危及三界根本。若重来一次,为苍生计,我依然会做此选择。”

他又道:“你初醒魔君血脉,体内却还流着你母亲的灵族之血。两股力量在彻底相融前,必然互相冲撞,每日会发作几次,痛苦难当。这瓶丹药可助你稍缓其苦,你拿去服用吧。”

秦拓并未去接,只声音沙哑地道:“灵尊可要想清楚,我父丧于你手,今日放过我,只怕来日灵尊会追悔莫及。”

“我既说了要放你,那便不会悔。”

秦拓点点头:“我还想问一件事。”

“请讲。”

“当年我母亲坠崖,可是你设的局?崖下的阵法,是否出自你手?”

灵尊静默片刻,终是淡然道:“往事已矣,何必再究。”

秦拓闻言,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但他走出几步后,又突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云眠不吃椒,一点点都不行,若是菜里放了,要挑得仔细。他半夜起夜会害怕,要人陪着,不然就会一直憋着。他午饭后必犯食困,要让他睡一会儿……”

秦拓哑声交代时,周围人都很安静,灵尊也耐心听着,直至秦拓将那些细碎的叮嘱说完,他才缓缓点头:“你放心,我都记住了。只是秦拓,你应当明白,灵魔终究殊途,日后你们便不能再相见,这也是为你们二人着想。”

“我绝不会答应你。”秦拓却道,“今日我将他交给你,是因为只有你才能救他。待我有能力护他周全那日,必会去找他,与他重逢。”

他脸色苍白,嘴边挂着血痕,通红的双目直视着前方。话音落下,他继续往前,身体却猛地一晃。周骁即刻上前,将他胳膊绕过自己颈后,搀着他一步步蹒跚前行。

“也望你牢记,若还有再遇之时,我便不会再有半分容情。”胤真灵尊冲着他的背影道。

胤真灵尊便静立在雪中,目送着秦拓和那群魔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一名无上神宫的白衣老仆方才站在一旁,此时悄然上前,躬身低语:“灵尊,您为何不告诉他实情?当年您本无意攻入魔界,是因为信了夜阑屠城的消息,那绝杀之阵也非您布置——”

“现在说这些有何意义?难道就能化解他对灵界的仇恨吗?谁布的阵不重要,我们的确是攻入了魔界,也杀了夜阑。这份因果,我担着便是。”灵尊淡淡打断。

白衣老仆又担忧道:“这次放他离去,来日他必来寻仇。倘若他有他父亲那般本事,那我们灵界……”

“灵界受了他的恩,今日便该偿,若因此留下后患,亦是灵界当承之果。但只要我胤真还在,便会倾力保灵界平安。”胤真灵尊道。

“是。”白衣老仆低声应道。

第87章

夜色如墨,雪岭连绵,一轮明月高悬,无上神宫在清辉中更显庄严宏伟。

无上神宫依山势而建,外门弟子居于松涛苑,内门弟子则居于更高处的云栖台,灵尊清修之所名为霜华殿,位于整座神宫最顶端。

霜华殿里有一座名为雪庐的独立小院,向来空置,而此刻,那床榻上却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云眠穿着一身白色中衣,静静地躺在榻上,透过半敞的窗户,望着远处的雪峰与天际那轮孤月,那双带着忧伤的大眼睛里,渐渐泛起水光。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是桁在温和的嗓音:“云眠,你看谁来看你了?”

云眠仍旧望着窗外,对来者并无多少好奇,却还是有礼地轻声应道:“是谁来了呀?”

“云眠。”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云眠终于转过头。只见一个圆脸圆眼,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儿就站在门口,笑嘻嘻地望着他。

“冬蓬!”

云眠还未完全恢复血色的小脸上,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笑容。

“云眠。”

冬蓬迈开短腿,笃笃递跑了进来,云眠也翻身从床上坐起,待到冬蓬跑到榻边,两个孩子便紧紧抱在了一起。

桁在笑眯眯地瞧着,也不打扰两个,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冬蓬。”终于见到自己熟悉的人,云眠立即抱住她,眼泪也流了出来,随即又朝她身后张望,去看那空荡荡的房门。

“没有人和你一块儿来吗?”云眠哽咽着问。

冬蓬摇摇头:“没有。”

云眠失望地垂下眼,将脸埋在冬蓬肩上。冬蓬也抱住他,小手拍着他的后背,小声问:“你生病了吗?”

云眠点点头:“我生病了,已经好了,灵尊爷爷说我的病根除了,只要好好养着,就没事了。”

“那你吃药了吗?”

“吃了好多好多呢。”云眠直起身,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圈。

“苦不苦啊?”

云眠便掐着自己的脖子,伸出舌头:“啊,啊啊……”

冬蓬瞪大了眼睛,一脸敬佩:“那你好厉害呀。”

“我喝药是好厉害的。”云眠胡乱用手擦擦脸上的泪,又道,“其实你也很厉害的,你敢打吊死鬼虫虫。”

两个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后,冬蓬呀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接着转身跑去门口,抱了一个蓝布包袱进来。

“你看看这是什么?”她笑嘻嘻地问。

云眠一眼就认了出来,激动地喊:“是我的包袱。”

冬蓬将包袱搁在榻上:“你们走得太快啦,包袱没拿,灵尊让人接我来这里,成荫哥哥便让我把包袱带给你。”

云眠匆匆解开包袱,一摞干净衣物首先进入眼中,最上面的,是秦拓经常穿着的一件灰色粗布短褐。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件衣服,嘴里道:“这是我娘子的衣衫呀,他穿着最好看了。”他手指眷恋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可眼底又迅速泛起了一层水光。

冬蓬凑近些,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你在想你娘子吗?”

“不想,”云眠立刻摇头,语气重重地道,“我一点都不想他。”

可话音刚落,大颗的泪珠就砸了下来。冬蓬看着那衣裳上不断增加的泪痕圆点,小声说:“我听成荫哥哥说了,他变成魔了。”

“不是魔,”云眠用力抹了把眼睛,纠正道,“是牛牛。”

“怎么就变成牛牛了呀?”

“我也不知道。”云眠越擦眼泪掉得越凶,哽咽着说,“他变成牛牛后,就好坏好坏,是个坏牛牛。我就说,哎呀,你这么不俊俏,我不要你了,你走吧,我要休了你。”

云眠说到后面,已经语不成声,哭得不断撞着气:“他,他说,别,别休我,求求你别休我,我,我说,你这个牛牛,牛牛,我不要了,我要,要纳十个,十个八个妾,不,不要了……”

冬蓬默默看着他,又从旁边拿起了一张帕子,抬手去擦他的脸。云眠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又闭上眼哭:“冬蓬,我没有休他……是,是母老虎不要我的,坏娘子,他说不要我了……”

冬蓬抱着他:“你别哭了,他说的肯定是假的,他那么喜欢你,怎么会不要你呢?”

“是假的吗?”云眠倏地抬起头。

“那肯定是假的呀。”

“他还说我爹爹杀了他爹爹,这个也是假的吧?”云眠紧张地问。

“那就更假啦。”

云眠顿时松了口气:“那,那我能去找他吗?”

“肯定不能呀,他说假话,就是想你不要找他。”冬蓬毫不犹豫地回道。

“可是——”

“他会来找你的,你不要到处跑,他就找不着你了。”

云眠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边哭边笑:“我就知道他说的假话,他会来接我的,没有我护着他,他,他可怎么办呀?他会被抓去犁地的呀。”

冬蓬将他揽在怀里,继续用帕子擦脸:“那你知道他要来接你,就别哭了。”

云眠安心了许多,但眼泪还是掉个不停,抽噎着道:“我没有哭啊,是眼泪不听话呀,自己要出来,等,等一下,它会慢慢不掉的。”

冬蓬又扯了扯他的袖子,神秘地问:“你猜猜,我这次是来做什么的呀?”

云眠抬起红红的眼睛:“做什么呀?”

