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这是我冬蓬孙孙妹妹。”云眠忙不迭补充。

他依旧和冬蓬搭着肩膀,两个都歪着脑袋,亲热地头抵着头。

“我是灵界磐岳族的冬蓬,你是人界哪个族的?”冬蓬问赵烨,声音清脆。

赵烨的目光有些迟缓地从莘成荫身上移动到冬蓬身上,一时没能应声。

“哈!”冬蓬便扭头对着云眠小声道,“是个憨包。”

“冬蓬,不得对殿下无理。”莘成荫道。

冬蓬这才收回搭在云眠肩上的爪子,两爪抱在一起,朝着赵烨拱了拱。

第76章

待到将那些尸体处置妥当,又让从山下赶来的监水官与堰夫仔细查验过堤坝,确认一切无虞后,一行人方启程下山。

刚到山脚,一名先行一步的亲信又匆匆折返:“殿下,附近镇上的百姓听闻此事,已聚集在前方,说要当面谢过几位小恩公。只是……”他目光扫过莘成荫与冬蓬,“这两位的话,当面感谢会不会不太合适?”

刚出谷口,便见黑压压几百人聚在那里,一见秦拓等人身影,顿时哭声四起,跪倒一片。

“多谢两位小郎君救命之恩,没让那奸人毁堤。”

“多谢小郎君,多谢秦王殿下!”

……

赵烨道:“不必谢我,我也是受了他们的恩,否则此刻已命丧于峡谷。你们要谢,就谢他们四位。”

他说着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几人。

当中是一位英气勃勃的俊美少年,左手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幼童,右手扶着一棵盘口粗的树。

那幼童也不怕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人瞧,一手牵着少年,另一只手里拉着一根布条,系着个圆滚滚的熊崽。

那熊崽也学人样直立着,歪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模样憨拙可爱。

“他是鲜郎,他是成荫孙孙哥哥,她是冬蓬孙孙妹妹。”云眠伸出手,挨个点过去,最后手指一转,得意地指向自己,“我是小龙郎,是我们杀了那些坏人哦。”

众人瞧见当中还有棵树和一只学人站着的熊崽,心里糊涂,却也顾不得那许多,只管拜就是。

“多谢鲜郎,小龙郎,成荫孙——哥哥,冬蓬妹妹。”大家都泣不成声。

秦拓上前一步,拱手还礼:“诸位不必多礼,此次能助朝廷铲除奸人,是我等分内之事。堤坝无恙,百姓平安,便是最好的结果。”

随着他离手,那棵树晃了两晃,就要倾倒,似模似样,他又赶紧退回,将其扶住。

云眠也赶紧不停鞠躬,一脸郑重的模样:“诸位多礼呀,是我分内之事,这可是最好结果……哈哈哈……”话到末尾,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得眼儿弯弯。

终于将感恩戴德的镇民们安抚妥当,大家继续往谷外走。冬蓬仍由云眠牵着绳儿,莘成荫则像是一棵真树,被秦拓扛在肩上。

走出一段后,秦拓不经意转眼,看见远方低空竟有大片清气,氤氲缭绕,沛然升腾,渐渐消失在上空。

他不动声色地问身旁士兵:“那是哪儿?”

“是临山县城。”那士兵应道。

先行出谷的将士们已经按照赵烨的命令,在峡谷外的一片开阔地里安营扎寨。

黄昏后,用过晚饭,莘成荫留在大帐里陪云眠和冬蓬玩,秦拓则被赵烨唤去了主帐。

主帐内灯火通明,一名副将踏前一步:“殿下,寇太后与寇天衡既已布下如此毒计,您此时千万不能再回允安城。”

另一人随即接口,语气激愤:“他们为达目的,不顾临山数万百姓的性命。狠毒至此,请殿下立即整军,直取允安,斩杀那寇氏兄妹。”

“这里有咱们两万兵马,其余大部仍留在客城。末将愿即刻快马去客城传令,让张芳率兵赶来,攻打允安。”

“末将愿亲往卢城传讯,请柯参军整军策应。”

“殿下,您发话吧。”

“殿下!”

……

赵烨坐于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将士们都跪倒一片,他才缓缓开口:“我所担心的,从来不是寇氏兄妹,而是陛下被他们拿在手里,我担心陛下安危。”

“殿下。”赵烨平常最倚重的余军师走到正中,“他们非但不会伤害陛下,反而会竭力保陛下安稳。唯有陛下无恙,寇氏才能坐稳太后位,寇天衡也才能把持朝纲,横行无忌。”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我们也可以借助陛下行事,将寇氏兄妹的罪行昭告天下,再奉诏勤王,讨伐寇贼。”

秦拓一直站在帐门口的阴影里,听着众人议论,没有出声。

最终,赵烨吩咐众人去歇息,容他再思量一夜。

诸将陆续退出大帐,只有余军师留了下来,秦拓便走上前:“殿下,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秦拓便将先前云眠讲述的,关于耀哥儿的事说了一遍。余军师满脸震惊,赵烨脸色发白,却也未敢全信,秦拓便离开主帐,片刻后,将打着呵欠的云眠抱了进来。

“垫一下。”云眠趴在秦拓肩上,见到赵烨,恹恹地打了个招呼,看见余军师,又含混地道,“爷爷。”

“小郎君。”余军师温声回应。

“你把遇见耀哥儿那晚的事告诉垫一下。”秦拓晃了晃他。

“唔,我遇耀哥儿了,唔……”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云眠趴在秦拓肩上,声音越来越小,突然开始左右轻轻地扭,嘴里哼着,“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嗨嗨嗨,别唱曲儿,别唱!”秦拓赶紧抱着他摇晃,嘴里哄道,“打起精神来,先别睡。你不是想救耀哥儿吗?垫一下可以帮你。”

一听见可以救耀哥儿,云眠终于睁开了眼,转头看向赵烨:“垫一下,耀哥儿让我告诉你,说你能救他。”

赵烨道:“你将那晚的事从头到尾告诉我,我会尽力去救他。”

“好。”

云眠被秦拓放在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左右踱步,接着四处张望,指着上首案后那张宽大的主椅:“我要坐在那里说。”

主帐内,云眠端坐在主案后,整个人陷入宽大的椅子中,只从案上露出了一张脸蛋。

秦拓放松地斜坐在左侧案几后,赵烨则有些紧绷,坐于右侧案后,抿着唇一言不发。

余军师怕自己听不清,便站在了云眠身侧。

“……我看见那个小狗好好看,它的毛毛呢,是白的,可是又有黄点点——”

叩叩!

秦拓曲指敲了敲案面,打断道:“停!虽然说是从头说起,但你这个头也太往前了些,咱们再往后面一些说起,成不?”

“成。”云眠点点头,重新开始,“我就不说那个小狗狗怎么好看了,我从后面说。后面呢,我正在摸它,哇!!嘴巴就被捂住了——”

叩叩!

秦拓再次打断:“再往后,从故事的尾巴那段说起。”

“我马上就要说到小狗尾巴了,你不要催嘛。”云眠这下不乐意了,“那我不说了……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好好好,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的错,是我不懂事,你继续说,别唱曲儿。”

“就从小狗开始,小狗最要紧。”

三人忙不迭哄道。

“……我呢,我不怕,我就划破了袋子,钻了出来……”

因为是从头到尾地说,所以云眠便细细地讲。三人也不敢打断他,只耐心地听,时不时还要附和几句。

“哟,可真是了不得。”

“哎呀,那后来如何是好?”

“天爷,竟有这等事。”

……

被大家专注地听着,还有一声声真心实意的附和,云眠讲的兴起,滑下椅子,时而比划招式,时而摆出他在彩车上扮着仙童时的模样,一脸端庄,拿着秦拓替他折来的一根树枝,作势往三人头上洒甘露。

终于讲到了登船的那一幕,帐内气氛悄然凝滞。除了秦拓仍闲闲靠坐在案几后,偶尔拖长调子喝一声好,赵烨与余军师已屏息凝神,生怕错漏半分细节。

“……耀哥儿说,他有自己的爹娘,是被拐子偷走的。他问我能不能带他走,我问他能不能游水,我就可以带他走,他说他不会游水……”

赵烨听到这里,脸色苍白,一双手发着抖。

“……我就扒在那窗子外,我闻到了甜糕的味道,有个姐姐端着甜糕从下面走,没有看到我。那甜糕上有杏仁儿,红姑也会做的,很好吃……”

“……那赵烨返回允安,嗯,嗯,我想想,想想,会经过临山,动,动手,在那里动手——”

“好了,云眠,可以了。”赵烨突然哑声打断,“耀哥儿还说了些什么?你再想想?他有没有提起过其他人?”

“其他人啊……”云眠挠着下巴苦苦思索。

赵烨舔了舔干涩的唇,提醒道:“譬如,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

云眠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肯定地摇摇头:“他没有说过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儿呀。”

话刚出口,他突然想起了江谷生,想起了那张和耀哥儿极为相似的脸,便立即想说出来。

“云眠。”秦拓却在此时出声,端起自己案几上的水杯,“说了这么久,来喝点水。”

云眠听话地走了过去,秦拓一手扶住他的后背,一手端着茶杯,在喂他水时,见赵烨没有注意这边,便俯下身飞快地耳语:“不要说江谷生。”

云眠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盯着他,似懂非懂。

秦拓若无其事地放下水杯:“还有什么要给垫一下说的吗?没有的话就回去睡觉了。”

云眠转头看看赵烨:“没有了。”

赵烨此时正在帐内快速踱步,脸上满是怒意和焦躁,并没有察觉两人短暂的耳语。

“殿下,那我带着云眠回去歇息了。”秦拓道。

赵烨此时心绪纷乱,只点了下头,余军师在一旁温声接话:“去吧去吧,这么晚了,孩子也该睡了。”

秦拓抱着云眠,回返自己的营帐。他方才阻止云眠提及江谷生,实在是心里自有考量。

他虽疑心江谷生便是那小皇帝,但翠娘带着那孩子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想必有其苦衷,未必愿意让赵烨知晓他们的行踪。

即便要告知赵烨,也须得先问过翠娘的意思,得了她的首肯才行。

秦拓抱着云眠往回走,营内四处点着火把,士兵们还在来来往往,每座营帐前都有值守的人。

云眠环住秦拓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谷生弟弟呀?”

