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傍晚时分,白影带着小鲤前来探望。
小鲤穿得整整齐齐,头顶束着方巾,捧着个土碗,里面装着满满一碗青壳河螺,说是送给小龙君的见面礼。
他还特意请秦拓转告,这螺肉很是鲜美,螺壳可吹出不同的调子,呜哩呜哩或者哩呜哩呜,都成。他那里有一本自作的曲谱,若是小龙君醒了,愿意的话,可以照着谱子慢慢练。
小鲤说到螺壳时,狐狸耳朵抖了抖,看着秦拓的目光有些木然。
白影和小鲤一直待到就寝时分才告辞,小鲤又去了榻边,规规矩矩地朝云眠行了一礼:“小鲤告退,过几日再来请安,请小龙君安心养病。”
屋内安静下来,秦拓坐在榻边,看着紧闭双眼的小龙。
看了会儿,他轻轻摸了下那对小角,低声絮语:“这村子外有条小河,荷花开得正好,你见了准会欢喜。后山还有一眼灵泉,那里住着个小胖鱼秀才,还挺讲究,今儿特意送了河螺来,给你当见面礼。他说那河螺肉很鲜美,只是壳儿没什么用处。我把它们养在缸子里,等你醒了,就给你煮汤喝。”
他瞧见小龙嘴唇干裂,又用干净棉布蘸水,去润湿他的唇,嘴里继续道:“等你大好了,咱们就去山里转转,寻些好东西,好好给人家回个礼——”
“娘子……”
秦拓猛地一震,手上水碗险些掉落。
躺在榻上的小龙已经微微睁眼,露出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虽然目光还有些涣散,但的的确确是醒了。
秦拓又惊又喜,慌忙放下水碗,强压住激动柔声问:“醒了?可想吃点什么?要不要喝水?”
小龙虚弱地抬抬爪子,又无力垂落:“娘子……明儿,明儿小秀才再来,帮我,帮我道谢……不能,不能失礼……”
话未说完,小龙脑袋一歪,又闭上了眼睛。
“云眠,云眠。”秦拓连唤数声不见回应,立即冲出了屋子,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狂奔,“圣手前辈,圣手前辈。”
……
屋内亮着灯,蓟叟坐在榻边,捋着银须,眉头深锁。
“按说他既已转醒,便不该再昏厥。只是先前医治时,老夫察觉他体内封存着一股异力,如今他身子大伤,怕是压不住,形神难支。”
“异力?什么异力?”秦拓追问。
蓟叟沉吟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秦拓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圣手,我与他结过灵契,可是因为灵契共鸣的原因?”
“不是这个。”蓟叟摇头,“待老夫再细查一遍。”
蓟叟伸手,轻轻按在云眠胸口,闭上了眼。秦拓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诊治,只目光不断在蓟叟和云眠身上来回。
良久,蓟叟睁眼,收回手,脸上神情有些古怪。
秦拓见状,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声音发涩地问:“圣手,情况如何?可是又有什么危险了?”
蓟叟不语,沉思片刻后才回道:“他体内那股异力太过强大,老夫不敢深探,但那异力被龙息给封印着,与他倒是契合,并无危险。只是他太过虚弱,恐怕有些承受不住。”
被龙息给封印着……
云飞翼?
云飞翼在云眠体内封存着什么?
“圣手,那异力究竟是什么?”秦拓追问。
蓟叟像是不知该不该同他说,便迟疑道:“依老夫看,当是龙族至宝。”
龙族至宝……
龙魂之核?
秦拓心念电转,回想起夜谶率魔袭击龙隐谷那日,云夫人将昏睡的云眠抱给自己。现在想来,会不会是云飞翼已经知道会不敌,便将龙魂之核封印入幼子体内,再让自己带着他离开?
如果真是这样,那日云夫人托付给他的,不仅仅是云眠,还有龙魂之核。
秦拓喉咙一阵发紧,低头看向云眠:“那……”
“必须加固那道龙息封印,否则那异力一旦外泄,不仅小龙性命堪忧,也会让那有心之人察觉到它的存在。”蓟叟意味深长道。
想到那夜谶正在寻找龙魂之核,秦拓立即追问:“该如何加固?”
蓟叟看向窗外:“那灵泉附近另有一处子泉,泉底生有千年魔藻,性极阴寒。取一块藻来入药,可助稳固龙息。”
“那我即刻去取。”
白影留在屋内照看云眠,秦拓随蓟叟到了灵泉旁。泉旁有条小径,两人顺着小径往前,灵泉里的小鲤听到动静,也跟了上来。
走了约莫十几丈远,眼前便出现一泓被黑色岩石环抱的深潭。秦拓知道这就是子泉后,立即放下黑刀,开始脱衣。
“那潭水好深的,你怕是没法下去。”小鲤道。
“没事。”秦拓已经脱得只剩下一条中裤,蹲下身,撩起水泼在自己身上。
泉水寒意如针,直刺骨髓,触及肌肤的刹那,顿时激起一片细密疙瘩。
“要不让我去取吧?我去取那魔藻救小龙君。”小鲤听说他们要去取魔藻,立即提议道。
“不行,你不能去。”蓟叟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你刚能化形,承受不住潭底寒气。”
秦拓提上黑刀走向潭里,四处一片黑暗,唯有蓟叟提着的一盏油灯,映照得潭水如墨般深黑。
冰凉的潭水渐渐没至腰间,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太多,只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中。
刹那间,寒意从毛孔里钻入皮肤,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上浮,却硬生生克制住这股冲动。
水下很是寂静,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他强忍住对深水的畏惧,对幽闭空间和黑暗的恐慌,狠狠咬了下舌尖,再摆动双腿向着右下方潜去。
越往深处,恐惧越甚。他咬紧牙关,凭着意志力继续下潜,脑海中唯剩一个念头在苦苦支撑,那便是为了云眠,必须战胜这份刻在血脉里的惧怕。
终于,他伸出的手触到了潭底,再按照蓟叟之前的吩咐,朝着右边摸索。指腹划过冰冷石壁,摸到了石岩上的一个洞。
咚咚,咚咚……
他听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激烈,几乎震耳欲聋。
他握着黑刀钻入洞中,在逼仄的甬道里往前游,忽然发现,这里面竟然有了盈盈光亮。
那是洞壁上的藻类在发亮,将黑暗的水道映照得如同星河倒悬。
终于不再是极致黑暗,这让秦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他继续往前游,就如同蓟叟说的那般,看见前方甬道上头出现了一处空隙。
他猛地冲出水面,将脸贴在那空隙处大口喘息。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缓。
借着洞壁藻类的微光,他看见前方转弯处泛着异样的幽绿色,那定是魔藻所在的位置。
秦拓再次沉入水里,摆动双腿,两手拖着黑刀,朝着魔藻游去。
水道逐渐变得开阔,他看见前方生着一从水藻,冒着黑气的藻叶在水中舞动,分布着点点幽光,仿佛是长满了眼睛。
蓟叟说过这魔藻极难对付,稍有不慎便会被其缠住。而那魔藻仿佛感知到威胁,一根藻叶上泛着幽光的眼睛突然睁大,如毒蛇般猛地朝他袭来。
秦拓集中心神,眼见那藻叶已至眼前,猛地挥动黑刀,刀锋在水中划出一道激流。
那藻叶被斩断,在水中疯狂扭动,断口处渗出墨汁般的黑雾。
秦拓不敢耽搁,正伸手去抓那断藻,但那黑雾却已蔓延至他身侧。
刹那间,他只觉脑中嗡一声响,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也失去了知觉。
……
秦拓发现自己立于一片山谷里。
谷中芳草如茵,春意盎然,远处飞瀑流泉,近处一座精巧的院落掩映在花树之间。
院中一株桃树下,立着一位绝色女子,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
她正仰头望着枝头初结的嫩桃。那桃子尚小,青中透粉,生着细密的绒毛。女子看着它们,唇角含着温柔的笑。
“起风了,当心着凉,快进屋吧。”
秦拓闻声转头,看见一名男子从屋内走出。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动作间既有风流倜傥之态,又不失威严气度。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男子信步而来,声音低沉悦耳。
女子回眸,眼波流转:“澜哥你看,桃树结果了。”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都落在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男子轻抚上她的腹部,动作小心轻柔:“待孩儿出世时,正好能吃上果子。”
秦拓就站在一旁怔怔看着,看他们依偎在一起,想象着孩子出世后的情景。男子在说要在桃树下搭一架秋千,在屋里添一张小木床。女子含笑听着,时不时轻抚自己的腹部,看向男子的目光里满是爱恋。
秦拓心头有些茫然,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听着两人对未来光景的描绘,思绪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飘远,仿佛真瞧见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正躺在桃树下的木床里,挥动着小胳膊,冲着爹娘咿咿呀呀。
……
“秦拓,秦拓……”
呼唤声穿透迷雾,秦拓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是一片素色床帐,耳边传来惊喜的声音:“秦拓,你可算醒了。”
他缓缓转头,对上了一张狐狸脸,那鼻尖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白影。”他声音艰涩地道。
狐狸松了口气:“你下到潭里去取魔藻,结果在水里昏迷,差点就溺死了。还是圣手见你迟迟未浮出来,便让小鲤去看看,那小胖鱼才把你拖上岸的,后来还替你拿回了刀。”
“那魔藻——”
“他哪还顾得上取魔藻?你当时面色青紫,可把我们都吓坏了。”狐狸打断道。
秦拓闻言,立即挣扎着起身,便要再去水潭。狐狸赶紧用爪子按住他的肩:“不需要魔藻了,圣手另配了一剂药,小龙君喝过药后,已经醒了。”
“醒了?”秦拓动作一顿。
“对,他比你还先醒。”
秦拓撑着身子怔了半晌,问道:“那他现在情况如何?”