“是灵尊让我来的,他说从今往后,我和你一起,都是无上神宫的弟子啦。”

“那你是不是不走了?”云眠赶忙问。

“嗯,不走了。”

云眠得了冬蓬的劝慰,知道秦拓会来接自己,这会儿又听说她日后也会留在无上神宫,终于不再那么难过,也有了说笑的心思。

“还有成荫哥哥哦,他也成了无上神宫弟子,木客家主把卢城的那些族人都接回灵界了,成荫哥哥要留在族里陪大家两日,之后也会来啦。”冬蓬眼睛亮亮地补充。

云眠激动起来:“哇,那就太好了呀。”

有了冬蓬,云眠终于不再整日躺在床上,而是跟着冬蓬去到处逛。

这霜华殿空旷寂寥,浮云缭绕。俩孩子将这偌大的殿宇当成了乐园,在草坪上打滚,在花丛间躲藏。玩到兴头上,云眠变成小龙,冬蓬也变成熊崽,一龙一熊追追打打,滚成一团。

胤真灵尊正在殿中静坐,听见窗外飘来的笑闹声,缓缓睁开眼。他目光穿过长窗,落向那两个追逐的小身影,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灵尊,可要老奴去嘱咐一声,让他们收敛些?”老仆低声询问。

灵尊却微微摇头:“由他们去吧。这霜华殿太静了,有孩子闹着才好。”

老仆也笑了:“幸好接来了冬蓬。您看小龙君,总算是活泛起来了。”

“他还小,”灵尊望向窗外,声音轻缓,“有些事,总会慢慢淡忘的。”

傍晚时,灵尊陪着俩孩子用了晚饭,待到入夜,老仆带着他们沐浴更衣,又送上各自的小床睡觉。

冬蓬玩得累了,头一沾枕头便呼呼睡去。云眠躺在床上,轻轻哼着小龙歌,身体在被子里左右扭动。

哼唱声渐渐低了下去,他却忽然睁开眼,滑下床,赤着脚走到柜前,抱出那个放在里面的蓝布包袱。

借着灯火,他取出包袱里的小布袋,解开系绳,往下一倒,一堆金灿灿的金豆子便滚落在了锦被上。

“一、二、三……”

他伸出手指,一颗颗地数了起来。

“三十三颗哦,娘子,少了两颗,去哪儿了?”灯光下,他歪着脑袋自问自答,“哦,那两颗是我的私房钱呀,已经用掉了呀。”

他抿着唇笑,又沉默地看着那些金豆,看了好久,才又一粒一粒重新收回袋中,小心系好。

他再翻看包袱,取出里面的两顶假发,一顶乌黑油亮,宛若真发,另一顶却是韧草所编,上面插着几支鲜艳的朱雀羽。

他拿上那顶朱雀羽假发,走到镜前,给自己戴在头顶,又费力地调整了半天。

他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端详良久,突然拱手弯腰,长长一揖:“小生给娘子请安,娘子近日可安好?承承娘子挂念,在下一切安好。见娘子然然,我心宽宽。娘子要快点来接夫君呀……”

小孩说完后,就一直站在铜镜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屋内很安静,烛火将那小小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烛心爆出轻轻的一声噼啪,接着是两滴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的啪嗒轻响。

良久,云眠才摘下假发,和其他东西一起,都小心地一并收进包袱里,却取出了秦拓的那件灰色粗布短褐。

他将包袱放回柜子里,回榻边躺下,将那件衣衫盖在自己脸上。

片刻后,衣衫上浸出了两个圆圆的、深色的湿痕,并渐渐洇开。

接着,响起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

大允一直往西,疆域的尽头,是一片无垠沙海。

月光流泻,沙粒反射出点点微光,连绵沙脊成了银白色的浪,天地间仿佛凝固成了一片波涛汹涌却寂静的海洋。

一座被风蚀得奇崛嶙峋的沙山上,躺着一名身穿胡服的少年。他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一双赤红的双瞳盯着天上的月,胸膛剧烈起伏。

不远处,有箫声幽幽响起,如丝如缕,旋律流淌中带着宁神之力。

待秦拓呼吸渐稳,箫声止息,周骁手持长箫,缓步走到他身旁,垂眸注视着他。

“这次发作,感觉如何?”周骁问。

秦拓眼底的红色正飞速退散,哑声回道:“好多了。”

“那是你体内的魔灵两脉正在融合,往后发作,痛楚会一次轻于一次,间隔也会越来越长。”

“我方才又在父亲留给我的魔识里,看见了一些东西。”秦拓缓缓坐起身,“我看见了他练刀的情景。”

话音落下,他抓起身旁黑刀,自沙山上一跃而下。

他朝前奔出,挥动黑刀,竭力模仿脑海中那道身影挥刀的轨迹。初时招式还有些凝滞生涩,但渐渐身形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腾挪、劈砍、回旋……刀锋呼啸,凌厉的劲气卷起身旁沙粒,顺着刀势狂舞飞旋,在他身周形成一场小型的沙尘暴。

他手里的那把黑刀,那些斑驳铁锈也开始褪去,逐渐显露出刀柄上的繁复暗纹,深邃如玄铁的漆黑刀身,刀体之中,暗红色的光缓缓流动。

秦拓彻底沉入那由血脉传承的识海之中,刹那间,眼前出现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夜阑身着一袭黑袍,在月光下的沙丘上飞腾纵跃。

他跟上了夜阑的动作,每一次回身,每一刀劈砍,每个招式都精准契合,彷佛跨越时空,隔着生死,跟着那名魔界强者,自己的父亲一同练刀。

当最后一式完毕,秦拓力竭地单膝跪下,以刀拄地。

四周扬起的沙粒簌簌落下,他喘着气抬头望去,身前已没有了夜阑的身影,只有起伏的沙丘和悬在空中的一轮明月。

身旁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蓟玄走到他身旁:“少主,今夜就到此为止吧,该休息了。”

秦拓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玄叔,我再练一会儿。”

蓟玄叹了口气:“我们选择暂不返回魔界,便是想予你时日,令你静心沉淀,稳步成长。可这并非要你如此不顾惜身体,透支心力去强求。”

秦拓沉默良久,方低声道:“我如今实力低微,既无法替父母报仇,也护不住云眠,只能将他送走。唯有勤修苦练,才有战胜灵尊,报仇雪恨,将云眠接回来的那一天。也只有到得那时,才有底气去打败夜谶,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撑着刀站起身:“放心吧,玄叔,我自己有分寸。”

不远处,沙山上的一处山洞,白狐揣着前爪端坐在洞口,身旁放着个装了清水的木盆。

一条尺来长的鲤鱼泡在盆里,两片胸鳍搭在盆沿上,支起脑袋,望着沙丘上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忍不住嘟囔道:“秦拓哥哥他就不累吗?从早到晚都在练。”

“累,怎么不累?”白狐有些烦恼地甩了甩尾巴,“但是他不允许自己停下。”

小鲤抬头望天,有些遗憾:“今晚的月亮好圆呀,圆得我想吟诗了,要是小龙君在就好了。”接着又摆了摆尾巴,撩起一串水洒在自己身上,“可这里真不好啊,我的鳞片都不水灵了,皮肤好干哦。”

“早说送你回去,你又不肯。”白狐叹了口气。

小鲤吐出个泡泡:“我才不回去,圣手说再等上几年,他就能做出化形药丸,让我们在人界也能化成人形啦。那时我就要去太学念书,我要做大儒,要写好多好多的诗,我还要去找小龙君。”

半夜时,秦拓终于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长刀脱手落在沙中,整个人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黄沙还带着白日的一丝余温,他仰望着天上那轮明月,突然想到,若是云眠在,此刻肯定会跑过来,开始给他捶背捶腿。

……这力道重不重?夫人可觉得舒服?

但是他转念又想,若是云眠在,自己哪会练到现在?怕是早就哄着他入睡了吧。

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安好?有没有好好吃饭?已经过了这么些天,他还会不会因为想我而哭闹?他……会因为最后分别时间的那些话恨我吗?

他还那么小,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一天天长大,有了新的生活和玩伴,会不会就逐渐把我给忘了?

若真是这样,那我宁愿他恨我,恨意虽苦,却也是扎进心底的牵挂,总好过遗忘。

秦拓闭上双眼,如同睡着了一般,但眼角处渗出一颗晶莹的水珠,慢慢滚入鬓边的沙粒里。

远处箫声又起,那旋律苍凉而绵长,在流转月华里徜徉,拂过无垠沙海,越过连绵群山,渡入万里江海,一路飘向了岁月深处……

第88章

十二年后。

林深如海,古木参天,浓稠的绿意几乎要滴落下来。光线自层叠叶隙间透入,化作一道道朦胧的光柱,映照出密林中央的那一泓碧湖。

哗啦一声响,一道身影破开湖面,带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湖里站着一名年轻的男人,上半身露出水面,露出宽阔的肩背与紧实的腰腹。

他抬手将湿透的黑发向后抹去,显出的面容极具冲击力。鼻梁高挺,眉目深邃,下颌线清晰利落。抬臂之间,肩背肌肉拉出流畅的线条,愈发显得那具躯体挺拔彪悍,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他踏水走向岸边,全身只着一条黑色长裤,湿透的布料垂坠着,显出修长有力的双腿。

他到了岸上,俯身拾起青石上的黑色衣衫穿上,再不紧不慢地拿起腰带。

但下一刻,他突然一翻手腕,长长的束带向后激射而去。

湖面上一道黑影正持剑扑来,瞬间被那束带缠住脖颈。年轻男人振臂一甩,黑影便重重砸向岸边老树。

随着一声闷响,黑影瘫软落地,脖颈已扭曲变形。

林间簌簌作响,数道黑影同时持刃袭来。年轻男子旋身跃起,未系衣带的黑衫在风中飘扬。那条长束带在他手中翻飞,每次飞出必卷住一人脖颈,颈骨断裂的脆响接连迸发,黑影也接连倒地。

不过短短瞬间,厮杀声便已消失,林间重归寂静,只不过地上多了十几具尸体。

但很快,那些尸体便开始萎缩消散,原地只留下十几个巴掌大小的泥人。

年轻男人看也未看那些泥人,只将束带随手系回腰间。衣襟并未仔细整理,松垮地敞开着,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但他突然似有所感,倏地向侧旁闪出,一柄寒剑从他刚才站立处刺过,落了个空。

与此同时,他手中已多出一柄长刀。那刀通体墨黑,形制古朴,刀身远比寻常兵刃长阔,并无耀目光泽,反而透着沉沉的威煞之气。

他倏然转身,如墨长发扬散开来,手中黑刀向后挥动。

锵一声响,刀剑相击,不等对方变招,他已纵身向前,黑刀顺势连挥数记。刀风沉浑,不见花巧,却每一式都裹挟着千钧之力,迫得对手连连后退。

两人在林间交错起落,刀光剑影间,已迅捷无伦地交换了十数招。

忽地,一道银光飞出,对方的长剑斜斜坠下,插进泥地之中,剑柄犹自微颤。

年轻男子随之飘然落地,长发如瀑垂落肩头,手中黑刀已架上了对方颈侧。

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缓缓放下黑刀:“周哥,承让。”

周骁也笑了起来:“少主,佩服。”

周骁容貌依旧,看着不到三十。但他和秦拓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不同,气质沉稳内敛,别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成熟魅力。

秦拓走去一旁,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抛给周骁。

周骁扬手接过,两人便并肩踏过落叶,朝着林子某个方向走去。

“夜谶又派傀儡来了?”

