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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终于抵达谷底,云眠变回人形后,立即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盛夏时节,谷底却寒气刺骨,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

秦拓牵着他环顾四周,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这谷底一片荒芜。几株枯死的古树扭曲着枝干,地上有几处小水潭,水面结了冰,整个谷底一片寂静,连风声都被冻结了一般。

“娘,娘,娘子,好冷。”云眠牙齿格格响,突然梗着脖子,伸直两手,打了个冷战。

秦拓便将他抱起,解开外衫,将人整个儿裹进了怀里。

周骁与赵烨也相继落地。一阵风吹过,寒意愈发凛冽,云眠被裹在秦拓怀里,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脸蛋儿却已被冻得发红,开始在吸鼻子。

“这会儿怎么办?”秦拓问。

“等等吧,我的亲卫会来找我们。”赵烨道。

周骁目光扫过谷底:“他们下不来,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四周转转,看能不能找条路离开这里。”

秦拓抱着云眠躲到一处背风的石头后,不停地左右踏着脚。云眠探着脑袋左右看,见赵烨正看着自己,便出声招呼:“垫一下,你过来呀,这儿没有那么冷。”

赵烨嘴唇动了动,似是想拒绝,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迈了过来。秦拓见他走路时姿势有些别扭,便问:“腿受伤了?”

“还好。”赵烨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旁,肩背挺得很直,接着又问,“现在还不承认自己是魔?”

秦拓干脆地回道:“不承认。”

“我看见你的魔形是一只大鸟。”赵烨加重语气,“红色的鸟。”

“魔形?你倒会编词儿。”秦拓笑了笑,“殿下,你见过魔有魔形的?”

“见过。”

“什么时候?”

赵烨瞥了眼他,意味深长地道:“就刚才。”接着又看向云眠,目光落在那两个圆髻上,“还有个长角的。”

“你说我的角角吗?”云眠想去摸头顶,胳膊却被缚在秦拓衣衫里,便只晃了晃脑袋,问道,“我角角好不好看?”

赵烨冷淡地别过脸,余光却能感觉这只幼魔就那么盯着自己,满脸期待,目光灼灼。

僵持片刻,他终于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角,嘿!”云眠了解地笑了一声。

周骁很快便回来了,那黑色靴面上竟然已经结了层冰霜。

“四周都是峭壁,暂时没找到出路。天快黑了,崖下有个山洞,我们先去避一避,等天亮我再想办法带大家离开。”

“好,那就暂避一晚。”秦拓并无异议。

周骁目光转向赵烨,见他垂眸不语,便知他是默许了。

三人朝着那方走时,赵烨用剑撑着地面。周骁的目光在他微跛的右腿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左边山壁下方有个山洞,洞口不大,内里却意外地宽敞干燥。四人进去后,秦拓抱着云眠在左边山壁旁坐下,赵烨则走去他们对面,也倚着石壁而坐。

周骁将这洞内看了一圈,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又离开了。

洞内很安静,只听见云眠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将一条胳膊从秦拓怀里伸出来,手指贴上他的脸,问道:“娘子,你冷么?”

“不冷。”秦拓闭眼靠在石壁上,“我这会儿热得受不住,只想去那冰窟窿里游上两圈。”

云眠手指在他脸颊上戳了戳:“你骗人。”

“既然知道,那还问我?”秦拓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拿下来,重新塞进自己衣衫里。

云眠便搂住他的腰,脸蛋儿紧贴在他胸膛上,互相依偎着取暖。

“我要变成冰小龙了。”云眠扭了扭身子,“就像冰鱼。你见过冰鱼吗?硬硬的,虾伯伯可以用它砸冰。等我成了冰小龙,你就拽着我的尾巴,往墙上砸。轰!轰!轰!把这个山砸倒了,我们就出去了……”

赵烨一直沉默着,似在听云眠的絮絮叨叨,又似在走神。但这时他突然抬眼看来,问道:“小龙?”

“自然。”秦拓抬手捋了捋云眠的头发,懒洋洋道。

“是我理解的那个龙吗?”赵烨迟疑地问。

“殿下没看出来吗?”

秦拓便松开胳膊,让云眠站在自己面前:“变一个,让他开开眼。”

“好哦。”

云眠立即便变成了一条金鳞小龙,后爪撑地支起身体,短短的前爪叉腰,左右来回在地上走。

赵烨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龙,嘴里却喃喃:“……哪里就像龙了?”

“哪哪儿都像龙,无非就是嫩了点,短了点。就好比你那匹威风凛凛的大白马,刚生下来不也是个小秃驴?”

秦拓说完,用手指敲了敲那两只小角:“看看这角,看看,见过吗?这就是龙角。当然,如今虽似饽饽,但你可以假想一下它长成了的样子。还有这须儿,飘一个给他瞧瞧。”

小龙便撅起嘴,吹动颊边的须儿,叉着腰乜斜着赵烨:“我可是小龙,是小龙郎,小龙君,俊俏得不得了。”

“行了,变回来吧。”秦拓道。

小龙便又恢复了那个幼童模样,赵烨依旧盯着他,神情很是恍惚。

他从未想过能亲眼得见这传说中的神物,若非亲眼所见,便是说破天去,他也决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龙。

但想到魔,他眼里的灼热又瞬间冷了下来。

“胡说,龙是神物,怎么可能会是魔?”赵烨冷声道。

“殿下说得极是,龙确实不会是魔。”秦拓手指绕着云眠散落的发丝打转,“可我们几时承认过自己是魔?这不是您自个儿非要坚持的么?”

“若不是魔,那你们怎会和周骁认识?魔最擅伪装,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扮成这幅模样给我看。”

他目光转向正盯着自己的云眠,喝道:“你,究竟是什么?”

云眠歪着头,一脸茫然。

赵烨低喝:“你以为扮成这幅可爱模样就能骗过我?”

云眠转头去问秦拓:“他,他说什么呀?”

