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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不想要的,这会儿又来说我。”云眠趴在他背上,小声嘟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秦拓的头发。

“你看不出来我是假装客套吗?你这个脑子里装的什么?”秦拓反手要去牵他耳朵,“我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脑子。”

“哎呀哎呀,你这个母老虎。”云眠笑着躲开,又埋下脑袋探出身子,“快看快看,我是个小龙脑子呀。”

嬉闹一阵后,云眠抱住秦拓脖子,凑到他耳边道:“娘子,你喜欢钱,夫君以后给你好多钱,好多好多,夫君的钱全部都给你,母老虎乖乖的,就别闹了啊。”

两人嘻嘻哈哈,一路沿着官道前行。秦拓虽然与钱财失之交臂,但不得不承认,此刻心里很是轻快。

这些时日,他处处退避,唯恐与人有什么牵扯。可每当绕开那些亟待援手的人后,心头又何尝不似堵着块湿泥?

今日这般出手,倒像是在将那淤塞的湿泥劈开道缝,透进些敞亮来。

其实这世间的因果,可能就是这么简单,便是但求心安。

而且通过这件事,他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恍然寻得条生财之道。

此后但凡遇见山匪打劫强人劫道,他便主动出手相助,事后顺理成章地收些谢礼。

富户递上银钱,他坦然受之,穷苦人无钱可赠,只能连声感谢,他也一笑置之。

只是他不敢再假意推辞,怕云眠又将钱还给人家。

往往酬金才递出一半,便被他一把接走。

“两位恩公大恩大德,我们身无长物,只有这支玉簪,是我娘留下的遗物,方才险些被那歹人抢走。”一对衣衫褴褛的逃难夫妻连连下拜,面露惭色,“可我们连碗浆水都无法奉上,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用谢谢,不用谢。”云眠在背篼里连连摆手,“我们是鲜郎和小龙郎,我们就是打坏人的。”

秦拓看着那饿得变相的夫妻俩,暗暗叹了口气。这几日他接连“行侠仗义”,手头颇为宽裕,便从包袱里取出两张干饼,又抓了一把铜钱,一并塞进那丈夫手中:“拿着吧,路上也好应个急。”

“多谢两位恩公。”夫妻俩哽咽道。

一来二去,秦拓渐渐也摸清了匪徒们喜爱的地段,专挑天欲黑未黑时,埋伏在那地势险要的路口,待到山匪动手劫道,他便如天兵骤降般现身。

地上躺着打滚痛号的歹徒,其他歹徒见状不妙,已经四散奔逃。秦拓将一把黑刀舞得虎虎生风,在那惊魂未定的苦主面前挽了个刀花,旋即向前追去,口中大喝:“呔!贼子休跑!”

“呔呔呔!!贼子休跑!”云眠坐在背篼里呐喊助威,又对那苦主喊道,“别怕,小龙郎和鲜郎来救你们了。”

第66章

一路上能挣着钱,虽然沿途没有河能捕鱼,但两人不缺吃食。偶尔遇见路旁有茶肆饭庄,还能去吃一顿热乎的。

“结账。”路旁馄饨摊前,秦拓放下空碗和筷子。

云眠坐在他对面,正抱着汤碗喝馄饨汤,两只悬空的小脚快乐地晃荡着。听到这话,顿时将脸埋进碗里,假装没有听见,两只脚也不晃荡了,悄悄缩回凳腿间。

秦拓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爷们,该结账了。”

云眠终于放下碗,收回手,捏住自己的衣兜,小声道:“这是我的私房钱。”

“私房钱怎么了?你之前是怎么说的?”秦拓捏着嗓子,模仿着云眠的语气,“娘子你喜欢钱,那我以后的钱全都给你。”接着又沉下脸,“只会口花花?这会儿让你花两个私房钱都舍不得?”

云眠噘着嘴不吭声,秦拓再次敲敲桌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得养我。给钱,快点。”

云眠只得松开衣兜,慢吞吞摸出一枚铜钱,啪地按在桌上。

“不够!”

那小手不情不愿地又摸出一个,放上桌子,随即将脸往旁边一撇,开始生闷气。

“伙计,结账。”秦拓抹过那两块铜板。

“我没有私房钱了。”云眠依旧看着旁边,气鼓鼓地道。

“你自己说说,这一路你弄丢了多少次私房钱了?”秦拓将钱递给迎上来的伙计,嘴里道,“尽能糟蹋钱,你兜里最好是半个子儿都没有。”

“那我没有私房钱,怎么买甜糕呢?母老虎会给我买吗?”云眠转回头,斜着眼看他。

“买!放心,不管你想吃啥,我都给你买。”秦拓干脆地应道。

当他们行至临近允安城时,漫长的夏季已经结束,秋风渐起,天地间染上了萧瑟之意。

两人一直幕天席地夜宿,现在便会觉得凉。好在秦拓一路剿匪,除了银钱,也得了不少实用物件。背篼早已换成扁担箩筐,一筐坐着云眠,一筐堆满衣食杂物,还有一条羊毛毯。

这日他们行到了一条大江前,渡过这条江,前方便是允安城。此时日头西沉,秦拓见江畔有一座小亭,便打算歇一夜,明日再进城。

油纸布在亭内地上铺开,两人躺下,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娘子,你给我讲个故事。”云眠靠在秦拓怀里,玩着他垂落肩头的发束,在白嫩的指头上绕成圈。

秦拓头枕着包袱,一手揽着云眠,一手垫在脑后,闭着眼道:“怎么事儿这么多?睡前要吱哇唱曲儿,要扭来扭去,现今还要听故事了。”

“你讲讲嘛,讲讲嘛……”

“我不会讲故事。”

“嘤——”

“我也想听故事了,你给我讲一个。”秦拓打断他。

“啊?可是我也不会呀。”

“嘤……”秦拓也拖长声音哼起来。

云眠有些慌神,赶紧凑过去哄:“不讲了不讲了,我们都不讲啦,乖乖睡觉吧,娘子最乖了!”

两人都安静下来,亭子外江水平静流淌,四周万籁俱寂,偶有夜鸟振翅掠过水面的声音。

这个夜晚没有疯兽嘶嚎,头顶有青瓦遮挡,不必担心暴雨骤至,是如此的安宁。

秦拓侧首望去,看见一轮明月悬于江心,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远处传来浑厚的古寺晚钟之声,夹杂着江面上飘来的苍凉渔歌。

“月煌煌兮,照我衣,浪淘沙兮,何处归,一篙一舟兮,天地宽……”

歌声飘飘渺渺,渐渐消散,只剩禅钟余音在江面回荡,化作一片粼粼波光。

秦拓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然而此刻,浸润在这江畔月色中,听着那禅钟和渔歌,他心底突然就生起了悲伤。

无父无母,不知来处,舅舅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就像江中浮萍,不知从何处飘来,也不知将要飘向哪里。

“月光光兮,月光光……”云眠却哼起了歌,将脑袋枕在他肩上,两只小脚也搭在他肚子上:“月光光兮,月光光嘻嘻,月光光……”

秦拓低头瞧着怀里的小人儿,瞧着他这幅快活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心里头的那些伤感也顿时烟消云散。

第二日清早,两人便登上渡船过了江。上岸后顺着官道行进了半个时辰,便见着了一座巍峨城池。

允安城与他们之前见过的卢城、许县大不相同。城墙高耸,城门开阔厚重,门下兵甲成列。而等待进城的百姓也排起了长队,车马经过,轮声轧轧。

但秦拓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所有排队进城之人,都会出示路引,经守城士兵仔细核验后方得放行。

当初翠娘赠给他一块牌子,说用那个便能进入允安城,可那牌子连同包袱,全在莘成荫那里。

“我们怎么不进去呀?”云眠坐在箩筐里催。

秦拓低声将路引之事说给他听,他听了也愣住。

半晌后,两只小手一拍,摊开,愁眉苦脸道:“完砸。”

“完什么完?”秦拓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行,眼睛四处逡巡,“有我在,就没有完砸这两个字。”

果然,很快便让秦拓寻到了进城的门道。

这城外有种人,专搞这一行偏门活计,将没有路引的人偷偷带进城。

“多少?”秦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别处,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也不看他,仿佛素不相识,只将他的手拽进自己宽袖内,在袖底捏了他两根手指,悄声道:“童叟无欺。”

秦拓咂了下舌,将他手指掰回一根。

“我的小爷,”那人连连摇头,“这要是被逮着,可是要充军流放的重罪。做不了,真做不了。”

“怎就做不了?不说童叟无欺吗?你这就是在欺童。”

那人打量他:“你多大?”

秦拓还未答话,箩筐里的云眠插嘴:“他九岁。”

“嘁。”那人嗤笑一声,转身要走,却被云眠一把揪住衣摆。

云眠方才就将脑袋探到那袖口瞅,此时也把自己的手塞进那人袖中,对着他手指胡乱捏了一通,最后紧紧攥住一根:“这个数!就这个!”