“差点发现我们的踪迹,不过方才都已经除掉了。”秦拓道。

“只个把月不见,你的刀法又精进了,我竟然接不住你十招。”周骁看似叹气,实则听不出半分沮丧,反而甚是愉悦。

秦拓道:“实则是我取巧。我熟知周哥的出招方式,所以知道如何应对,若你我素不相识,我定然打不过。”

两人闲聊了几句,秦拓随意地问道:“周哥这次可是去见了秦王殿下?”

“顺道见了一面。”周骁回答完,目光扫向秦拓,见他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便问道,“想些什么呢?我与他本是故交,见一面有何不可?”

“自然无不可。”秦拓郑重颔首,语气真诚,“不过是每年离谷三四回,不远千里,专程去会故交。近日又找玄叔要了固颜益寿的法子,费尽心力给他制药,如此待友之道,着实令人动容。”

周骁被他一番话噎住,伸手指着他虚点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摇头失笑,继续迈步向前。

“现在大允局势如何?”秦拓转而问道。

“一团乱。”周骁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厌烦,“赵烨将岑耀那孩子救出,真相大白于天下。谁知寇天衡却反咬一口,声称自己亦是受骗,最初是赵烨认岑耀为真龙骨血,他方才拥立,还说如今允安城里那位也是假的,两个都是假的。”

“赵晟虞和岑耀的事,我知道。”秦拓点点头,“当年秦王本将岑耀送回了允安,可他家人都没了,赵烨想亲自抚养他,却被赵晟虞见着,便将岑耀留在了自己身边。”

“你和岑耀素不相识,倒是对他颇为留意。”周骁道。

秦拓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却并未接话。

周骁继续道:“寇天衡有夜谶的支持,又立了藩王赵思程之子为帝,宣称他才是皇室正统。如今北地一个皇帝,允安一个皇帝,两相对峙,征战不休。”

“无上神宫不是在支持赵晟虞吗?”秦拓双手负在身后,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周骁侧目看他一眼,神色凝重几分:“夜谶今非昔比,所制傀儡已能在人间久存,虽造不出数万兵马,但几千具总是有的。他不仅在人间扶持寇天衡,灵界亦受其扰。无上神宫虽愿助赵晟虞,奈何人手有限,眼下首务,仍是稳住灵界局面。”

周骁说完后,见秦拓依旧是一副倾听姿态,心下微动,随即恍然。

“无上神宫如今已恢复元气,新一批弟子已能独当一面。对了,我向赵烨打听过,云眠随灵尊几次参与人间战事,本事还不错。”

秦拓闻言,虽然未言语,目光却微微一闪。

“你近日睡眠如何?可还是难以入睡?那症候可还发作?”周骁关心地问道。

秦拓扯了扯嘴角,视线偏向一旁:“就那样。老毛病了,不碍事,发作时吃粒药丸便行了。”

周骁原本想说得根治才行,但嘴唇动了动,那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是沉疴心病,药石罔效。心病还须心药医,若那心药不至,他又能如何?

夜色如墨,浸染群山,松涛阵阵,翻涌成海。

山巅的旧亭里,秦拓手持长箫,背靠廊柱而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宽松白袍,长发依旧未束,一腿曲起,一腿自然地舒展。

低沉的箫声从他唇边流淌而出,散入层层松浪。待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他抓起旁边酒壶,仰起头,一线酒液滑入喉中。

几滴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滑过微动的喉结,没入微敞的衣领里。

他放下酒壶,目光投向山下那片黑暗,久久不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小径上缓步走来一名身着淡粉长衫的年轻男子,生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

他走进小亭,在秦拓旁边的石栏上坐下,目光扫过身旁地上的几个空酒壶,又取过秦拓手里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我就知道在这儿能找到你,每次周哥从外面回来,你都会来这儿喝酒。”粉衫男子道。

秦拓头靠着亭柱,半阖眼望着亭外,眼尾泛着薄红,神情似醉非醉。

粉衫男子打量着他,又道:“其实你可以离开这儿了。听周哥说,他已经打不过你了。”

秦拓缓缓转过脸来,那双半睁的眼睛像蒙着雾的深潭。

粉衫男子又道:“你不想去看看他吗?难道就安心在这儿守一辈子寡?那可是你相公,你不一直念着要去接他吗?如今你有了本事,怎么又不去了?你在怕什么?怕他有了新媳妇?”

粉衫男子伸脚踢了踢他垂在地上的那条腿:“说话呀,你若要走,我同你一起。小胖鲤去允安求学,我担心这书呆子被人骗了,总得去瞧瞧才放心。”

秦拓突然笑了一声,也不言语,只抓过酒壶仰头饮尽,随手将空壶掷进草丛里,踉跄着起身朝亭外走去。

他带着几分醉意,步履不稳,宽袍大袖随风摆动。粉衫男子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一个失足坠下山去。

好在他有惊无险地走过这段小径,却在要拐弯时,头也不回地大声道:“白影,尾巴露出来了。出谷后可要留神些,别被人瞧出端倪。”

白影慌忙扭头,果然看见毛茸茸的尾巴尖正从衣摆下探出来。

他赶紧将尾巴收了回去,扬声应道:“那我肯定会注意的——”话音未落,他反应过来,惊喜地问,“这是要出去了吗?”

秦拓没有应声,已消失在拐角处。白影突然跳起来,兴奋地攥紧拳头,朝着空中挥了挥。

小径尽头是一片错落的屋舍,俨然一个村落。秦拓走近时,两道人影从路旁的树上跃下,齐声行礼:“少主。”

秦拓略一颔首,跨进了最近的一处院落。

他穿过院子行至屋前,除履踏上木阶,手方触及槅扇,身后便传来蓟玄的声音:“少主。”

他转身回头,见蓟玄正进入院门大步走来。

蓟玄这些年没有什么变化,也依旧穿着种药的粗布短褐,只有两鬓多了一些斑白。

“玄叔。”秦拓一扫方才醉意,对他的态度也很恭敬。

蓟玄在阶前站定,问道:“方才我听白影说,你是准备去大允了?”

“是。”秦拓目光沉了下来,“这些年来,我前后派过不少人出谷,可始终探不到朱雀族人的任何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得找到他们才行。”

“请少主准许我随行。”

秦拓摇头:“夜谶的人近期仍在不断袭扰,您还得留在谷内坐镇才行。”

蓟玄想了想:“那也行,不过少主一定要保重,万事小心。”

“我知道,您放心吧。”

蓟玄离开后,秦拓进了屋,挥退两名上前伺候的魔,径直从柜中取出一壶酒,又像从前许多个晚上那样,走到窗前,坐上窗棂。

他对着天上那轮孤月,一口接一口地饮着。几口冷酒下肚,他持壶的手突然一颤,酒壶滚落在地,另一只手倏地按上自己的胸口。

他呼吸变得急促粗重,苍白的脸上迅速沁出一层冷汗,身体也开始无法自控地发抖。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药瓶,勉强倒出一丸,喂进口中。

良久,那狂乱的心跳与窒息感才渐渐退去。他长吁出一口气,摇摇晃晃地挪到榻边,重重倒了下去。

被褥凌乱地枕在头下,他一条手臂抬起,横遮在紧闭的双眼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沉入醉梦。

可他突然喉结上下滚动,几不可闻地低声道:“……怕什么?怕他恨我,更怕他……忘了我。”