“精神着呢,还在闹着要见你,但圣手正在给他擦药,让你醒了后先别去,免得小龙君见了你会撒娇耍赖,不肯好好上药。”
秦拓闻言,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重又躺回枕上,嘴角缓缓上扬:“既然这么有精神,那就让他先闹着。”
“正是,小孩不能太惯着,不然就蹬鼻子上脸。”狐狸唏嘘着站起身,“那你且歇着,我去给你端碗鱼汤来,再告诉圣手你已经醒了。”
秦拓嘴角的笑意,一直维持到白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待脚步声远去,少年面无表情地望着床帐,油灯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片刻后,白影送来鱼汤,秦拓喝过后,蓟叟也踱步进屋,来查看他的状况。
“圣手前辈。”秦拓放下碗,要起身见礼,蓟叟抬手,“躺着吧。”
蓟叟也在榻边木凳上坐下:“说说看,在水下遇到了什么?怎会突然昏迷?”
秦拓靠着床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被魔藻缠住了脖颈,脚腕也缠住了,挣脱不开。”
“那你记得什么吗?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蓟叟问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秦拓摇头,神情有些茫然。
蓟叟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似要找出什么破绽。秦拓神色如常,只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蓟叟终于收回视线,撑着膝盖站起身:“要去看看那小龙吗?药已经上好了,他闹着要见你。”
“自然要去。”秦拓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虽说人是醒了,但药不能断。”蓟叟拍了拍衣摆,语气温和,“你俩就安心在这儿住下,让他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秦拓却摇头:“多谢圣手好意,云眠得您救治,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既然已经醒了,那便不能再叨扰您。白影说村头有间空屋,我们搬去那里便好。”
蓟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后才道:“随你。”
另一间屋内,云眠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因为全身敷满药粉便不敢乱动,只将眼珠子转到眼角,眼巴巴地盯着门口,嘴里小声哼哼着。
秦拓刚跨进房门,见着的就是这般凄惨景象,小龙浑身敷着黄白药粉,一见着他,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娘子。”
秦拓走到榻边,坐下,小龙看着他,泪珠扑簌簌往下掉。
秦拓拿过帕子为他擦泪,轻声问:“疼吗?”
“疼。”小龙抽抽搭搭地道,“可是,可是我不难受,一点都不难受的。我好高兴呀,我把绳子解开了,娘子你就好好的了。”
秦拓喉头发哽,哑声道:“多谢。”
“不谢,我是你夫君呀,我肯定要保护你的。”
小龙能感受到秦拓对自己的心疼和怜惜,便开始撒娇,哼哼唧唧这儿疼那儿疼:“……我的爪爪疼。”说着,颤巍巍地抬起一只爪子给秦拓看,“指甲盖儿都疼。”
秦拓看着那只被烫得伤痕累累的小爪,心尖都揪了起来,他轻轻托住那只爪子,俯下头,小心翼翼地亲了亲。
“还疼吗?”他哑声问。
“好像好些了。”小龙眨眨眼,又声音软软地哼,“我角角疼,尾巴尖儿也疼。”
秦拓便顺从地俯下身,在那焦黄的小角和尾巴尖儿上各亲了一下。
“我的角角和尾巴尖儿不疼了。”云眠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你嘴上沾了粉粉,白乎乎的。你近点,我给你擦擦。”
“先不擦,你爪子别动。”秦拓的声音和目光同样柔和,“还有哪儿疼?”
小龙便继续撒娇:“胡须儿也疼。”
秦拓没敢说他那几根宝贝须子早已燎没了影儿,便又在那脸上亲了亲。
他不打算告诉云眠,他是被寇仪那些人诓了。但这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他总有看顾不周之时,日后得让云眠明白,世人形形色色,有善有恶,不是谁的话都能轻信。
云眠到底精神不济,和秦拓说了会儿话,便又睡了过去。
蓟叟配的药里虽加了安眠镇痛的药材,但仍压不住被灼伤的疼痛。他即便在睡梦中,也时不时难受地哼哼,小身子不安地扭动着。
秦拓半躺在他身侧,会在他无意识想要翻身时,立即伸手轻轻按住。另一只手里则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替他扇着风。
凉风拂过那些伤口,小龙感觉到舒服很多,偶尔呜咽两声,很快又沉沉睡去。
秦拓就这样守着,扇着,直到天亮了,白影给两人送来早点,他才起身,活动酸麻的肩背。
“白影,你帮我看着下云眠,我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秦拓揉着脖颈道。
狐狸有些疑惑:“你就住在这儿不好吗?何必另寻住处?”
秦拓道:“已经欠了圣手前辈天大的恩情,不便再打扰下去。”
“可你不是把命都抵给他了?算不得欠。”狐狸歪着脑袋。
秦拓笑笑:“命不是还在我这儿吗?总不能越欠越多。”
狐狸有些不能理解,但既然秦拓坚持,他便道:“那好吧,不过那空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给你收拾些日常用物带去。”
秦拓看了眼熟睡的小龙,想到那些必需的伤药,也不再推辞:“那就多谢了。”
秦拓独自走在去村头的石板路上,手里抱着被褥等物。
方才有些话,他没法对白影讲。
小鲤并非下不得那深潭,云眠也并不需要魔藻医治,蓟叟却说药里需要魔藻,也不让小鲤去取,其实只是想要他下水。
那魔藻被伤后,释放的黑雾带着迷幻之效,而他在昏迷中所见的那段幻象,定然也是蓟叟用了什么手段,刻意为之。
他知道灵界镜玄族,擅长于给人制造幻境,想必蓟叟便是镜玄族人。
他虽然从未见过母亲,但心里无比确信,那幻象里的女子定是母亲。但她轻唤那男子时,口中名字不是父亲玄戎,而是夜阑。
蓟叟给他设下这个幻象,无非是想让他认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他便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蓟叟为何要这样做?他有什么目的?
虽然蓟叟确实在医治云眠,但他已知道云眠身体里封存着龙魂之核,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盘算,秦拓不敢不心生警惕。
眼下云眠还需要治疗,他们不能立即离开,但也不能再住在药庐里。
蓟叟对云眠有救命之恩,秦拓不愿以恶意揣测恩人,可种种蹊跷让他不得不防。
万一对方是那心怀叵测之人,分开住至少能留个退路,可以随时逃离。
第62章
秦拓沿着小径往前走着,虽已理清思绪做好了打算,但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段幻象。
他无须向任何人求证,心里便已笃定,那便是母亲的真实模样。他一遍遍在心里描摹母亲的眉眼,记住她的一颦一笑,反复回味,心头酸楚。
可总有人将母亲与那魔君夜阑扯在一起,就连幻象中也要让他们情深款款,实在是可恨。
村头那间空屋子,虽久未住人,但房屋挺坚固。院子里生着几丛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添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清幽。蓟叟说云眠每日要泡灵泉,这里离那灵泉也近,正合适。
秦拓将屋内收拾出来,抹去积尘,铺上干净被褥。灶房锅灶齐全,白影给备了一小袋米粮和油盐,足够吃上一阵子。
秦拓回到药庐,先去了蓟叟的屋子。蓟叟神色如常,叮嘱了云眠的调养事项,又让白影包了几贴药,说时每日都会去查看云眠的恢复情况。
秦拓态度毕恭毕敬,问什么答什么,却不会说半句多余的话。蓟叟也不再多言,只低头拣选药材。
秦拓退出屋子,穿过回廊时,分明感受到一道目光透过窗棂盯着自己。他只若不知,继续往前走,在转角处不着痕迹地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三天,云眠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醒。那小鲤晨昏都会来一次,给云眠请安,但总是没撞着他清醒的时候。
直到第四日,蓟叟照例来诊治。他检查过云眠,点点头:“新鳞已生,痛楚大减,今日起换个药方,不用再加镇痛安神的药材,他也就不会再昏睡了。”
每次蓟叟来,秦拓都有些紧绷,怕对方问起什么难以应答的话,暗自准备着应对。但蓟叟只谈云眠病情与调理,其他一概不提。这般下来,秦拓渐渐松了心神,偶尔甚至觉得,莫非是自己多心了?
云眠不再昏睡,精神眼见着好了起来,当天便能下地走动。只是新鳞生长,浑身痒得钻心,倒比先前的疼痛更难熬些。
“娘子你给我抓抓,呜呜……”小龙在秦拓膝上扭来扭去。
秦拓握住他两只不安分的爪子:“不能抓,新生的鳞片太娇嫩,会挠坏的。”
“可是好痒呀,你给我抓抓背,我够不着……”
“就是要你够不着——不准变成人形,变回去!”
小龙被勒令保持原形,也就没有胳膊可以反过去挠背。他两只爪子太短,只能挠挠肚皮。
秦拓见他将肚皮挠得呼哧响,又用软布将那四只爪子都裹上。
小龙痒得浑身扭动,抱着秦拓的腿哼哼。
秦拓便取来药膏,为小龙涂抹全身。这药膏虽不能彻底止痒,但冰冰凉凉,会让小龙舒服一些,不再那般焦躁难耐。
云眠见不能挠痒,便四处寻找能蹭痒的地方。去床沿上蹭,墙上蹭,桌腿上蹭,院子石头上蹭……
秦拓发现了会制止,他便趁秦拓没注意的片刻,抓紧时机凑上去,飞快地蹭上两下。
“你去院子里玩,别杵在这里,当心我一脚把你给踩扁了。”秦拓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小龙站在灶角:“我不,踩扁就踩扁。”
秦拓开始淘米,小龙瞧他无暇顾及自己,眼珠子转了转,趁机把背贴上灶沿,忙不迭地开蹭,一脸窃喜。
“又在蹭!”秦拓头也不抬地警告。
云眠吓得一哆嗦,嘴上却道:“才没有呢。”
秦拓将淘好的米倒入锅中,盖上木盖,一转身,瞧见小龙已蹭得满身柴灰,连头顶的小角都沾了黑。
他无奈,只得将小龙抱到院中仔细检查,见新鳞无恙,便取了湿帕子,一点点替他擦拭。
“娘子,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呀?我们的家里都没有镜子。”云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说我很俊很俊,可你看我身上,都是花花的。”
“你这就不懂了。”秦拓替他擦着灰,语气笃定,“正是因为旧鳞不够光鲜,才要换上这一身新的。你想想,新衣裳美不美?新鞋子美不美?新长的鳞片,美不美?”