“他在说魔。”秦拓低声道。

云眠立即警惕地左右看:“魔?魔在哪儿?”

秦拓伸手固定住他的脑袋,一字一顿:“他说,你就是魔。”

“我?”云眠瞪圆了眼睛,白嫩的手指戳着自己鼻尖,“我吗?”

“对,你。”秦拓垂眸看他:“他问你究竟是什么。”

云眠呆呆的张着嘴,看看秦拓又看看赵烨,顿时自己也不确定了,小声问:“那,那我是小龙还是魔呀?”

秦拓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呢?”

“我是魔?”云眠试探地问,见秦拓一脸没好气,便又改口,“那我是小龙?”

他盯着秦拓看了片刻,突然笑起来:“哈哈哈,你又骗我。”说完便伸出两只手,张成爪状,龇着小白牙,“我是小龙魔,吼!我要吃你。我是罗刹婆婆小龙魔,我要把你吃掉。”

他边说边扑过去,作势去啃秦拓的肩膀,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他一边啃,一边眼睛瞥向对面,见赵烨正盯着自己,又张开手转向他:“你吓我我也不怕,你一点都不凶。是不是要我吃你?我这个小龙魔最爱吃的就是你这种,我一口嗦一个你,一口嗦一个你……”

赵烨便默默转开了视线。

片刻后,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谁知云眠还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两只手举在头侧做爪状,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即得意地大笑:“哈!我就知道你要看我!”

赵烨当即微微垂头,抬起一只手,挡住了眉眼。

周骁在这时进了洞,手里抱着一堆干柴,看着像是将谷底的那根枯树给劈了。

他进来时,目光在洞内几人脸上扫了一圈,一言不发,开始蹲下生火。

周骁这次见着秦拓,对他的态度不见任何特别之处,想是在赵烨面前刻意保持距离。唯独视线扫过云眠时,他的目光很是冰冷。

云眠年纪虽小,却分明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便也扭过身子,用后脑勺对着他。

“娘子,你不要理他。”云眠搂住秦拓的脖子,小声说悄悄话,“我俩才最好。”

秦拓瞥了眼周骁:“我和他本就不熟。”

云眠闻言,脑袋在他肩上亲昵地蹭了蹭,软乎乎道:“娘子最好了。”

“那给我揉揉胳膊。”方才他持刀从山壁上往下滑,现在胳膊都还酸着,“赶紧来伺候着。”

洞外暮色渐沉,洞内一堆火已经燃了起来。云眠坐在秦拓身旁,认真地替他捏胳膊捶腿。

秦拓从行囊中摸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一旁的周骁伸手接过,架在在火上烤着。

跳跃的火光映亮他半张侧脸,线条冷硬。云眠探出头悄悄看他,他却似背后长眼,蓦地回头,两道视线冷如寒冰。

云眠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往秦拓怀里缩了缩,委屈巴巴地告状:“你看,他在瞪我呀,可凶可凶,眼睛鼓鼓的,像那臭灯笼鱼,看着就来气。”

噗!

赵烨正举着水袋喝水,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周骁迅速看向赵烨,赵烨又敛起表情,继续喝水。

“刚才那群人,应该是冲着你来的,你知道那是谁的人吗?”周骁突然问。

赵烨将水袋挂回腰间,淡淡道:“想杀我的人多了,南境三州的反王,西疆的可檀族,东堤的苍梧和云泽,哪个不想我死?”

他突然又自嘲地笑了声:“更不必说,朝堂上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

周骁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半晌后才垂下头,给火堆里添上了几根干柴。

……

允安城,暮色四合。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地窖,霉味混着尘灰在空气中浮动。五岁的幼童蜷缩在角落,仰着头,眼巴巴望着头顶木板缝隙间漏下的那一线微光。

他在等着天黑,然后便离开这里。

但头顶突然哗啦一声,头顶木板被掀开,他在看清那几个铁甲森然的人影后,便发出惊恐的尖叫,手足并用地爬到地面,再冲向大门。

他被一只大手抓住,为首的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却不容拒绝:“臣等恭请陛下回宫。”

慈安殿。

寇太后斜倚在榻上,宫女为她梳理着垂曳长发。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上明黄龙袍的小皇帝站在榻前,单薄的小身体不住地颤。

“皇帝可知错?”寇太后突然冷声开口。

幼帝猛地一颤,又哽咽着道:“母,母后,我,儿臣,儿臣知错。”

砰一声响,一把玉梳砸落在地,碎成几段。

幼帝吓得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儿臣再也不敢了,以后一定听母后的话,求您别罚我。”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在地砖上迅速洇出一小片湿痕。

“你这次溜出宫是为何?想永远离开皇宫?”

幼帝拼命摇头:“不,不是的,我,儿臣不是,儿臣太贪玩,就,就是想出去玩……”

寇太后端详着他,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陛下,只要你好好听话,母后又怎会真舍得罚你呢?我们母子一心,日后这江山社稷,还不是要交到你手上?”

幼帝泪流满面地抬起头,寇太后又道:“不过你也太不懂事了,私逃出宫去玩,念在你年幼无知,这次便不罚你,但你身边的人留不住了。”

“都是我的错,求母后饶了他们,他们不知道的,求母后饶了他们。”幼帝连连叩头。

“带皇帝去歇息吧,他累了。”寇太后道。

两名内侍径直抱起小皇帝离开,殿内一时静默。寇太后挥退梳头的宫女,靠坐在榻上思忖着什么。

不多时,一名内侍低首趋步而入,恭敬禀道:“太后,大司马到了。”

寇太后眸光微动,起身走出内殿。

外殿立着一位身着绛紫官袍的长须男子,眉目森然,冷峻威严,正是当朝大司马,亦是寇太后的胞兄寇天衡。

寇天衡听见脚步声,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这里又没外人,兄长不必多礼。”寇太后虚扶了一把。

寇天衡直起身,问道:“陛下情况如何?”