秦拓侧过头,同样轻声道:“咱俩捉迷藏,若是你藏好了,我正在找,冬蓬却一眼把你瞅到了,立马就嚷嚷——”他捏尖嗓子,“云眠在这儿呐,他在这儿呐……你乐不乐意?”

“那我肯定不乐意了。”云眠皱起了眉头。

“是嘛。谷生弟弟说不定在和殿下捉迷藏,咱们告诉殿下前,总得问问他的意思,问他愿不愿意让殿下晓得他藏在哪儿,你说是不是?”

云眠点头:“我知道了。”

他们住的是一个大帐,冬蓬和莘成荫都还在帐内等着他们。一回去,冬蓬和云眠便凑到一处嬉闹起来。莘成荫和秦拓在案旁坐下,莘成荫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恐怕有一场大仗。”秦拓略作沉吟,“我会帮着赵烨,你就带着他俩随军,应当没什么问题。”

“打仗我倒不怕。”莘成荫扒拉着自己树冠,树干上的五官愁眉苦脸,“我就是怕打着打着,这头发掉得更厉害了。”

主帐里,赵烨靠坐在椅子里,脑袋后仰,双目紧闭。

余军师道:“殿下,密令已加急送出,虎贲营向肯统领很快便会收到消息。他会依您吩咐,暗中抓几名陛下身旁的贴身侍卫与宫女。这些日常服侍陛下的,一定有人知情,只用稍加审问,便知真假。等今日天亮时,便能收到回信音。”

一阵沉默后,赵烨缓缓开口:“我此时才想起,上回面圣时,那孩子看着我流眼泪,似是想说什么,可恨我太粗心,竟然没有对此多想……”他忽然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晟虞恐怕已经被他们害了,那是我皇兄仅存的血脉。”

“属下以为,陛下未必已遭毒手。”余军师上前一步:“殿下您一直在找那名叫做覃萃的宫女,她至今下落不明。而这一年来,寇天衡一直在暗中搜寻什么人,如今想来,也许就是在找覃萃和陛下呢?”

赵烨倏地坐直身子,接着慢慢转头看向他:“你是说,那覃娘带着晟虞逃出了宫?寇氏兄妹这才从宫外找了个孩子?”

“属下以为,极有可能。”余军师道。

赵烨神情稍霁,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忽又顿住:“可覃萃既带着晟虞逃出了宫,为何不来找我?我虽然四处征战,要找到我却也不难。莫非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余军师道:“属下之前就查过覃萃底细,她是先前江妃的贴身宫女,也是剑术名家沧浪子的嫡传后人,习得一手好剑法,不会那么轻易出事。属下想,她未曾来找殿下,可能有其他原因。”

这个夜晚,赵烨一直未曾合眼,和余军师在帐中等待。

天蒙蒙亮时,一匹快马冲至营内,赵烨掀帘出门,身后紧跟着余军师。一名士兵滚落下马,单膝跪地,将一封信件呈上:“殿下,虎贲营向肯统领回信。”

赵烨大步上前,一把扯开信封,迅速扫过信上内容。接着抬起头,脸上一片杀气,将信纸揉成一团,攥在了掌心。

“真是假的!!”

片刻后,主帐里已站满了将领。

赵烨端坐于案后,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客城大营,命银甲军主力即刻拔营,全速前来会师。另传急令至卢城参军柯自怀、鄞州督军李崇、沉阳关总兵徐莽,速率军赶赴允安。”

“是,末将这就派人去。”

“遵命。”

众将各自领命离开。

“余先生。”

“属下在。”

“着你即刻起草檄文,昭告各州府,如今踞于允安御座之上的,不过是寇家找来的傀儡假帝,真龙天子已被本王寻获护持。本王将要去允安,诛杀那祸乱超纲,窃国篡权的寇氏兄妹,正我大允正统。檄文所至之处,命各州兵马皆需响应。”

“属下得令。”

帐外,两名副将匆匆去往各自营帐,嘴里低声交谈。

“殿下说真龙天子已被找着了,人在哪儿啊?我怎么没见着?莫非是住在东边帐里的小孩儿?可那是小龙郎啊,咱们在卢城就见过的。”

“既然殿下说找着了,那便是找着了。咱们只管整军备战,打去允安就是了。”

“说得也是。”

东边大帐里只住着秦拓他们四人。今日白天,外头热闹得紧,脚步声呼喝声没断过,可他们却只能待在帐篷里,哪儿也去不得。

云眠和冬蓬被关在帐篷内,旺盛的精力无处宣泄,一会儿扭打成一团,哭哭啼啼告状,一会儿又和好了,亲亲热热挨在一起。

秦拓躺在毛皮垫子上,闭着眼,耳朵里塞着两团布,一副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的架势。莘成荫悄悄钻出帐篷,在附近角落里扎了个根,装成一棵普通的树,总算图了个耳根清净。

这一日好不容易熬到尽头,熬到两个小的终于入睡,但银甲军大军又在此时抵达,峡谷方向传来隆隆马蹄声,营地内霎时喧嚣沸腾。

云眠刚哼完小龙歌,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却又睁开迷蒙睡眼,口齿不清地问:“他们,他们在做什么呀?”

“在背书呢,夫子带着全军在夜读,闷得很,没你什么事,你快睡。”秦拓赶紧道。

“哦……”云眠应了声。

可他刚重新合上眼,帐篷外又是一阵马蹄声和呼喝声。云眠立即又睁眼,从秦拓怀里支起脑袋。冬蓬也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了身。

莘成荫听见了秦拓的胡扯,也跟着哄骗:“那是没背书的正在挨夫子罚,被拴在马后面满地拖,一身血糊糊的,可瘆人。你们快睡,不然等下夫子冲进来,把你们也抓去背书。”

秦拓暗道糟了,果然云眠和冬蓬听得眼睛一亮,满脸兴奋,都来了精神。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都咧嘴笑起来:“嘿嘿。”

“嘿嘿。”

“我想出去瞧瞧哦。”

“我也想去。”

“哎……”秦拓抬手抚额,长长叹了口气。

第77章

秦拓想着,既然银甲军主力抵达,那么大军就要开拔,索性也不让云眠再睡了,给他穿好衣物。

四人开始收拾包袱,秦拓这才将从莘成荫那里拿回的包袱打开。

“假发,我的假发!”云眠站在旁边看着,惊喜地叫出声。

这是他从龙隐谷戴出来的那顶假发,此刻就好好躺在包袱里。他赶紧取出来,上下打量,冲着秦拓笑了声,便举起往头上按。

秦拓看他动作笨拙,戴得歪歪斜斜又费劲,小手在头顶来回折腾,正想去帮他,却又一顿,停下了动作。

他看见小孩努力地摆弄着假发,眼泪却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断了线似的,成串地滑过脸庞。

秦拓便没有帮他,就这么看着,看他终于将那假发戴好,虽不齐整,却总算覆住了头顶,然后抬起泪眼盯着自己,哽咽着问:“俊俏吗?”

“俊俏。”秦拓哑着嗓子道,“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美美龙。”

“俊俏呀。”云眠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滚,却又弯起眼冲着秦拓笑。

秦拓便将他拉到怀里,从包袱里拎出那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咱们数数金豆子可好?”

“好。”云眠点点头。

秦拓将那包金豆倒在地毯上,搓搓手:“来吧,久别重逢,咱们得跟这些小宝贝们重新打个照面,报个平安。”

云眠含泪拱拱手,抽噎着问:“小生见过金豆豆,金豆豆可安好?”

“好,我们都好着呐,就是想你想得不得了。”秦拓捏着嗓子道。

……

“一。”秦拓伸手拨动一颗。

“一。”云眠跟着念,小指头也跟着点。

“二。”

“二。”

……

“十五。”秦拓见他泪已经止住,便拿过布巾,将他脸上的泪擦干。

“十五。”云眠眼珠专心地跟着金豆子转。

……

“二十六。”

“二十六。”

……

“三十五!”秦拓双手一拍,摊开,“没了。”

“三十五!”云眠跟着小手一拍,摊开,“没了。”但他又趴下身子,贴在地毯上寻了一遍,确定真已经数完,这才抬起头,心满意足地道,“我们有三十五颗哦。”

秦拓将那些金豆一粒粒收回袋中,云眠坐在他怀里,眼珠子还盯着那些金豆,接着转身,抱住他的胳膊,脸也贴上去蹭,撒娇地哼哼:“娘子……”

“做什么?”