……

灵界的灵气依旧稀薄,但终究不再是一片死寂。枯萎的树木抽出新芽,干涸的泉水渗出细流,常年阴霾的天空,偶尔也能透下一缕天光。

自多年前那场浩劫过后,这片天地正艰难地重焕生机。

但魔患依旧未除,各族皆聚居在无上神宫附近以求庇护。更远处则依旧被魔气笼罩,四处皆有魔众,还需要一点点收复。

这是一片向阳的坡地,虽土壤贫瘠,碎石遍布,却生长着大片荆棘灌木。枝头坠满了一串串深紫色的浆果,表皮蒙着淡淡白霜,是岩羊族最喜爱的苦霜莓。

尽管此地已超出神宫庇护范围,时有魔物游荡,仍有一名岩羊族青年利用岩石掩护,敏捷而迅速地采摘着莓果。

他腰间的竹篓已经装满,正要离开,突然神情大变,抬头看天。

只见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五只罗刹鸟,正载着五名魔兵俯冲而下。

青年毫不犹豫地朝前跃出,在空中化作一只岩羊,四蹄踏着陡坡,欲借地势奔逃。

但罗刹鸟速度更快,转瞬已至头顶,一名魔兵举起了手中长枪,对准了岩羊后背。

电光石火间,一道银轮破空而至,无声无息地高速旋转着,自那魔兵身前一掠而过。

下一刻,鲜血喷涌,两颗头颅几乎同时坠下,魔兵与罗刹鸟的脖颈已被齐齐割断。

两道白影疾速掠近,是一对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女。

少女一身白袍,一张圆脸上嵌着双亮晶晶的圆眼,眉宇间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娇憨之气。

她身旁的少年同样身着白袍,墨黑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他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丹,目如点漆,是一副极漂亮的相貌,却又不带丝毫女气,眉眼间一派疏朗明亮。

那银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飞回少年手中。他脚下依旧飞掠,手腕一振,两轮银光再次激射而出,直取后面的两名魔兵。

那少女手中长鞭紧跟着射出,倏地缠住最后一名魔兵的脖颈,猛地一拽,竟将那魔兵生生拽下鸟背,摔落地面,当场气绝。

两人身形未至,便已经击杀了五名魔兵。那少年在飞纵中抬手,两道银轮便飞回他手中,旋转也戛然而止。

那是两把构造精巧的轮刃,有着四片雪亮的锋刃,回到他手中后便倏然收拢、叠合,眨眼间成为了两把轻巧的短刀,刀身寒芒流转,未沾半分血污。

少年轻飘飘落在了一块岩石上,白履踏石,衣袍翩然,身形挺拔,风华自然流露,夺人眼目。

少女此时也收回长鞭,站在他身旁,微扬着下巴,一身英气。

那岩羊回过神,也不再逃,急忙化为人形,朝着两名奔近的少男少女感激行礼:“多谢两位宫灵救命之恩。”

他抬起头,在看清那少年面容后,心下不由暗赞了一声,看得有些挪不开眼。

少女爽朗地对着他道:“不必多礼,你快走吧,这里太危险。”

少年也道:“你快回家吧,这附近的魔都已经清除了,暂时是安全的。”

岩羊青年这才回过神,慌忙收回视线,再次行礼,脸庞微微有些发红。

少年朝他略一颔首,转身朝着远方掠去,少女立即展动身形跟上。

岩羊青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远处,这才收回视线,朝着回家的方向疾奔而去。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少年与少女仍在荒野上疾驰。

冬蓬一边飞掠一边道:“云眠,你瞧见没有?今日练功的时候,陆师兄纠正苏师姐的起手式,那眼神,都快凝出蜜来了。”

云眠目不斜视:“那怎么了?”

“怎么了?昨夜有人瞧见苏师姐立在书阁外,悄悄给谢师哥送了一盒她自己做的芙蓉糕。”

“啊?这又如何?”

冬蓬差点踩到土坑,提气跃过:“你个憨包,这不就是李家小姐对王公子痴痴念念,王公子转头却接了张家千金的绣球那段么?和咱们偷看的话本一模一样。”

“你不要去管人家的事,整日琢磨这些,不如多背两段心法。”云眠语气平静地提醒,却又靠近冬蓬了些,“不过前日,我见陆师兄腰间挂了个新荷包,上面绣了一个婉字。”

“婉字……”冬蓬顿时一凛,“婉师姐?!”

“没想到吧?”云眠得意地瞥她一眼:“憨包。”

冬蓬伸手指着他笑骂:“好你个带爪泥鳅,还说我多事,自己连人家荷包上的针脚都看得分明,比谁都贼精。”

两人一路嬉闹,快到神宫大门时,远远便望见门口站着一名身形高瘦的青年弟子,正在探头张望。

“成荫哥哥。”

“成荫哥。”

两人都齐声喊道。

“灵尊正在找我们,我都等你们好半晌了。”莘成荫招手道。

他生就一副好脾气的温和相貌,此时虽然着急,但那急切下仍是宽和从容的底子,叫人觉着事情虽急,却远不到火烧眉毛的地步。

“成荫哥,灵尊寻我们做什么?”云眠心里有些慌,努力回忆,“我们昨日的功课都已交差,今日的修行也未敢懈怠,方才更不是偷溜出宫玩耍,而是去山外除魔了。”

“正是正是。”冬蓬不断点头。

“我也不清楚,走吧,去了便知。”

灵尊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穿着一身粗布衣,挽着袖子,不像是位高权重的灵尊,更像是一位老农。

云眠三人入院后,他头也未抬,继续剪枝。

莘成荫规矩地站在一旁,云眠和冬蓬幼时曾随灵尊在此居住,所以对他并不惧怕。

云眠笑嘻嘻地凑上前,伸手便要去接剪子:“师尊,这种粗活让眠儿来便是。”

灵尊侧身避开,抬起眼:“上回把我那醉云颜修得七零八落,还敢碰我的剪刀?”

“师尊明鉴,有些人就是眼高手低,实在是要不得。”冬蓬倒了杯茶水端过来,“师尊您歇歇,喝口茶润润喉。”

云眠则绕到灵尊身后,替他捶起背来,口中笑道:“师尊您这就冤枉我了,上回是我见那醉云颜生得过于含蓄,想帮它梳理得爽利些,瞧着更精神。”

灵尊眼底闪过笑意,放下剪刀,拿起石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转身朝屋内走去:“今日叫你们三个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三人跟在身后,云眠和冬蓬对视一眼,心知不是来挨训的,神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灵尊步入屋内,在案前坐下,神色略显凝重:“人界雍州正被北允军围困,那军中有夜谶派出的魔相助,因此大允朝廷便向我神宫求援。桁在他们在人界也各有城池需要镇守,一时难以抽身。此番便由你们三人去往人界,助雍州解困。”

如今的北允军,由那寇天衡和几名藩王联手组成。他们得了夜谶的扶持,将北境一带占领,另立新朝,公然与大允分庭抗礼,以致人界烽烟四起。

无上神宫既是为了灵界,也是为了维系人界平衡,便倾力相助大允,与北允和夜谶抗衡。

灵界与魔界的存在,在人间已不再是隐秘,灵也罢,魔也罢,皆已涉足其间,这场人间纷争,已演化为灵魔两界的博弈。

莘成荫早已单独去人界历练过,云眠和冬蓬虽说也曾随灵尊去过人界,可独自领了任务前去还是头一遭。

两人都极力绷着脸,强作镇定,互相谁都不敢看谁,只怕一对上眼,见着对方装模作样,会忍不住笑出声。

“你俩到了雍州,凡事皆听从成荫安排,不可任性妄为,贪玩闯祸。”灵尊叮嘱。

“师尊放心。”云眠当即敛容,“徒儿这幅顽皮模样之下,却是藏着一颗谨慎周全的心。表面贪玩,是为韬光养晦,内里谨慎,方能临危不乱。若是紧要关头,自然分得清轻重,绝不会误事。”

“正是正是。”冬蓬连连附和。

第89章

两人步出霜华殿,翘起的唇角怎么都压不住。因着周遭往来弟子众多,便强作镇定,只默契地互相撞了撞肩膀。

“冬蓬师姐,云眠师兄。”沿途遇上些入门不久的小弟子,皆恭敬打招呼。

两人矜持点头,双手负于身后,目视前方,姿态沉稳。

冬蓬低声道:“总算能去人界好生玩一趟了。”

“……冬蓬师姐好,云眠师兄好。”

云眠微微颔首,嘴里低斥:“休得胡言!师尊是让你我去游山玩水的吗?这是除魔卫道,拯救苍生的正事,岂容你心存玩念?”

“你再装模作样试试?”冬蓬一只手悄悄伸在他的腰间。

云眠立即服软,夹着胳膊笑道:“不敢了。”

“我早就盘算好了,这次去人界,我要做好多的事。”冬蓬兴致勃勃地掰着指头数,“要去看庙会,吃酒楼,游湖划船,还要尝尝水晶鱼丸、蟹粉狮子头、桂花酒酿圆子。对了,好久没见到赵烨殿下了,没准能见着。啊,说不准还能见着秦拓哥哥——”

话音戛然而止。

冬蓬自知失言,下意识看向云眠,却见他神色如常,脸上笑意未减,反而带着些许询问的意味看向她,仿佛在奇怪她为何突然停下。

“我就是顺口一提。”冬蓬小声嗫嚅,悄悄打量他。

小时候她根本不敢提秦拓,只要提到,云眠就会哭,所以她很注意,已经多年未提过这个名字。见他反应如此平常,冬蓬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道:“这么些年他音讯全无,不知道怎么样了,你就一点不想见到他吗?”