寇太后皱了皱眉:“只会哭哭啼啼,终究是年幼不晓事,只想着逃去宫外玩。”

寇天衡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若懂事,那反倒麻烦了。”

寇太后神色稍缓,又问道:“兄长,那件事可有什么进展?”

“太后尽管放心,臣已派得力人手前去处置。”寇天衡目光微闪,“我最近招揽了一名幕僚,此人名叫曲时,颇有几分才能,此番我特意让他随行,定能办得妥帖。”

寇太后微微点头:“有兄长在,哀家自然安心了。”

……

篝火渐渐驱散了洞内的寒意,烤馒头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周骁将四个馒头串在树枝上烤得焦黄,先取下两个递给秦拓,又拿起一个,朝赵烨递去。

赵烨看着递到面前的烤馒头,却没有伸手去接。

“即便厌我,也不必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秦拓刚递给云眠一个馒头,便听见周骁低低的声音。他神色如常,只当做没听见,云眠却双手抱着馒头,竖起耳朵听。

“我不厌你,只望你能回到魔界,别再来人间。”赵烨低声道。

周骁认真地想想,摇了摇头:“这恐怕不成。”

秦拓一直坐在他们对面。

他本觉得这是人界和魔界的事,与他无关,所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此刻却也抬起头,开始留意事态发展。

如果这两人真动起手来,他就带着云眠避出去,免得误伤。

不过赵烨只是区区凡人,肯定不是周骁的对手。虽说因着旧日那点上峰下属的情分,周骁此刻让着他,但魔就是魔,本性凶残,若真被激怒了杀心,自己还是要出手帮忙。

毕竟这位秦王殿下,虽然有点固执,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人。而自己虽然被周骁救过,但魔就是魔,和灵本就不共戴天。

但赵烨没有再吭声,只转开头看着一旁。

周骁见状,也不再坚持,只将那个馒头放在他身旁的石块上,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摆在馒头旁边。

“这是伤药。”

周骁起身,走向洞外。

在周骁出洞后,赵烨终于开始吃那个馒头,但始终没有去动那瓶伤药。

周骁一直在洞外独自坐着,黑暗中只看见一道沉默的背影。秦拓明白,他这是刻意避着赵烨,免得让人见了心烦。

秦拓不禁暗自嘀咕,这周骁对赵烨未免也太迁就了。就算赵烨如今是人界秦王,那也不至于让一个魔这般小心翼翼,连进洞休息都要看人脸色。

该不会是周骁从前还是赵烨上峰时,欠了他债吧?

能让一个魔这般低声下气,这得是欠了多少的钱?怎么都得是一大包金豆子。

那肯定还不止。

秦拓眯眼打量那两人,瞧这架势,怕得是数不清的金子玉像,再外带利滚利的利息。

第52章

吃完馒头,云眠靠在秦拓怀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秦拓从背篼里翻出一条粗布毯,铺在干燥的岩石地上,云眠立即躺了上去,舒服地滚了两圈。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赵烨原本正在出神,转头看了过来。

秦拓闭目靠在石壁上,一条腿随意伸直,另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察觉到赵烨的目光,他懒洋洋地解释:“助眠的曲儿。”

“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

赵烨看着云眠,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他睡觉前都要这样么?”

“你们在说我吗?”云眠立即抬起了头,“你要唱吗?垫一下,你要我教你唱吗?”

“不用了。”赵烨摇头。

秦拓将云眠支起的脑袋按下去:“快睡吧。”

待到云眠睡着后,赵烨犹豫片刻,低声问秦拓:“你方才说你们是灵?那和魔有何不同?”

秦拓背靠山壁,闭着眼道:“殿下,他是小龙,我是朱雀,你觉得那和魔有什么不同?”

赵的目光在熟睡的云眠和秦拓之间来回游移,有些恍惚地道:“想不到这世上真有朱雀和龙。”他顿了顿,又追问,“灵是不是便是神物?”

秦拓摇摇头:“灵界没有你们传的那么玄乎,朱雀和龙也不是神物,不过是灵界里比较大些的族群罢了。”

“那你们为何会来到人间?”赵烨问。

周骁此刻恰好走进洞,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沉默地退后两步,抱剑倚墙而立。

“这你可能要问他了。”秦拓朝周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魔军攻进了我们灵界,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俩也不会离开灵界。”

赵烨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见了站在洞口的周骁。

四目相对,周骁不待赵烨追问,便回道:“我是想打灵界,但那些魔军与我无关,那些挑起人间战事的魔,也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赵烨嘴唇动了动,秦拓便道:“他说的应该是实话,攻打灵界的魔军确实与他无关。”他瞥了眼周骁,“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赵烨便垂下头不再言语。

秦拓搓了搓手指,犹豫着开口:“那个,周,周大哥。”

“叫我周骁即可。”

“周大哥。”秦拓坚持,“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但却没什么合适的时机。”

周骁微微颔首:“你问。”

“那个夜谶为什么要打我们灵界?”秦拓的声音沉了下来,“为何要将我们灵界各族赶尽杀绝?”

周骁回道:“他想成为魔界的魔君。”

“他不已经是魔君了吗?”秦拓皱眉。

“不,他不是。真正的魔君,要能踏足九幽禁地,唤醒枯竭的九幽泉。”

“那他攻打灵界,和唤醒那什么九幽泉有何关联?”秦拓问。

周骁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缓缓道:“只有流淌着上古魔血的传承者,才能得到九幽泉的认可。而只有这份认可,才能成为魔界真正的魔君。夜谶虽自封为君,却非正统血脉,无法获得九幽泉的回应。”

“据传灵界有四样至宝,白虎族的天罡之刃,玄武族的玄冥之盾,还有朱雀族的涅槃之火和龙族的龙魂之核。只要拿到灵界的这四种至宝,他便能强行唤醒九幽泉。”

秦拓听到这里,心头跳了跳。

“原来夜谶追杀我,是为了夺取涅槃之火?”他问。

周骁目光微转,掠过一旁装作不在意,明显也在仔细听的赵烨,便没有出声。

秦拓见他不答,只当是默认了,自顾自道:“可我们俩,虽然一个是龙族一个是朱雀族,但根本不知道什么火啊核的,我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些。”

他指了指熟睡的云眠:“你看看他,才多大点?整天就知道唱那小龙曲儿,跟着我才断了奶,他会知道什么核?”