“我的私房钱……”

秦拓立即就想拒绝,但小孩鼻头还红着,眼睛还湿着,又是这般软软地央求着,他叹了口气:“你想想你那些私房钱?铜子儿丢了也就丢了,若是金豆子丢一颗,那咱们的天都要塌了。”

“我肯定不会丢的。”云眠小声道,“我以前的私房钱也不是丢的,是我送给那些很饿很饿的人了。”

“那就更不能给你了。”秦拓就要收起来。

“我不送了好吗?金豆子我不送的。”云眠抱着他的胳膊央求,又撅起嘴,在他胳膊上一下下亲,“给我点私房钱吧,我的好娘子,我的好好娘子,我的小宝贝……”

秦拓低头看着他这幅模样,终于叹了口气,摇摇头,从袋子里取出两颗金豆,放在他掌心:“拿去败吧,个败家爷们儿。”

秦拓摘下他的假发,重新放进包袱,收拾妥当,帐外便响起拔营的号角。

赵烨的亲卫先前见过莘成荫,所以便是由一名亲卫进入帐内,抱起云眠和熊崽。秦拓则将莘成荫扛在肩上,一行人迅速出帐,登上了他们的那辆马车。

银甲军动作迅捷,不多时便整军完毕。马车正要出发,厢壁突然被叩响,秦拓撩开车帘,看见赵烨一身盔甲,骑着他那匹雪云驹,就停在车外。

“秦拓,可愿随本王驰骋阵前,冲锋陷阵?”赵烨勒住缰绳,声音清朗,目光灼灼。

秦拓年纪不大,如何愿意就一直困在马车之中?此时少年意气被这一句话点燃,胸中热血翻涌,立即就想应声。

但他瞥见一旁的云眠,内心又有些挣扎,便听莘成荫道:“你去吧,我留在车里看着他俩。”

听莘成荫这样说,秦拓便再也按捺不住,立即也朗声回道:“秦拓愿随殿下杀敌。”

“好,把那乌夜骓牵来。”赵烨对身旁的士兵道。

云眠眼珠子一直盯着俩人,听到这里,倏地起身扑到车窗旁,着急忙慌地道:“垫一下,我愿去共同杀敌!你快抱我出去,我去帮你杀杀杀。”

冬蓬见状,也一下窜到车窗口:“我也要去,杀杀杀。”

秦拓哈哈一笑,一手一个,将两个小的抱起,直接抛给车厢那头的莘成荫:“这次你们去不得前面,就留在车里。”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住车顶横梁,灵活地从车窗钻了出去。

一名士兵骑着马奔来,手中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秦拓双足甫一沾地,便纵身跃上黑马,头也不回地朝前方军阵驰去。

“娘子!!”

赵烨瞧见云眠挣脱了莘成荫的枝条,正扑向车窗,吓得急忙调转马头,也加速向前奔去。

“哇……你们等等我呀,哇……我要杀杀杀呀。”

秦拓一边纵马一边大喊:“……你这会儿是冬眠的小蛇。”

云眠气咻咻地转头,四处张望,抓起一个士兵摆在车厢内的果子,又扑到车窗旁,朝着秦拓的背影丢去,带着哭腔喊:“我偏不冬眠,我不听话,我是真小蛇,我要咬你!咬你!”

银甲军滚滚向前,蹄声雷动,朝着允安方向而去。

秦拓驰于阵前,紧跟在赵烨身侧,身后才是各营统领和亲卫。他骑术很差,但赵烨让他骑的这匹乌夜骓神骏非凡,不仅奔跑稳健,且极通人性,会在他身形微晃时调整步态,助他稳稳坐在鞍上。

秦拓从未如此畅快地纵马飞驰过,乌夜骓四蹄生风,奔得又快又稳。

云眠所乘的马车,他们之前那匹驽马被换了,改作两匹骏马牵引,速度竟不输骑兵,一路紧随大军。

他一直趴在车窗旁,眼巴巴地朝前张望。每当行军队伍转弯,拉出弧形长阵时,便能远远瞧见秦拓的身影。

他看得眼睛都疼了,心里又酸又气,可又有一股子与有荣焉的骄傲,便指着前面喊:“看那母老虎,嗨,看把他神气的,神气的。”又指着自己,“我是他爷们,是他的顶梁柱。”

赵烨心知,他要攻打允安的消息,寇天衡定然已经收到通报,若派军出迎,两军相遇,应当就在这一带了。

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支军队,黑压压地封住了路口。

赵烨并未让队伍停下,只继续策马前行。他身旁的一名副将疾驰而出,朝着前方喝道:“秦王归都,肃清国贼,尔等皆为大允将士,当明忠奸,辨正逆。若执意阻拦,便是与寇党同谋,立斩不赦!”

只见对面令旗一挥,那支军队迅速向两侧退开,让出了整条道路。

当赵烨率银甲军奔涌而过时,道旁一名武将单膝跪地,声音高昂:“安明城守备林涛无能,率部阻截秦王银甲军,历经一番厮杀,终是不敌。”

赵烨头也不侧地奔向前,只高声回道:“与林将军今日一战,酣畅淋漓,本王必定铭记于心。”

银甲军继续向前推进,沿途又遇到两拨受寇天衡调令前来拦截的兵马,刚遥遥望见,便已假装不敌,纷纷溃退。

一名校尉更是演得真切,大喝一声,摔落马下,哀嚎道:“这不成了,折了两根肋骨,没有三个月怕是下不了床了。”

秦拓骑在马上,瞧得有趣,路过时朝他笑道:“殿下说给你记上一功,回头送你二斤红糖,补补气血。”

那校尉顿时一个翻身爬起,对着赵烨的背影拱手:“末将潘顺谢殿下赏。”

秦拓奔行在亲卫队里,频频扭头回望,身旁一名亲卫便道:“别担心,后方如有追兵,我们会知道的。”

秦拓没说什么,他倒不是担心追兵,是担心云眠哭闹,泪涟涟地坐在车里,眼睛通红,小声喊着娘子,又害怕又委屈。

可这次和以往不同,这次是大军作战,自个儿要冲杀在前,将人放在后方当然更稳妥。

“瞧他那样儿,我才不稀罕跟他,他哭着要我跟,我都不跟。他回来了,我还要训他。”云眠趴在车窗口,指着军队最前方,冲着马车旁的士兵道。接着又扭动脖子,吐出舌头,“我是小蛇,不是冬眠的小蛇,等他回来,就要咬他。”

这些士兵一路听他叨叨,早笑得嘴巴都要歪了。

允安城,宫墙内。寇天衡一脸阴沉,在殿内来回踱步,两侧的文官手抱着笏板,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或不住摇头叹气,骂着赵烨狼子野心。

寇太后坐于上首,拿着手绢擦拭眼角。年幼的皇帝就坐在她身旁,双手搁于膝上,大气也不敢出。

“报!”

一名传令官疾步奔入殿内,跪地行礼:“禀陛下、太后、司马大人,那秦王率银甲军已连破三道防线,现距允安不足百里。”

朝堂上一片哗然,寇天衡猛地转身:“潘顺呢?潘顺不是号称龙骧将军吗?还有向思文,银甲军是如何通过允安关隘的?”

“潘将军力战不敌,向将军,向将军报称关闸机括突发故障,大门被卡住……”

“好,好,好一个力战不敌,好一个突发故障。”寇天衡气得脸色铁青。

一名文官抱着笏板出列:“陛下,这潘、向二将分明就是和赵烨沆瀣一气,故意放行,此等行径,与叛国无异!”

另一名文官急忙上前:“陛下,此刻非论罪之时,为了陛下与太后安危,请速速离宫移驾,再晚就来不及了。”

两位官员嘴里喊着陛下,目光都看向寇天衡。

寇天衡转头看向寇太后,寇太后脸色苍白,紧紧攥着帕子,一言不发。

寇天衡沉声道:“他赵烨狼子野心,挟兵逼宫,图谋篡位,臣等当誓死守卫允安,绝不后退。”

散朝后,寇天衡却匆匆步入后殿,对寇太后道:“快走吧,咱们去北地。”

“守不住吗?”寇太后颤声问。

寇天衡轻轻点了下头:“此事不能在朝堂上明言,以免传入赵烨耳里。咱们尽快离开允安,等他察觉时,已是几日后了。”

西城门外,士兵成列,寇太后携着小皇帝匆匆登上马车。车帘被风撩开,小皇帝扒着车窗探头往外看,眼里转着泪水。

但他立即就被拉入车内,车帘也被放下。

寇天衡正要登上后方的一辆马车,却又突然停步,回头,望着身后的巍峨宫城,满脸都是不甘。

旬筘悄然上前,低声道:“司马大人,去北地未必是坏事。”

“什么意思?”寇天衡问。

旬筘道:“北地距允安太过遥远,巫主有事缠身,难以亲临,只得派我来协助大人。可我能力低微,终究难助大人成就大业,而北地境内有一处连通巫地的界门,只要抵达那里,巫主便可亲自辅佐大人。届时别说赵烨,便是整个天下,也将成为大人的掌中之物。”

银甲军一路疾驰,快要抵达允安时,前方地平线上却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阵。

为首将领年约五十,身形魁梧,正是寇天衡麾下将领魏崇。

“秦王归都,肃清国贼,尔等皆为大允将士,当明忠奸,辨正逆。若执意阻拦,便是与寇党同谋,立斩不赦!”银甲军那名副将照例冲上去喊话。

魏崇却怒道:“秦王殿下,你率军直逼允安,莫非真要造反不成?”

赵烨回应:“魏将军,御座之上的并非真龙天子,而是寇天衡寻来的替身,以此偷天换日,操纵朝政。”

魏崇冷笑:“秦王殿下有何证据?若陛下是假,那么真天子又在何处?”

赵烨道:“真天子下落我已命人追查,只要擒住寇天衡,一切自会水落石出。魏将军,您为国征战数载,我素来敬重您,如今寇天衡挟假天子操纵朝政,请您助我拨乱反正,护住大允社稷。”

魏崇忽然放声大笑:“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秦王殿下为了那至尊之位,竟连假天子这等荒唐话都编得出来。”

“放肆!”赵烨身旁的将领喝道,“倘若殿下有那等想法,何需等到今日,还用上这种手段?”