他每问一句,小龙便点一次头,尾巴尖也不自觉地轻轻晃起来。
“只要熬过这一阵,你就是天地间头一份的俊俏小龙。等新鳞长全了,那光彩,任谁一瞧——”秦拓瞪大眼,一脸惊艳,“嚯,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美美龙,这,这如何可能?怎生得如此!”
秦拓又敛起表情:“为了往后长久的俊俏,眼下忍耐这几日,难道不值?”
云眠初始听得心花怒放,但肚皮又在开始痒,便慢慢收起笑,迟疑着没有吭声。
秦拓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愿做那美美龙,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圣手前辈,请他把你那些旧鳞片重新贴回去,这新鳞,咱就不要了。”
“别,别去,我还是愿意的。”小龙慌忙用爪子勾住他的衣袖,急声道,“我没说不愿做美美龙呀,就是,就是做美美龙太痒了呀……”
秦拓正色道:“古语有云,想要做个美美龙,先偿三分痒痒债。等来日迷死天下人,你再回看此时,这点痒痒,何足道哉。”
秦拓终于哄得云眠转了心思,便让他在家里等着,自己去前面竹林里掰些竹笋,中午添道菜。
“我也要去。”云眠赶紧追了上去,爪子上的软布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音。
秦拓抱起他,他窝在秦拓臂弯里,晃了晃被裹成团子的爪子,不忘趁机在他胸口蹭蹭解痒。
竹林里嫩笋遍地,秦拓掰着笋,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偏生秦拓使坏,一会儿这里有蛇,一会儿那里有吊死鬼虫虫,吓得小龙时不时惊叫。
“坏娘子,打你,打你。”
再一次被秦拓吓唬后,小龙凑上去,嗷呜嗷呜地去咬他的腿。
秦拓低眉顺眼地认错,见小龙已经忘记了身上发痒,虽然被教训着,被那乳牙啃着,心头却涌起阵阵欢喜,恨不得再逗他生气一场。
笑完闹完,秦拓掰了些笋,又顺手拾了一捧新鲜菌子,要带着小龙返回家。
走出竹林,他却发现小龙没有跟上,转过头,瞧见他竟然变成了人形,正站在雨后积水的浅洼边照自己。
秦拓心里咯噔一声,吾命休矣。
光溜溜的小童站在水潭旁,皮肤上的烧伤虽已愈合,新生的皮肉却还泛着粉,看着就有些斑驳。那原本稀疏软黄的头发也被燎尽,只留一颗圆滚滚的脑袋,顶上两只小角孤单地支棱着。
“这个,这个……”小龙呐呐地指着水中倒影,又摸摸自己脑袋,转头望向秦拓,眼圈已迅速泛红,眼见就要大哭。
秦拓赶紧上前,蹲下身:“怎么忘了?咱们正在换新鳞,鳞要换,那头发自然也要跟着换,就跟那田里的麦子似的,割了一茬,新的一茬也会长出来。你可是要做迷倒众生美美龙的,是不是?”
“可我这会儿还不是美美龙,这会儿也太难看了。”小龙忍住了哭,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那这样,咱回家,我给你做顶最好看的假发,如何?”
回到家,秦拓就用那韧草编了顶小帽似的假发。他将它扣在云眠头顶,端详一下,又转身进屋,关上房门。
片刻后再出来,手里便多了几根鲜红的朱雀羽。
他将那朱雀羽插在假发上,再抱起云眠去厨房,停步于水缸前,微微倾身,让怀中小人儿的模样清晰映照在水面上。
“好不好看?”他低声笑问。
“好看。”云眠看得目不转睛。
“俊不俊?”
云眠嘻嘻笑了声,叹道:“迷死个人了呐。”
“好了,看够了,那你变成龙吧。”
云眠连连摇头:“变成龙就不能戴这么好看的假发了。”
秦拓见他身上新生的皮肉已然长好,不再怕衣物摩擦,便也不再坚持,去取来一套干净衣裳,为他穿戴整齐。
云眠戴着假发去了院子,这里照照,那里照照,秦拓便将笋切成细片,下锅清炒,再将小鲤送来的河螺和菌子同煮,做出一锅鲜汤。
云眠这一餐吃得格外香甜,就着鲜笋与螺汤,将一碗饭吃得粒米不剩。
“好好吃哦,娘子做的菜好好吃。”小龙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这么好吃的菜,虾婶婶要在这里,我也要说说她。”又指着前方空地,“虾婶婶呀,你做的饭没有我娘子做的饭好吃哦。你这样的话,还怎么伺候好虾伯伯呢?嗯?”
秦拓知道这小龙在花言巧语哄自己,但就算如此,心里也还是受用,眉目舒展地去收拾空盘。
他伸手要去拿云眠手里的空螺壳:“这个没肉了,给我拿去扔了吧。”
云眠却道:“不扔了,这螺壳多好看,我要留着。”
秦拓去灶房洗碗,云眠蹲在院子树下,拿着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
“秦拓哥哥,我来拜见小龙君啦。”院门外突然传来小鲤的声音。
云眠已听秦拓讲过,有尾小鲤每日都来看过他,想不到他这时来了,手里树枝掉在地上,一个激灵跳起来,冲着院门外喊道:“你,你等等,等等啊。”
小鲤也没想到云眠已经苏醒,声音顿时结巴起来:“是,是,那,那小鲤等着小龙君。”
秦拓正将洗净的碗摞好,就见云眠慌慌张张冲进灶房:“娘子!那,那小鲤来了!”
“来了便来了,慌什么?”秦拓将最后一只碗放上灶台,“他是来瞧你的,你去迎客便是。”
“他可是个小秀才呀,我怕我迎不好哇。”
“你也是个读书人,之前不还说过,你爹教你吟诗来着?”
“那好吧,嘻嘻嘻……”云眠紧张又激动。
小鲤局促地站在门外,身着青衫,头上的方巾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条蒲草串好的鱼。听见院内响起脚步声,他紧张地又整了整衣襟。
吱呀……
院门打开。
两个幼童四目相对,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云眠抬手去摸头上的假发,小鲤则紧张地去扯自己衣襟。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刚一接触就慌忙躲闪,各自扭头看向别处。
云眠瞧见秦拓走出了屋,倚在屋檐廊柱下,冲着他使眼色,便又回过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可是鲤兄?是来,来拜见本小君的吗?”
“啊,对,对哟。”小鲤如梦初醒,赶紧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小,小鲤拜见小龙君。”
云眠开始回忆父亲以往接见水族时会说些什么,却一时想不出,便只茫然地看着弯腰行礼的小鲤。
“你,你该说免礼。”小鲤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小声提醒。
“哦哦,免礼。”云眠终于想起来了,赶紧伸手虚扶,大声道,“免礼。”
小鲤直起身,两个小孩又互相打量,不知谁先带的头,只对视着抿嘴笑。
秦拓踱步过来,轻拍了下云眠脑袋,接着伸手接过小鲤提着的鱼:“都进来吧,别都杵在院门口。”
云眠立即侧身,亲切道:“你进来吧,这里就是我的寒,寒,寒……”
小鲤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嘴巴也下意识跟着张合,终于忍不住出声补充:“舍!”
“哦,寒舍。”云眠如释重负,伸手相引,“鲤兄请。”
“小龙君请。”
两个一板一眼地互相礼让,秦拓干脆拎着鱼往灶房走去,让两人在院里边走边比划。
“寒,寒,对了,寒舍。我的寒舍很简单啊。”云眠磕磕绊绊地道。
小鲤打量四周,摇头晃脑:“不简单,不简单,篷布生辉呀。”
哇……
这词儿好好听。
“雅!”云眠拍了下掌,赞叹。
灶房里没有什么柴火,秦拓要去后山捡柴。他之前不敢将云眠独自留下,但带着他,又怕那灌木会将他新生的鳞片划伤。现在既然有小鲤在,倒是省心了。
秦拓给两人叮嘱一番,便提着黑刀朝院外走去。云眠情不自禁地迈动小脚,跟着追了几步,秦拓道:“你可是小龙君,你的水族下属还在院子里候着,你跟着我去,那不把人家撂下了?”
“嘤——”
“不分场合哼哼唧唧,还有没有半点小龙君的威仪?”