接着指向自己:“再说我,虚岁才九岁,在朱雀族里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上哪儿知道什么火?”

周骁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眼中似有深意,却终究没有开口。

睡在旁边的云眠,被秦拓的声音吓得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地翻过身,眼睛不睁,嘴里却开始哼哼。

赵烨在对面看着,有些担心他会哭,想到秦拓方才说的他刚断奶,便从怀里掏出个玉哨子,见两人都没有注意这边,悄悄将玉哨子塞进他嘴里。

云眠如吸奶般吮了吮,但脸立即皱成一团,噗一声将玉哨吐了出来。但他也没有再闹,咂巴咂巴嘴,又沉沉睡了过去。

赵烨捡起玉哨,看着他,轻轻勾了下唇角。

但他立即又想到了那离宫的小皇帝,也不知道被人找着了没,眉宇间又升起了担忧。

……

此时断崖边,站着一群身着劲装的人。为首之人以粗布遮面,仅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深不见底的崖下。

“曲时先生,你觉得他死了吗?”他嗓音沙哑地问。

名为曲时的中年文士走上前,面容干瘦,眼窝深陷,却是昔日孔揩帐下的那位军师旬筘。

旬筘道:“王总领,有人看见他攀附在岩壁上往下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事我无法草率定论。这断崖陡峭难行,我已遣人寻访附近山民,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下到谷底。”

话音刚落,便有人带着带着一名老农上来,说这是附近的猎户。

那猎户听到询问后,不敢隐瞒,立即指向远处:“回大人话,那座山背后有个地道,可以通到谷里。出口便在谷里的一口水潭底下。去年有个砍柴人,从那地道进过谷,说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就出来了。”

旬筘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那便请老丈辛苦一趟,带我们去看看那地道口。”

……

已是夜深,洞内火堆还燃着。秦拓躺在云眠身旁,睡意还没来,忽听见对面响起周骁压低的声音:“你的脚受伤了,让我看看。”

他微微睁眼,看见赵烨依旧靠坐在对面石壁前,而周骁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他身侧,正伸手欲查看他的脚伤。

赵烨却缩回了脚,定定注视着周骁,开口道:“周骁,你说那些战乱与你无关,可两年前青岚县和源县兵变之际,你摇身一变,成了青岚县的一名校尉。去年西南帕萨族无端撕毁盟约,举兵进犯我大允,你又恰好在两族交界地现身?”

周骁顿住动作,缓缓抬起眼。

赵烨继续:“当初在南疆边境,你又为何装死,让我们和外族开战?你可知我当时听闻你死讯——”

赵烨的话戛然而止。

秦拓保持着平躺的姿势,闭着眼,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说。

一阵沉默后,周骁声音低哑地开口:“巧合而已。”

“巧合?”赵烨冷笑,“为何每次你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战乱?”

“因为我是去阻止夜谶。”周骁直视着赵烨,“我已经解释过了,但你认定是我,我说什么都是徒劳。”

“你——”

“先把药上了。”周骁打断了他。

秦拓听见似有动手的声音,偷偷睁眼,便见周骁正将赵烨制在怀里。赵烨还要挣扎,周骁一手扣住他的腰,另一手利落地褪去他的右脚军靴,低头用牙咬开药瓶的木塞。

“别动,这是扭伤,脚踝都肿了。”周骁低声道。

赵烨半靠在他怀里,没有再挣扎,但俊朗的面容上怒意未消,胸膛急促起伏着。周骁便将药粉撒在他足踝处,伸手细细涂抹。

秦拓屏息凝神,佯装仍在熟睡,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异样。他低头一看,云眠不知何时又把脑袋拱进了他衣襟里。

秦拓浑身一颤,将云眠推远:“起开。”

云眠不满地哼哼两声,将一根手指塞进嘴里吮。秦拓皱着眉头,又将那根手指从他口中拽了出来。

“你这么久都没闹着吃奶了,今晚为什么又想起这一茬?”秦拓有些恼怒。

“哼……”云眠瘪了瘪嘴。

“让我罗刹婆婆听听,哪个小龙还在发出声音?”秦拓捏着嗓子威胁。

云眠没有再出声,嘴唇一动一动地吮着空气,很快便沉沉睡着。秦拓这才转过头,正对上赵烨与周骁投来的目光。

周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烨目光却有些飘忽,似有些心虚。

秦拓愣了瞬,立即揉眼睛,打了个呵欠,装作睡意未醒的样子,冲两人敷衍地点点头,再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片刻后,秦拓听见了脚步声,那是周骁离开了洞。

他不由又在心里感叹,这周骁竟能隐忍至此,莫不是当真欠了赵烨天大的债?

洞内重归寂静,只听见火堆偶尔发出轻微爆裂声。

秦拓正昏昏欲睡,却突然听见一缕箫声自洞外飘入。曲调低回,透出难言的萧瑟与苍凉。

他刚酿出的睡意顿时飞走,心道周骁这厮又在抽哪门子风,半夜吹吹打打,还要不要人睡觉了?外面那么冷的天,都冻不僵他的嘴?

他转头,盼着此时赵烨能发怒,起码出声喝止,不料却见他只木然呆坐,怔怔凝视着洞外那道身影,眸中竟然还带着几分追忆之色。

秦拓顿时有些无语。

看赵烨这般情状,若不是和周骁有过节,只怕也要掏个笛儿啊唢呐的出来应和。

秦拓在那箫声和云眠的呼噜声中又躺了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走了出去。

他刚踏出洞口,就感到一股刺人的凉意,不由得抱紧了双臂。他见周骁就坐在洞外一块大石上,便也缓步上前,在他身侧坐下。

周骁停下吹箫,低声问:“这些年,少主在灵界过得可好?”