赵烨也冷下了声音:“若将军愿让开前路,你我皆可免去这场厮杀。若执意要战,那本王只能得罪了。”

“早就听闻秦王狂妄,却不想狂妄至此。你银甲军虽骁勇,也不过十万,而我身后,足有二十万大允军。”魏崇怒喝一声,长刀直指前方,“众将士听令,死守阵线,绝不后退!”

战鼓擂响,两军轰然相撞,厮杀声响彻四野。

秦拓随着身周将士,一起冲入敌阵中。他挥动黑刀左右劈砍,乌夜骓四蹄翻飞,带着他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将拦路的敌军接连斩落马下。

赵烨率亲卫和魏崇的重骑兵对上,长枪与厉剑不断碰撞,溅起一团团火星。

但银甲军虽然骁勇,魏崇却也是个善于练兵的老将,加上人数悬殊,对方不断压上,阵线被迫逐步收缩,银甲军开始陷入苦战。

战斗甫一打响,赶车的士兵便急调马头,将云眠所在的马车驱往旁侧山坳躲避。

起初仅有零星敌军发现车驾,皆被随行士兵斩杀。然而随着前方战斗越来越激烈,马车周围的敌军也渐渐多了起来,还有敌兵试图强行闯车。

莘成荫也顾不得再掩藏自己,只从车门口探出数根枝条,卷住那骑马冲来的敌兵,或勒住脖颈,或抛向空中。

冬蓬守在左边车窗前,龇着牙,朝马车旁的敌军扑咬。云眠也拿出秦拓出发前交给自己的匕首,守在右边车窗前,摆好战斗架势,两只脚前后交替跳跃。

“我这边怎么没人呢?”云眠边跳边问。

“你那头贴着山,怎么可能有人呢?”冬蓬道。

“你那边好热闹,那我也来。”

马车周围的敌军越聚越多,这里又位于山坳,云眠看不到阵前方的秦拓,心里很是担心,便想去前方瞧瞧。

当莘成荫察觉时,他已经大半个身子挂在车门外,两只小脚悬在半空。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娘子,我要帮他杀杀杀。”云眠道。

莘成荫急忙伸出一根枝条将他卷回车内:“你娘子正在阵前杀敌,勇猛得很,不用你去帮他。”

“可是孙孙你又看不见前面,你怎么知道呀?”云眠挣了挣,去扯缠在腰上的树枝。

莘成荫忽然探出藤蔓,卷住一名正在车外厮杀的敌军,直接将他拎到车窗前:“你来说!云家娘子是不是很勇猛?此刻是否安然无恙?”

“啊!!”那士兵见着一棵树在对自己说话,吓得失声大叫。

莘成荫随手将他抛向远处,对云眠道:“他说嗯。”

云眠眨眨眼睛,松了口气:“那好吧,那我就不去帮他了。”

第78章

前方战场,秦拓身周围满了敌军,刀枪不断向他袭来,赵烨和亲卫们也被魏崇的重骑兵重重围困。

魏崇将长枪从一名银甲军胸膛拔出,指向正在全力拼杀的赵烨,大笑道:“赵烨,今日定要取你项上人头!任你银甲军平日如何嚣张,终究还是要败在我的手下!”

他话音刚落,东面便响起整天的喊杀声。

只见东边山脚下突然冲出了一支军队,大旗迎风猎猎。这支军队瞬间撕开敌军侧翼,为首将领大声喝道:“殿下,许州周玉平率军两万,前来助战!”

有着许州这两万兵马加入战场,银甲军压力顿时减了不少。

秦拓刚挥刀砍翻身侧的敌兵,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长啸。

他抬头望去,只见敌军后方突然杀出上千骑兵。他们个个身着黑衣,直插敌阵,势如破竹。

而最前方那人身穿墨蓝色长衫,手中长剑寒光闪动,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下。

秦拓在看清他的容貌后,脱口而出:“周骁!”

他没想到周骁竟然也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一支魔军。

赵烨也认出了周骁。那一瞬间,他眼中既有欣喜,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周骁率着魔军一路冲杀到近处,突然纵身从马背上跃起,足尖在敌兵头上借力,几个起落,便冲入了正在混战的军阵。

“秦拓,可还撑得住?”他挥剑斩落一名敌骑,扬声问道。

秦拓一夹马腹,朝着最近的敌兵冲去:“我没事。”

周骁身形一转,便落在了赵烨马侧。剑光流转间,原本正包围着赵烨的重骑兵都接连坠马。

“你怎么来了?”赵烨低声问。

“我不能来吗?”周骁反问。

他突然瞥见一名敌兵正挥刀砍向赵烨的战马,手腕一抖,长剑刺穿那名敌兵咽喉。随即纵身跃至赵烨马背,一夹马腹,两人同乘一骑,直朝着敌军最多的地方冲去。

周骁护住赵烨,其他魔则跟随秦拓。

秦拓杀得兴起,看见那魏崇正将一名银甲军砍倒在地,立即调转马头,朝那方向冲去。

乌夜骓长嘶一声,魔兵紧随其后,沿途替秦拓清杀那些冲来的敌兵。

战局愈发激烈,陆续也有援军赶到,纷纷加入厮杀。

“殿下,鄞州李崇率军三万前来助阵!”

“末将沉阳关徐莽,率军两万前来增援!”

“末将柯自怀来迟一步,只因将士们连日赶路,粮草实在有些接济不上,还望殿下恕罪!”

赵烨一剑挡开远处射来的箭矢,怒道:“这杀才,仗还没打就惦记着讨饷。”

随着越来越多的援军到达,战场上的形式迅速逆转。

魏崇正挥枪厮杀,忽见一柄黑刀劈面而来。他举枪格开,竟被震得手臂发麻,待看清来人竟是个面容青涩的少年,不禁面露惊诧。

秦拓心中也暗暗吃惊,他知道自己力大,也很少遇到有人能硬接他全力一刀,这老头子竟然能接住。

二人当即缠斗在一处。秦拓虽力大迅猛,却因缺乏招式章法,在魏崇这般经验老道的将领面前频露破绽,几次都差点被长枪刺中。

好在那群魔始终护在四周,不断清杀那些扑来的敌兵,也会在关键时刻帮他化解危机。

秦拓心里有些懊恼,暗道自己太过托大,便不再一味强攻,转而仔细观察对方的招式路数。

他终于发现了对方一处破绽,心头一喜,立即挥刀疾攻。却不想这竟是魏崇故意卖的破绽,秦拓连劈不中,刀势已老,新力未生,眼见对方长枪刺来,却已来不及闪避。

锵!

一柄长剑从旁格来,秦拓只当是助他的那群魔,却不想是周骁。

周骁连攻数剑逼退魏崇,同时喝道:“临阵对敌,须得七分攻,三分守,刀锋再利,也须留回旋余地。”

秦拓退到一旁,只觉面上阵阵发烫,却又心服口服。

魏崇在周骁凌厉的剑招下渐显败势,终于被一剑刺中肩胛,跌落下马。他甫一落地,便举枪欲自尽,却听赵烨一声喝令:“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夺其兵刃,用牛皮绳捆了个结实。魏崇犹自怒骂不休,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起,丢在了板车上。

其余大允军士见主将被擒,顿时斗志全无,纷纷丢弃兵器,跪地请降。

允安城就在前方,大军继续朝前行进,但秦拓却调转马头,朝着队伍后方驰去。

他在辎重车队旁找到了云眠他们那辆马车,见车帘垂落,车身无损,这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一群军士依旧护卫着马车,除了两名早已知道内情的赵烨亲卫,其他人刚见识到口吐人言的熊崽和行动如人的树精,此时个个面色古怪,既想交头接耳,又碍于军纪强行忍住,只不断朝那马车投去好奇的目光。

秦拓策马来到马车旁,翻身下马,让旁边军士牵着,自己一步跨上马车。

刚掀开车帘,便见熊崽儿瘫在地毯上,云眠跪坐在她身侧,在替她捶背揉肩。莘成荫则坐在角落,一脸心疼地在数自己还剩下的树枝:“十五,十六……”

“娘子!”云眠一见秦拓,立即欢喜地翻身坐起。

秦拓见那些军士都在探头探脑地往车厢里看,当即侧身钻进马车,放下了车帘。

“娘子,我们刚才打跑了好多的坏人,我可累死了。你在前面打仗,我也好担心你。”

云眠就要往秦拓怀里扑,秦拓挡住他:“等等,我先换件衣服。”

他外衫上沾染了血渍,让莘成荫替他从包袱里取了件干净衫子,就在马车里换上。

车外一名亲卫高声笑道:“别信,他方才一路都在骂你,还在叫你母老虎。”

车外的众军士顿时爆出一阵哄笑,那原本诡异的气氛也被冲散。

“我娘子才不是母老虎呐。”云眠嘻嘻笑,又拉着秦拓道,“你快躺下歇歇,让夫君来伺候你,给你捶捶背。”

“那前面的事儿还没了结,我还得去一趟。你先攒着劲儿,等我回来慢慢享受。”秦拓系好腰带,捏了捏他头顶的圆髻。

云眠脸上顿时没了笑:“你还要去前面打仗啊?”

“不打仗,就说说事儿,很快就回。”

秦拓转头看向莘成荫,深知他一人带俩娃的痛苦:“辛苦你了。”

莘成荫有气无力地挥挥树枝:“快去快回。”

秦拓就要跳下马车,却被云眠唤住。云眠见他满头大汗,赶紧端来小桌上的水壶,又手忙脚乱地去拿水杯:“娘子你喝些水再走呀。”

云眠拿过水杯,却见秦拓已经仰着头,就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云眠凑到他跟前闻了闻,虽然是换了干净衣衫,但未冲澡,那股子汗味儿还是透了出来。他立即皱起脸,挥起小手在鼻前扇风。

秦拓喝完一壶茶水,随手抹去唇边水渍。低头瞧见云眠那副嫌弃的模样,挑眉一笑,忽然伸手将人一把揽进怀里,紧紧箍住:“敢嫌我有味儿?”