云眠只得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开,再转身看向小鲤。
“小龙君。”小鲤站起了身。
“鲤兄,坐坐坐。”云眠抬手虚虚一按。
秦拓在后山打柴时,总惦记着云眠,时不时就要往山下张望,手里的黑刀使得飞快。不一会儿,他便砍好一捆柴火,急匆匆地背着往山下赶。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了云眠的声音。
“鲤兄,我又赋诗了一首,名咏蛙。”
“小鲤洗耳听听。”
“……哇哇哇哇哇,呱呱呱呱呱,肚皮白白白,张嘴呱呱呱。”
秦拓背着柴火走进院子,看见那俩小孩就坐在院角树下,中间搁了张小桌,放着茶水。云眠还拿了一张荷叶,如折扇般轻轻扇动。
“妙哉,妙哉,当真好诗啊。”小鲤闭着眼,一脸陶醉状。
云眠拱手,自谦道:“过奖,过奖,鲤兄过奖。”
拱着的手还没放下,他突然扭了扭身子,反过胳膊,要去抓后背。
“小龙君别挠,秦拓哥哥说了,你别挠。”小鲤睁开眼,急忙劝阻。
“我没有挠,只是吟诗的时候要扭一扭,我唱小龙歌都要扭的。”云眠狡辩。
“那你不要把手扭到后面去。”小鲤道。
云眠讪讪地放下胳膊:“那好吧。”
秦拓没有打扰正玩耍的两个小童,背着柴火直接走向灶房。云眠却听见了动静,猛地转过头,在看见秦拓后,惊喜地站起身,如一个炮仗般冲了过来。
云眠冲到秦拓身旁,抱住他的腿,将脸在他腿上贴了贴,亲昵地唤道:“娘子……”
他眯着眼睛笑得甜蜜,声音也软糯得能拉出丝来。秦拓嘴角微扬:“去吧,自己去玩儿。”
云眠瞧见他背上那捆柴,赶紧要往下取:“快放下来,我给你放进去屋去。背了这么多哟,这么沉哦,可心疼死我了。”
“不用。”秦拓继续往前走。
云眠快乐地围着他打转,顺便将自己的背,在那支出的柴火上蹭了蹭,嘴里殷勤地问:“娘子,你累了吗?渴不渴?要不要我给你端水?”
他正笑得欢,余光瞥见探头探脑的小鲤,这才想起还有个鲤兄在场。
他怔了怔,停下动作,敛起脸上的笑,神情矜持地对秦拓道:“那你去忙着吧,我和鲤兄还要吟诗。”
走出两步又回头,背着小手道:“娘子,问竹哥哥和听松哥哥没在这儿,我要待客,你记着等会儿来给我们端茶递水打扇子。”
秦拓已走至灶房门口,闻言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似笑非笑:“二位诗兴大发,可需小的再唱上几段,舞上几刀,给二位助助兴?”
云眠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赶紧改口:“你这么忙,那就算了嘛。”接着也不看他脸色,只匆匆走向小鲤,“来来来,鲤兄,我们再来吟,再吟一会儿。”
秦拓在灶房里码放干柴,时不时听见两道抑扬顿挫的声音:
“泉水清又清,泉好真干净。我在泉里游,我也好干净。”
“哇,好诗,好诗。鲤兄,我也来一首……娘子在砍柴,娘子真辛苦。我也很辛苦,好想挠痒痒。”
“小龙君好诗,好诗啊。”
“我念这首诗的时候,要有动作的,我重新来一遍。”
“……好。”
“娘子在砍柴。”云眠往虚空里作劈柴状,“娘子真辛苦。”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我也很辛苦。”突然背贴旁边的老树,身体扭成麻花状,疯狂蹭动,“好想挠痒痒……好想挠痒痒……好想挠痒痒……”
秦拓半蹲在灶边,将那些柴火码放整齐。窗外传来两个小童大声念诗作的声音,他偏过头,看着摇头晃脑的云眠,眼前闪过他浑身焦黑,气息奄奄躺在自己怀里的情景,心头不由升起一阵庆幸。
他收回目光,继续码着柴火,脸上却忍不住泛起了笑。
第63章
夜里,一盏油灯如豆。
云眠化作小龙模样,蜷在床榻内侧。秦拓侧卧在外,手持一柄软刷,顺着新鳞生长的方向轻轻刷着。这样既不会刮伤鳞片,也会缓解新鳞生长的刺痒感。
“我喜欢小鲤,他吟诗好厉害。”云眠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尖一下下左右摆动,又道,“我们去炎煌山找到爹娘后,就请他去炎煌山玩。”
秦拓听他又提到爹娘,连忙岔开话题:“那你不喜欢江谷生了?”
“也喜欢的。”云眠睁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些怅惘,“要是谷生弟弟在就好了,我们一起吟诗。还有垫一下,我,我也有些想他。熊丫儿要是不打我,我也想她。”
秦拓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也不由想起了翠娘、莘成荫、赵烨和周骁他们。
特别是莘成荫,自己那包金豆还在他那儿,得找到人后拿回来。
“我还能看见他们吗?”云眠仰起脸问。
秦拓轻轻刷着他的鳞片:“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就出发去允安,那时兴许就会遇见他们。”
只要不出什么岔子,平平安安度过这段养伤的日子就好。
“明日我要给小鲤送回礼,我送什么好呢?他今天可劲儿夸我假发呐,我也想送他假发。”小龙絮絮道。
秦拓停下动作,垂眸睨他:“你这是存心要让我秃毛?交了新朋友,就半点不顾自家娘子死活了?你要做美美龙,难道我就不想做那翩翩雀?”
小龙赶紧抱住他的胳膊,脸颊讨好地蹭了蹭:“我才不用你的屁股毛呢,一根都舍不得,我想用我的鳞片。”
“那怎么成?”秦拓眉头一拧,“好不容易养出这水光溜滑的鳞片,是能随便摘的?”
“那怎么办呢?”小龙有些愁闷。
秦拓想到了狐狸那蓬松的大白尾巴:“放心,不用我拔毛,也不准你动鳞片,我自然能给他做一顶他喜欢的假发。”
“好呀!”小龙立刻眉开眼笑,又扭着身子往他手心钻,“那你快刷嘛,快刷,又痒痒了。”
两人就这样在青崖村暂住下来。蓟叟每日都来给小龙诊治换药。每当他看诊时,秦拓便守在一旁,姿态恭敬有礼,实则寸步不离。
而蓟叟也只看病,诊完便走,干净利落,既不试探,也不多言。
云眠身上的新鳞不再那么纤薄,逐渐有了硬度,也从最初的半透明嫩白色,渐渐长成了浅金色。只不过他还会发痒,整日在院中那棵树上蹭来蹭去,蹭得树皮掉了不少,树干下端斑斑驳驳。
秦拓见他新鳞已经坚硬,不再那么脆弱易折,便也就由着他去了。
小龙那对小角被火熏得焦黄,秦拓每日都按蓟叟所授的法子,采来山间特有的牛蒿草,捣碎成汁,用细软的棉布浸透,裹在那对龙角上。
这般照料下,那龙角渐渐褪去浊色,重现出温润的玉白色。
小鲤与狐狸如今成了这小院的常客,日日必至。起初只是闲谈嬉戏,后来索性连早晚饭都一并在此处用了,直至夜里该歇息了,方各自散去。
今日又如往常一般,秦拓在淘米,狐狸坐在小凳上剥毛豆,云眠和小鲤在院子里玩耍。
当听见院子里又响起了呜呜啦啦的螺号声时,狐狸爪子一抖,刚剥出的豆子滚进灰里,它仰天长叹:“又来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云眠和小鲤各自戴着自己的假发,一顶簪着朱红雀羽,一顶镶了圈雪白的毛边,再各自拿着一个螺壳,鼓着腮帮子奋力吹着。
两个脑袋左右摇晃,时而闭目作沉醉状,时而睁眼相视,会心一笑。
呜哇呜哩呜啦……
哩噜哇呜呜……
待到吹奏告一段落,小鲤从衣衫里掏出一卷册子,郑重其事地展开,摆在云眠面前:“这是我新谱的《灵泉吟》,请小龙君多多指教。”
“呀,你还谱曲了呀?”云眠赶忙放下唇边的螺壳,一双眼睁得溜圆。
小鲤谦虚道:“略懂,略懂。”
秦拓一边淘米,一边一边隔窗望着石桌旁那两个小孩,问狐狸:“小秀才还会谱曲儿?”
狐狸甩了甩尾巴,叹气:“昨日圣手开药方,他凑过去蘸了墨,在废纸上胡乱抹了几道,就说是曲谱。”
云眠却凑过去认真端详那些晕开的墨迹,抬手在空中比划着节奏,半晌后抬起头,惊喜道:“妙啊,当真好曲!”
“那我们照这个谱吹。”小鲤忙不迭点着其中一个墨团,“吹这一段。”
两道螺号声次第响起,时而如老牛闷哞,时而似幼鸭嘶鸣,呜哩哇啦,此起彼伏,惊得附近枝头上的雀鸟都扑啦啦振翅远遁。
秦拓默默扯来几根干草,三两下捏成团,自己塞住耳朵,又递了两团给狐狸。
又过了些日子,云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头发也长出了半寸长。只是那发质依旧细软,茸茸地覆在头上,风一吹便竖起来,如同炸开的蒲公英。
他每日都会去泡灵泉,和小鲤一起靠在池沿上,一边涂抹润肤的药膏,一边吟诗吹螺。
螺声呜呜,诗声朗朗,不过三五日,灵泉周遭的鸟雀走兽便逃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般调养着实见效,云眠身上皮肤已不见斑驳,恢复成了个白白嫩嫩的娃娃。化作龙形时,一身新鳞齐整密实,在光线下金光流转。
这日下午,秦拓见灶房里的柴火不多了,便去山上打柴,让云眠留在家里。
这村子里很安全,秦拓便也没把人拘在屋里,允他出去玩,只是别去那边的树林,免得入了阵,转不出来。
云眠扒着门框问:“小鲤今儿要去圣手爷爷那里学认药,我可以跟着去吗?”
秦拓始终不放心让他单独去见蓟叟,想也没想就回绝了:“玩闹归玩闹,学本事时却要静心。你若去了,岂不搅扰了鲤兄?”