那人无奈:“行行行,看你俩年纪不大,算我今日发善心,做回亏本买卖。”

秦拓原本以为是要钻什么洞或者水道,却没成想,那人只是将他们引到一架堆满蔬菜的推车旁,示意他们钻到菜堆底下。

秦拓抱着云眠,躲进了菜堆深处。那人将他们的扁担与箩筐往车上一塞,便推起车朝城门行去。

“运的什么?”城门口的士兵问道。

那人自怀中取出一面木牌,朝对方一亮:“军爷,小的是永宁侯府上专管采买的。”

那士兵看了眼木牌,又见车上确是新鲜菜蔬,不再查验,当即挥手放行。

推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停下。秦拓下车,付了钱,再重新挑起箩筐,牵着云眠走向了大街。

转出巷口,顷刻间人声鼎沸,市井喧嚣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人流如织,摊贩云集,一派人间烟火气。

云眠此生到过最繁华的地方,不过是卢城县集,哪见过允安都城这般景象?只看得眼花缭乱,脑袋转来转去,恨不得多生几双眼睛才好。

浇糖画的师傅拿着个勺,手腕轻抖,淌出的糖浆便勾勒出飞鸟走兽。云眠一见,便两眼发直,半步也挪不动道。

秦拓也没见过糖画,只觉稀奇,两人便齐齐杵在那摊前,看得入了神。

那匠人见个少年郎带着个娃娃,原本心下暗喜,只道生意上了门。谁知这少年郎也只看热闹,丝毫没有掏钱的意思,终于按捺不住,瞪着眼道:“两位,不买便让让道,别耽误生意。”

秦拓收回视线,懒洋洋撩起眼皮:“看看不行?”

“不买就别看,膈应。”匠人低下头,嘴里不饶人,“这么大个人了,带着娃蹭热闹,也真腆得下脸。”

话音刚落,便听啪一声,他面前石台上出现了一把铜钱,少说也有二十枚。

匠人一愣,抬起头,便见秦拓垂眸看着他:“你会浇什么?”

“哎哟。”匠人立即满脸堆笑,“我最拿手的就是十二生肖,个个活灵活现。”

秦拓唇角一勾,在摊旁的长凳上坐下:“那我倒要看看你的手艺了。”

匠人赶忙舀起糖浆,手腕飞转。云眠挤在秦拓身前,欢喜得两眼放光,秦拓抱臂而坐,也瞧得津津有味。一旁的草靶子上很快便插了八九个糖兽。

“是龙呀!是龙!”云眠突然蹦起来,指着刚浇出的糖画激动地喊。

过了一会儿,又扯着秦拓的袖子,满脸通红地嚷:“朱雀,看呀看呀,朱雀!”

“这是鸡。”秦拓道。

“不是,这是朱雀!”云眠笃定道。

在云眠惊喜的惊呼声中,草靶子上终于插上了十二个糖兽。匠人弯着腰,笑嘻嘻地去拿石台上那把钱,却拿了个空。

秦拓将钱揣进怀里,似笑非笑地道:“走了。”

“你,你不是要我做十二生肖吗?”匠人顿时急了。

“我只是说要看看你的手艺,又没说要买。”秦拓挑起担子,去牵还在看糖兽的云眠,“走吧。”

瞧见匠人那瞬间铁青的脸,秦拓心底无比畅快。他唇角噙着得意的笑,伸手便要去拉云眠离开,谁知一拽之下竟没拽动。

他转头:“怎么了?”

“我不走。”云眠撅着嘴。

“做什么?”

“我要糖画。”他伸手指向摊子。

秦拓看了眼那匠人,再去拉云眠:“这破糖画有什么好要的?走,我带你去前面吃鲜肉馄饨。”

“我不吃馄饨。”云眠小声嘟囔,扭过身子,“我就要糖画。”

秦拓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拖,云眠干脆身子一沉,撅着屁股,两只脚在地上蹭,嘴里嚷道:“那你把我的私房钱还给我,那次吃馄饨是我给的钱,你还给我。”

“有什么话,咱离开这儿再说。”秦拓小声喝道。

“我说我要留私房钱,母老虎不让我买甜糕,你说你会的,你说——”云眠眼睛红红,要哭不哭,却粗起嗓子学秦拓的口气,“放心,不管你想吃啥,我都给你买。”接着一指旁边,“那,那我就要吃这个。”

一大一小对峙着,那匠人此刻也不急不躁,脸上还带了几分笑,慢悠悠地收拾他的糖勺。

“你这是存心打我脸呐,祖宗,存心打我脸呐。”秦拓咬牙切齿,终于败下阵来。

他黑着脸转身,摸出一把铜钱,丢在了石台上,叮叮当当一阵响。

匠人不慌不忙地数过铜钱:“小郎君,这十二只糖兽不好拿,既然给了这么多,那草靶子也一并送于你了。”

长街熙攘,少年郎长相出挑,身材挺拔,右肩上挑着担,左肩上扛着一个插满糖兽的草靶子,在人群里显得很是出挑。

但却面无表情,一张脸冷如寒冰。

“兔兔。”云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却是眉开眼笑,又将手里的糖兽举高,“娘子,娘子你尝一下,这个兔子腿给你咬。”

秦拓睨了眼他,凉飕飕地道:“我不想咬兔子腿,我就想一口咬掉小龙头。”

“那也给你咬。”云眠笑嘻嘻地踮起脚,软声道,“夫君疼你,来来来,给你咬掉我脑袋。”

秦拓满心郁气,冷着脸不搭理。云眠小口吃那糖兽,蹭过去搂住他的腿,一边走,一边仰头朝他笑。

“娘子,你真好。”云眠在他腿侧亲了亲。

“别把你那糖渣糊我腿上。”秦拓冷哼,“不说我是母老虎吗?过去。”

“不过去,你才不是母老虎,你是好娘子。”云眠又叭了一口,“我才是母老虎,嗷呜。”

秦拓这次来允安城,其一自然是因为这是北上必经之地,其二是还有好几件事未了。

他在卢城见到了那群木客族人,如今要帮他们寻到木客家主,助他们早日团聚。翠娘当初既提及北上,想必也会在允安城中现身。还有赵烨,那日共历险境后便分散,音讯杳然,在允安城或可打探到他的情况。

其中最紧要的,他那包金豆子,如今还在莘成荫手中。

日近正午,秦拓带着云眠买了两个烧饼,就在摊子旁啃着,顺势和摊主搭话闲聊。

一番闲谈后,他摸清了不少城中情况,也对这允安城有了新的认知。

他早知允安乃人间大允王朝都城,皇帝便住在这里,也知允安城规模宏大。但他到底是个只在炎煌山住了十来年的灵界乡土人士,当真正听那摊主讲起城内情况,才得知这城市之雄阔,气象之万千,远非他所能想象。

允安城规模宏大,坊市规整,道路宽阔,古槐成荫,还随时有虎贲营士兵巡街。

皇城坐落于城北,因此城北多是勋贵宅邸。他此刻所在的是城南永兴坊,多为平民所居。

秦拓向那卖烧饼的小贩打听了翠娘,小贩连连摇头,称没见过脸上有疤,还带着个小孩的女子。

秦拓又随意地问道:“听说那秦王殿下一直在外,如今是在哪儿征战?”

小贩笑道:“秦王殿下是何等身份?我怎会知道他的动向?不过殿下若是班师回朝,那动静可就大了,全城人都会挤到城门口去看呢。”

秦拓觉得赵烨若遭遇不测,那允安城内消息已传遍街巷。这小贩一无所知,说明他安然无恙,自己那日与他及周骁分别后,他们应当已脱险境。

秦拓和摊主聊天时,云眠便坐在他身旁,嘴里啃着烧饼,眼珠子咕噜噜转。

他看见三五锦衣子弟骑马缓辔而过,长衫翩翩的学子们在互相请安,临街阁楼上有妆饰明艳的姑娘,倚着栏杆朝街上招呼。

一名姑娘倚在二楼窗前,看见街对面那小童,虽然穿着粗布衣,却肌肤胜雪,神情灵动,生得很是可爱,便朝那孩子挥了挥手帕。

云眠正在啃烧饼,见状停下动作,鼓着腮帮子左右看看,又伸出手指指着自己鼻尖。

姑娘笑着点了点头。

云眠赶紧咽下嘴里的烧饼,站起身,将手里半个烧饼让秦拓给自己拿着,再拍了拍衣裳,像刚才那几名书生那般,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脆生生道:“小生见过姐姐,姐姐今日可好?”

“你们快来看呀,快来瞧瞧。”那姑娘连忙招呼身旁的同伴。

窗户旁顿时多了好几个姑娘,都看着云眠笑。

云眠见自己得姑娘们青睐,大受鼓舞,又觉得自己此时不够俊俏,立即从那包袱里翻出假发戴上,再拿起包烧饼的油纸,假装是折扇。

他侧身斜立,乜斜着眼,一手负于身后,一只脚向前伸出,脚跟着地,脚尖微微翘起,一下下轻摇着油纸。

那群姑娘见状,笑得前仰后合,窗边一片莺声燕语,只叫着小弟弟真是个风流小郎君。

云眠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拱手。

秦拓被对面的喧闹声惊动,抬起头,又顺着那群姑娘的视线看向身旁,低笑了声,伸手拍了下云眠的脑袋。

“走了。”

那群姑娘还想逗云眠,现在瞧见秦拓,竟是个难得一见的俊美小少年,顿时愈发起劲,连着他一起逗弄。

秦拓却只若未闻,牵起还在得意洋洋摆架势的云眠,朝着长街前方走去。

第67章

秦拓顺着长街前行,云眠跟在他身旁吃糖兽,两人在城内逛了半个时辰,他已悄没声地吃了四五个。

这会儿他举着手里的糖鸡,去扯秦拓的衣服:“娘子你看,这个是你。”

秦拓垂眸看来,他也装模作样地端详,嘴里大声感叹:“你好漂亮哦,我都舍不得吃你——嗷!”