“啊!”云眠发出惨叫,拼命往后仰头。

秦拓却抬手按住他后脑,将他脸埋在胸前:“还嫌不嫌?嫌不嫌?”

“不嫌了,不嫌了。”云眠使劲挣扎,忙不迭讨饶。

秦拓这才松开他,跳下了马车。

云眠从车窗探出脑袋,看着秦拓利落地翻身上马,朝着前方疾驰。

“瞧这神气劲儿,瞧瞧。”他抱着水壶,指着秦拓背影,得意地对着军士们笑,“是我的娘子,是好好的娘子呀,就是臭了点。”

击败魏崇,意味着通往允安的最后一道防线已被击溃。时近黄昏,赵烨大军已经抵达了允安城下。

作为大允王朝的帝都,允安城巍然伫立于这片平原之上。暮色给城墙涂上了一抹金色,带着历经百年的恢弘气势。

此刻城门紧闭,城楼上甲兵肃立,弓箭手蓄势待发。而城楼前方的旷野上,赵烨大军铺展列阵,和城墙形成对峙之势。

“守城将领是谁?”赵烨骑在马上,左侧是余军师,右侧是周骁,身后则是秦拓和柯自怀等一众统领。

柯自怀这会儿才见着秦拓,朝他挤眉弄眼,又抛过来一个牛皮水囊。

秦拓接着,拔掉木塞,浓烈酒气扑面而来,立马又塞上,给他抛了回去。

柯自怀忍不住哈哈大笑,见周围将士纷纷侧目,忙又收起笑,一脸严肃地轻咳两声。

听见赵烨询问城楼守将身份,余军师摇头答道:“眼下尚未探明。”

话音刚落,城楼上便出现了一名老者,身披玄甲,头戴缨盔,虽须发花白却身姿笔挺。

赵烨见到他,先是一怔,随即翻身下马,立于原地躬身长揖:“赵烨见过靖安侯。”

赵烨刚出生,父皇母后便相继离世,他属实是被兄长皇帝养大的。但皇帝对他颇为溺爱,真正给予他为人处世之道,又领他走入军政之途的,却是这位靖安侯。

在他心中,靖安侯是如师如父的存在。

靖安侯立于城楼之上,喝道:“秦王殿下,你这般阵仗前来,老臣实在受不得如此大礼。”

赵烨抬起头,语气恳切地道:“侯爷,赵烨实属被逼无奈。”

“好一个被逼无奈。”靖安侯怒斥,“我倒要问问秦王殿下,那是谁在逼你带着银甲军兵临城下,作出这等逼宫之举?又是谁逼着你竟然要谋反?”

一名副将忍无可忍:“你胡说,殿下就没有谋反——”

“住口。”赵烨转头呵斥。

那副将气咻咻地闭上了嘴,赵烨再道:“侯爷待我恩重如山,应当最知赵烨为人,我若是贪慕权势之人,何需等到今日?若不是朝政有寇天衡作乱,挟假天子祸国,我又何必要率兵前来?”

“正因为我对你寄予厚望,自觉知你品性,此时才如此痛心。你既指认陛下是假的,那么拿出证据来。若无实证,只是空口白话,你今日所为便是谋逆!”

赵烨道:“我有假皇帝身旁的贴身宫女和太监,侯爷只需亲自一问便知真假。”

“他们的话就能作为凭证,断定天子的真假吗?若按此理,有人买通你身旁人指认你谋反,你此时可会伏诛?”

赵烨再次恳切地问:“那侯爷要如何才肯信我?”

靖安侯冷笑一声,朝天拱手:“既然你说天子是假的,那么就让你所谓的真天子现身。否则老臣唯有以这幅朽躯,替先帝守住这大允江山。今日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便断不会让你踏进允安城。”

银甲军中顿时炸了锅,赵烨的一众副将都群情激愤,在闹着要直接攻城。

余军师轻叹一声:“殿下,有些事哪怕万般不愿,也不得不做。”

赵烨抿紧唇,一言不发,只转头看向了周骁。

周骁对上他的视线,平静地道:“你想攻城,我便为你开道。你想拿下城墙上那老头,我便去替你绑。”

赵烨望着城楼上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沉默良久,最终道:“容我再想想。”

既然暂停攻城,银甲军便在城楼外就地修整,后方也迅速扎起了营帐。

秦拓心里挂念着云眠,立即去往营区,找到云眠所在的营帐。

走到帐门前,他停下脚步,闻闻自己身上,又转头,去找水将自己冲洗一番。待到浑身干净了,这才带着清爽的水气进了帐。

用过晚餐后,秦拓想到两小孩被关了一天,便带这他们出帐篷散步遛弯儿。

将士们也正三三两两围坐用饭,周骁带来的那群魔已不见踪影。秦拓望向营地后方那片幽深树林,猜测他们此刻便隐入在那林中。

左侧的允安城已是万家灯火,映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这片营地。

明明两军对峙,此时却是一片安宁,让秦拓心头升起一阵不真实的恍惚感。

云眠和冬蓬在空地上追逐嬉闹,看见不远处有士兵正在给战马修蹄,两个便走了过去,好奇地观看。

秦拓跟在他们身后,忽然望见前方小山包上坐着一个人影,便对两个小的叮嘱了几句,缓步走上山坡。

暮色中,赵烨独自坐在坡顶,背对着允安城的灯火,静静眺望着远方。

秦拓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两人望着同一片渐沉的夜色,沉默无言。

片刻后,赵烨突然出声:“说好带你攻城,结果没打成,没让你战个痛快吧?”

秦拓摇头:“那哪儿能呢?打仗又不是赶集,还非得凑个热闹?”

又是一阵沉默后,赵烨缓缓开口:“我幼时父母双亡,皇兄事事都宠着我,侯爷虽然待我严厉,却是他在教导我成长。若我强行攻城,他必会殉城,若按周骁所言,他去将人暗中擒了,以我对侯爷的了解,他也定会自尽明志。”

秦拓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个帐篷:“那里还拘着一个没有自尽明志的。”

他指的是那被生擒的魏崇。

“他们不同,我也不愿用那样的手段去对待侯爷。我知道这么多将士在等着我攻城,但我优柔寡断,下不了决定。”赵烨垂下头,声音低沉,“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秦拓心想,若自己是赵烨,守城的是舅舅秦原白,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人绑了,事后管他是下跪赔罪还是受责罚,总归先拿下城池再说。

舅舅若想以死明志?那尽管来试试。一根绳子捆着,亲自守着,求情哄骗,软硬皆施,倒要看看舅舅的骨头能硬到几时,这死志又能撑到几时!

可赵烨终究不是他,每个人的性情与抉择本就不同,所以这些话他也不会说,最终只道:“重情之人,方知取舍之重。”

赵烨笑了笑,目光仍望着远方:“你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秦拓走下山坡,见云眠和冬蓬还在看士兵修马蹄,便过去一手一个,将人抱起:“走了,回去了。”

“再看一会儿嘛。”云眠撒娇。

“明儿再看,你们要回去睡觉了。”秦拓道。

回到帐篷,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孩儿依旧不想睡觉,秦拓便趴在地垫毛皮上,让他俩给自己捶背揉肩。

“这力道重不重?夫人可觉得舒服?”云眠一边卖力捶打一边问。

“舒服。”

“秦拓哥哥,那我的力道重不重?”冬蓬也问。

“将将好。”

……

秦拓嘴里回应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心里还想着赵烨方才的那些话。

他也想起了靖安侯立在城楼上的身影,还有自己的舅舅。

倘若自己易地而处,真绑了舅舅,纵使他事后打消了死念,可若从此对自己心灰意冷,彻底失望了呢?

秦拓自觉对舅舅并无多深感情,可单是想到那种可能,心头仍是一沉。

他不愿意。

若真有更好的法子,能两全其美,不必走到兵戎相见,双方彻底反目的那一步,自是最好不过。

秦拓心头正琢磨着,突然便想起之前离开允安时,曾在大街上看见过翠娘的事。

对了,翠娘!

一念及此,豁然开朗。若要破眼前这困局,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她了。

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门帘被掀开。秦拓转头望去,只见周骁走了进来。

云眠原本还在给秦拓捶背,一见到周骁,顿时翻起身,瞪圆了眼睛:“灯笼鱼!”

周骁目光淡淡地扫过云眠,秦拓见云眠还要开口,伸出两指捏住他的嘴,看着周骁道:“周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何事?”

“送我进允安城。”秦拓道。

第79章

夜深了,允安城楼上依旧严阵以待。弓箭手蹲伏在垛口后,箭矢搭上弓弦。弩车也都绞弦绷紧,一排丈余长的巨箭直指城外。

没有人出声,大家的目光都盯着百丈外的那片营地。只有一名校尉带着人沿城墙匆匆巡视,不时小声询问情况。

城楼西侧,光线昏暗,几道黑影自旷野的阴影中疾行而出。其中一人背上负着个背篼,里面坐着个小小身影,有些紧张地抓着背篼沿。

他们足尖轻点地面,飞快地掠过旷野,转眼已至城墙脚下。

周骁一把抓住秦拓的胳膊,双脚在城墙上借力,带着他顺墙而上,掠上了城头。

两名守在垛口的士兵尚未回神,已被紧随其后的黑衣人击晕,迅速被拖至暗处。周骁随即带着秦拓,从城墙另一侧翻下,悄无声息地潜入允安城中。

此刻的允安城已经是宵禁时分,但虎贲营今夜全驻守营地不外出,街巷间也没有巡夜官兵,所以百姓们仍在街上流连。

他们知道城外是秦王赵烨的兵马,所以并不惊慌,反倒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或激烈争论,或听得津津有味。

“知道虎贲营为何不出现吗?虎贲营的向统领是靖安侯一手提拔上来的,后来又举荐给秦王。如今两位上司兵戈相向,他帮哪边都是负义,索性闭营不出。”

“你们说,那皇帝真是假的吗?”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但不管真假,我倒盼着秦王能坐上那个位子。”

“朝堂一直被寇氏把持这么多年,秦王要早点反就好了。”

“嘘,小声些,我看你们是越来越大胆,不要命了?”