云眠目光落在道旁的一从谒兰上,俯身轻嗅花香,语气平淡:“没什么好想的。”他直起身,走到分岔路口自然停下,“我先回去了。”

“好。”冬蓬应道。

云眠长大后,便从霜华殿迁出,如今居于内门弟子所在的云栖台,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清静小院。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沐浴过后,没有点灯,任由湿发垂落肩头,身着寝衣,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他抱着自己双膝,下颌抵着膝头,静静凝望着窗外那一轮月亮。

月色勾勒出他精致的眉眼,肌肤也更显白皙,仿佛笼着一层微光。然而白日里的飞扬神采已悄然褪去,那双雾蒙蒙的眼里,似是盛满了心事。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柜前,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略显陈旧的小布袋。他解开系绳,往下一倒,榻上便滚落了数十颗金豆。

他盘腿上榻,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一颗颗拨弄,嘴里无声地数:“一、二、三……”

神宫里一片寂静,只有值夜弟子偶尔经过院外的脚步声。云眠就坐在窗边,一遍一遍地数着那些金豆。

这本是他多年来平静心绪的法子,数几遍金豆,那些让他心浮气躁的杂念便会褪去。可今夜这法子却失了效,他越是想借由这重复的动作寻回安宁,心头的焦躁却越是疯长,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片刻后,他离开了屋,站在无人的小院中,敛去周身气息,一条矫健修长的金龙腾空而起。

金龙悄无声息地掠过神宫最高的殿宇,径直飞向宫外那一片无垠雪山。

月光映照下,金龙周身鳞片细密光滑,流转着琥珀般的温润光泽。

他昂起头,那双龙目大而清澈,映照着天地清辉。他在空中或恣意翻腾,或舒展身躯,或俯冲向下,贴着雪山飞行。劲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扬起一片朦胧的银雾。

飞过这片雪山,下方出现了一面幽静湖泊。他龙首微垂,身躯下掠,如一支金色的箭,准确地扎入湖心,漾碎了满湖月影。

……

时近夜半,万籁俱寂,在外面晃荡了大半夜的金龙才悄然回到了无上神宫。

龙形在触地的刹那收敛,金光流转间,重新化作那个清瘦俊美的少年。

云眠心头那股盘踞的烦躁终于散去,他站在自己院子里,轻轻吁出一口气,再回到屋内,去到榻边。

被褥整齐地叠放在床榻一侧,他抖开,却从那被褥中间抽出一张小被,不过一米见方,薄薄的一层,似是幼儿夏日所用。

他将那小被子轻轻团了团,揽入怀中,这才扯过一旁的大被,将自己盖好。

屋内安静下来,但一阵极细极轻的歌声又悄悄响起,那声音又软又糯,彷佛梦呓,被子下的人也在轻微地扭动:“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第二日清早,云眠赶在出发前,去了一趟雪山西边。

山脚的灵族村庄被法阵笼罩,在他踏入时微光流转,透明的屏障悄然分开。

早起的灵族见了他,都熟络地笑着招呼:“小龙君来了?”

“哎,来了。”云眠也笑着回应,“林叔近日可好?”

“好,好着呐。”

恰巧村头一群采摘灵草的妇人归来,见到云眠便打趣道:“秦映,快看谁来了,你家小龙君又来看你啦!”

一名长相温婉的妇人迎了上来,一脸慈爱地拉住云眠的手,便要往家走,云眠却道:“十五姨,我是来辞行的,我需去人界一段时日,马上就要走。”

“去人界啊?灵尊大人可一同前往?”

“师父不去,但我和师兄师姐一起,您别担心。”

“你这还是头一回不跟着灵尊大人去人界,定要万事小心。

秦映细细叮嘱了好一番,云眠便和她告辞,转身回神宫。

临走前,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秦映看着他,不需要他问出口,便轻轻摇了摇头。

云眠的眼神黯了黯:“那我走了,十五姨,您多保重。”

“我明白,你也要小心。”

云眠赶回了无上神宫,莘成荫和冬蓬刚好汇合,三人便向灵尊辞行,离开了灵界。

他们从距无上神宫不远的霜语关隘进入人界,抵达了北境。

此地俨然已成一道分界。关隘以南仍是大允疆土,民间称为南允,继续向北,便是寇天衡在夜谶扶持下新立的朝廷,建都北庭郡,国号亦为大允,民间将其称为北允。

神宫大弟子桁在正驻守于边境重镇凉州,既然行至此处,自然少不得要去拜会一番。

桁在听闻师妹师弟来了,匆匆赶回驻地。他满身风尘地跨进门,目光便落在云眠身上,那张清俊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笑意。

“大师兄。”

“大师兄好。”

三人赶紧起身行礼。

桁在走上前,打量着云眠:“又长高了。”接着看向冬蓬,“你就这副模样吗?”

虽然如今灵族也能在人界化形,但终究灵气稀薄,不及在灵界时自如。冬蓬这双耳朵便总是藏不住,此刻便竖在头顶。

“无妨。”冬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若有人问起,我便说这是最新式的兽耳妆饰。实在不行,便似云眠小时那般,挽上两个发髻。”

她这话引得莘成荫失笑,桁在也莞尔摇头。云眠以手抵唇,轻轻咳了咳。

桁在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旋即转向莘成荫,问道:“你们来人界是有什么事?”

得知三人此行是前往雍州后,桁在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仔细交代了一番。

见过桁在,三人也不多留,便告辞启程。桁在从军中调拨了三匹骏马,其中一匹毛色雪白,他亲手牵绳交给了云眠。

“谢谢大师兄。”云眠一眼便喜欢上了这匹白马,伸手轻抚它柔软的鬃毛。马儿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又打了个响鼻,云眠忍不住笑了起来。

“它名叫照夜,性情温驯,是难得的良驹。我初见时便觉与你相配,特意为你留着,想着你终有一日会来人界行走,总需有一匹好坐骑。”桁在温声道。

“它叫赵烨呀?那得骑上去秦王面前溜一圈。”冬蓬是一匹红鬃马,正抓了把豆子在喂它,闻言便嘎嘎地笑。

“冬蓬,莫要顽皮。”莘成荫自己也忍不住笑。

云眠迎上桁在的目光,突然就有些不自在,便扭回头避开他的视线,翻身骑上马背。

他身上的包袱却太臃肿,有些碍事。桁在见状,自然地伸出手:“给我吧,我替你挂在马鞍上。”

云眠略一迟疑,还是取下包袱递了出去。桁在接过,一面将包袱系于马鞍一侧,一面随意地问道:“这么大的行囊,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不过是几件随身换洗的衣物。”云眠答道。

一旁的冬蓬已骑上自己的红鬃马,闻言转过头来:“他呀,肯定带上了他那条从小盖到大的小被子。”

“哦?”桁在眉梢微挑,唇边漾开一抹笑,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揶揄。

云眠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当即一扬马鞭,催动照夜,朝着前方疾驰而去。冬蓬见状,也立即策马跟上。

莘成荫尴尬地朝桁在拱手:“师兄见谅,他俩是想快点赶到雍州,一时情急,连礼数都顾不得周全了。”

桁在看着远处的背影,不以为意地笑道:“他俩的性子,我还不清楚吗?无妨。”

莘成荫这才松了口气,也催马向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从北境到雍州,相隔三郡七城,三人马不停蹄地赶路,夜里便在野地里寻处避风之地歇脚。

这一路上,他们见到了被战火摧毁的村庄废墟,被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孩子追着乞讨,也见到全家罹难,唯余孤身一人的瞎眼老妪在废墟里摸索。

越往前走,三人的心情越是沉重,每逢不忍卒睹的惨状,便忍不住解囊相助。

临行前,他们在神宫善堂支取了些银钱,桁在又额外为他们备了盘缠,不料才过去四日,所有银钱便已散尽。

三人饥渴交加,只得在路过一处县城时寻了当铺,典当了冬蓬的一只金簪,换些钱继续上路。

“你们可得把钱攒起来,让我赎回簪子。我那簪子足有两斤重,而且是我娘以前留给我的。”冬蓬神情哀伤,眼眶竟有些发红。

莘成荫柔声安慰道:“放心,我还有一些钱,待回宫后就给你。”

云眠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道:“我怎记得,那簪子是你让三师兄从人界帮你买回来的?而且只有二两重。”

“你记错了。”冬蓬面不改色。

“原来是我记错了,那么两斤重的金子,才给我们当了这几个钱?不行,我得回去砸了那家黑心当铺。”云眠作势勒马掉头。

“算了算了。”冬蓬连忙拽住他缰绳,没好气地道,“是我记错了。”

莘成荫叹气:“也不知雍州眼下是何等情形,都快点吃,吃了继续赶路,这样慢悠悠地遛马,不知道何时才能赶到。”

云眠两人便也不再嬉闹,几口吃掉剩下的烧饼,催着马匹向前奔跑。

雍州城坐落于两山之间的隘口,城墙依山势而建,高耸入云,素有铁铸雍州之称。此城并不富庶,但地势却很重要,倘若被北允拿下,便可成为东西两翼夹击之势,将南允困于中间。

此刻这座城已陷入重围,北允大军在城外三里处扎下连营,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之上,南允守军日夜巡逻,弓弩齐备,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城内粮草虽尚可支撑,但城门已月余未开,城外消息断绝,犹如一座孤岛。

南允援军被阻在百里之外,迟迟无法突破防线,如今雍州虽未陷落,却已成笼中困兽,若再无援兵,破城只是时日问题。

北允军大营内,主将李启敏坐在树下的长凳上,眉宇间难掩焦躁。前方不远处,魔将乌逞正挽弓搭箭,瞄准从雍州城内飞出的一只信鸟。

嗖一声响,箭矢飞出,那鸟应声而落。

“乌大人神射啊!”一旁的士兵们连忙齐声喝彩。

李启敏等乌逞又射落几只鸟儿,将弓递给士兵,坐回桌边饮茶,这才开口问:“乌大人,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围而不攻?”