“那我跟着你上山成不?”云眠又问。
“不成,我要钻老林子,当心那些树枝把你的新鳞给刮伤了。”
“我又不变成小龙。”
“也不行,那树杈乱窜的,把你脸刮花了怎么办?”
云眠听说要刮花脸,便不再坚持要跟去。
待到秦拓离开后,他便在村里四处逛,最后停在了药庐外。他记着不能打扰小鲤,便只在不远处转来转去,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学完出来。
他顺着篱笆绕了一圈,绕到后院,见那篱笆外有一窝蚂蚁,正排成队在搬运吃食,便蹲在地上看。
狐狸提着药锄,跟着蓟叟来后院药田里翻药材。有篱笆和药草的遮挡,他没有发现云眠就蹲在篱笆外。
蓟叟有些心事重重,忽然侧头问身旁的狐狸:“白影,夜谶袭击灵界之后,你可曾去过炎煌山?那朱雀族可还有幸存者?”
正在看蚂蚁的云眠,听见炎煌山和朱雀族,顿时竖起了耳朵。
“我路过了一回,那山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也没见着朱雀族的人。”狐狸回道。
云眠神情有些困惑,微微张着嘴。
蓟叟长长叹了口气:“我和朱雀族还是有几分来往,想不到竟成了这样。”
“谁能想到呢?就那么一天而已,各大族竟都覆灭,现在想起来都不像是真的。”狐狸声音低沉。
蓟叟拄着药锄,目光看着远方:“连云飞翼那般厉害的金龙,夫妇双双战死,整个龙族,如今竟只活下了一只幼龙。”
“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灵界完了——”
“你胡说!我爹爹和娘才没有死!”
一声尖锐的童声骤然打断对话,蓟叟与白影齐齐转头,只见竹篱缺口处站着个穿雪白软衫的幼童,脸涨得通红,攥紧拳头,怒视着他们。
一叟一狐都怔住,云眠继续冲着他们大叫:“你们乱说,我爹娘在炎煌山,你们乱说,我要告你们,我要给爹爹告,还要给娘子告。”
云眠说完,就气匆匆地转身,往自家方向跑。白影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了出去。
云眠跑得飞快,刚拐个弯,便看见秦拓已经从山上下来,就走在前面,还背着一捆柴火。
“娘子!”他立即大叫。
秦拓闻声转身,便看见云眠朝自己冲来,嘴角下撇,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而狐狸紧追在他身后,一脸紧张。
“别跑那么快,慢慢走。”他出声提醒。
白影看到秦拓,立马停了下来。云眠也不跑那么快了,却是一边跑一边告状:“他和圣手爷爷在说我爹娘死了,我听见了,他们在那儿说我们坏话,说炎煌山没人了,朱雀也都死了。”
秦拓飞快地看了白影一眼,狐狸满脸羞愧,都不敢和他对上视线。
“走,我们先回去。”秦拓没有再看狐狸,只牵着云眠,转身往小院走。
回到院子,他沉默地卸下柴,码在院子边,又洗了手,把沾着草厦子的衣衫换掉。
他做这些时,云眠就跟在他身旁,不停地诉说:“我爹娘好好的,他们去了炎煌山,还在那儿等着我。只要我养好伤了,我们就会走的,不在这儿了,我们往北走,走着走着,就到了炎煌山了……”
秦拓穿好衣衫,又牵着他,去了屋檐台阶上坐下,让小孩站在自己两膝之间。
“……我们到了炎煌山,爹爹和娘就站在山上,他们也看到我们了,我就跑啊,娘就说,你小心,小心点……”
“是的,你爹娘好好的,他们在等着你。”
云眠点头,继续急促地说着:“我爹娘肯定好好的呀,他们就在那里等我们。”
“是的。”
……
秦拓一遍遍应和着,直到看见云眠嘴唇不停颤抖,声音带上了哽咽,泪珠儿成串地涌出眼眶。
他再也无法继续那些谎言,也明白,云眠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沉默下来,只伸手去替云眠擦泪,但那眼泪却涌得更多,落得更急,顺着脸庞往下淌。
他将小孩揽进怀里,云眠便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语不成调,断断续续:“我,我知道的,我知道我爹娘,他们,他们在等着我们,在等着我们,还有虾伯伯,要给我们做吃的……”
秦拓感觉到热的液体透过胸前衣衫,一直烫进了自己的心脏,泛起一阵阵尖锐绵密的疼痛。
他只能用力将小孩搂紧,像是想要将那小身子揉进自己的身体,再用自己的骨骼血肉,为他铸成一具能抵御所有伤痛的甲胄。
“我,娘,爹爹,爹爹,他们,在,在哪儿……”
云眠在他怀里发着抖,只能吐出一个个的词。
秦拓仰头逼回眼中的泪意,哑着声音道:“他们虽然去世了,但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你,看着这只小龙越长越好,越来越勇敢,越来越强壮。看着你帮助别人,看着你保护自己的娘子。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你,陪着你,只是你感觉不到而已……”
云眠终于开始放声大哭,秦拓不再多言,只是抱着他,轻轻摇晃,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节奏缓慢而安稳。
一阵风掠过,卷起院子里的落叶,也将那哭泣卷走,飘远。
整个下午,秦拓都没有离开院子,只抱着云眠,时而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而抱着他攀上房顶,将他拢在怀里,看着远方。
云眠也异乎寻常地安静,蜷在他怀里,垂着眼睫,不发一言。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秦拓低声问。
云眠没有回应,秦拓又柔声开口:“给你蒸米糕如何?淋上我前几日在林子里摘的野蜂蜜,又香又甜。”
云眠依旧只盯着面前的那一小块地面,秦拓便道:“好,知道你想吃,我这就去做。你自个儿在床上睡一觉,等醒了,就能吃米糕了。”
他抱着云眠回到屋内,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正待直起身,却觉衣摆一紧,像是被什么给拽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衣摆正被一只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他慢慢抬起眼,却见床上的小孩偏头望着别处。
秦拓没有掰开那只小手,只将人重新抱起,再背在背上,用一条长布带缚住。
“我先泡上米,泡软和一些,再用那小石磨磨成浆,上锅一蒸便好。你瞧瞧,这些米够了吗?你能吃几个?给你蒸五个米糕,个个都淋上野蜂蜜,你说好不好?”
秦拓在灶间忙碌,云眠便安静地趴伏在他背上。他突然感觉到肩头上又是一阵湿热,慢慢晕染开。
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只作浑然不觉,仍絮絮地说着要如何泡米,如何磨浆,蒸出来的米糕该有多香。
待到米泡好,他端着盆去院里磨浆,刚走出灶房,便看见院内小桌上,多出了一个竹编小筐。
院子里没有半个人影,他走近后揭开盖着的布,底下是满满一筐红山果,像是刚从山里摘回来的,果皮上还凝着水珠。
他瞅了那果子一眼,又抬眼扫向墙头,捕捉到一道白影一晃而过。
他没吭声,重新将布盖了回去,端着米盆走向石磨。
秦拓担心云眠不肯吃东西,在米糕蒸好后,用筷子夹成小块,递到云眠嘴边,见他终于慢慢张口,一点点嚼了咽下去,心里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乖小龙。”秦拓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俯身在那龙角上亲了亲。
云眠只吃了一块便不再吃,秦拓也不勉强,背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见天色渐暗,便回房睡觉。
云眠今晚没有唱小龙歌,也没有扭。秦拓将他揽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哼道:“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他一字不差地,一遍一遍地反复哼唱着,直到那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知道云眠已经睡着,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云眠后来虽然不吵不闹,但眼泪几乎没有停过。秦拓点起油灯,去看那眼睛,见又红又肿,很是心疼,赶紧去拧了凉帕子为他敷上。
他一直将云家夫妇的事情瞒着云眠,但也清楚这事只能瞒一阵,他迟早会知道的。
他设想过云眠知晓后的各种激烈反应,自认为已做好应对准备,可小孩现在这般不声不响,只默默掉泪,是他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也是最让他揪心的。
明日里就带着他去后山,叫上小鲤,带他们去松林里摘松果,兴许就能转移注意力,心情也会开阔些。
秦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睡得很不安稳。半夜时,他下意识去揽身旁的小孩,却揽了个空。他惊醒过来,伸手在床榻上摸索,发现床上没人。
“云眠?”
黑暗中无人回应,他摸到床边的打火石,点燃了油灯。
“云眠?云眠?”