……

秦拓和周骁并肩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那几名魔。秦拓的背篼里装着云眠,两只小手抓着背篼沿,眼珠子骨碌碌转。

“我方才一声都没吭哦,差点被你倒出去,我也没吭声。”云眠揽住秦拓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爬墙的时候,你夫君差点被你倒掉了,你知不知道?”

“这会儿知道了。”秦拓反手捏住云眠两腮,像揉面团似的轻轻捏放,“憋久了吧?给你松松嘴巴肉。”

云眠被捏得嘟囔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娘子,你干嘛要带着灯笼鱼呀?”

秦拓看了眼身侧的周骁,见他只看着右前方,彷似未闻,便道:“要不是周大哥帮忙,咱们能顺利爬上墙,还在这允安城里闲逛?你早就被倒在墙下面,摔成一堆泥巴了。”

云眠撅了撅嘴,不吭声了,只把脸埋进秦拓肩头,露出两只眼睛。

秦拓背着云眠,走到了巷子口的一间房前。

房屋低矮,旧木门紧闭,他抬手叩响了房门,里头却一丝动静也无。

秦拓转头看了眼,没有瞧见周骁和那几名魔,知道他们就藏在巷子的某片阴影里。

他再次叩门,屋里终于传来窸窣脚步声,接着是一道暗藏警惕的女声:“何人?”

“翠娘,是我,秦拓。”

伏在他背上的云眠也辨出了那道声音,立即抬起头,忙不迭地跟着开口:“翠婶婶,是我呀,我是云眠呀。”

他话音刚落,屋内也响起男孩惊喜的叫声:“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房门被打开,翠娘将秦拓让进了屋。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内屋里奔出,云眠也迫不及待往背篼下翻,翠娘赶紧将人给抱出了背篼。

“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两小孩立即扑向对方,亲热地抱在了一起。

“谷生弟弟,你可安好?”

“我安好,你呢?”

“我也安好,你保重了吗?”

“我保重了,你呢?”

“我也保重了。你别动,别动,让我亲亲你……嘿嘿嘿。”

“嘿嘿。”

片刻后,云眠和江谷生并肩坐在床榻沿上,吃着翠娘捧给他们的炒花生,四只悬在空中的小脚惬意地晃。

翠娘自己也在床沿坐下,秦拓便去了床对面的小桌旁落座。

“我们前几日才到了允安,这是刚租的房,屋里简陋,实在是委屈两位郎君了。”翠娘低声道。

“不委屈。”云眠赶紧道,“婶婶的花生这么好吃,一点都不委屈。”

翠娘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让那些疤痕看着也不再那么刺眼。

“我这个花生好怪哦,它长了个肚脐眼。”云眠举着自己的花生道。

江谷生连忙凑过去:“给我看看。”

两小孩说说笑笑,秦拓的目光也转向了翠娘:“翠婶,你知道外面被围城了吗?”

翠娘脸上的那点笑意淡去,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是秦王。”

“对,是秦王。”秦拓的目光直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变化,“秦王发现龙椅上那小皇帝是假的,而守城的靖安侯固执刚正,非要亲眼见着了真皇帝,才会相信秦王所言,放他们入城。此刻双方正在城外对峙,指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打起来。”

翠娘眼皮微微一动,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波澜:“哦?皇帝居然还有假的吗?”

“翠婶,咱们都是经历过战乱的人,但允安城里的人还不知道风雨将至,仍在说笑笑。你听街上多热闹,彷佛太平日子长得没尽头似的。”

秦拓轻轻叹了口气:“但咱俩心里清楚,这只要一攻城,人一批批的倒下,城门下溅起的就不是灰土,而是血。而允安一乱,秦王被牵制在此处,外边便是更大的动乱。群雄并起,匪寇横行,百姓生活动荡,活路断绝。”

翠娘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依旧垂着眼眸,却低声问道:“郎君同我讲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翠婶,你知道我想告诉你什么。”秦拓语气平静地道。

一阵沉默后,翠娘问:“你知道多久了?秦王他可知晓我在城里?”

“他还不知,我未曾告诉他,也是偷偷进的城。”秦拓又补充,“我也是前几日才猜到的,因为那假的小皇帝,无意中被云眠看见了。”

旁边的云眠正笑嘻嘻地在呵江谷生痒痒。江谷生缩着脖子抱住胳膊,笑得浑身发颤,脸颊通红,却偏偏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有那张开的嘴巴和弯起的眼,表明他此时正在笑。

云眠看得稀奇,又怕他憋得慌,便道:“你像我一样笑呀,笑出声呀,哈哈哈哈……”

江谷生盯着他,慢慢敛起笑,咧了咧嘴,挤出两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哈,哈。”

云眠先是一愣,接着歪着头凑近:“你笑得好好笑哦,哈哈哈……”

江谷生瞧着云眠的样子,终于也笑出了声:“哈、哈、哈……”

翠娘望着正努力学放声大笑的江谷生,低声道:“你看,他连笑都不会出声,因为在过去那种日子里,喜怒形于色,便是取死之道。江妃娘娘早亡,他自出生便在深宫,无人照拂,饿狼环伺,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藏。”

“江妃娘娘曾予我有大恩,所以我进宫实则只是为了报恩。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只求我一件事,日后宫中若有变,让我带谷生走,立刻走,永远别再回头。她只盼他能远离朝堂纷争,做一个寻常百姓,平安终老。”

“当先帝驾崩的消息一传回宫,寇天衡便派人前来,要将他带走。若他落入寇氏兄妹手中,此后便沦为棋子,生死不由己,恐怕哪天就会丧命于他们与秦王的争斗中。”

“因此我自毁容貌,带着他逃离允安,远离朝堂,避开这皇城的所有人,包括秦王。可即便流落在外,也处处是眼线暗探,我们东躲西藏,四处辗转,没有一日过得安稳。最后我想着,不如干脆藏回允安,藏在这灯下黑处,或许更安全。”

翠娘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下来,只听见云眠和江谷生的叽叽咕咕声。

秦拓思忖片刻后,问道:“翠婶,你可信秦王?”

“我信。”

“所以你只是怕他护不住谷生周全,所以宁愿瞒着他,只求谷生平安。”

翠娘垂首,轻轻点了下头。

“如今秦王与寇氏兄妹已势同水火,谷生若回宫,非但无险,反而能得到庇护,再不必漂泊隐姓。”

翠娘嘴唇翕动,秦拓继续道:“翠婶,你想让他平安,可远离了宫墙,你们又何曾真正平安过?乱世之中,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既然横竖都是难,何不选择另一种活法?不是被乱世推着走,而是去做那一个能扭转局面的人?”

翠娘慢慢抬头,看向秦拓。

烛影在少年脸上轻轻跳动,模糊了年岁的界限,让那张青涩面容褪去稚气,透出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

秦拓和她对视着:“翠婶,正因经历过苦难,才更知安宁贵重。我相信有了你和殿下的扶持,谷生他终会成为大允的一代明君。”

云眠还在揽着江谷生说个不停:“冬蓬是我的朋友,你以后也和她一起玩。她打架很厉害哦,你最好是不要和她打,她一抬爪子,你就投降。”

“还要打起来吗?”江谷生有点紧张,“不打可以吗?”

“可以呀。”云眠想了想,“我们现在也没打了。”他又端详着江谷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还有一个朋友,他和你长得很像很像,他是陛下,是皇帝,不过他说不是的,他其实是耀哥儿。”

江谷生听到这里,飞快地看了翠娘一眼。

云眠还在说:“耀哥儿也很好的,我还要找垫一下去救他,把他救出来了,我们就一起玩。好不好?一起玩。”

江谷生迟疑着点点头:“好。”

翠娘此时站起了身,缓缓走到了江谷生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你愿意做皇帝吗?回到那个皇宫里。”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江谷生愣住,没有做声,但忽然便攥紧了身旁云眠的胳膊,小小的指节都攥得发白。

云眠感觉到他突然的紧绷,也感觉到此时屋内气氛的不同寻常,不由闭上了嘴,有些紧张地盯着身旁的小孩。

“愿意吗?”翠娘又问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江谷生终于开口,那眼圈却迅速泛红,眼底也蒙上了一层水光。

云眠发现他要哭,连忙道:“你什么不知道呀?你别哭,你告诉我,我要是知道,我就告诉你。”

江谷生转过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云眠,哽咽着:“云眠哥哥,我该去做皇帝吗?你替我拿主意吧,你让我去,我就去。”

“可皇帝不是耀哥儿吗?哦,对了,耀哥儿说他不是,他不要做皇帝。”云眠有些困惑地问,“谷生弟弟,你想做皇帝呀?”