一口下去,利落地咬掉了半只糖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冲着秦拓笑得万分得意。

他拿到糖龙时,举在眼前,对着光线转来转去地照:“这就是美美龙哦,美美龙可真好看。”

眼前黑影一闪,咔嚓一声脆响,手里的糖龙瞬间便没了龙首。

云眠呆呆抬起头,看见秦拓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嘴里还叼着一块糖画。

“啊!!!!娘子你咬掉了美美龙的脑袋!”云眠怒吼。

秦拓拔腿便往前跑,他也赶紧追了上去:“别跑,别跑,别跑,让我咬掉你的脑袋……”

两人嬉闹一阵,继续沿着长街逛。这允安城长街两边都种着树木,品种众多。秦拓打量着旁边的一棵树,凑到跟前低声问:“是木客族人吗?是不是?是的话就动动树冠。”

整个下午,秦拓逢着古树就上前询问。最开始他还有所顾忌,到后来走得倦了,也懒得再藏掖,有时人在街这边,便冲着街那边扬声喊:“木客族人吗?是就吱一声。”

行至一棵老柳下,他拖着脚上前,有气无力地拍了拍树干:“老哥,别装了,动一下枝丫给我瞧瞧。”

云眠也走得疲惫不堪,这会儿便四仰八叉地摊在箩筐里,脑袋和手脚都挂在筐沿外,拖长着声音道:“孙孙啊……你就别装了……给祖祖动一下嘛。”

秦拓问完这棵老柳,一抬眼,瞥见旁边有个摆摊卖山货的老汉,正张着嘴,一脸古怪地盯着他俩。

见秦拓目光扫来,那老汉顿时手忙脚乱地收起摊子,匆匆往别处挪,一边走一边嘟囔:“莫不是撞了邪吧。”

秦拓放眼望去,只见长街纵横,若真要这般一条街一棵树地问过去,不知要问到何年何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带着云眠走进街边一家面馆,先填饱肚子。

“两位小郎君要用点什么?”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都有些什么吃的?”秦拓将云眠抱上桌旁的长椅。

“红油泼面、三鲜面、凉拌面、烩面、龙须面……”

“什么?龙,龙须面?龙须?”云眠瞪圆了一双眼睛。

小二见状,笑着解释:“小郎君莫惊,是形容那面抻得很细,瞧着像龙须那般漂亮,可不是真用龙须做的。”

云眠舒了一口气,转惊为喜,转头对秦拓道:“那我要吃这个,我要吃漂亮的龙须面!”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桌,细白的面丝果然纤长如须。

云眠埋头吃面,不时噗嗤笑一声。

“龙须面,哈哈哈,龙须面,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秦拓大口吃面,含混地问。

云眠笑着,将脸凑到他面前:“我的龙须给你吃,我的龙须最漂亮。”

“谢了,我还是吃这个吧。”

云眠重新拿起筷子,笨拙地绕了一圈面在筷子上,喂进嘴里,还是忍不住地笑:“哈哈哈,龙须面,怎么这么好笑,哈哈哈……我还要吃朱雀毛毛面,朱雀爪爪面……”

吃过面,两人离开了面馆。此时天色渐暗,路过一处桥洞时,云眠倏地从箩筐地翻起身,欣喜地指着桥洞对秦拓道:“娘子你看,那里睡觉好好。”

秦拓停步,打量那处桥洞,云眠又指着另一处:“那里还有好多屋檐。”他激动得不行,“好多的屋檐,我们想睡哪个就睡哪个。”

秦拓也觉得这桥洞很好,挡风挡雨,也不潮湿。他生怕好位置被占,赶紧挑着云眠进了桥洞。

刚将油纸铺开,就有过路的人道:“哎哎,两个娃儿,城里晚上宵禁,你们睡在这儿,可是会被巡逻士兵给抓走的。”

“啊?!抓去哪儿?”云眠张大了嘴巴。

秦拓问道:“不准睡桥洞,那我们这些刚进城的该住在何处?”

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话,一瞪眼:“客栈啊!城里大小客栈几十家,你们想住哪家就住哪家。”

秦拓醍醐灌顶。

这一路睡野地睡惯了,到了城里,看见桥洞便觉得是宝地,竟没想到还能住客栈。

两人欢喜地收拾好东西,钻出桥洞去找客栈。顺着河边走,却见河面上灯火通明,十数艘花船正在扎花结彩。两岸也有不少穿着官服的人往来指点,显得格外忙碌。

“看那花船船,哇,那里还有,哇哇哇,这里也有,好大的花船船。”云眠看着那些花船,兴奋不已。

秦拓听身旁行人议论,知道明日是什么浴佛节。允安城早已筹备多时,不仅有请神游街的仪仗队伍,河上还会有百花船巡游。据说连皇帝都要亲临,焚香祈福,与民同乐。

“蜜泡子哎,蜜泡子,又大又甜的蜜泡子……”

云眠听见这叫卖声,连花船也不看了,倏地扭过头。

他在卢城和许县时都没能尝到,让他一直念念不忘的蜜泡子,此刻正挂在一个由小贩扛着的草靶子上,像是一盏盏小灯笼。

“娘子,看,蜜泡子。”云眠赶紧道。

“这会儿不能吃。”秦拓拒绝,“你今日吃得够多了,一碗肉馄饨,一碗龙须面,一个芝麻饼,还有那么多糖兽。”

“我才没有吃那么多糖兽,那个小龙的脑袋是被你吃了的。”

“那也不行。”

“嘤……”

秦拓看了眼他圆滚滚的肚子:“今日再吃,你这肚子怕是要炸了。“他伸手按了按,云眠咕叽一笑,缩起肚子。

“等明日,明日就给你买蜜泡子。”秦拓道。

云眠倒也没有耍赖,只眼巴巴地看着那小贩扛了草靶子离开。

秦拓接连问了好几家客栈,因为浴佛节的缘故,不仅各地游客云集,还有不少异国商队也涌入城内,所有客栈都已住满。

“宵禁将至,各坊闭门落钥,行人速归……”

远处传来巡街士兵的高喝,秦拓急于找个落脚处,便拦住街边的一名行人询问。

那人眯眼打量着他与云眠这一大一小,再抬手指向斜里一条窄巷:“那巷子里有家客栈,很僻静,或许还有空房。”

秦拓道过谢,便牵起云眠转入巷中。

巷深路窄,光线昏暗,秦拓几乎看不清路,反倒由云眠带着他走,因此便没有注意到,暗处蹲着的两条人影起身,不远不近地悄悄跟着他们。

顺着幽暗的小巷走出一段,前方亮起了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福来客栈。门口还蹲着一条小花狗,毛绒绒的很是可爱。

云眠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只盯着那小花狗看。秦拓瞥了他一眼,让他去和那小狗玩。

云眠跑前几步,蹲下身去摸小狗的脑袋,秦拓则挑着空箩筐,独自走进客栈。

柜台里坐着个胖胖的老板娘,正支着脑袋打盹,听到秦拓走近,才勉强抬起眼皮。

秦拓询问客房,她爱搭不理地回了几句,直到收了银钱,才拖长声音喊了个跑堂的,吩咐他带客人上楼。

“云眠,进来了。”秦拓朝门外喊了一声。

没有听到回应。

“云眠,云眠,别玩小狗了。”秦拓又道。

还是没有应答。

秦拓放下箩筐,几步跨出客栈大门。灯笼光照下,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那只小狗蹲在原地摇尾巴。

“云眠,云眠,云眠……”

秦拓接连喊了数声,也没见到云眠返回,附近的几扇窗被推开,有人探出头:“喊什么喊?还让不让人睡了?”

秦拓哪还顾得上这些人,只摸索着顺着巷子走,大声喊人。可将这条巷子都找过,也没听见云眠的回应。

秦拓心里觉得不对劲。

云眠从来不会擅自走远,总会紧跟着他,永远在他一抬眼、一伸手就能看见、够着的地方,怎会悄无声息地就没了踪影?

秦拓立即冲回客栈,一把攥住老板娘的胳膊:“我弟弟呢?刚才在门口逗狗,我弟弟去哪儿了?”

老板娘挣了一下没挣脱,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在这柜台里头,没瞧见外头的事。”

“他就是在你客栈门口不见了。”秦拓手指收紧。

老板娘疼得叫起来:“门口没了,那也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开店,又不是给你看孩子。”

秦拓只觉得手脚发软,脑袋里嗡嗡作响。好在他没有感觉到附近有魔气,至少云眠不是被魔抓走的,这让他惶乱的心绪稍微定了几分。

他一把抓起黑刀,也不管地上的箩筐包袱,大步走向门口,准备再去街上找找。

“哎,这怕是这一个月里丢的第三十个娃了。”大堂内一名住店的客人摇头叹道。

秦拓猛地刹住脚步,几步就冲到那客人面前:“你说什么?”

那客人吓了一跳,道:“我是说,允安城这些日子不太平,接连丢了好多孩子,你怎么不把他看紧点呢?这么黑灯瞎火又偏僻的地方,哪能让娃娃自己待在外头?那拐子就是专挑娃娃单独一个的时候下手。”

“拐子?”秦拓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老板娘道:“就是专门偷孩子的。”

“他们偷孩子做什么?”

“有些卖去外地,有的就卖在允安城内。据说模样生得好的,机灵些的,就卖进那些青楼,关起来从小调教,待其长成,模样大变,爹娘见着都认不出。若是不成的,就打断手脚,丢到街口坊市去乞讨。”

“青楼?青楼在哪儿?”这个词,对秦拓来说很陌生。

“青楼就是妓院,窑子,做皮肉生意的勾当。”跑堂的见他个头虽高,但也是个孩子,又觉得对他说这些不抬合适,只含糊地解释,“反正就是这城里最脏最下作的地方。”

秦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从未想过居然会有人偷孩子,这在灵界闻所未闻。云眠不过是在门口逗弄小狗,离他仅几步之遥,他怎能料到,竟会在他眼皮下被偷掉?