秦拓愣了愣,思忖片刻后,终是决定告诉周骁实情。

虽然对方是魔,但也救过自己,看其行事作风,也并不是那凶残之辈,不至于得知真相后便勃然大怒,翻脸不认人。

“周大哥,其实吧,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你认错人了,不,是认错魔了。”他顿了顿,又道,“你也知道,我是灵,怎么会是你的少主呢?”

周骁却垂眸看着手里的箫,声音低沉地道:“你可听说过魔君夜阑?”

“略有耳闻。”秦拓点头。

“他便是你的生父。”周骁淡淡地道。

“这……”秦拓摸了摸自己鼻子,“你可能有什么误会,我的父亲是雷纹猊族人,名叫玄戎,在我刚出生时便去世了。”

“不,你的父亲是魔君。”周骁肃然道,“你体内流淌着的是魔君的血脉。”

“周大哥——”

“你的父亲手持永寂,以一己之力统御魔界,让魔界不再四分五裂,达到前所未有的繁荣。万魔终于摆脱苦难,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他还让九幽泉焕发生机,魔界子民也诞出了新生命。”

周骁定定看向秦拓:“秦拓,你就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你使的那把刀,便是永寂。”

“你确定?我那把刀是永寂?要不要我拿出来给你瞧瞧?那刀身可都生锈了。”秦拓心里有些好笑,但面上并没表现出来。

“不仅我确定,夜谶也能确定。”周骁一字一句地道,“魔刀永寂,唯有魔君血脉才能唤醒。”

“你觉得永寂只是一把锈刀,但你心里从来就没有半分疑虑?为何那么钝的刀刃,也能轻易割开血肉?它能识出你的血脉,所以归你所用,但也要待你真正认可了它,它才会为你彻底展露锋芒。”

“秦拓,你的父亲,便是魔君夜阑。”

秦拓慢慢沉下了脸:“周大哥,我父亲是雷纹猊族人,名叫玄戎,这把刀是雷纹猊族流传下来的宝物,所以刀身虽钝,却暗藏锋锐。我母亲是朱雀族人,名叫秦漪。”

“你对我的身世有误会,那么我便与你说个明白。或许魔界行事不拘常理,但在我灵界,断没有强指他人非父母骨血的道理。若我再听见周大哥有辱及家父家母的言语,那么我就算打不过,就算欠你的情,也得为我父母讨个说法。”

秦拓说完,便起身往洞内走去。

“秦拓。”周骁又喊了声。

秦拓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你知道魔君夜阑是怎么死的吗?”

秦拓便提步继续往前。

周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字字带着冷意:“灵界众人设下毒计,用你母亲和你的性命相逼,将魔君生生逼入死局。而那主谋之中,就有龙族家主云飞翼,里面的那个龙崽子,便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

秦拓走入洞内,见赵烨靠着洞壁闭目,似是睡着了般。他心知对方听见了自己和周骁的对话,却也并不在意,只将快要滚到毯子外的云眠抱回来,再在他身旁躺下,闭上了眼睛。

周骁此时也踏入洞内,赵烨依旧未发一言。秦拓微微睁眼,看见周骁没有被赶出去后,便在距赵烨不远的地方盘膝而坐。

秦拓想到方才他说的那些话,终于明白他对云眠为何会表现出敌意,原来是与那魔君和云飞翼有关。

他有些担心周骁会趁他睡着时对云眠不利,便将小孩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抱在怀里。

云眠却在这时左右翻身,揉着眼睛醒了过来,迷迷瞪瞪地唤:“娘子。”

秦拓低声道:“快睡。”

“我要尿尿。”

“那你去外面尿。”

云眠看了看漆黑的洞外,又侧身抱住他胳膊:“我不敢。”

“这里这么冷,罗刹婆婆不会来。”

“……我不。”

“那就憋着。”

“我憋不住了,嘤……”

秦拓无法,只得起身,带着云眠去洞外。

云眠一边走,一边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两人,正好对上周骁看过来的冷冷目光。

他下意识往秦拓身后缩了缩,但想到秦拓就在身旁,胆子顿时壮了几分,冲着周骁翻了个白眼。

秦拓正低头看来,他便解释:“是他先瞪我的……你看你看,他还在瞪,这个臭灯笼鱼。”

“你别看他就行了。”

“哦。”

赵烨又听见了臭灯笼鱼,原本闭目靠着墙,此刻却微微睁眼看向周骁,接着偏过头去,嘴角抽动了两下。

洞外寒气刺骨,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霜。两人冻得哆哆嗦嗦,云眠却死活不肯就在洞旁解手:“没,没有小龙在,在住的地方尿尿。”

秦拓只能带着他去远处,恨声道:“这么冷的天,你个龙崽子就存心折腾是吧?”说着便双手合十,对着黑漆漆的天空拜了拜,“罗刹婆婆快来吧,来把这美味的小龙带走吧。”

“这里这么冷,罗刹婆婆才,才不会来呢。”云眠哆嗦着笑,又伸手去拉他的衣摆:“娘子,让夫君,牵,牵着你走,外面黑,别摔了,夫,夫君疼你。”

第53章

这一夜,秦拓睡得不是很安稳,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提防着周骁会对云眠不利。好在周骁虽在半夜起身两次,却只是给火堆添柴。

当秦拓再一次醒来时,天色已亮。赵烨已经醒了,依旧靠坐在洞壁旁,而周骁就蹲在火边,翻烤着几条鱼。

秦拓坐起身,睡眼惺忪地问:“这鱼是从哪儿弄来的?”