“乌某只是副将,一切听从褚师大人的安排。”乌逞撩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李大人若有疑虑,可以去向褚师大人提。”

“不敢不敢,在下绝无此意,也不能去打扰褚师大人。”李启敏连忙赔笑。

“乌大人!”

一名身着黑衣的魔兵快步穿过营帐,径直掠过北允军主将李启敏,单膝跪地向乌逞禀报:“乌大人,营外来了位巫人,指名要见您。”

“巫人?”乌逞有些迟疑,放下手中茶盏,“是谁?”

“属下不识,他也没报上名号,只说是从北边来的故人,有要事相告。”

乌逞回到自己营帐,掀帘而入,便见帐内立着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

那人身着一件深青色曲裾袍,双手闲适负于身后,背对着帐门,端详着对面帐壁上挂着的一副字。

乌逞虽未见面容,但观其卓然仪态和从容气度,便知对方绝非寻常之辈。

更何况他还能感受到这人身上散发的魔气,便语气和缓地拱手问道:“不知尊驾是哪位故人?找乌某有何指教?”

那人缓缓转身,却是一张颇为平庸的面容:面色蜡黄,方脸阔嘴,鼻孔粗犷,鼻梁虽高挺,中间却鼓着一团驼峰,让本就难看的脸,更显出几分崎岖来。

唯有一双眼睛很有神采,堪堪镇住了场面。

“乌影主,在下风舒,此前一直在北境辅佐暗枢营的苏伐那影主,是为帐下承影使。上月北境一战侥幸立功,蒙魔尊当众夸赞了几句,不想竟惹来苏伐那忌惮。如今暗枢营已无我立锥之地,故特来投奔,愿为乌影主尽忠效力。”

乌逞与苏伐那历来不和,也听说过他手下有位承影使很是有些本事。此刻闻言,眼中便是一亮。

风舒又从怀中取出一面黑木牌,乌黑木底上有着火焰燃烧的纹路,正是魔军的身份牌。

“好好好。”乌逞抚掌大笑,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风舒的手,“风兄,你来得正是时候。咱们魔本来就少,你看外面那些,十之八九都是傀儡,真正的同族不过十余人。此刻有你来助我,真是乌某之幸也。”

乌逞心下欢喜,当即便吩咐摆酒,要和风舒畅饮详谈。

席间,乌逞问起北境局势与魔界各方动向,风舒皆应答如流,言语间还不经意透出了几桩秘辛。

几轮问答下来,乌逞心头那点疑虑便也烟消云散。更让他惊喜的是,风舒谈及一些事情时,见解独到,每每切中要害,让他无比心折,只高兴自己竟然能招揽到此等人才。

酒过三巡,当乌逞问及他与苏伐那的旧事时,风舒轻嗤一声,语带不屑:“他终究是傀儡之身,即便得魔君几分器重,又能如何?”

这话可谓说到了乌逞的心坎里,他连日来的憋闷被勾起,不禁也抱怨道:“谁说不是?魔尊命我来助北允军,偏生只给我个左影主的名头,反倒派了个傀儡做右影主。我竟要听从傀儡调遣,真是奇耻大辱。”

风舒有些惊讶:“竟有此事?在下先前只知乌影主在此主持大局,却不知还有一位。”他想了想,“既然如此,我是否应当前去拜见?”

乌逞却摆手,语焉不详地搪塞道:“罢了,褚师郸性子孤僻,不喜见生人。”

风舒笑笑,也就不再提。

接下来两日,风舒便留在营中,终日陪着乌逞射猎宴饮,谈天说地,相处得颇为投契。

第三日饭后,他信步闲逛,不觉行至营地右侧。

前方是一座大帐,守卫森严,帐前肃立着数名魔兵,周身煞气凛然,寻常人界士兵皆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风舒神色自若,径直向前走去,但还未接近大帐,便被两名魔兵横刀拦住。

“此乃褚师影主大帐,闲杂人等,不得近前。”魔兵能感觉到他的魔气,态度还算恭敬。

风舒从容含笑:“在下风舒,特来拜见褚师影主,还望通传。”

那魔兵一揖,却依旧挡着路不让:“褚师影主有令,一律不见外客,还请尊使见谅。”

风舒闻言,也不坚持,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那营帐,随即淡然一笑,转身离去。

片刻后,风舒随乌逞策马立于高坡,遥望着远处的雍州城。二人正交谈间,忽见一北允士兵疾驰而来,滚鞍下马急报:“乌大人,有人闯进垭口了,我们守在黑风垭口的人手全被杀了。”

乌逞急问:“对方多少人马?可是南允军?”

“只有三人。”那士兵惊慌地回道,“像是无上神宫的人,他们强行突破我军防线,正朝着雍州城方向过来。”

“无上神宫……”乌逞咬牙,接着一勒缰绳,朝着自己亲卫喝道,“速去禀报李统领,命他整军备战,五营四营随我先行。”

如今北允骑兵与魔兵混编在一起,闻言立即上马,跟着乌逞朝着垭口方向而去。

风舒双眼微眯,略一沉吟,也挥鞭跟了上去。

……

夕阳西沉,三匹快马在山坳间飞奔,日头将三道投在地面的身影拉得忽短忽长。

连日的奔波并未让云眠带上倦色,反而在看见前方那座隘口时,他那双眼里亮起两簇跳动的火苗。

前方是一处必经的隘口,两侧山崖陡立,唯有一条窄道通行。隘口之上插着两面战旗,一面是黑底绣着红色烈焰的魔军旗帜,另一面则是北允军的战旗,数名北允士兵正立在关隘墙头上。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隘口上传来厉声喝问。

三人非但未停下,反而催马直冲而去。

北允队长见状,当即厉声下令:“放箭!”

霎时间弓弦嗡鸣,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从隘口上方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的莘成荫忽然抬手,那手臂顿时化作数道树枝,迎向那片箭雨,那些飞来的箭矢纷纷被抽飞折断。

与此同时,云眠扬手,两道银轮倏然飞出。

银轮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弧线,贴着隘口边缘疾速掠过。银光过处,上一刻还在张弓搭箭的士兵们,如同被利刃割倒的麦秆,齐刷刷地倒下一片。

缺口既开,冬蓬的长鞭骤然出击,卷住隘口上的士兵猛力一拽。那士兵惊呼着跌落时,长鞭又缠上了另一人的脖颈,再度发力。

短短瞬间,隘口看似严密的防御便被这三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三骑毫不停滞,冲过隘口,继续朝着雍州城方向疾驰,只留下一片急声喝令。

雍州城就在前方,已能看见那高大的城墙轮廓。然而前方那片旷野上烟尘滚滚,一群北允兵正迎面冲来。

“对方来了几百人,人魔混杂,切记不可恋战,只要能冲出去就行。”莘成荫扬声喝道。

“好的。”

“明白。”

云眠和冬蓬同时回道。

两方人迅速接近,莘成荫双臂一展,数道树枝激射而出,瞬间将当先数骑胸膛贯穿。银轮与长鞭随之而至,三人攻势齐发,似尖锥般凿入敌阵。

莘成荫与云眠向前开路,一个枝条横扫,一个银轮飞旋,前方路线上的敌军纷纷落马。冬蓬则护卫后方和两翼,将左右包抄上来的敌军抽得人仰马翻。

三骑在混乱的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朝着雍州城方向奋力突进。

眼见就要冲出敌阵,云眠忽闻左侧传来几声怒吼,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指挥意味。

他蓦地转头,只见一名身着军官铠甲之人正在发号施令,显然便是这群人的头领。而他身旁是一位未穿兵服的男子,只一袭深青色长袍,正骑在马上,静静地望着自己。

云眠心念电转,觉得机会难得,不如顺手了结这军官。思及此,他手中银轮已然飞出,直取军官咽喉。

岂料那青袍人反应极快,手腕轻抬,剑光闪动,竟将两轮飞旋而至的银轮格开,动作举重若轻,行云流水。

而整个过程里,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云眠。

云眠忽地就被激起好胜心,也顾不得莘成荫那只管突围的叮嘱,倏地自马背上腾起,凌空接住弹回的银轮,朝着那军官疾扑而去。

“云眠小心。”冬蓬喝道。

“我知道。”云眠大声回道。

他足尖在下方士兵脑袋上点过,腰带束出柔韧的腰身,整个人轻盈如羽。夕阳映照出他精致的眉眼,双轮在掌心上飞旋,划出两道炫目银光。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清晰的魔气自军官身上散发出来。云眠眸光一冷,杀意更坚。

但那道深青色身影也旋身而至,稳稳挡在军官身前。宽大衣袖在疾风中猎猎翻飞,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派潇洒意态。

锵!