“是谁在偷孩子?”他哑声追问。

老板娘摇头:“这谁晓得?各家丢孩子的都报了官,府衙也在查,可到现在也没查出个眉目来,娃倒是一直在丢。”

此时已经宵禁,大街上空无一人。那些青楼楚馆虽已关了门,不再接纳新客,但该来的恩客早已到了。

大厅之内,莺歌燕舞,娇笑连连。也有不少客人,半搂半抱着姑娘小倌上了楼,去寻那千金春宵。

一名龟公刚解手完,经过院子回大厅,院门却突然被撞开,只见一名满面含煞,穿着青色短褐的少年郎冲了进来。

“干什么的?干什么?”龟公见少年满面寒霜,分明是来砸场子的,连忙叫了起来,“来人啊,快抓住他。”

几名膀大腰圆的护院冲了上去,那少年挥舞黑刀,虽然刀未出鞘,但只听几声闷响,那些护院便被刀背击倒在地,痛呼着爬不起身。

少年几步上前,抓着那正想躲藏的龟公:“说!你们偷的孩子呢?藏在哪儿了?”

龟公被拎得双脚离地:“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这是青楼,哪,哪有偷孩子?”

各个房间门被逐间踢开,不断响起姑娘小倌的惊叫和客人的怒喝。大厅的丝竹乐声也停下,所有宾客和姑娘小倌都站起身,仰头张望,议论纷纷。

“这是来寻仇还是来抓奸的?”

“这才多大年纪?应该是来抓他爹的。”

“未必,也许是小舅子来抓姐夫。”

……

秦拓毫不理会这些混乱,只左手揪着那龟公衣襟,右手拎着黑刀,顺着廊道,一脚又一脚地踹开那些紧闭的房门,再进去搜寻。

他将所有房间彻底搜查一遍后,问那龟公:“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过?”

龟公见他双眼通红,满脸戾气,疑心自己要是惹恼了他,真会一刀劈来,便战战兢兢回道:“只剩下后院的柴房和厨房了。”

“带路。”

秦拓将柴房、厨房连着地窖都搜过,确定此处没有云眠,便问龟公:“你们买过孩子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龟公连连摆手,“我们从不买来路不明的姑娘小倌,也不买年幼的孩子。”

秦拓的确没在这里发现有其他孩子,便道:“听着,若是有人要来卖孩子给你们,立刻去福来客栈告知。若是被我知道了有所隐瞒,定会将你们所有人都杀得干干净净。”

“明白,明白。”

允安城的这个夜晚,在宵禁之后,各处秦楼楚馆都遭了殃。

说一名手持黑刀的少年生闯入馆,逢门便踹,但既不贪色也不贪财,只四处搜寻,似在找什么人。可若有护院龟公上前阻拦,便会遭一顿暴打,虽未出人命,却也骨断筋折。

短短两个时辰内,他已闯进大小二十余家妓馆,打断了三人肋骨,六人手骨或腿骨,还有一名龟公被砸得头破血流。

哔——

尖锐的哨声中,负责城内安全的虎贲营士兵,在被打得满头血的龟公的哭诉声中,匆匆出了一家妓院,开始满城搜人。

秦拓此时刚踏出另一家妓院,身后门内地上躺着两名护院。远处哨声接连响起,他却恍若未闻,只兀自顺着长街往前走。

他双眼布满血丝,心里像烧着一团火,几乎要将胸腔炸开。

允安城太大了,大到令人绝望,光是找遍所有青楼,都不知道要耗上多久。

万一云眠不在这些青楼里呢?万一那些人将他藏在了更隐秘的地方?自己这样找,只是白白浪费去救他的时辰。

好在他和云眠有灵契连接,至今没感觉到疼痛,证明云眠还在这座城里,没有被送走。

灵契连接!

秦拓猛地抬头,看向前方长街,下一刻,便如离弦之箭般奔了出去。

远处时不时响起的哨声中,少年在空荡的帝都城内发足狂奔。他爬过那一道道关闭的坊门,掠过河上的石桥,越过连绵屋瓴,只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飞奔。

他一路狂奔,前方的城墙逐渐变得清晰。就在他快要奔至城墙根下时,体内突然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摔在了地上。

秦拓倒地,立即往回翻滚了半圈,那突如其来的剧痛又潮水般退去。

他仰面躺在地上,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盯着天空喘息了少顷,又撑起身,朝着右方再次发足狂奔。

他就这样以灵契的十里为界,一次次改变方向,如同不知疲倦的困兽,在允安城这座巨大的铁笼里反复冲撞。

当天边透出了第一线灰白,他终于停下了脚步,浑身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目光看向了城中某个方向。

他找到了。

云眠此刻就在那片区域。

第68章

永康坊,坊域颇大,城中河从坊中穿过。坊里居住着两千多户,大多是贫民,房屋低矮密集,连绵成片,巷道密如阡陌,纵横交错。

清晨,坊门开启,一辆拉着水的驴车从坊内出来,而一名背着黑刀,满身汗湿的少年则走入了坊内。

薄雾尚未散尽,路边的早点摊子刚生起炉火。秦拓打量着这片明显比其他坊破旧的房子,去到路旁的小贩身旁,问道:“请问这附近的青楼在哪儿?”

小贩停下揉面团,直起身打量着他:“这么早,哪家窑子会开门?姑娘们都还睡着呢。”

秦拓闻言,转身朝前走,那小贩摇头嘀咕:“这才多大年纪,毛都没长齐,就能逛窑子了?大清早的,真是世风日下……”

秦拓在路边摊子上买了个烧饼,大口嚼着往前。

虽然他此刻毫无食欲,因为太过焦虑,还泛起阵阵恶心。但他清楚必须要保持体力,所以几乎是逼迫着自己,将那饼块用力咽下去。

他买烧饼时,又向摊主打听了青楼位置。因为光顾了生意,摊主虽然满脸怪异,仍为他指了几处。

……

“哪来的野小子,敢翻我们凝香苑的院墙,给老子滚出去……哎哟放手放手,疼疼疼……”

“你,你是谁?是我家夫人派来的吗?我,我给你双倍的钱,你不要把这事告诉她。”

“老鸨,老鸨人呢?他娘的老子睡得正香,哪个杀才闯进来翻箱倒柜?”

“快报官!快报官!”

……

两个时辰后,当士兵在这一带开始搜人时,秦拓已经将永康坊最大的几家青楼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此刻静立在河畔角落,身影掩在屋影之下,任由士兵们在身后街上跑来跑去,只注视着前方那片低矮拥挤的房屋。

根据灵契,他能确定云眠就在这永康坊,却无法锁定确切位置。既然几家青楼都寻不见人影,那云眠必定是被藏匿于那片民居之中。

他没去报官,城里丢了那么多小孩,官府都没抓着人,足见这些兵没多大本事。倘若让他们大张旗鼓地搜人,只怕人还没找到,就先惊动了拐子,若是带着云眠悄悄转移了就糟了。

除非能在拐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直接将人逼出来。

按他的脾性,直接点一把火,将整坊房子都给烧了。烈焰一起,拐子没机会从容转移,带着云眠仓皇逃出屋,自己就能找到。

但这火一烧起,就难免伤及无辜,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那一步。

秦拓在脑子里快速想着各种办法,最后觉得,这一带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处,有人行阴暗勾当,就有人会知道内情。

他想通这一点后,也不再无头苍蝇般乱转,只去那些摊子前逛,买点东西,再状似无意地打听这坊里琐事。

“可知这附近,有没有谁买卖孩童?”他低声问。

那摊主顿时警觉起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秦拓不语,只自怀中掏出一把钱,放在对方面前。

摊主目光落在钱上,终是凑近:“买卖孩子的事我不清楚,不过坊内有个百事通,你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窄巷深处,某间低矮的房子内,一名尖嘴猴腮的男人,双手被麻绳捆住,悬空吊在房梁上。

秦拓坐在他对面的方桌旁,一条长腿随意地踩在条凳上,身旁桌子上搁着黑刀。

“人人都叫你百事通,我只问这一件事,你却推说不知。”秦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百事通哭丧着脸:“我是真不知道啊,真不知道坊里谁在做那拐卖孩子的事。”

秦拓拂走垂在眼前的一缕发丝:“行,你可以不说,硬气到底,无非就是个死。”

“小郎君,你让我说什么呢?你就是让我死一千遍,我也不知道啊。”

秦拓站起身,拿起身旁黑刀,慢慢走过去,将刀锋压在了百事通脖颈上。

“我才九岁,我不懂什么分寸,冲动得很。”秦拓绕着百事通慢慢转圈,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孩童般的无辜,“我就是个孩子脾气,要是让我不满意,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着他的转圈,那刀锋缓缓切入皮肤,一道细小的血痕浮现,温热的血珠顺着颈侧滑落。

当他停在百事通面前时,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冰冷得如同深冬寒潭。

百事通终于发现,这少年不是随便说说,也不是吓唬他,那眼底的杀意是真的,若是得不到想要的信息,他是真的会割掉自己的脑袋。

百事通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终于开口道:“我说,我说,是张九儿,张九儿那一伙人,在拐卖孩子。”

“张九儿现在何处?”秦拓一声厉喝。

“我只知道他家住址,就在滚刀胡同最里头,门口有个石墩子那家。”

秦拓大步走向门口,百事通对着他背影道:“小郎君,求你别说是我透的风,不然我可就真活不成了。”

出门右拐是一家破庙,秦拓进去,见里头窝着几个乞儿,便问他们认不认得张九儿。

乞儿们互相看看,不做声。秦拓心里有数,知道这是认识了,便从怀里取出一把钱:“你们去守着离坊的各个出口,若看见张九儿,立刻去滚刀胡同寻我。”

乞儿们伸手来拿,秦拓收回手:“这事要做得隐秘,不能让张九儿察觉。”

乞儿们连连点头,秦拓这才将钱给了他们,看着他们迅速消失在破庙外。

秦拓离开破庙,很快便找到了滚刀胡同,也找到了张九儿家。他跃过院墙,将屋里找了一圈,没见着人,屋内被褥整齐,像是主人一夜未归的样子。

他又翻出院子,猫在对面那住户的屋檐角落里,盯着张九儿家的院门,一动不动,像耐心蛰伏的狼,在等待猎物的出现。

昏暗的地窖里,云眠和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儿,或坐或躺,彼此挤靠在一起。

刚被关进来时,他们都拼命哭闹过,云眠也放开嗓子喊。现下所有小孩都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断续的小声哼哼。

云眠哭了很久,现在只哑着声音小声念:“娘子,我要娘子……”

“爹,我要爹爹。”

“我要回家,我要祖母。”

……

头上地窖盖子突然被打开,明亮光线透入,一名身形粗壮的男人蹲在口子旁,厉声喝道:“哭啊,方才不是挺能嚎吗?继续大声嚎,怎么都小声了?”