屋内没有人,他端上油灯出了屋子,看过灶房和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小孩。
秦拓心里一紧,立即冲出院子去找人。
他先去那片竹林里找了一圈,接着去了药庐,见院子内一片黑暗,想来白影和蓟叟都睡了,云眠也不会在这里。
他略一思忖,当即转身,沿着小路快步朝东奔去。
今夜月华璀璨,将四野照得一片清亮。他吹熄油灯,沿着小径往前奔跑,很快便听见了一片水声。
面前出现了一条河流,他毫不犹豫地跃入水里,往下潜去。
借着澄澈月光,他看见河心深处悬浮着一道小小身影,正是化为龙形的云眠,静静地飘在水中。
他缓缓游近,见小龙闭着眼,龙须随着水波轻轻飘动,整个身子被河水温柔托住,一动不动,彷佛沉入了一个安宁的梦。
秦拓心脏又泛起了细密的疼,却也没有再上前,只不远不近地浮在水里,默默地注视着云眠。
他一直看着,直至气息将尽,才悄然上浮换一口气,随即又潜入水中,继续守在不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小龙终于睁开眼,望向了秦拓。那双澄澈的眼里虽然还有着悲伤,却也有了些许神采。
水波荡漾,将他的声音送入秦拓耳中:“在水里,我能听见娘在同我说话,也能听见爹爹的声音。”
秦拓庆幸自己此刻身在水里,云眠看不见他骤然涌出的眼泪。
那泪水只悄然融于水中,消弭无踪。
他慢慢游了过去,伸手将小龙抱在了怀里。
“娘子。”小龙的声音再次传入他耳里,轻而清晰,“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死。”
秦拓无法言语,只朝他摇摇头,牵起一只小龙爪,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他真切地感受那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小龙又将耳朵贴了上去,听着秦拓的心跳。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静静地悬浮在水中,依偎在一起。
第64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拓每日会带着云眠散心。
他抱着小孩爬上林中最高的那棵树,两人并肩坐在粗壮的枝桠上,听着远方的松涛声。他也会忍住对深水的不适,陪着云眠去那灵泉里泡水。
云眠似是已经恢复过来,会和小鲤声情并茂地吟诗吹螺,但却一直不理白影,也不肯让蓟叟再给自己瞧病。那狐狸每日各种讨好,送来各样山果和吃食,他也是视而不见。
这日,秦拓去后山砍柴,顺便带着云眠捡松果,说要给他雕个小兔儿。刚走到山脚,便瞧见狐狸从另一条路跟了来。
他还未走近,云眠立即扭过身子,将后脑勺对准那个方向,只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
狐狸见状,立刻停下了脚步,尖耳朵也耷拉下来。
秦拓对他做口型:“还别扭着呐。”
狐狸也用口型回道:“我明白。”
到了林中,云眠猫着腰,专心地在地上翻找,嘴里念着:“这个松果儿不圆……这个好黑哦……我要找最好看的,娘子你雕两个兔兔,一个给我,一个给鲤兄——哎哟!”
云眠抬手去摸额头,又看看地上一颗刚掉落的松果,非但没恼,反而惊喜地嘿了一声,捡起来,冲着秦拓笑:“这个好好看,可以雕个大兔兔。”
“我瞧瞧。”秦拓走了过来,见他额心被砸得微微发红,伸手轻轻揉了揉,“疼不疼?”
“疼……”云眠立即靠在他怀里撒娇。
“这是什么松果儿?看着长得挺周正,结果不长眼,竟敢砸我小龙君?扔了算了。”秦拓拿过松果,作势要扔。
“不扔嘛,它可以雕个大兔兔,它又不是故意砸我的。”云眠连忙将松果从他手里拿了回来。
“也是。”秦拓笑笑:“是风让它掉下来的,也是它自己到了该落的时辰。它并非存心要砸你,更不是故意让你疼,只是你恰好站在树下,它恰好落下,便撞上了。”
云眠点点头:“对呀,是恰好撞上的。”
秦拓看着他,片刻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龙崽儿,这松果儿不就是白影吗?”
云眠一怔,看着那松果,又看看秦拓。
秦拓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也不多说,转身继续去砍柴。
云眠抿着嘴,也继续去捡松果,许久都没有吭声。
两人回到家,秦拓开始雕松果儿,云眠拿着一个已经雕好的松果儿,坐在旁边看。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狐狸站在门口,端着一个土碗,碗里装了几根煮山药。
狐狸走了过来,觊着云眠脸色,拿出一根煮山药递了出去。他原本已经做好碰壁的准备,但云眠这次却没有别开脸,而是伸手接过,啃了一小口,随后扬起脸,朝着白影弯起眼睛笑:“谢谢白影哥哥。”
“哎,好,好。”狐狸连连点头。
云眠又将那个已经雕成的松果儿递过去,声音轻轻的:“送给你。”
狐狸接过松果儿,一脸受宠若惊。他看向秦拓,秦拓朝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雕刻。
这几日夜里,秦拓总能听见村外的那片林子里有动静,但很快便消失了。他觉得那是些误入迷阵的疯兽,但夜里也不敢睡得太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可今晚不同,那林子里的异响持续得挺久。秦拓在黑暗中听了会儿,忽然听见一声金属碰撞的铮鸣。
他猛地睁眼,抓过放在榻边的黑刀,翻身下榻。
云眠睡得很香,秦拓在那猫一般的小呼噜声中,摸着黑去门口。他一路撞得凳子桌子哗啦响,也没将那呼噜声打断半分。
好在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秦拓拉开门后,倒也不是两眼抹黑,能勉强辨出物体轮廓。林子那边的动静更加清晰,他疾步冲去,隐约可见几道人影缠斗在一起。
前方传来白影的一声痛呼,秦拓更是加快脚步。人影幢幢难辨敌我,他冲着最近的身影喝问:“白影?”
对方没应声,他朝前扑出,挥刀凌空斩去。刀锋才至半途,便听见狐狸的声音在右侧急急响起:“那是圣手!”
秦拓硬生生收住刀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又立即手腕急转,朝着旁边那与蓟叟缠斗的黑影劈去。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但林子间依旧被浓雾笼罩,数道黑影在雾中腾挪纵跃。
秦拓挥舞黑刀,连伤好几人。但对方人数太多,他们这边只有三人,渐渐便落了下风。
好在林中景象突然变化,那些古树开始移动,枝干诡异地扭曲起来。而那些黑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转眼间就被转入了迷阵深处,不见半个人影。
“阵法启动了。”蓟叟微微喘着气,“但这些魔越来越多,白影,你快去叫醒村里人,让大家立即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暂且去另处避一避。”
“好的。”
狐狸奔向了村子,林间一时只余二人,秦拓跟着蓟叟慢慢前行,脚下枯枝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这些魔前几日就已来了,被我的阵法困在村外。但夜谶只怕也收到消息,会亲自前来,这地方我们便不能再待了。”蓟叟突然停下脚步,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如镜,没有半分老态。
秦拓有些不安,觉得这村子的村民是受了自己牵连。蓟叟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道:“莫要自责,就算没有你,他们也在四处搜寻我的下落。我这些年东躲西藏,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老人说着,目光投向远处渐亮的山峦:“三界看似大,却没有永远的藏身之处。”
“圣手,我那日在水下看到了一些幻象,是您给我制造的吗?”秦拓没能忍住,终于问出了这些日子心头的疑惑。
蓟叟毫不惊讶,只平静回道:“那幻象非我所为。你是魔君的血脉,它本就存于你的记忆深处,存在于夜阑魔君亲手封印的魔魄里,我只是利用魔藻将它激发出来罢了。”
“我不是什么魔君的血脉。”秦拓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你们认错了人,我就不是那什么魔界少主。”
蓟叟继续道:“我们初见时你晕倒了。我探查过你的身体,发现你体内藏有魔魄,只是一直被魔君留下的魔息压制着。此事只有我能查探到,也发现魔息日渐消散,魔魄即将挣脱束缚。幸而你体内另有一道龙息,生生不息,周而复始,将其继续压制了下去。”
蓟叟停下脚步:“而那道龙息来自云眠,因为你与他结了灵契,他的龙息替你镇住了魔魄。”
“我和云眠的确结了灵契。”秦拓抬手揉着眉心,“但那是为了救治云眠性命,绝非为压制那什么莫须有的魔魄。”
“你和云眠结契,可是秦原白让你去的?”蓟叟看向秦拓。
“自然。”
蓟叟意味深长地道:“秦原白岂会不知你体内魔魄已难压制?朱雀族那么多小雀,他为何遣你与云眠结契?你怎知不是他刻意为之,想借灵契之法,以龙息镇住魔魄?”
“可我真不是什么魔,我的父亲是雷纹猊族的玄戎。”听蓟叟一口一个魔魄,秦拓很是无奈。
“也是你舅舅告诉你的?”蓟叟问。
“难道这还有假?”秦拓反问。
“假。”蓟叟却毫不迟疑地回道:“玄戎不可能是你父亲。”
“为何?”秦拓疑惑地问。
“玄戎还活着,我认识他,他和你一样,是半灵半魔之身,而且……而且他的孩子刚落地就没能养活。”蓟叟一字一顿道,“不久,秦漪也因病离世。这丧妻丧子之痛接踵而至,激发了他体内沉睡的魔魄。无上神宫的胤真灵尊察觉此事,便将他逐出了灵界。”
“其他灵族人不明内情,只当他骤然失踪,下落成谜。胤真灵尊只知他有魔魄,却不知晓他那孩儿没养活,加之雷纹猊族已然灭绝,无人能戳穿,所以你舅舅索性借他之名,谎称他是你的父亲。”
秦拓听得脸色渐渐沉下,心头也有了些怒气:“圣手前辈,无凭无据,您不能随意编排我父亲。”
蓟叟并未出言反驳,只深深地凝视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突然间,他身上灵息顿敛,一股魔息缓缓透出,再抬手,手指抚上自己布满皱纹的面颊。
秦拓慢慢睁大了眼睛,看见那张老迈的面庞竟然起了变化。
晨雾中,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名老者,而是一名面容方正,只是眼角已爬上了细纹的中年男人。
男人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雷纹猊族的族徽,有着雷纹猊特有的闪电纹路。
“秦拓,我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我就是玄戎。”
山路上骤然安静,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秦拓死死盯着那双温和的眼睛,脸色一点点变白,接着踉跄后退,黑刀咣当一声跌落在地。
云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翘起一条短腿,习惯性地往秦拓身上搭,却搭了个空。
他咂咂嘴,小手在身旁床榻上胡乱摸索,接着抬起头,睁开惺忪睡眼左右瞧,没有瞧见人。
“娘子?”
空荡荡的屋内无人应答,云眠滑下床榻,一边挠着后背,一边光着脚丫往屋外走。
他刚拉开房门,便看见院门被打开,秦拓提着黑刀走了进来。
“娘子。”云眠欢喜地迎了上去,张开两条胳膊要抱。
可秦拓却像是没见着他似的,脸色苍白,双眼空洞地直视前方,黑刀拖在身侧,梦游般地从他身旁越了过去。
云眠还保持着伸手要抱的姿势,扭过头,看着秦拓走到屋檐下,重重跌坐在台阶上。
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弯下腰,歪着脑袋打量秦拓:“娘子?”