“水潭里抓的。”周骁头也不抬地回道,“我方才又在谷里仔细搜寻过,在冻土里找到了一把柴刀。这里有人来过,却没有发现有骸骨,那这谷里必有出口。”

“那找着出口了吗?”秦拓精神一振。

周骁将鱼翻了个面:“找着了,就在水潭里,也顺手捞了两条鱼上来。”

“娘子……”身旁的云眠也醒了过来,含混不清地嘟囔,“罗刹婆婆把我抓了,把我烤了,我闻着好好吃,就问能不能给我分个尾巴,爪爪也可以……”

他一边闭眼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塞进嘴里,狠狠嘬了两下。

秦拓嫌弃地将他手取出来:“怎么就这么馋?改明儿真让罗刹婆婆给烤了,我第一个蘸酱吃。”

“那你也给我分点。”

云眠突然抽了抽鼻子,猛地睁开眼,一个骨碌坐起身,转着脑袋张望。

待瞧见那火上架着的鱼时,他顿时眼睛一亮:“哇!”

可接着便瞧见了那烤鱼的人正是周骁。

云眠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撅着嘴往秦拓身边蹭了蹭,见周骁抬眼看来,便对秦拓道:“我最不喜欢吃鱼了。”

周骁又垂下眸,冷冷道:“正好,省了。”

云眠撇撇嘴,将垂搭在脸上的头发往后一撩:“吃鱼有什么了不起?你吃过小龙吗?人家罗刹婆婆才了不起,能吃小龙哦,一嗦一条哦。”

周骁再不喜云眠,也不会和一个幼童斗嘴,只闭上嘴不再说什么。秦拓呼了口气,起身去帮他烤鱼。

赵烨看着坐在毯子上的云眠,突然对他道:“你过来。”

云眠便翻起身,过去了。

赵烨让他站在自己身前,用手指当梳,为他梳理那一头乱蓬蓬的细软发丝。

“我有一顶假发,戴上可俊俏了,只是搁在别人那儿了。垫一下,你看见过我的假发对不对?我还把你给迷死了。”云眠道。

赵烨捏了捏他发间的一只玉白小角,勾起唇道:“记得,迷得我魂儿都飞了。”

赵烨回忆他之前的发型样式,将那发丝分成两束,试图缠绕住那两只玉白小角。可他虽手指修长,此刻却分外笨拙,怎么都将那发髻挽不好。

秦拓瞥见这番手忙脚乱,起身走近:“还是我来吧。”

赵烨便在旁边看着,看他灵活熟练地挽髻,很快便给云眠梳好了头。

“手艺不错,挺会带孩子。”赵烨道。

秦拓叹气:“殿下有所不知,这不叫带孩子,这叫伺候祖宗。”

接着低头看向云眠:“小的伺候得可还满意?要不要再赏一匣子珍宝?”

“给,都给,你要什么我都给。”云眠拍拍他的手。

吃过早饭,四人便随周骁去到他说的那个水潭。潭面覆了层薄冰,被周骁破出个大洞,露出下方未曾冻结的水面,隐约可见有几尾游鱼。

周骁指向幽暗的潭水左侧:“那潭壁上有条道,我进去探过一段,应就是出谷的路。”

“这么冷,还要下水?”秦拓搓了搓手臂。

“水下不冷。”周骁道。

云眠蹲在冰窟边缘探头探脑:“哎呀,我这种小龙不会游这种冷的水。”说完抱着胳膊打了个冷战。

“你变成小龙下水就不会冷了,你快变。”秦拓道。

云眠变成小龙,背过身,伸出尾巴尖蘸了下水:“哎呀呀呀呀呀,尾巴冰掉了。”

“装腔作势。”秦拓一把将他拎起。

“走你。”再在小龙的哈哈大笑声中,将他丢下了冰窟窿。

秦拓也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下一条中裤,再哆哆嗦嗦地从背篼里翻出油纸,将包袱裹好,免得浸湿了里面的干粮和衣物。

周骁正要问赵烨是否识水性,就见他已经纵身跃入水中。

他挑了挑眉,转而问还在岸边磨蹭的秦拓:“你呢?水性如何?”

“小意思。”秦拓道。

周骁点点头,也不多言,转身潜入水里。

秦拓背上装着黑刀和包袱的背篼,站在那一汪幽暗的水潭边。

一阵冷风吹来,少年光裸的上半身,顿时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几次试探地伸出脚,又飞快地缩了回来,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哗啦一声,水面破开,一颗湿漉漉的小龙脑袋冒了出来。

小龙仰头看着秦拓笑:“我就知道你不敢下水。”

“谁说我不敢的?”

“噫……”小龙吹了下胡须。

秦拓活动手脚:“闪开,免得我把你砸死了。”

云眠便游入冰窟窿旁的一块冰下。他仰面漂浮着,小龙脸紧贴在冰层底面,隔着冰面直勾勾地盯着秦拓。

从秦拓这个角度看去,能看见冰层下模糊的脸,细长身子和四只小爪,不免有种朦胧的渗人感。

他不敢多瞧,只深吸一口气,一脚踏出,直直落入冰窟窿中。

当全身被潭水淹没的瞬间,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慌袭来,秦拓下意识地便想挣扎上浮。但一只小爪搂住了他的胳膊,腰间也传来痒意,有调皮的尾巴尖在他腰眼上挠了挠。

噗……

秦拓浑身一颤,呛出了一串气泡。

他对上了小龙笑得弯起的眼,赶紧闭气。被这样一干扰,他也不再那么害怕,放松紧绷的身体,任由云眠带着他,朝着左侧潭壁游去。

左侧潭壁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周骁正悬浮在那洞口旁,看见两人靠近,便转身游了进去。

秦拓被云眠带着游进了洞,光线骤然变暗,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行进在一条狭长的水下甬道里。

他刚平复的心跳又有些加快,好在云眠似是知道他在不安,一直搂住他的胳膊,紧贴着他,尾巴轻柔地碰触着他。

就在他憋着的一口气快要耗尽时,甬道突然向上,他的脑袋终于冲出水面,眼前也出现了亮光。

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穹顶高耸,悬挂着各种钟乳石。赵烨站在水边岩石上,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

“来。”周骁蹲在水边,朝着秦拓伸手。

秦拓抓住那只手爬上岸,刚喘匀气,就见云眠在水里转了个圈,摆着尾巴又要往深处潜。

“别动!”秦拓喝止,伸手就要去揪他,“就知道玩,还不快上来?”