小孩们吓得不敢做声,将身子拼命往后缩。云眠知道遇到了坏人,平日里也得过秦拓的叮嘱,当自己没在他身旁时,不能和坏人对着干,便决定答应这人的要求,哑着声音道:“我好口渴哦,你给我点水喝,喝了我再接着嚎。”

“还想喝了水接着嚎?那渴得还不够透。”男人话毕,又关上了门。

云眠愣住。

“爹爹,我要爹爹。”

“娘,我要娘。”

“娘子,我的娘子。”

……

小孩们再次开始哼哼,云眠坐得有些累,便躺在地上,脑中想起了之前的事。

他跟着娘子到了那家客栈,娘子进屋和人说话,他便蹲在门口,喜爱地去摸那只小狗。

“小狗狗,你叫什么名字呀?你这么晚也不睡觉吗?”

他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还没来得及回头,嘴巴便被什么给塞住,同时一个麻袋当头罩下,眼前瞬间一片黑。

他想喊,嘴巴被堵得无法出声。想挣扎,胳膊腿都被人用蛮力死死箍住,动弹不得。他整个人被悬空抱起,颠簸摇晃,不知过了多久,等终于被丢到地上时,便已到了这处昏暗的地窖。

当他被丢进这地窖时,里头已经关了七八名小孩,个个都在扯着嗓子哭,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爬起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加入这个队伍,用尽力气哭嚎起来。

“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呀?”一个孩子终于不再只顾着哭,出声问道。

“不知道。”另一个孩子嘟囔着。

“我爹爹要来接我的。”

云眠立即支起脑袋,抽噎着道:“我娘子也会来接我的。”

“你都有娘子了吗?”一个双眼红肿的男孩问。

“有哦。我,我成亲了,我是爷们,是娘子的相公。”

“有娘子好不好呀?”那男孩问。

提到这个,云眠就来了精神,迅速坐起身:“好啊,娘子最好了。”

男孩有些羡慕:“我也想要娘子,我用木头小马和你换?”

“不换。”云眠想了想,又问,“你那木头小马好看吗?”

“好看的,我爹爹说那是赤兔马。”

“我这个娘子我不换的,再好看的马我也不换的,我再去找个娘子和你换,行不行?”

“你们不要说这些呀。”一个稍大的光头孩子着急道,“我们都被拐子抓了,你们还说这些做什么呀?”

“呜……”另一个小孩又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道,“祖母,祖母让我小心些,说街上有拐子,会,会拍走小孩,我们,我们就是被拐子拍了。”

许久之后,地窖里终于放下了一桶清水,小孩们立即围拢上去,争先恐后地俯下头,就着桶轮流喝了个够。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个光头孩子仰起头,望着地窖顶板的那道缝隙:“天黑了。这是第三次天黑了,我被抓了三天了。”

那道缝隙透入的明亮天光已经变暗,成为昏沉暮色。

这是一处破旧的院落,两名男人蹲在院门两侧,看似假寐,实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院子屋内已亮起烛火,三个男人围坐在桌边,正在低声商量。

“这坊里到处都是官兵。”

“是冲咱们来的?”一人紧张地问。

“不是。我方才去打听了下,说是昨夜有个狠角色,连砸了城里数家窑子,还打伤了某位官爷的小舅子。今早他又来了咱们永康坊,接着砸窑子,此刻就藏在咱们坊,那些官兵就在搜他。”

“这般搜法迟早要坏事,若搜到这里就完了,咱们得赶紧把地窖里那些货都转出去。”

“转到哪儿去?这会儿没法出城。”

三人沉默一阵后,其中一人道:“学堂。此时学堂没人,官兵也不会搜那里。咱们只藏一晚,避过风头,明早天不亮,再把货转出城。”

一名干瘦男人想了想:“这法子可以。趁今晚浴佛节,街上人杂,正好混在人群里转移。

一群小孩蜷坐在地窖里,齐齐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头顶那道透入微光的缝隙。他们每人这日都只吃了一个干硬馒头,此时都已饥肠辘辘。

“爹,爹……”有小孩又开始小声啜泣,“我饿。”

云眠这会儿已经没那么惊慌,也不再哭,只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安慰那个小孩:“你别着急哦,我娘子就快来接我了,等他来了,我让他把你们都接出去。”

“你娘子能找到我们吗?”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

“能的,他好厉害的,他是鲜郎,肯定比你们的爹都厉害。”云眠握着拳头挥了挥,“其实我也很厉害的,等他们进来,我就可以打死他们。”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打死他们呀?”

“我没有带我的刀。”云眠想了想:“他们也没下来,他们要是下来了,我不用刀,一下子也能把都他们打死。”

小孩们正说得起劲,头顶上的地窖盖被猛然揭开,几道粗壮的身影,在他们惊慌的大叫声中跳了下来。

这几人正打量着这群缩在角落的孩子,却见一个幼童窜了出来,竖着眉头:“呔!贼子哪里逃?我要打死你们!”

云眠话音刚落,后颈便是一紧,双脚离地,被人拎在了半空。

“这个最闹腾,堵住嘴,丢到外面去。”拎着他的人道。

片刻后,一个被扎紧的麻袋被抱出了地窖,放在院门口的泥地上。

一名男人快步走到门外,压低声音问守在外面的同伙:“怎么样?”

“街上人还不够多,再等片刻,趁人最杂的时候转货,才不会惹眼。”

“行,那就再等等。”

云眠手脚都被麻绳紧紧捆住,装在了一条麻袋里,嘴巴也被布团堵得严严实实,躺在地上。

他听到脚步声从自己身旁经过,渐渐远去,房门吱嘎关上。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那些人似乎回到了屋内,他便开始奋力挣扎。

可那绳结捆得极紧,任他如何扭动也挣脱不开。他徒劳地挣扎了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停止了动作。

下一刻,麻袋中的小孩消失,化作了一条幼龙。

幼龙的脑袋虽然大,但那两尺长身子只得茶杯粗细,原本捆得死紧的绳索,顿时松垮了下来。

小龙爬出绳子堆,抬起前爪低下头,扯出嘴里的布团。

院子角落搁着一条鼓鼓囊囊的麻袋,正在起伏蠕动。接着,一颗嫩刺般的小爪尖自内刺出,伴随着轻微的刺啦声,麻袋被破开一道口子,一颗小龙脑袋从里冒出。

小龙脑袋四下张望,圆溜溜的眼珠子左右转,几根细软的龙须在风中紧张地颤。

见院子内空无一人,小龙迅速钻出麻袋,刨动四爪,急急地冲向院墙,像要想要攀上墙头逃走。

可他刚到墙根,瞥见墙边那个地窖口,脚步顿时一滞。

接着又匆匆回头。

小龙去到地窖口,看见那门上锁着一道铁索。他低头瞧瞧自己的短爪和龙身,还是变回了那个扎着双髻的小男孩。

他伸手去扯那铁索,怎么也扯不开,只好凑到地窖门缝口小声喊:“是我呀,我来救你们出去了。”

地窖里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小孩们七嘴八舌地问:

“你真把那些坏人都打死了吗?”

“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吗?”

“我还没打死他们。”小龙有些沮丧,“可是这个门我打不开呀。”

那个年纪稍大的孩子道:“你不要管我们,先自己逃出去,找到你家人后,让他来救我们。你记得,这里是耗子胡同。”

“好的,我记住了。”云眠赶紧道。

这院子破旧,院墙根处竟然还有个破洞,恰好能容一小孩通过。

屋内的人仍在商议,院子正门口的人也毫无察觉,云眠已经到了那墙根下,正俯下身,准备从那墙洞爬出。

他刚将脑袋探进去,就听院门吱嘎推开,一人随之响起:“花车已经上街了,可以运货——”

声音戛然而止。

云眠吓得一哆嗦,赶紧就往洞里钻。

那刚进院的人,一眼便看见墙根处,有一个圆溜溜的小屁股,正一扭一扭地往洞外挤。

“人跑了!”