秦拓没有任何反应,云眠伸手推了推他,他便往旁靠在廊柱上,像是一个木偶。
云眠困惑地问:“你这是睡着了吗?你睁着眼睛在睡觉吗?”
村里突然喧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开始收拾细软。云眠往院外望了望,又转回头盯着秦拓。
他伸手摸摸秦拓苍白的脸,触手一片冰凉。他愣了一瞬,接着慌了神:“娘子你是生病了,还是睁着眼睛在睡觉?”
“小龙君,小龙君。”
院门被推开,小鲤急急走了进来,背着一个包袱卷儿,腰上挂着一圈干鱼。
云眠像是看见了救星:“鲤兄快来,你看看我娘子,他这是怎么了?”
小鲤也凑到秦拓跟前,端详片刻,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对云眠道:“小龙君夫人是在睡觉呀。”
“可是他睁着眼睛。”
“睡觉不都是要睁着眼睛吗?我在水里睡觉,也要睁着眼睛。”小鲤道。
云眠顿时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娘子在睡觉嘛,哈哈哈——”忽然又捂住嘴,“我们小声点,别吵醒我娘子。”
“好。”小鲤也放轻了声音,“那你快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去哪儿呀?”
“我也不知道,但全村人都要走,说是搬家呢。”
云眠看了看秦拓:“那让他睡吧,我去收拾收拾。”
秦拓陷入一片混沌中,耳边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帐。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父亲的模样。那必定是一名高大伟岸的灵界男儿,有着宽厚的肩背,仿佛能扛起整个天地。当他挥舞黑刀杀敌时,刀光如练,所向披靡。
父亲有着最温暖的笑容,会在他深夜担水,艰难行走在山路上时,轻松地将扁担接过去。会在他摔倒受伤,膝盖磕得鲜血淋漓时,将他从地上扶起。
幼时那些难熬的日子里,这个想象中的父亲给了他很大的慰藉。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一切都是虚幻,他怀念多年的父亲,他孤单生活里的支撑,其实都是假的。
那人说,玄戎就是我,你的父亲,从来就不曾存在。
难怪舅舅从不细说父亲的事,他寻到的关于雷纹猊族的记载中,也从无有关玄戎的只言片语。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从未怀疑过的事情,此刻一琢磨,只觉得到处都是疑点。
不,不,别信,别信。
我是秦拓,我是秦拓,我是秦漪和玄戎——
操蛋的!
我究竟是谁?
我是秦拓!我就是秦拓!
“娘子,娘子?”
持续的呼唤声,终于将秦拓从纷乱思绪中唤醒。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张放大的小孩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这才看清云眠的模样。
小孩背着个空背篼,背篼底都快碰到地面,怀里抱着个松松垮垮的包袱,胡乱塞进去的衣衫露在包袱外,长长地拖曳在地上。腰间系了根草绳,挂着两根萝卜和几颗小白菜,脑袋上歪歪斜斜地扣着假发。
见秦拓终于有了反应,云眠松了口气,柔声问:“醒啦?醒了就别睡了,乖,我们要搬家了,等搬家后你再睡,好不好?我是想背你的,可是我带了这么多东西,腾不出手。”
秦拓怔怔看着眼前的小孩,眼神显得有些怪异。云眠察觉到他的异常,担心地问:“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接着又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紧贴上秦拓的脸颊:“好冰哦,你的脸好冰,你是不是冷呀?”
秦拓听着那充满关切的稚嫩声音,脑中一个激灵,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见院外那些忙碌的村民,小鲤正背着包袱在院门口张望,便声音沙哑地道:“我没事,你去院门口等着,我再去收拾点东西。”
“哦。”云眠松了口气,急急走向院门,“那你快点哦。”
秦拓转身走进屋内,却只是撑着墙壁,前额抵住土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片刻后,待到那阵窒息感褪去,脑子里的尖锐鸣叫逐渐消失,他才慢慢直起身,伸手抹了把脸,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云眠正在和小鲤互相调整行李,见秦拓出现,云眠赶紧朝他道:“他们都推了车车的,我们没有车车,只有背篼,有个伯伯说可以借车车给我们用。”
白影这时也进了院子:“都收拾妥当了吗?”
秦拓却摇头:“我们就不随你们同去了。”
“什么?”白影的耳朵竖了起来,“不去了?”
“云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动身前往允安城。”秦拓神情平静地道。
白影怔了怔:“怎么这么急?昨日都没听你提过。”
“小龙君,你们要走吗?”小鲤眼巴巴地望着云眠。
“我不知道啊。”云眠也是满脸茫然,“娘子,我们不跟着鲤兄搬家吗?”
小鲤拉住云眠的衣袖:“小龙君,你别走好不好?好不好?”
“小鲤,白影。”不远处突然响起蓟叟的声音。
秦拓微微抬起眼皮,看见蓟叟又恢复成了那苍老的模样,正朝着他们走来。
蓟叟走到近处:“白影,你带着他们去旁边玩会儿,我有话要单独同秦拓讲。”
白影便一爪牵着一个,将云眠和小鲤带去了旁边树下站着。
“过段日子再走不行吗?”小鲤不舍地嘟囔。
“我那个娘子。”云眠叹了口气:“哎,为夫,为夫的话他也不怎么听啊。”
秦拓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蓟叟轻叹一声,温声道:“秦拓,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你此刻不愿意见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避开夜谶的追击,你先随我们去往新地,有什么事先搁在一旁,日后我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你——”
“圣手,云眠父母没了,是不是你故意让他听见的?”秦拓突然打断他。
蓟叟沉默片刻,坦然道:“是。”
“为何要这样做?”
“他体内的确有龙魂之核,我希望你能得到它。但此宝和他已经成为一体,除非他自愿拿出,否则别人绝无可能夺取。若用强,龙魂之核会消失湮灭。可若让那小龙知晓,这世上他没有别的依仗,仅剩你一人可依,他必会心甘情愿地给你——”
“够了。”秦拓哑声打断,眼睛始终盯着地面,“圣手,你救云眠的恩情,我记着。我欠你的一条命,也会记着。但我的身世,我不在乎,什么灵魔之别,什么夜谶夜阑,什么狗屁宿命血脉,都与我无关,通通都给我滚蛋。”
他喘着粗气,双眼通红:“我就是个无爹无娘,天生地养的山精野怪,我在这世上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云眠。他是我的,若谁把主意打到他头上,灵也好,魔也罢,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一定要弄死他。”
他咬牙说完,转头看向站在树下的云眠:“走。”
第65章
云眠一直盯着这处,虽然听不见秦拓在说什么,但看见他脸上骇人的戾气,便不敢耽搁,匆匆朝着这方小跑。
“小龙君,我还没有和你好好送别啊。”小鲤着急地道。
云眠便跑边回道:“鲤兄,下次我们见面了,你再和我好好送别。”
秦拓大步走向前方,云眠慌慌张张地追,空背篼歪斜着挂在肩上,背篼底在地面磕得砰砰作响。怀里的包袱散开,衣服拖在了地上,那挂在腰上的萝卜和干鱼也在往地上掉。
“娘子你等等我啊,等等我啊。”
秦拓恍若未闻,脚步丝毫未缓。云眠追不上,踉跄着摔倒在地,又痛又气,索性趴在地上,小手狠狠捶着地面,气急败坏地喊:“你这个娘子,自家夫君都落下啦!”
秦拓这才醒过神,转身折返,将云眠从地上抱起,再扶好倾倒的背篓。云眠也顾不上摔疼的膝盖,立刻回头,去捡掉在地上的干鱼和萝卜白菜,抱着它们赶紧跑回来。
云眠心急火燎,生怕秦拓又走了,将东西一股脑丢进背篼,自己也跟着倒栽葱扎了进去。
秦拓将扎进背篼的云眠拔出来,摆正坐好,这才背上背篼。狐狸跟了上来:“我把你们送出村,那林子里布了阵,你们出不去。”
秦拓转头看了眼,见蓟叟就站在树下,牵着小鲤,目送着他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匆匆一瞥,他便立即收回视线。
他告诉自己不要相信蓟叟所言,这又是魔的圈套,想从云眠那里弄到龙魂之核。却又无端仓皇,只想要逃离这里,远离此人,远离这让他心乱的一切。
“小龙君一走,我心里难受,鱼刺卡喉咙,咳咳呜呜呜……”身后传来小鲤的送别吟诗声。
云眠坐在背篼里转身,朝着小鲤用力挥手。他情绪激荡,心潮澎拜,噙着眼泪喊道:“我我我我我,以后等你哦,咳咳呜呜呜,呜呜咳咳咳。”
……
两人继续朝着北方前行,但秦拓这几日,变得有些沉默,整个人周身也散发着郁气。云眠年纪虽小,却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连带着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连玩闹都安静了许多。
暮色渐沉,云眠从河边小跑回来,双手抱着刚装满的水囊,递到秦拓面前。
“娘子,娘子,”他脸上带笑,声音带着点儿讨好,“喝点水吧?你走了好久的路哦,喝点水好不好?”
秦拓靠坐在树根下,眼皮都没抬:“不想喝。”
云眠凑近了些,担忧地瞧着他的嘴唇:“你嘴巴都起皮了呀,干干的。”他声音更软了些,像在哄劝,“你乖一点嘛,就喝一小口,好不好?”