“我不知道。”江谷生重复着,目光落在翠娘那双皲裂出道道口子的手上,更多的泪珠夺眶而出,“可能,可能还是想的吧。”

云眠看他哭得伤心,自己的鼻子也跟着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他伸出胳膊,一把抱住江谷生,学着秦拓平时安抚他的样子,在对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谷生弟弟别哭,你想做,那就去做呀。你别怕,要是有坏人欺负你,我会救你,帮你打他。”

主帐内灯火通明,赵烨沉默地坐于帐中。一众将领立于下首,个个都面显焦灼。

“殿下,不能拖了,此时起了东向风,守城者逆风,箭矢和投石都难及远,而我军刚好顺风,攻势倍增。”一名将领道。

“是啊殿下,咱们总不能就耗在这儿吧。”

余军师也道:“我知殿下难决断,但拖延换不来转圜,这事拖下去的最终结果也是一战。”

“请殿下速决!”

“请殿下速决!”

赵烨抬起头,目光在诸将脸上扫过,眼中的犹豫终于散去,只剩下坚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传令下去,攻城!”

听见对面营地里吹响了号角,允安城墙上立即行动起来,一桶桶滚油被抬上城墙,成捆的箭矢也被迅速搬至各个垛口。

眼见城外大军黑压压地朝着城墙推进,城墙之上,浸了火油的箭矢也纷纷点燃,朝着前方瞄准。

靖安侯一身铠甲站在垛口处,身姿英挺,花白须发飘飞。他正要抬手下令,却听见一声洪亮的报讯声。

“报!!!”一名传令兵狂奔上城墙,声音都变了调:“侯爷,侯爷,侯爷……”

“何事?讲!”靖安侯喝道。

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陛,陛下,陛下他来了,就,就在城下!”

靖安侯顿时愕然,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他知道皇帝已跟着寇太后和寇大司马悄悄离开了允安城。此刻本已在安全之地的皇帝,怎会突然出现在城墙下?

靖安侯突然转身,目光看向城墙右侧,只见那石阶上,正缓缓走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他的视线立即落在那男孩身上。

男孩约莫五六岁,身穿一件粗布衣,被身旁一名满脸疤痕的妇人牵着手,一步步踏上了城楼。

登上城头,站稳脚步,那妇人便松开了手,无声地退后半步。男孩独自站在原地,微微瑟缩了下,但随即深吸一口气,抿紧唇,一步步朝着靖安侯的方向走来。

靖安侯死死盯着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竟是发不出一个音节。城墙上的士兵们也都呆立原地,一片死寂。

男孩停在了距靖安侯几步之外,抬起头,声音略微有些发颤,却还算镇定:“靖安侯,朕,回来了。”

靖安侯陷入震惊中,一时未有任何反应。

男孩又道:“朕三岁时,父皇还在,朕曾在宫中见过靖安侯。那日朕一个人在园子里,藏在一棵花树后哭。您撞见了我,帮我把那被人摔坏的小木马修好,还对我说,殿下莫伤心,器物虽损,匠心可复,人心若韧,则万难可平。靖安侯,这句话,朕一直记得。”

男孩时而朕,时而我,却口齿清晰,将事情讲得一清二楚。

靖安侯看着他,嘴唇哆嗦着,那满面疤痕的女子此时也上前,向他恭敬行了一礼:“奴婢覃萃,曾侍奉江妃娘娘,后蒙娘娘遗恩,一直随侍陛下身侧,直至今日。”

说罢,她双手恭敬地捧出一枚玉佩。那玉质地温润,雕刻着盘龙祥云,古朴而威严,一望便知并非凡物。

“先帝大行之后,这枚龙纹佩便留给了陛下。”她声音陡然拔高,响亮而清晰,“覃萃将此玉交给靖安侯过目,恳请侯爷凭此物证陛下身份,护真龙血脉,固大允江山!”

靖安侯颤抖着手,接过那枚玉佩,仔细辨看片刻,突然老泪纵横。

他噗通一声跪下,仰面向着夜空,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长呼:“先帝啊,先帝……老臣,老臣有罪……”

第80章

城墙外,旷野上,夜风猎猎,卷动战旗,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银甲军排阵成列,只待中军主帅一声令下。

赵烨一身银甲端坐于骏马之上,目光盯着前方城楼,缓缓抬起了右臂。

“殿下等等……”

“垫一下等等……”

有风将依稀呼喊声送入赵烨耳中,他转头,便见侧方旷野上出现了几道黑影,正朝着这方奔来。

黑影迅速逼近,进入火把照亮的范围。赵烨此时看清,竟是秦拓和周骁,秦拓还背着一个背篼,云眠坐在背篼里,冲着他挥动胳膊。

“等等……”秦拓的喊声传来,声音急促,“……不要开战。”

“垫一下。”云眠短蓬蓬的头发被夜风吹得炸开,闭着眼尖声叫道,“垫一下,开战呀……”

周围银甲军都认得他们,并未阻拦。秦拓奔至近处,继续喊道:“真皇帝找到了,不必开战,真皇帝找到了。”

“找到了?”赵烨握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云眠在背篼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城楼上:“垫一下,在那里,在那里呀。”

赵烨抬头望向城墙,虽然看不见城头上的具体情况,但靖安侯已经离开了垛口,显然那上头正在发生什么。

很快,城墙之上便传来一道似哭似嚎的嘶喊:“先帝啊,先帝……老臣,老臣有罪……老臣该死啊……”

赵烨闭上双眼,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周骁一直看着他,此时终于移开视线,转向了城楼。

城楼上,旷野中,万千之众竟无一人发出声音。云眠被这气氛震住,也一声不吭,只抱着秦拓脖子仰望着城头。

片刻,靖安侯的身影重现于垛口,怀里还托抱着一名幼童。

“谷生弟弟,是谷生弟弟。”云眠凑在秦拓耳边,惊喜地小声道。

秦拓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激动。

靖安侯面向城外大军,将那怀里幼童高高举起,同时大喝:“恭迎吾皇陛下圣驾归朝,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他苍老浑厚的声音激荡于旷野之上,赵烨立即翻身下马:“臣,赵烨,恭迎吾皇陛下圣驾归朝,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

万千将士的呼喊声汹涌而起,所有人下马,齐齐跪倒。

周骁、秦拓及其数名黑衣人依旧立在原地,默然注视着这万众臣服的庄严一幕。

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赵烨一马当先,领着银甲军进入城门,准备直冲皇宫。

“秦王殿下!殿下留步!”

赵烨勒住马缰,循声望去,只见靖安侯正疾步从城楼石阶走下,人还未至跟前便急切问道:“殿下可是要入宫?”

赵烨即刻下马,快步迎上前去,对着匆匆而来的靖安侯行了一礼:“侯爷,军情紧急,容我先入宫擒拿寇天衡,晚一些立即面圣,再与侯爷详禀。”

靖安侯来到面前,看着赵烨,脸上露出既愤又愧的复杂神色,叹道:“臣有罪,那寇天衡,他,他早已逃出城去了!”

城楼上发生的一切,已如长了翅膀般飞遍允安,全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想要亲眼目睹这位历经波折,极具传奇色彩的小皇帝。

御驾马车沿着长街前行,两侧百姓纷纷跪倒,高呼着陛下永康。

江谷生端坐于车舆之上,努力维持着天威仪态,向着道旁民众微微颔首致意。

秦拓抱着云眠也站在人群里,当马车行近时,云眠朝着马车挥手,兴奋地喊:“谷生弟弟!”

江谷生闻声望来,抿了抿唇,随即同随行车驾的一名亲卫说了什么。那亲卫即刻朝这边跑来,对秦拓道:“陛下请这位小郎君登车同行。”

“哈哈哈,快快快。”云眠在秦拓怀里扭动着,已经迫不及待。

秦拓将云眠送上马车,自己则退到车旁随行。云眠紧挨着江谷生坐下,见两侧欢呼声震天,便笑道:“我以前也这样坐过大车呢,好多的人在喊,哇,哇。”

“是怎样的?”江谷生轻声问。

“我被拐子拐走了,我逃走了,就做了观音娘娘的仙童。”云眠兴致勃勃地道。

江谷生抿着唇笑,又认真地看向他:“云眠哥哥,你本就是仙童。”

“真的吗?”

江谷生悄悄指了下他头上那两个圆髻:“真的。”

两小孩对视着笑,江谷生目光掠过旁边屋檐,看见那青瓦覆盖的屋顶上竟然生着一棵树,不由得多瞧了两眼,心中有些纳罕。

云眠也看到了那棵树,顿时眉眼弯弯,举起手,朝着那树热情地挥了挥。

江谷生便看见,那树也抬起了一根树枝,如手臂般朝他们挥动。

江谷生正震惊着,云眠却转头对他笑道:“那是我孙孙。”

话音未落,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熊崽忽地从树冠里出溜滑下,一屁股坐在屋顶上,同样朝着他们挥动爪子。

云眠又指给江谷生看:“那便是冬蓬。”

江谷生张了张嘴:“……哦。”

车驾一路行至宫门前,江谷生邀请云眠随自己进宫。云眠看了看旁边的秦拓,摇头道:“我今日不去啦,明儿有空再进去找你玩。”

“那你一定要找我玩哦。”江谷生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恋恋不舍地道,“带着你娘子,你的树孙孙和冬蓬一道来。”

“嗯嗯。”云眠点头,随即转身,朝旁边探出身子伸出胳膊,扑进秦拓张开的怀抱里。

城内的欢庆直至夜晚方歇,秦拓诸人被安置在赵烨的秦王府中,马车驶至王府时,云眠早就躺在秦拓怀里睡着了,冬蓬也蜷在莘成荫腿上呼呼大睡。

几人进入府中,各自随着前来引路的家仆前往休憩的院子。虽然赵烨还在宫中,但这些下人显然早已得了吩咐,看见树精和熊崽也未露震惊,只恭敬引路,但个个身体僵硬,目光不时往他俩身上瞟。

秦拓的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却转个不停,怎么也无法入睡。后面他将云眠搂进怀里,将脸埋在那细软的发间,闻着那股暖烘烘的气息,紧绷的心神才终于松弛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但他睡得也不踏实,中途醒转过几次。周骁就住在隔壁院子,天快亮时,他听见了压低的对话声,直觉应该是赵烨回来了。

他干脆起身,穿好衣物,果然没过片刻,房门便被敲响。

他拉开房门,见赵烨正站在门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袍,周骁则默立在其身后。

“寇天衡已逃往北地,我决定率兵马北上追击。”赵烨开门见山,“我记得你曾提过想去北地,此次可愿随军同行?”