那男人发出一声惊怒的大吼,朝着围墙冲来。

云眠拼命往外爬,感觉到身后有手指碰到了脚踝。他吓得一哆嗦,拼命蹬腿挣脱,再飞快地钻出了墙洞。

第69章

云眠爬起身,立即甩开短胳膊短腿,朝着大街方向狂奔。身后响起了房门被大力撞开的声响,那几名男人也追了出来。

好在这院子就位于巷子口,前方便是长街,此刻锣鼓声震天,一支披红挂绿,声势浩大的队伍正在经过。

云眠惊慌地冲出巷子,回头看到那几名男人正满脸凶狠地追来,吓得直接从那些大腿缝隙间钻出,惹来一阵呵斥声。

浴佛节每个坊都要出一支彩车队伍,这是正在巡行的永康坊彩车队。一辆辆精心扎制的彩车缓缓行进,每辆彩车上都有人扮做各路神佛,诸如宝相庄严的观世音,手托药钵的药师佛,还有怒目威严的韦陀天尊等等。

云眠面前正好有一辆花车经过,他慌不择路,立即手足并用地爬上了车。

这车上搭着一座木台,台上立着个观世音,云眠回头,瞧见那几个男人已追至街边,正四下张望搜寻。

他惊慌地想藏起来,但这彩车上毫无遮挡,没有什么可藏身的地方。他仰起头,看见那抹着红脸蛋的观世音,正满脸惊愕地看着他。

云眠看着她的裙摆,顿时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小声求助:“姐姐,有坏人抓我呢,我能钻一下吗?”

观世音没有出声,立即抬起头平视前方,却将脚探出裙摆,轻轻点了下右侧,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小台阶。

云眠赶紧顺着台阶爬上木台,就要去撩她裙摆往里钻,那观世音嘴唇微微翕动:“把桌上的衫子穿上,就站我旁边。”

她身后矮桌上放着一件小孩道袍,是给幼童扮仙童穿的衣衫。云眠抓起衣衫,却不会穿衣,只胡乱裹在身上,一只手套进袖子,另一只袖子空空地垂在身侧。

观世音依旧目不斜视,只将手中净瓶递给他,低声道:“抱好。”

她自己则一手竖于胸前作阿弥陀佛状,另一手持着拂尘,搭在臂弯。

彩车队伍继续前行,那几个男人正在街边人群里焦躁地搜寻。其中一人匆匆走过这架彩车,目光掠过台上,甚至还瞥了眼那个怀抱净瓶的小仙童,却并未停留,又转向了别处。

他们拐来这些孩子后,便直接关进地窖,并未细记容貌。此刻正心急,如何又能想到,那仙童便是他们正在寻找的小孩?

“观世音娘娘保佑,观世音娘娘保佑啊。”

道路两旁的民众纷纷朝着彩车行礼,台上的观世音微微颔首,并低声吩咐云眠:“会洒水吗?用瓶子里的柳枝蘸水,洒在他们身上。”

“洒水吗?好的,洒水我最喜欢了。”云眠竖起耳朵听清了她的话,赶紧回道。

云眠取出插在净瓶里的柳枝,将枝条上的水洒向那些祈福消灾的民众。

眼见人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伸出手,翘首期待着清水沾身,他便不停地挥洒柳条。

“谢观世音娘娘,谢仙童,杨枝甘露,遍洒慈悲。”被洒中的人连连叩拜,心满意足地退下。

“不谢不谢,那个爷爷,你快过来,我给你洒水。”云眠瞧见那些被家人背着却挤不进人群的老人,或是跪在路旁身形瘦弱的孩童,便招呼他们上前,郑重其事地多洒上许多甘露。

他洒得如此投入,浑然忘我,很快便将被人追赶的事抛诸脑后,只是一心一意地挥洒着柳枝。

彩车队行进到了河边,只见那河面上停着数艘灯火璀璨的画舫,被装点得流光溢彩。

居中那艘船头上,立着几道人影。站在最前的是个孩子,却头戴玉冠,身着黄袍。

河边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大家纷纷高喊:“陛下万岁……陛下万岁……”彩车上那些扮演神佛的人,也纷纷收敛姿态,向着那方向低头躬身。

云眠远远看着画舫上那道戴金冠着黄袍的小身影,被震天的欢呼所感染,也跟着喊陛下万岁,奋力挥舞手中的柳枝,将清水洒向河面。

“陛下万岁,哇哇哇万岁呀,那个陛下,我给你洒点水哟,哇哇哇,哈哈哈……”

云眠铆足了劲儿大喊,直到彩车再次缓缓前行,听见观世音在问他:“那些抓你的人呢?”

“啊?”云眠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探出脑袋四处张望,“没见他们了哟。”

“那你快回家吧,去找你的家人,别在外逗留了。”观世音道。

云眠想起秦拓,立即没有了玩耍的心思。他放下净瓶,脱掉外衫,对着观音郑重一拜,拱手道谢:“小生谢过姐姐,姐姐可安好?”

观世音抿嘴一笑:“我很好。”

“姐姐保重。”

“你也保重。”

云眠滑下彩车,顺着河边往前走。河岸两侧依旧人声鼎沸,灯光如昼,但他却无心欣赏,只脚步匆匆地往前,迫切地想要找到秦拓。

到处都是陌生的笑脸,那么多张面孔里,没有一张是他心心念念的眉眼。

方才玩闹的兴致已尽数消散,孤单和思念蔓上心头,让他眼睛发潮,鼻尖发酸,想哭。

走过最喧闹的河段,周遭人没那么多,灯火也寥落了不少。云眠忍到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娘子……”他刚呜咽出声,便突然停下了声音。

他看见前方有个男人迎面行来,边走边东张西望,分明就是之前抓他的那群人其中之一。

云眠见他们也跟了来,下意识就要往阴影里躲。对方恰好转过视线,四目相对,云眠吓得倒抽了口气,转头就跑。

那男人顿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站住!”

云眠跑得更快,兔子般地想往街上人群里钻。

“在这儿,在这儿。”身后那男人又冲着其他地方喊。

云眠瞧见好几道身影朝他奔来,人群里也有人朝这方向冲。他吓得停下脚步,两只小脚往后退,直到碰上了河边石栏才停下。

他转头往后看,看见了一泓暗沉河水,当即身子一矮,灵活地钻过了石栏缝隙。

随即朝前跃出,小小一团飞向了河水。

扑通!

那落水声也被淹没在人声喧嚣中。

那几人追到此处,却已不见小孩踪影,只得焦灼地转身四顾。

“人呢?一转眼又跑去哪儿了?”

“不知道,明明是在这儿的……是不是跳河了?”

“怎么可能?他鬼精着,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

“居然真让他给溜了,这不行,咱们得各自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我的银钱还在家里,得回一趟家去拿。”

“要回就赶紧,趁他还没到家报信,官兵还没去找咱们之前。”

永康坊耗子胡同深处,两道瘦小的身影倏地钻了进去,匆匆往前跑。

秦拓在黑暗中靠墙而坐,闻声抬眼,便见两名乞儿气喘吁吁地扑到跟前,压低声音急声道:“瞧见张九儿了,正一个人往家赶呢。”

灯光昏暗,一名干瘦男人缩着脖子匆匆行走,差点被哪家堆在门外的破箩筐绊倒。他却顾不上咒骂,只慌慌张张走到自家院子前,掏出钥匙。

他刚打开锁,推开院门,忽觉身后劲风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反剪双臂,按倒,脸颊重重磕在石阶上。

“张九儿?”背后那声音听着年岁不大,语调却很是冷寒。

“我不是,我是他家亲戚。”男人立即道。

对方却不再多问,只一把攥住他的左脚踝,就那么拖着他跨进院子。

张九儿被倒拖着前行,身子在地上磕得生痛。他怒骂着挣扎抬头,看见那拖行自己的人身形高瘦,穿着青色短褐,墨发高束,另一只手上提着一把黑刀。

“你做什么?你到底想怎样?还有没有王法了?我都说了我不是张九儿……”

男人惊怒交加的吼叫声中,秦拓始终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将他拖进屋内,反手甩上门。

一根布带搭过横梁,绕过男人的脖颈,猛地收紧。男人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被吊得悬空而起。

他立刻双手乱抓,拼命抠扯勒在喉间的布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救,救命……放,放过我……”

少年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还带着稚气的脸庞上不见半分情绪波动。

男人的脸色由红转紫,眼球外凸,秦拓才松开绕在手腕上的布带。

扑通一声响,男人重重摔落,蜷缩在地上剧烈呛咳。

秦拓在他面前蹲下身,再次问:“张九儿?”

男人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狠角色,竟然不肯多问一句,什么言语上的周旋都没有,直接便出手,还是直取性命。

他瘫在地上喘气,看见对方又一次拿起布带朝自己脖颈绕来,终于崩溃喊道:“是,我是,我就是张九儿。”

“那些孩子呢?你们偷走的孩子在哪儿?”秦拓问。

“什,什么孩子?啊!!!”

秦拓一拳砸下,张九儿的腿骨发出断裂的咔嚓声。

他一把揪起张九儿的衣襟,咬着牙,神情有些扭曲:“你们昨夜偷的孩子呢?那个扎了两个圆髻的男孩在哪儿?还给我。”

张九儿刚见识过这少年毫不废话的手段,却也习惯性地不承认,结果又挨了一拳。他此刻真正吓得肝胆俱裂,哭嚎着道:“已经跑掉了,他在河边跑掉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片刻后,秦拓提着刀走向院子。屋内,张九儿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手足骨头皆已被打断,嘴角渗着血沫,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秦拓原想将他给杀了,最终按捺下来。倘若寻不到云眠,此人便是最后的线索,他的命,暂且还得留着。

秦拓一路冲到河畔,避开那些彩车与摊贩,近乎粗暴地拨开拥挤人群,大声喊着云眠。

周围的行人发出不满的抱怨,他也浑然不觉,只焦灼地寻找着那个小身影。

云眠跳进水里后,瞬间便化成了小龙。他潜在水里,看着那群人站在石栏旁交谈,便赶紧往河中心游,免得被发现。

他瞧着前方那条灯火辉煌的画舫,便游了过去,想借着船影躲一躲。

游到近处,他看见那个戴着金冠,穿着黄袍的小孩,被人牵着立在船头,还在不停地朝河岸上挥手。

方才离得远,看不清小孩的脸,现在他就凫在船边水里,终于看清了那小孩面容。

尖尖的下巴,清秀的脸……

江谷生!