小龙为自己辩解:“我才不是玩呢,我要再给你抓条鱼。”

“用不着,赶紧上来。”

云眠不情不愿地甩了甩尾巴,慢吞吞往岸上爬。在出水的刹那,小龙变成了小男孩,鳞片成为干爽的衣物,连发丝都没沾湿半根。

赵烨饶有兴致地在旁看着,忍不住问道:“你的衣裳竟半点不湿?”

“不会湿呀。”云眠回道。

“那你成为小龙时,你这身衣裳去哪儿了?”

云眠挠挠脑袋:“我也不知道呀。”他问赵烨,“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哦。”眼珠一转,见周骁正看着自己,又指着他,“不教他。”

周骁转身:“走了,出去了。”

溶洞前方便是一条颇为宽敞的地道,四壁潮湿,但空气流通顺畅。周骁手持火折子走在最前,赵烨跟在他身后,最后面则是背着云眠的秦拓。

眼见前方出现了一线微光,地道就要走出头,周骁却突然驻足,其他人便也跟着停下脚步。

“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周骁侧首,轻声问赵烨。

赵烨刚想说没什么不对,就觉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周骁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他的腰,但自己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秦拓也发现不对劲,他伸手扶着岩壁,却察觉到手指在开始发麻。

“有人在洞口撒了迷药。”

“谁干的?”秦拓问。

赵烨靠在周骁臂弯,喘着气道:“是对付,对付我的——”

“不是对付你。”周骁打断了他,“或者不仅仅是想对付你。这迷药里掺入了嗜魂草,不仅能放倒凡人,连魔也会中招。”

“对灵同样有效。”秦拓艰难地补充,“我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了。”

云眠坐在背篼里,有些紧张地抓住背篼沿:“娘子你站不稳吗?你快把我放下去,我来背你。”

秦拓侧头问:“你感觉怎么样?”

“啊?”云眠茫然。

“你不觉得身上发软吗?”

云眠迟疑着道:“好像软,软了哦,嗯,软了。但是我软得还是能走路的,也能背你的,你快把我放下来吧。”

秦拓此时舌头都有些发木,见云眠还说话利索,知道他状态比自己好,便放下背篼,让他自个儿爬出来。

“现在我们怎么办?”靠在周骁身上的赵烨问道。

周骁一手扶着他,一手握剑:“他们现在没有进洞,必定是还在等支援,我们只能冲出去,不然越拖越麻烦。”

“等等。”赵烨突然想起了什么,强撑着伸手入怀,“我身上有醒露丸,赶紧服下去,或可抵挡一阵。”

就在他取药时,一个物件突然从衣襟间滑落。

周骁眼疾手快地接住,待看清掌中之物,整个人霎时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末端挂着一枚兵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但上面的骁字还清晰可辨。

赵烨也同样僵住,但他立即反应过来,一把夺回兵牌,再飞快地塞回贴身衣袋里。

周骁怔怔看着他,他只后退两步,垂着眸,抓紧了手里的药瓶。

“那个丸呢?殿下?殿下?”

秦拓靠在岩壁上,被云眠用两条胳膊抱着腰,用肩膀死死撑着。

“殿下,那个丸?”秦拓继续提醒,“什么传家宝不能等脱险了再抢?这会儿先解决迷药的问题。”

赵烨回过神,周骁已从他手里拿走药瓶,从里面倒出三粒药丸。

他先捏起一粒,不由分说塞进赵烨微张的唇间,接着转身往后,几步走到秦拓面前,将一粒药同样塞进他口里。

最后将剩下那粒抛入自己口中,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云眠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甚至在周骁低眸扫来时,主动张大了嘴,像是等着喂食的鸟儿。

但周骁只瞥了他一眼,便转身往回走。

云眠呆了一瞬,慢慢闭上嘴,飞快地看了眼秦拓,见他正盯着自己,便讪讪地笑了声:“哈,不给我吃豆豆哦,其实我也不想吃的。”

他状似无所谓地东张西望,眼圈却渐渐红了。

“那不是豆豆,那是药。”秦拓低声道。

“我知道,那是药。”云眠点点头,“我也不爱吃药。”

秦拓盯着他,又看向周骁的背影:“周大哥,给云眠也来一颗吧?”

云眠看似不在意,耳朵却竖了起来。

周骁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道:“他不需要。”

云眠满心委屈,终于按捺不住:“娘子,他都不给我吃药。”

“小声点,别让洞外的坏人听见。”

“他就是不给我。”云眠压低声音愤怒道。

“我看你活蹦乱跳的,都没什么事,也不用吃药。”秦拓道。

“我有事,我有很大的事。”云眠气得要哭,憋着泪摇摇晃晃,喝醉了酒般要往地上坐,“我软了,软了,我好软了。娘子,我站不稳了。”又转头看着赵烨,颤抖着伸出手,“垫一下,垫一下,你训训他吧,垫一下……”

周骁走前,见赵烨目光谴责地看着自己,微微叹口气,还是转身,一颗药丸从指尖弹出,射入了云眠口中。

云眠咕嘟一声,将那药丸咽下,两手在身上四处摸,慢慢站直身:“嘿,我不软了。”

秦拓服下药后,试着握了握刀柄,觉得四肢的麻痹感虽未全消退,指节还有些僵硬,却也比方才好了些。

“情形怎么样?”周骁低声问。

赵烨此时恢复了些行动力,铮一声拔出配剑:“走吧。”

秦拓无法再背云眠,便对他嘱咐:“等下跟紧我,别乱跑。”

“我们要和外面的坏人打架了吗?”云眠问。

“对。”