秦拓抬手捏着眉心,声音疲惫地道:“你别吵,我这会儿就想安静。”
云眠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怔了怔,慢慢缩回来,小声应道:“好哦,好。”
夜里歇下时,云眠如往常般要唱小龙歌,但看见秦拓已经闭上了眼,便只轻轻哼上几句,极小心地扭了几下,便蜷在他身旁开始睡觉。
魔君是被云飞翼他们害死的……
我探查过你的身体,发现你体内藏有魔魄……
你是魔君的血脉,魔君的血脉,魔君的血脉……
秦拓,我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我就是玄戎……
我就是玄戎!
我就是玄戎!!!
秦拓猛地惊醒,急促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待到呼吸平稳,他转过头,借着皎洁月光和河水的粼粼波光,看见云眠背朝自己侧身蜷着,整个人看上去只有小小的一团。
他此时毫无睡意,便想去河边走走。正要坐起身,却见云眠身体动了动,似是就要翻身。
他便又躺回了原处。
云眠翻过身平躺着,却并没有睡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上的月亮,微微撅着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委屈。
秦拓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小孩。
良久后,那排长长的睫毛逐渐垂下,小孩终于睡了过去。
秦拓不自觉伸出手,掌心覆上小孩的头顶,感受着那柔软发丝在手掌里滑过。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那圆鼓鼓的脸蛋。
云眠在睡梦中感受到他的触碰,立即下意识地抱住他的手臂,脸蛋依恋地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幼兽。
月光安静地流淌,秦拓轻轻叹了口气,将云眠往怀里带了带。
小孩立即整个儿蜷进他怀中。
秦拓仰头看着天空,忽然觉得,那些真假难辨的过往,那些纠缠在心头的身世之谜,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别再想了。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
若再困于那些过往,纠结于自身来历,便是辜负了云眠的真心,也是辜负了自己的本心。
那些看似重要的一切,实则如烟如尘,只要不去想,便与自己不相干。只有云眠,是如此真切,可触可感。
秦拓忽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态度,云眠立刻察觉了。他欢喜地坐在背篼里,搂住他的脖颈,探出头去看他的脸:“娘子,你今儿喜欢我啦?”
“我何时不喜欢你了?”秦拓侧头瞥他一眼。
“前几日你就不大喜欢我。”云眠撅起嘴,小声嘟囔,“你总不搭理我,也不同我说话。”
秦拓低笑一声,反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胡说,你可是我祖宗,我得供着,哪儿敢不喜欢你?”
“啊……”云眠惨叫一声,摸着额头,闭上眼,软软倒在背篼里。
接着又睁眼,笑着扑上前,嗷呜嗷呜地去咬秦拓的耳朵,含糊不清地撒娇:“你今天特别特别喜欢我,我知道的。”
行至官道,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自经历云眠重伤这件事后,秦拓的心便淡了下去。他觉得倘若当初不是欠了老夫妇和那村子里人的情,他便不会去运粮,云眠也就不会受伤。
因此他刻意避开人流,不愿再与旁人有任何牵扯,不愿接受任何善意与恩惠,免得因这几分人情,便欠下不得不还的债。
但云眠却不知道这些,只一路热情地和人打招呼。
“妹妹,你走不动了哇,要不要我来牵你呀?”
“婶婶,你的兜兜掉了哦,你快看,就在路上……不谢呀。”
秦拓虽自己不去与人牵扯,但也不会阻拦云眠与旁人往来。
随着日渐接近允安城,虽然官道上不见了疯兽,但那剪径的强人却多了起来。他们大多是流民,择险要处聚众扎寨,往往十余人便可结伙成匪,于道旁拦劫过往行人。
秦拓远远瞧见了,总在云眠尚未察觉时,便不动声色地背着他绕道而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避开的麻烦,便不必去沾惹。
“救命啊,救命啊……”
凄厉的呼叫声从前路传来。
秦拓停下脚步,看见前方停着几辆骡车,七八人跪在地上,看装束像是有钱的富户和其家眷,地上还躺着几具家丁的尸体。
一群满目狰狞的匪徒持刀围着他们,还有两人正粗暴地将一名少女往山道上拖。
“爷爷,爷爷救我啊!”少女鬓发散乱,回头哭喊。
背篼里的云眠立即坐直了身体,探着脑袋往那边看,又去拍秦拓的肩膀:“你看,娘子你看,那个姐姐在哭。”
秦拓含糊地嗯了一声,脚下却方向一变,左拐,准备从山的另一侧绕行。
“求诸位好汉开恩,放过我孙女,财物尽可以取走,只求放过小女。”那老者跪在地上不住叩首,身旁的家眷也都泣不成声,苦苦哀求。
云眠又去拍秦拓的肩,着急地道:“是坏人呀,坏人要打他们呀。”
“没有的事,别管。”秦拓头也不回,语气平淡,“乖乖坐好,莫要多管闲事。”
“……财物自然要拿走,但人也要。大爷你放心,你家孙女是去做压寨夫人,保管比在你府上享福,这些财物就算是她的嫁妆。”
一群匪徒哈哈大笑,淫邪之言不堪入耳。
秦拓听着,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你们这些坏人!”
那群匪徒正在拖拽那少女,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稚嫩的呵斥。
他们循声转头,只见道上竟然多出了一名约莫四五岁的幼童。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身粗布短褐,顶着一头不过半指长的短发,被风吹得蓬松扬起。
而这头短发之上,竟左右各立着一个用灰布缠好的圆髻,包子大小,突兀地立在脑袋两侧。
他双手还握着一把匕首,两只脚交替前后跳跃,眉眼间满是气愤。
“呀……”云眠竖着眉头喝道,“你们快放开这个姐姐,不然我就要砍你们。”
那匪徒一时愣住,连挣扎中的少女也下意识停了动作。紧接着,他们又看见一名少年自路旁土坡后缓步走出,一柄黑刀拖在身后,神态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
“滚开!”那匪徒朝着云眠喝道。
“你好凶!”云眠继续跳着,“可是我不怕你,我不滚的,你放开姐姐我就滚。”
那匪徒大步上前,一脚踹向云眠心窝:“……个狗崽子。”
但那只脚刚踹出,就被一只手凌空擒住。
少年左手攥着他的脚腕,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笑:“骂谁呢?谁狗崽子?”
匪徒想要抽脚,没想到这少年看着清瘦,手劲却大得惊人,他用力之下,竟然挣脱不出。
“他是在说我,他说我是狗崽子。”云眠立即告状,又朝那匪徒道,“憨包,我是龙崽子好不好?”
“一边去。”秦拓看也不看他。
云眠乖乖站去了他身后,不忘探头安慰那吓呆的少女:“姐姐你别怕,我娘子会救你。”
众匪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搞得有些回不过神。他们在这一带横行数月,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一个半大少年带着个小娃娃,竟敢在他们打劫时插进来,简直是不知死活。
旁边一名匪徒率先反应过来,挥刀砍向秦拓:“哪来的杂碎耽搁爷爷正事,找死!”
少年头也不回,左手仍攥着匪徒脚踝,右手黑刀横掠而出。
那冲来的匪徒便骤然僵住,虽还保持着举刀欲劈的姿势,胸膛却已喷涌出鲜血。
匪徒们全数愣在当场,那少女趁机从两人手下挣脱,朝着自己的家人跑去。
秦拓左手仍攥着那人脚腕,用刀背不轻不重地拍他的腿:“问你话,骂谁狗崽子?”
话音刚落,他手腕猛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那匪徒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秦拓松手,那人便倒在地上左右翻滚,右脚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外翻。
云眠躲在秦拓身后,虽然不敢探头,却也在大声威吓:“我家娘子凶不凶?你们还敢乱打人吗?”
所有匪徒如梦初醒,嘶吼着扑杀而来。
秦拓一把捞起云眠甩到背上,挥刀迎上,嘴里喝道:“什么狗崽子?没眼力见的东西,这可是堂堂小龙郎,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一阵厮杀后,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其余匪徒被吓破了胆,皆已逃窜。
秦拓将黑刀在一具尸体上擦净血渍,再回头,去捡之前丢在地上的背篼。
他神情平静,动作从容,半分都不像是刚杀了人,淡漠中透出一种超越年纪的冷酷。
云眠对于这种场面早就司空见惯,只安静地趴在秦拓背上。但富户那群人何尝见过如此血腥场面,全都瑟缩在车架后,有两人忍不住呕吐起来。
秦拓经过他们身旁,提起背篼,并没有投去一眼,只背着云眠继续前行。
“郎君请留步。”
秦拓脚步未停,只背对着众人随意摆了摆手。
“郎君请留步。”
呼声又起,那老者被家丁扶着疾步追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秦拓余光瞥见那钱袋后,脚步一顿,终于停下。
老者在他跟前停下,恭敬地递上钱袋:“郎君救命大德,老朽全家没齿难忘。因是赴邻县探亲,只带了这些许银钱,不足报恩,只权当给二位郎君添盏茶钱,万望莫要推辞。”
“这……”秦拓面露难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本分。若是收了这钱,显得我像是图利一般。”
“郎君高义,老朽佩服,但郎君若是不收,老朽实在心中难安啊。”老者言辞恳切,又将钱袋往前递了递。
“这,唉,您这可真是……”秦拓很勉强地接过了钱袋,清了清嗓子,“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倒叫晚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怕是要不安好几日,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他目光轻飘飘地往钱袋里一瞥,没提防背后的云眠突然探身,一把夺过钱袋,麻利地放回老者怀中。
“爷爷,我娘子打了坏人,不要钱的,他拿了钱,会不高兴的。他前些日子一直不高兴,我好辛苦才哄到他高兴的。”云眠急切地道。
秦拓:……
官道上时不时有骡车经过,扬起一片尘土。秦拓沉着一张脸,大步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