长剑与银轮相撞,迸出一串火星,兵刃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云眠心头微惊。

他倏然抬眸,看向面前之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平庸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正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眼底深处似有星火被骤然点燃,爆开灼灼光芒。

云眠略微一怔,心头莫名生出几分异样。但他立即回过神,知道一击不中,机会便已失去,当下果断回撤,倒飞出去,稳稳落在还在疾驰的白马背上。

他随着莘成荫冲出重围的刹那,鬼使神差地回首,只见其他人都在追赶,而那人仍手持长剑静立原处,目光却穿过纷乱的人马,牢牢锁在他身上。

云眠心里冷笑一声,一边纵马,一边回身,左手虚揽,右手凌空一扯,做了个拉弓的动作。

“啪……”他手指一松,仿佛真有一支利箭飞去。随即又朝着那道视线,挑衅地昂了昂下巴。

对方却依旧看着他,一双眼亮如星辰,非但未见怒意,反而缓缓勾起了唇角。

云眠收回目光,转身策马而去。

他天生就爱那好模样,对待美魔和丑魔也向来区别分明。俊俏的只割脖子,生得丑的,那是哪里顺手就从哪里下手。

这一击之仇,他日必定亲手讨还。

到时候就用枪,捅穿他两个大鼻孔。

第90章

云眠三人纵马冲向雍州城,追兵紧咬其后。直到冲至城前,城头箭矢射落,追兵才被迫停下,眼睁睁地看着城门开启,三骑消失在城内。

三人在城内勒马停驻,一行人自城楼石阶匆匆而下。

为首那名身形清瘦的中年官员,便是雍州刺史吴成凯。他快步上前,激动道:“雍州上下期盼已久,终于把无上神宫的灵使盼来了!”

一旁其他官员也纷纷上前见礼,个个神情激动,还有人抬袖拭泪。云眠三人亦是郑重还礼。

一番寒暄后,属官低声请示:“大人,是否引灵使至驿馆安置?”

吴成凯略定心神:“三位灵使险中驰援,一路辛苦,就不用去驿馆了,还请先至下官府中稍歇。只是如今物资紧缺,只能备些简单的热食汤水为三位洗尘,万望海涵。”

莘成荫摆摆手:“吴大人不必客气,这些虚礼尽可免了。情况紧急,不如先寻个安静之处,将眼下情形说与我们知晓。”

吴成凯连连点头:“好,好,灵使深明大义,这边请!”

……

刺史府内,书房。

一番推辞后,吴成凯坐于主位,左侧是莘成荫、云眠与冬蓬三人,右侧两人是雍州长史赵守恒和录事参军孙文谦。

吴成凯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不瞒三位,雍州已被围困近一月。敌军人数是我们数倍,却不强攻,只围困。眼下城中粮草尚能支撑,但若再无外援,终究顶不下去了。”

他看了眼窗外,压低了声音:“如今更有一事,令我寝食难安。听闻圣驾已至邻郡莼城,正亲自督战,一旦将莼城拿回,便会率兵来雍州。可眼下这般光景,城外有两名魔将,若有个闪失……”

吴成凯话音沉重,满面忧色,云眠听在耳中,却是心头一喜。

谷生弟弟!

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灵尊带他去过一次允安,和江谷生玩了大半日。一晃过去了三年,若他能来雍州,岂不是又能见面了?

其他人并不知道云眠的想法,长史陆明谦叹气道:“大人所虑极是,月前圣上在河东已遇险情,若是此次在雍州境内再受惊扰,我等身为臣子,万死难赎其咎。”

“他受伤了?严重吗?”一道年轻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

吴成凯几人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看向云眠。

这名容貌极盛的灵使从进屋后就没有说过话,此刻突然开口,神情也满是关切。

吴成凯连忙宽慰道:“灵使放心,陛下有真龙护体,现已大安。”

听见真龙护体几个字,莘成荫和冬蓬都看向云眠。莘成荫不动声色,冬蓬朝他挤眉弄眼。

几名官员并未注意到,吴成凯又道:“如今各处都在打仗,朝廷兵力捉襟见肘,我等深知艰难。只是困守孤城终非长久之计,既然三位灵使已到,那我们便如同吃了定心丸,总算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其他两人亦跟着点头,面露期盼之色。

吴成凯将敌军情况告知三人后,知他们一路奔波,便没有再细说,只让他们先去休息。

老仆在前引路,边走边介绍:“按吴大人的吩咐,老奴已整理出三间小院,日常用度一应俱全。三位灵使但凭喜好入住,有何需要,只管吩咐。”

很快到了地方,但见三座小院各据一方,彼此相隔一段距离,既保有清静,又不算太远。

老仆退下后,莘成荫看了看环境,对云眠和冬蓬道:“你俩去选院子,先各自安顿好,随后都去我屋里碰面。”

“我可要好好洗个澡,身上都臭了。”冬蓬扯起衣袖闻了闻,又凑近云眠嗅,“让我闻闻你,噫,臭死了。”

云眠将她脑袋推开:“这怎么叫臭?怕是这淡淡体香,你这粗人嗅不明白。”

冬蓬龇牙,缓缓抬手。

云眠马上低眉顺眼:“我错了。”

“好了好了,你俩快选院子。”莘成荫笑着摇头,“我也得赶紧去沐浴,看能不能洗出几分体香来。”

云眠请东蓬先选,东蓬不喜大院落,嫌空荡,便挑了西面最小巧的一间。云眠瞧出莘成荫眉宇间的倦色,想着让他少走几步路,于是选了最远的东院,将最近的那间留给了他。

三人就此分开,回到各自院中,简单洗漱,换了干净衣裳。

一炷香后,他们便在莘成荫那院子的正屋里聚齐。

冬蓬坐在圆凳上,脚踩着面前的矮凳,嚓嚓啃着一个果子。云眠站在她身后,拿着一把木梳,替她梳理披散的长发。

“方才听吴刺史说了,北允军足有七万之众,而城中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莘成荫眉头紧锁,指尖轻叩桌面,“硬碰硬肯定不行的。”

“那定然不能硬打,就是送人头。”云眠一边梳一边道。

“你专心些梳。”冬蓬抱怨道。

“我已经很专心了。”

“那怎么还扯得我疼?”

“你这头发干得打结,梳不开。”

“胡说,我这头发打小就好,又黑又密。哪像你小时候,稀稀拉拉几根,入门戴冠那日,我们都戴得稳稳当当,就你戴不住,最后戴了顶假发,站在那儿抹眼泪。”冬蓬笑道。

云眠梳发的手突然一滞,眼睫低垂,仿佛有些恍神。

“嘶,梳齿又刮到我耳朵了。”冬蓬吃痛地缩了缩脖子。

云眠这才回过神,嘴上也开始不饶人:“怪你耳朵长在头顶,位置有些刁钻。”

“长在两侧你就刮不到了吗?在灵界,我能收回耳朵,你不也老给我刮得生疼?”

“好好好,我轻点梳,总行了吧?”

“说正事呐,你俩能不能认真一点?”莘成荫忍无可忍。

云眠手下梳子不停,叹了口气:“成荫哥,再认真也没用啊,两万对七万,肯定打不过。”

“正是正是。”冬蓬附和,抬手将果子递高,云眠便俯下头,在完整处咬了一口。

他嚼着果子,含混地道:“要我说,打什么打?咱仨挑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入敌营,把那俩魔将和李启敏一起咔嚓了。大军无首,危机自解。”

“正是正是。”冬蓬又道。

“说得轻巧,咱仨闯敌营杀头目,有那么简单吗?那两个魔将,乌逞倒也罢了,不过一个草包,可褚师郸手段厉害,心思诡诈,绝不会给我们闯营杀掉的机会。”莘成荫有些愁。

“简不简单的,试试便知。”云眠突然便想到了今日遇到的那名青袍人,眯了眯眼,问道:“今日遇到的那个丑魔是谁?”