谷生弟弟!

云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谷生弟弟,惊得嘴里冒出了一串泡泡。他又游近了些,瞪大眼睛想看仔细,但江谷生已被人牵着进了船舱。

云眠在水下四处看,见旁边几艘船上站满了穿着盔甲的官兵,但这艘漂亮的大船上却安安静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他摆摆尾巴,绕着船底游了一圈,选了处无人注意的位置,便伸出爪子,抠进木头船身,一扭一扭地爬了上去。

这艘画舫远处瞧着只是精巧,但真正上了船,发现还挺大,廊道曲折,房间也多。四周有护卫船只环绕巡行,许是觉得无人能在水中潜伏许久,又或许是为了在民众前彰显皇家气度,这船上反倒未布置多少士兵。

小龙挂在船沿上,大脑袋左右张望,飞快地爬上了船。

他忽然见船尾有人走来,慌忙躲进旁边阴影里,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待到那巡查士兵从跟前走过,小龙才踮起后爪,两只前爪紧张地缩在胸前,轻手轻脚地挪出藏身处。

他圆眼睛滴溜溜转,随后嗖嗖攀上二层,钻入了一扇半开的窗户。

屋内静悄悄的,并无他人。唯有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小男孩,正独自坐在榻沿,垂着小脑袋,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小龙站在窗边的矮几上,歪着头仔细瞧了又瞧。这次他看清了那熟悉的眉眼,尾巴惊喜地摆了摆,唤道:“谷生弟弟。”

江谷生闻声转过头,眼珠子突然定住,慢慢张大了嘴。

“是我,是我啊,嘿嘿嘿。”小龙压低声音笑,见江谷生一副惊呆的模样,又得意地捋了捋龙须,“嘿嘿嘿……”

江谷生就那么木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喊人,却又强行忍住,只死死攥住衣角。

小龙抱着着桌腿滑下地,摇身变成了扎着两个圆髻的幼童,兴冲冲走到江谷生跟前,拿起他的一只手,亲热地道:“我刚才就看到你了,我在岸上看到的你,陛下万岁,陛下万岁,我也喊呀,可我不知道那就是你呀。我在水里看到了你,就来找你了。唔,你的手好冰呀。”

云眠滔滔不绝,江谷生只拼命将自己手抽回去。云眠却又将他手抓了回来,两手紧紧握住:“谷生弟弟,我好想你哟,你想我了吗?”

“你,你是妖怪吗?”江谷生终于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啊?”云眠茫然地眨眨眼,又往前凑了凑。江谷生吓得脑袋往后仰,更加用力地见给自己手挣了出来。

云眠终于发现不对劲,有些着急地爬上榻:“我是云眠哥哥呀,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一起玩的,我们很好的。”

江谷生身体往后缩,缓缓摇了摇头。

“谷生弟弟,你怎么不记得我了呢?”云眠不太高兴地加重语气,“我们那么好的,你怎么都忘了?”

“妖怪,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谷生弟弟,我是耀哥儿。”江谷生带着哭腔刚说完这句,像是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脸色更加白,惊惧地看向窗户和房门。

云眠却没留意到他的恐惧,只歪着脑袋问:“你改名字了吗?”

江谷生紧闭着嘴不吭声。

云眠端详着他,突然伸手摸摸他的脸:“咦,你长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我不是谷生弟弟,我是陛下。”江谷生又怯生生地纠正自己方才的话。

云眠听得迷糊:“谷生弟弟,那你到底叫耀哥儿还是叫陛下?”

小孩盯着他,眼里闪过挣扎,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叫耀哥儿,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谷生弟弟。”

云眠紧盯着他,这才发觉,面前的小孩虽然和谷生弟弟很像,但确实有些不同。

耀哥儿又问:“妖怪,你是来吃我的吗?”

“我不吃你,我吃你做什么?”云眠连忙摇头,“我是小龙郎,不是妖怪。”

“小龙郎妖怪啊。”耀哥儿道。

“不是妖怪呀,就是小龙郎。”

“哦。”耀哥儿不是很相信的样子,却也点点头,又问:“那你能带我走吗?”

“你要去哪儿?”

“我要找我娘,还有爹爹。”耀哥儿瘪了瘪嘴,眼圈泛起了红。

“他们在哪儿呢?”

耀哥儿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正在家里睡觉,醒了,就不见爹爹,也不见娘了。”

第70章

云眠听耀哥儿这么说,恍然:“你肯定是被坏人偷了,他们塞了你的嘴巴,把你装在麻袋里,偷到这儿来了。”接着又摸摸自己胸脯,一脸余悸地道,“我也差点被偷走了呢,我是自个儿跑出来的。”

“你能带我走吗?小龙郎。”耀哥儿听见他说自己跑出来了,双眼顿时亮起了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我能带你走,我们就从窗子出去,从水里游走。”云眠立即回道。

“可我不会游水呀。”耀哥儿道。

“我可以背着你游。”

“会被他们看见的,看见了就要抓回去。”耀哥儿脸上满是恐惧。

“啊,那怎么办?”云眠也犯起了愁。

“你能飞吗?抱着我飞走好吗?”耀哥儿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云眠神情有些忸怩,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现在还不会飞呢,我要长大了才会飞。”

耀哥儿失望地垂下头。

“那我去找我娘子,让他来救你。我娘子可厉害了,我让他救你,他就肯定能把你救了。”

“真的吗?”耀哥儿抬起头。

“真的。他不敢不听话,他怕我把他休了。”云眠拍拍他的手背。

耀哥儿想了想,又小声道:“救不了的,没有人能救我……”

云眠正想同他讲鲜郎是如何厉害,便听他小声央求:“你能找到秦王殿下吗?你给秦王殿下说了,他就能救我。”

“我认识他,就是垫一下嘛,我认识的。”云眠忙不迭点头,“我看见他了,我就会给他说。”

耀哥儿脸上刚露出笑容,外面便响起了脚步声。

他神情立即变得紧张,急忙去推云眠:“你快走,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你了。”

云眠见耀哥儿吓得脸色煞白,显然对门外的人害怕极了,便赶紧变成小龙,嗖嗖爬上桌子,再从那半开的窗户钻了出去。

小龙的尾巴尖儿刚滑出窗棂,房门就被推开,一名宫女端着点心走了进来。

她没什么表情地将耀哥儿打量一番,见他规规矩矩地坐着,便将托盘放在桌上。

她瞧见窗户开着,立即走到窗边,探出身向外张望。

耀哥儿怕她发现云眠,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在宫女只左右看了下,便缩回身子,将窗户锁紧关严。

小龙躲在二层舱房外的犄角里,四爪摊开,壁虎般紧紧贴在墙上,像是一张饼。

等窗户关上,他正打算悄悄溜回水中,船头方向传来一阵动静。他扭过头,看见一艘护卫船正贴近这艘画舫,几道身影陆续登上船来。

那群人走向船舱,其中一人因未着铠甲或官服而格外显眼,一袭长衫临风微动,颔下长须轻拂,颇有几分超然出尘之感。

云眠也自然地盯着那人看,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认识。

他想不起这个人的名字,却记得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根本不是现在见到的这幅样子。

这人两次打他和娘子,有一次在树林里打时,还来追自己,结果掉进了那个大坑里。

对了,他是个魔。

云眠看着那魔进了舱房门,接着又有上楼的脚步声,二层不远处传来房门开启的轻微动静。

这个魔为何会来船上,莫非要去杀人?他内心挣扎一番后,好奇大过了恐惧,悄悄至舱外檐壁攀援而行,停下在了那间亮着灯的舱房外。

这窗户没有关,他便慢慢探出脑袋,露出了半只眼睛。

寇太后背对小龙坐在椅子上,面前挂着一张垂帘,不光挡住了她,也挡住了窗户外露出半个脑袋的小龙。帘幕另一侧,则坐着她的胞兄,当朝大司马寇天衡。

宫女通报后,那名文士快步而入,对着寇天衡恭敬行礼:“曲时参见大司马。”

他很快地瞥了眼帘子,心下明白帘后之人的身份,只作不知。

寇天衡面色阴沉:“曲时,你当初不是信誓旦旦,说定能让赵烨死吗?为何他还活得好好的?”

“回大司马,上一回在许县郊外本可以得手,但那赵烨身边出现了一名叫做周骁的巫者。此人同属下来自同一个地方,颇有些手段,出手救下了赵烨。”曲时回道。

寇天衡冷冰冰地道:“你这意思,是说你的本事不及其他巫者,还是你顾念情分,故意手下留情?”

“大司马明鉴,属下既奉巫主之名前来辅佐太后娘娘与您,那自当竭尽所能,绝无二心。上次失手,也并非属下不及那巫者,实在也是运气稍欠,若再有机会,必不会教大司马失望。”

寇天衡目光扫过垂帘,沉吟片刻后道:“既如此,那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赵烨此时正返回允安,你可有把握除掉他?”