秦拓看向赵烨身后的周骁:“周大哥,你呢?你也去吗?”

周骁平静地道:“你去,我便去。你留,我便留。”

赵烨垂眸不语,秦拓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隐约感觉到他似是不舍,便道:“我就随着殿下一起去北地吧。”

赵烨立即道:“那赶紧准备一下,过会儿大军就要开拔。”

此时时辰尚早,允安城的人还没起床,街巷空寂,家家门户紧闭。

银甲军马蹄上都裹着布,悄无声息地穿城而过,朝着北方而去。与此同时,柯自怀及一众各城将领,亦领着所辖的各地驻军,踏上了返回原本属地的归途。

云眠在颠簸的马车里醒来,还没彻底清醒,迷迷瞪瞪地靠在秦拓怀里,看着车窗外的皇宫,小声嘟囔:“我还答应了要去找谷生弟弟玩的,他都不知道我走了。”

“等我们回来再找他。”秦拓低声安抚,“你不是一心要救耀哥儿吗?他被人带去了北地,我们去的就是北地,可以把他救出来。”

云眠这才没有吭声,又问:“树孙孙和冬蓬呢?”

“他们在后面那辆马车上。”

莘成荫和秦拓都不愿意让云眠和冬蓬同乘一车,那定然要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两个想到那一幕就头疼,索性分乘两车,各自清静。

秦拓从身旁食盒里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了云眠嘴边。

云眠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恹恹地嚼着,又伸手在揉眼睛。

秦拓知道他这是还没睡醒,喂他吃完这块糕点后,便将人放上马车里的软榻,盖上毛毯,自己也顺势在一旁躺下:“再睡一会儿。”

云眠应了一声,含混地哼起小龙歌,很快便没了声音。秦拓躺在摇晃的马车里,连日奔波的疲惫渐渐涌上,也阖眼沉入了睡梦中。

大军一路向北行进,周遭景物已悄然发生着变化。越往北行,气温越发低了,路旁草木凋零,入眼萧瑟。

沿途经常能看见刚被毁的村庄,道路两旁不时可见倒毙的尸体,无人收殓,任由野狗啃噬。偶尔遇到逃难人群,神情麻木地看着这支大军经过。

周骁一路骑马随行,默然跟在赵烨身侧。他俩之间并无多少言语交谈,却自成一方天地,旁人难以介入。

赵烨的属下们也察觉到了两人关系的不同寻常,每当他二人在一处时,众人便默契地退开,不去打扰。

秦拓平常没见过那群魔,但他偶尔下车,带着云眠去附近散步透气时,总能于不经意间察觉到魔的存在。他们始终如影随形,潜行在大军周遭,保护在他们左右。

军队继续北行,天气愈加寒冷,士兵的衣物也在不断添加,最终都穿上了棉袄棉裤。

秦拓穿的是军中统一配发的棉服,厚实耐磨。云眠因年纪太小,棉衣棉裤独一份,由军中擅针线的士兵为他量身做了一身。用的是柔软的细布,棉花絮得厚厚实实,穿在身上圆鼓鼓的,加上棉鞋棉帽和手套,小孩走起路来,活像个滚动的包子。

就连莘成荫和冬蓬也穿上了棉服。莘成荫的树干上裹着棉布,东蓬披了件斗篷,毛茸茸的圆脑袋从兜帽里探出来。

随着一场大雪来临,山路被封,银甲军在原地滞留数日,到底没有追上寇天衡。

寇天衡便早一步抵达北庭郡,联络了几名早对赵烨不满,或野心勃勃的藩王,发布了一篇檄文。

文中称赵烨狼子野心,构陷圣主,诬天子为伪帝。今圣驾蒙尘,奸佞当道,故邀天下忠义之士共诛逆臣,讨伐国贼,还大允以清明。

而这段时间不断向北行进,秦拓频频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扰得他夜不安枕。

梦中,他总是会置身于那座恢弘而奇异的城池里,建筑巍峨,灯火璀璨如昼,长街彷佛没有尽头,一直延伸至天际。

只是那街上的往来人群不再是泥偶,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他们行走交谈,买卖度日,景象与人界无异。然而秦拓心底非常清楚,他们并非凡人,而是魔。

他也会时常梦见那片幽深的湖泊,以及湖中央那块形似心脏的漆黑巨石。在不同的梦境里,它的模样也不同,有时表面嶙峋凸起,如同生满了恶瘤。有时却又鲜活得骇人,表面布满红色血管,仿佛一颗正在搏动的巨大心脏。

他也会梦见夜阑和秦漪。

不,那应该不是秦漪,而是秦娉。

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见夜阑从背后拥着秦娉,两人站在廊下看院中一棵开花的树。

夜阑在秦娉耳边低语,秦娉侧过脸来看他,眼角弯了一抹笑。她抬起手,摸了摸他揽在自己身前的手背,夜阑便收得更紧些。

他看见秦娉坐在灯下,腹间隆起,正低头缝制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夜阑坐在一旁看书,忽然放下书卷,伸出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撩到耳后。

他看见梳妆台前,夜阑拿着木梳给秦娉梳头。梳齿卡住了发结,他动作顿住,有些无措。秦娉从铜镜里看着他,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引着他慢慢把结梳开。梳通了,两人都看着镜子,朝着里面的人露出了笑。

秦拓每一次从这些梦境中惊醒,都大汗淋漓,心如擂鼓。

这些梦太过真切,真切到让他恍惚,几乎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还是曾被遗忘的真实过往。

同时他的心里,也升起了一种尖锐的痛苦。

他一直都在抗拒,不断告诉自己,夜阑不是他的父亲,所梦见的一切都是幻象,是蓟叟刻意植在他脑海里的虚假记忆。

可这些太过真实的梦境,像一把无形的重锤,正在一记记敲击,撕裂他那原本坚定的内心,让他的坚持在一点点土崩瓦解。

每一次入梦,他都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拒绝去看那些温情脉脉的画面,但他的目光却又无法从夜阑和秦娉身上移开。

他看着他们之间那些自然而琐碎的交流,看着他们眼中唯有彼此的专注与温柔,内心深处竟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暖意,甚至幸福。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煎熬,也让他陷入更深的惶惑与痛苦之中。

……

简陋却温馨的屋子里,燃着一盆炭火,驱散了北地深冬的寒意。

秦娉躺在床上,面色有些苍白,唇边却噙着一抹温柔的笑,看着枕畔那个裹在襁褓中的新生婴孩。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戳了戳婴孩粉嫩的脸颊,小声笑道:“我们小雀儿都是蛋,多好生呀,偏生你不按规矩来,可把娘折腾坏了。你说说,这该怪你,还是怪你的爹爹?”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冷风趁机卷入。夜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快步进屋,随即反手关门,将那寒气隔绝在了门外。

他走至床旁坐下,舀起一匙汤,递到秦娉唇边:“先喝些野鸡汤,你都盯着他看了半天了。”

秦娉依言喝下汤,目光却仍不舍得从婴孩脸上移开,轻声道:“你瞧,他生得多像你。”

夜阑也低头仔细端详着孩子,微笑道:“我却觉得他更像你些。”

“明明更像你,你看这鼻子多挺,眼睛多长……”秦娉又看向夜阑,“夫君可给他想好名字了?”

“昨夜倒是拟了几个,但总觉得不够好。”夜阑摇摇头。

秦娉掩唇笑:“孩儿的名字倒把夫君给难住了,要不,先给他取个小名?”

“小名的话……”夜阑略一沉吟,“叫他鸾儿可好?”

“鸾儿,鸾儿……”秦娉低声重复着,俯下身,在婴孩饱满的额头上亲了亲,“鸾儿,你快些长大,长出这世间最强大有力的羽翼。”

鸾儿,鸾儿,鸾儿……

秦拓猛地睁开眼,又一次满头大汗地醒来。他直直注视着漆黑的上空,胸脯急促起伏,急促地喘着气。

直到身旁的云眠发出一声梦呓,一只小脚砸在他的肚子上,他这才从那梦境里回过神。

他静静躺了片刻,将压在肚子上的那只小脚挪开,为云眠掖好毛毯,随后起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来到帐门口,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空气干冷凌冽,一轮明月高悬,积雪覆盖的大地一片皎洁。营地寂静,士兵们皆已在大帐内入睡,只有几处火堆旁围着守夜的士兵,在低声交谈着。

秦拓独自穿过营地,走向不远处的一片雪坡。尽管身上只穿着就寝的单薄衣衫,他却丝毫不觉寒冷,只觉得心口灼痛难忍,仿佛被一把火焰炙烤着。

走到雪坡背后,无人看见的地方,他倏地跪下,抓起一捧雪塞入口中。

寒意瞬间在唇齿间炸开,他却只大口吞咽,让那雪水顺着咽喉往下,似乎这样,能让那灼心的痛楚稍稍减轻几分。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缓慢地踏在积雪上,停在了他的身后。

他依然跪在雪地中,双手撑地,十指插入雪里,垂着头。

“你已经能感觉到那召唤了,是不是?我们魔界的九幽泉就在北地。你的不安、彷徨和挣扎,都是因为他在呼唤你。”周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拓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雪片无声落下,缀在他黑的发间,落在他的脖颈肌肤上,立即化成了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