“哪个?”莘成荫有些茫然,“不都很丑吗?我也没见着俊俏的啊。”

云眠双手抵住自己鼻孔,往上一推。

“那个啊,我刚也打听过,吴刺史他们也不知道,应该是刚到的魔。”莘成荫叹气,“本来就棘手,又来了一个丑魔,那就更难对付了。”

冬蓬道:“我觉得云眠的法子可以,反正硬打不行,直接去偷袭,就算杀不了,咱们要脱身还不简单?到时候再另外想其他法子。”

莘成荫皱眉思索片刻:“再想想吧。”

……

北允军大营,乌逞正在自己的帐营内和风舒对饮。

“今日我一时大意,险些被无上神宫那小子所伤,亏得你反应快,谢了。”乌逞举起酒杯向风舒致意。

风舒同样举杯一饮而尽,垂着眼眸道:“无妨,举手之劳。”

“嘿,你酒量可真好,我都喝不过你。”乌逞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大敞着衣领,风舒却依旧神色清明,看不出丝毫醉意。

风舒缓缓转动酒杯:“醉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不容易再醉了。”

“风兄,我给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哪有当年跟着魔君去灵界打杀来得痛快。”

风舒抬眼看他:“依我看,城里那点南允守军根本不堪一击,褚师影主究竟在等什么?”

乌逞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攻城?那不过是幌子,褚师郸停驻在此,最主要的目的,压根就不在那座破城上。”

“哦?”风舒眉梢微动,“愿闻其详。”

乌逞却又顿住,摆了摆手:“时机未到,时机未到,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风舒并未追问,话锋一转:“乌影主,你说当年随着魔君远征灵界,我突然想起,当时负责清剿朱雀族的魔将好像是你?”

“没错。”乌逞有些得意,“蒙魔君信任,那朱雀族的确是我率兵去扫平的。”

“可把那些灵雀都杀绝了?”风舒执壶为乌逞斟满酒杯,语气随意地问。

“杀绝?那倒没有。”

风舒闻言,目光一闪,又问:“那后来是怎么处置那些灵雀的?”

“后面便是魔君处置的,详情我不太知晓,不过褚师郸应该知道。他那会儿随时跟着魔君,还是个连人界都来不了的傀儡,一来就要变成泥巴。”乌逞不屑地哼了声。

他拎起桌上的空酒壶晃了晃,朝帐外扬声道:“酒没了,再拿一坛来。”

帘子被掀开,一名北允士兵抱着酒坛快步进来。他似乎有些畏惧乌逞,拍开泥封斟酒时,手有些发抖,酒水也洒出了少许。

乌逞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将酒碗搁回案上,问道:“这酒味道不对。怎么回事?”

那士兵噗通一声跪下,急声解释:“乌,乌大人恕罪,您平日喝的那种酒已经没了,采办的人刚去了临郡,最快明日才能回来。”

乌逞听罢,那喝得通红的脸上倒瞧不出什么怒意,只端起酒杯,又慢慢喝了一口。

那士兵伏在地上,刚缓缓松了口气,便见乌逞突然抓起身旁配剑,一剑刺向他心窝。

士兵身体一僵,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软软倒地。

乌逞拔出长剑,血珠顺着剑锋滑落。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首,只将酒杯朝风舒举了举,语气平淡地道:“酒差些,也只能凑合喝了。”

帐外迅速进来两人,将那士兵的尸体抬了出去。

“这些人,”乌逞转向风舒,漫不经心地冷笑,“都是我们魔的奴仆,看着不顺心,用着不顺手,杀了便是。”

风舒并未答话,只放下手里酒杯,理了理衣袖站起身。他像是对这帐内陈设生了兴趣,不紧不慢踱了半圈。行至榻边,随手拿起一件衣衫,又丢下,转而拎起一件披风,在手中掂了掂。

这次他似是终于满意,微微颔首。

乌逞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只觉得莫名其妙,咧嘴笑道:“怎么,风兄是看上我这披风了?哈哈,喜欢便拿去。”

风舒也露出了微笑,左手提着披风,缓步走向乌逞,右手随意地朝身侧虚空一探。

下一瞬,一柄黑刀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那刀形制古拙,刀身极长,通体幽黑不见半点锋刃反光,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入其中。厚重刀脊上隐有暗纹流动,一股森然煞气瞬间弥漫开来。

乌逞死死盯住那柄黑刀,瞳孔骤然收缩,酒意也醒了大半。

他又看向风舒,嘴唇微张,但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黑色刀光便已掠过。

乌逞的头颅瞬间飞起,脸上还凝固着惊骇的神情。与此同时,风舒左手一扬,那件披风便罩住了乌逞兀自端坐的无头身躯,将喷溅的鲜血尽数掩住。

风舒脸上看不出半分紧张或慌乱,他走回榻边,取了方才看过的那件玉文盐衣衫,裹住滚落在地上的头颅,拎在手中。

他起身时,目光瞥见自己衣袍下摆还是溅了一滴血,略皱了下眉,却也未多做理会,只拎着那颗头,掀开帐篷帘子,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营帐外还站着值岗士兵,浑然不觉帐内刚发生的事,风舒就那么一手持刀,一手拎着被衣衫裹住的头颅,坦然地走向营地右方。

右侧很是空旷,唯有褚师郸的营帐孤零零地立在那处,帐外守着四名魔兵。

见风舒走近,其中一名魔兵道:“风先生,褚师大人不见外客。”

风舒像是没听见似的,只继续往前,嘴角还噙着一抹浅笑。那魔兵正要阻拦,却见风舒右手微抬,站在靠前的三人还来及反应,已颓然倒地。

最后一名欲张口呼救,风舒反手一抹,那呼声戛然而止,人也慢慢仰倒。

帐篷里点着灯,光线从帘隙漏出,风舒撩起帐篷帘子,却见帐内空荡,半个人影也没有。

风舒转身出帐,手里黑刀消失,只拎着那颗头,朝着营地大门走去。

往来士兵向他行礼,他微微颔首,步态从容。守着营地大门的士兵也未觉任何异常,目送他身影没入营门外的黑暗中。

风舒朝着东南方走去,脚下是荒草与碎石,远处可见星星点点的微光,那是雍州城头上的灯火。

他已走出很远,身后北允军大营里,才隐隐传来模糊而混乱的喧嚣,想是已有人发现了死亡的乌逞。他却恍若未闻,步伐依旧不急不缓,宽袍大袖随风微动。

雍州城的轮廓在夜色里愈发清晰,城头火把将那片天空映得昏黄。

当他踏入被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时,一声厉喝从城楼上响起:“来者何人?”

风舒停下脚步,拿掉左手里的衣衫,将那颗头颅举高,朗声回道:“灵界风舒,携魔将乌逞项上人头,前来拜见吴刺史。”

云眠刚睡下不久,便被莘成荫拍门叫醒。他立即穿衣,开门,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后,便一起匆匆走向刺史府主院。

“乌逞被一个灵族给杀了?还半夜提着脑袋来见吴刺史?”云眠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整理衣带,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那灵是谁啊?怎么得手的?除了我们无上神宫,这地方还来了其他的灵?”

莘成荫摇摇头:“刚才来传话的人也说不清楚,具体情况,我们去见过就知道了。”

“冬蓬呢?”云眠转头看着冬蓬居住的那小院。

“她睡觉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塌下来都不会醒。”莘成荫摇摇头,“让她好好睡吧,这几日也太辛苦了,我俩去就行。”

刺史府正堂烛火明亮,吴刺史几人正坐在堂中,见到莘成荫进门,纷纷站起身:“莘灵使。”

云眠跟在莘成荫身后跨进门槛,却没有在意屋内的人,目光径直落在大堂中央地面上。

只见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一件衣衫垫着,就那么摆在地上。它嘴巴微张,双眼圆瞪,呈现出一种惊恐的表情。

云眠见过这个魔,就是白日里想要拦截他们的那名军官,想来便是魔将乌逞了。

他定了定神,这才抬头去看堂内的人,目光扫过主位的吴刺史,顺势向右,却猛地顿住。

只见吴刺史身旁站着一名青袍男子,此人身形高大,长发随意披散,颇有几分疏狂潇洒的味道。但那张脸皮肤蜡黄,口鼻阔大,长相实在是平凡。

这不就是白日来雍州时遇见的那丑魔吗?

他为何会在这里?!还这般堂而皇之地站在吴刺史身侧!不仅危险,还很有碍观瞻!

云眠心头一紧,厉声喝道:“吴刺史当心,此人是魔!”

他那两把银轮短刀没有带在身上,当即朝着旁边冲出,拔出墙上装饰用佩剑,再朝前跃出,剑尖直指那青袍人面门。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堂内几人都怔在原地。莘成荫冲向吴成凯,嘴里喝道:“保护刺史!”

青袍男人静立原地,直到云眠那剑尖逼至鼻尖,才微微侧身闪避。

剑尖从他面前划过,剑风扬起他垂在胸前的发丝。云眠见一剑落空,立即在空中拧身,又是连接几招刺出。

青袍男子双臂负于身后,身形如流云飘移,避开了云眠的所有攻势,却始终不曾还手。而他那双深眸自始至终也没有看剑,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云眠。

云眠几次刺空,也就不再执着于对方面部,朝着他前胸一剑刺去。

剑锋即将刺入青袍人胸膛的刹那,他突然倒退飘飞向后。

云眠的剑尖始终凝在他胸前,也随着他一起掠出了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