“大司马有令,那属下定当竭力。赵烨途中会经过临山,那里距允安已近,他必然会放松警惕,属下已经在那里布了人手,会在那里动手。”

云眠挂在窗外,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道这些人在说垫一下,而且是不好的话。他便竖起耳朵,努力去听,去记。

待商议完赵烨之事,曲时便躬身告退。云眠转头,看着他走下画舫,登上小舟,直至远去,这才又转回脑袋。

可他刚一回头,便猛地僵住了。

只见前方那一直背对自己坐着的女坏人,不知何时竟也转过了头,正满脸惊骇地瞪着自己。

寇太后维持着骇然的神情,小龙也吓得不敢动弹,只剩一双圆眼珠慌张地左右转动。

寇太后死死盯着小龙头顶那对小角,以及紧扒着窗台的那双覆着细鳞的小爪子,终于发出了一声惊叫。

寇天衡闻声,立即拔出配剑,扯开垂帘冲了进去。

云眠被寇太后的尖叫吓得一抖,也回过神,嗖地一下顺着船壁滑落。待寇天衡扑到窗前俯身下望,只瞥见一小团黑影,扑通一声扎入河中。

守卫们立即涌了进来,寇天衡下令:“这里无事,速去水中搜。”

待到守卫离开,寇太后仍捂着心口,声音发颤:“那,那是什么?它就那样扒在窗外,只露了一双眼。那眼睛像人,脑袋顶上却生着角。”

寇天衡反倒镇定下来,将剑收回鞘:“太后不必惊慌,既然不是人,那也就是水里的畜生,误爬上船的。”

寇太后自然明白方才密谈绝不能外泄,是畜生反倒更好,却仍心有余悸:“这畜生着实吓人,兄长定要将它擒住,不能容它继续呆在这城中河里。”

“那是自然。”

寇天衡负手看向窗外,目光阴沉:“我前两日刚得到一个消息,说赵烨在卢城时,身旁曾出现过一名使黑刀的小子。”

“使黑刀的小子?”寇太后声音陡然拔高,“那必定是杀害仪儿的凶手!”

“我说怎么一直抓不着人,原来是赵烨遣人行凶,杀了我儿。”寇天衡双眼透出恨意,“倘若抓住那凶手,定要从他嘴里问出真相,为我儿沉冤昭雪,讨回公道。”

“我可怜的仪儿,上次进宫请安时,还乖巧地陪我说了好久的话,怎么就……”寇太后语带哽咽,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语气骤然变冷,“兄长,覃娘找到了吗?”

“没有。”

“那她会带着赵晟虞去哪儿了?派出这许多人竟寻不到踪迹。”寇太后的声音里透出隐隐不安,“当初我是想将赵晟虞养在身边,谁想到被那么个宫女给偷偷带走了。既然找不回来,而我如今又有了陛下,那么这两人,便绝不能再留在世上。”

寇天衡神情已恢复过来,摆摆手道:“找不着就找不着罢,太后也不必过虑。一个宫女,一个稚童,派出去的人一直寻不见人,那指不准他们已不在这世上了。”

“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叫我如何安心?”

“这是自然。”寇天衡颔首,“我会继续加派人手,一直找下去。”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禀报。

门开后,枢密院承旨疾步入内,行礼后道:“臣刚得知了一件事,虽不是军事要务,但思虑再三,觉得还是应该禀告为好。”

“说。”寇天衡道。

“昨夜允安城内各大坊都发生了骚乱,数家妓馆遭人强行闯入,凶徒还打伤了数人。”

寇太后闻言,立即蹙起眉头,寇天衡截断话头:“说重点,休要以那污秽之地污了太后的耳。”

“臣知罪。”那承旨慌忙请罪,瞥了眼寇天衡,才小心翼翼地接着道,“据京兆府衙所报,那闹事者,是一名手持黑刀的少年。”

彩车仪仗虽已远去,河岸两侧却依旧人潮涌动。杂耍百戏竞相登场,还有番邦使臣进献的异域奇艺,个个都铆足了劲,要表现给河上的皇帝和太后观看。

秦拓还在沿着河岸寻找云眠,被这拥挤的人群搞得心烦意乱。他听见河上有动静,抬眼望去,看见有官兵在那河段上下放了拦网,将这段河道给封住。

“怎么下起拦河网了?这是要捉什么?”身旁有人高声问。

“不清楚啊,阵仗可不小。”

“我刚遇到我那在衙里当差的兄弟,他说方才有一只水怪,竟偷偷爬上了圣驾画舫。”

“什么?那陛下可有受伤?”

“没事。大司马当时也在船上,出手护驾,那水怪就逃到河里了。”

“难怪要把河段拦上,这是要捉那水怪。”

秦拓听到这里,突然心头一动。

他挤到河栏边朝水面望去,只见河上多了几艘官船,官兵们正提灯笼照向河中,手里还拿着鱼叉和网兜。

秦拓心里有种感觉,那水怪便是云眠。他立即沿河疾行,一边走,一边去看那些正在捕捞的官船,心道那祖宗不要真被网住了。

他走到灯光稍暗的一段,这里未设石栏,不少人就站在那临水的草坪上看热闹。

秦拓目光扫过人群,突然语气急切地喊:“二哥,下游抓到水怪了,快走,咱们去看。”

人群里并没有那什么二哥,却也有人转头追问:“已经抓着了?”

“好大一只,生得可怪了,说那眼珠子是两颗夜明珠,身上的鳞是金叶子,亮得晃眼。”秦拓比划着大声道。

他话音刚落,人群霎时骚动起来,纷纷离开河畔走上长街,争先恐后地去往下游。

河边的人散得一干二净,秦拓快步走到水旁。他望着前方的水面,想让云眠游到这儿来,却又引起其他人注意,想了想,便两手拢在嘴边,冲着河面唤:“蜜泡子嘞……罗刹婆婆的蜜泡子嘞……”

小龙游在水里,心头阵阵发慌。

河边全是人,趴在石栏上往河里看。河流上下游也被拦网,还有几条船连在一起,船上人影攒动,举着灯笼往水里照。

河面上也有不少船转来转去,光照刺入水底,逼得他四处躲藏,慌慌张张扯一根水藻遮在头顶,又往那石缝里钻。

石缝里窝着条鱼儿,他小声商量:“你往里头去点儿,让我也挤挤?”

那鱼呆呆地一动不动,他伸手将它扯出来,自己扭着身子钻进去,但脑袋太大,又卡在了石缝外面。

小龙在水里也能听见河面上的声音,听见那些人在喊抓水怪。他其实心里也很害怕,大晚上的,娘子不在,自个儿就一条龙,若遇到了那只水怪可怎么办?

他很想上岸,但自上次被火烧过后,秦拓就反复叮嘱,甚至吓唬过,不允许他再让别人发现他会游水。

他只能呆在水里,盼着岸上的人快点离开。

小龙的身子钻在石缝里,只仰着大脑袋,看着水面上有光亮慢慢接近,那是一艘正在靠近的搜捕船。

“蜜泡子嘞……”

小龙耳朵动了动,倏地看向某个方向。

“罗刹婆婆的蜜泡子嘞……”

娘子!

是娘子的声音!

云眠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钻出石缝,朝着声音方向疾速游去。

他尾巴奋力摆动,四只小爪飞快拨水,箭矢一般地往前冲。

距离越来越近,他已能透过晃动的水面,望见岸边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所有忐忑与惊慌顷刻消散,心中只剩下满溢而出的幸福感。

秦拓一直盯着水面,也看见了水里那迅速逼近的小身影,顿时屏住呼吸,停下了声音。

云眠游至近处,倏地纵身跃出水面,在空中便急切地朝秦拓伸出小爪子。

秦拓立即伸出手,将那飞扑而来的小龙稳稳接住。

小龙迫不及待地扑进秦拓怀里,将脑袋埋进他颈窝里来回蹭,尾巴也小狗似的,激动地甩个不停。

秦拓抱住他,迅速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这里,便低声催促:“快变回来。”

怀里的小龙消失,变成了一个身穿粗布短褐的小男孩,两条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经过了一天一夜,云眠终于又回到了这熟悉的温暖怀抱里,只觉一阵眩晕般的幸福,内心也是失而复得的圆满。所有先前的彷徨,孤单和焦虑,都在被秦拓抱住的瞬间烟消云散。

秦拓也用力回抱着他,在那小角上亲了亲,哑声问道:“吓到了吗?”

因为这一句,云眠突然觉得好委屈,特别特别委屈,鼻子一酸,哇一声就哭了起来:“吓到了,我吓到了,呜呜……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呀?你怎么不找我呀……呜呜……”

“是我的错,没能快些找到你。”秦拓哄道。

云眠仰起头,闭着眼,满脸伤心地道:“就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

“我没不认。”秦拓看他这模样,又低低笑了起来,“就是我的错。”

云眠正哭着,却听他在笑,心头有些恼怒,便攥起拳头往他肩上捶了一记。

“啊……”秦拓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痛苦地拧起,身子晃了晃,似是要跌进河里。

云眠顿时慌了神,连忙去摸他的肩,又是揉又是吹。秦拓低头,看见那张白嫩的脸蛋上泪痕未干,睫毛上也挂着泪珠儿,却只顾专注地朝他肩上呵气。

“娘子还疼吗?”云眠担心地问。

“疼。”

云眠端详着他,见他依旧在笑,恍然道:“你又在哄我。”

“不疼了不疼了。”秦拓赶紧改口。

云眠这才松了口气,低头去拿他的手。他不知道云眠要做什么,只顺从地任他摆弄,轮流举起左右手。

“蜜泡子呢?”云眠小声嘟囔着问。

“什么蜜泡子?”

“你不是在喊蜜泡子吗?”

秦拓想说那不是为了引你过来才喊的,可见他一脸期待,便道:“那街上就有蜜泡子,走,给你买去。”

“买多少个?”云眠欢喜地问。

秦拓扬眉一笑:“庆贺我家被拐相公平安归来,小爷我要把整条街上的蜜泡子都买了,让你吃个够。”

“哇!!”云眠大喜,又扑上前搂住他的脖子,脸颊在他肩上亲热地蹭。

秦拓抱着他往岸上走,刚迈出两步,云眠突然哎呀一声。

“娘子,先不买蜜泡子了,还有人在等我呢。他们也是被偷了的,在……在耗子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