云眠板着脸,拔出自己背在身后的匕首,双手紧握,用力点头:“我不会乱跑,我要护着你。”

周骁的视线在那把匕首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赵烨,目光里微微有些惊讶。但他什么也没问,只转身走向洞口,其他人便跟在他身后。

几人谨慎地出了洞,外面是一片茂密树林,四周寂静无声,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刚走出数步,头顶突然传来异响,一张巨大的网直罩下来。

“散开!”周骁低喝的同时,身形朝着右方疾闪,一剑刺向大树背后。

赵烨也跟着向前跃去,手中长剑划出寒光,截住一道从灌木里暴起的黑影。

秦拓在听见头顶异响的同时,便一把攥住云眠的后衣领,带着他往旁边扑出。

巨网落在空地上,但四周又窜出来数道黑影。秦拓抱着云眠在地上滚了半圈,躲过一柄刺来的剑。

第二柄长剑已至眼前,秦拓正要举刀格挡,眼前银光闪过,铛一声响,那长剑被挑开,周骁横剑挡在了他身前。

秦拓趁机翻起身,但那醒露丸到底不是解药,竟然单手没将刀举起。他赶紧两手握住刀柄,这才勉强挥动长刀,将一名扑来的蒙面人逼退。

转瞬间,三人便与来袭的蒙面人战作一团,枯叶纷飞,金属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这林子里的蒙面人不算太多,三人就算中了迷药,却也能够应对,对方不断有人不支倒下。

“呀,嘿,哈。”

云眠站在秦拓身后,双手握着匕首,先是对着空气横劈竖砍,比划了一通平常跟着秦拓学来的刀法,然后双脚前后交替跳跃。

“我扎,我扎,我扎……”

秦拓正在和一名黑衣人缠斗,就见云眠一点点从自己身后跳了出来,赶紧喝道:“躲回来!”

“可是——”

“保护我。”

云眠便又慢慢跳回了他身后。

就在这时,旁边山腰上骤然出现了数十道身影,个个手持长弓,以巾覆面。

“当心。”

周骁刚喊出声,箭矢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他们都中了迷药,动作比平常要迟缓三分。周骁刚挥剑替秦拓挡开数支利箭,便听左边传来一声闷哼。

他迅速转头,看见赵烨左肩上已经中了一箭。

周骁立即冲前,将赵烨护在身后。他抬眼望去,见那群弓手居高临下占据半山腰,而山脚后方烟尘滚滚,马蹄声渐近,显然有更多敌人将至。

“怎么样?”他侧头问。

赵烨咬着牙:“死不了。”

周骁便对秦拓喝道:“不能恋战,准备突围。”

“好。”

赵烨单手持剑,踉跄前行。周骁将他挡在身后,手中长剑舞成一团银光,带着他往密林深处退去。

秦拓也对云眠喝道:“快走,就贴着我,一步也不许落下。”

“我知道的。”云眠赶紧道。

第54章

两人也退入林子,四周皆是合抱粗的林木,替他们挡住了不少箭矢,但那树缝间依旧会射来冷箭。

秦拓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前行。云眠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努力跟上秦拓的步伐,绊到盘错的树根,也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跟着跑。

那醒露丸的药效渐渐减退,秦拓只觉得双腿发软,脚步越来越沉。他喘着粗气,对云眠道:“你仔细看看周围,找下有没有能藏身的树洞。”

云眠仰头看向他:“你这么大一坨,那要很大的洞才装得下我们哦。”

“我就不会变朱雀吗?”

云眠恍然,转着脑袋四处张望,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右前方:“看,那儿就有个洞。”

秦拓带着他冲了过去,发现一棵老树的树干上果然有个树洞,洞口锅盖大小,洞里上窄下阔,恰似一个陶坛。

他解下背篼,用尽全力往上一抛。竹编背篼没入浓密树冠,稳稳卡住,竹色与枝叶也完美融为一体。再将黑刀放在树旁地上,捧起枯叶盖住。

藏好随身物品,秦拓立即化作一只火红的朱雀。他意识到自己若在洞边,鲜艳的羽毛太过显眼,便赶紧钻进洞,再催云眠:“该你了。”

云眠立即就埋头往里钻,秦拓又喝道:“变龙!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一坨。”

云眠便也化作了小龙,扒拉着短爪子,撅着尾巴,很是笨拙地往洞里钻。

朱雀伸出两只翅膀,抱住小龙脑袋往里拽。小龙终于挣扎着钻进了洞,却是头朝下倒栽着,细长的龙身恰好卡在洞内狭窄的上半部。

“娘子,我想竖过来。”

“忍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都停下声音,屏住了呼吸。

云眠的金色鳞片在树洞中泛着微光,好在经过的人只顾搜寻人影,倒也不会去注意一棵树。加之这棵老树的树皮本就是棕黄色,鳞片混在其中,倒也不算太显眼。

追击的人从树洞旁跑过,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确认暂时安全,树洞里的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两个从树洞里滚落出来,跌在枯叶上。秦拓身形一晃,瞬间恢复人形,慢慢翻身站了起来。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密林里光线昏暗,四周一片寂静,听不见打斗的声音,已见不着周骁和赵烨的踪迹。

“该死,走散了。”秦拓暗骂一声。

秦拓用树枝戳下背篼,背好,拿起埋在枯叶下的黑刀,带着云眠朝无人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枯叶层松软厚实,每走一步都发出窸窣声响。秦拓活动了下手腕,先前那股麻痹感已经消退,只有指尖仍有些许发木。

咔嚓!

脚下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秦拓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好在他身旁便有一丛灌木,他本能地抬手,黑刀便卡进了那丛灌木里。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低头,看见脚下是一个深坑。而坑底部可见两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大张着尖锐的齿刃。

“娘子!”云眠掉头扑来。

“别跑。”秦拓咬牙喝道,“当心也摔进来。”

“你别怕,我来拖你,你别掉下去。”云眠满脸惊慌地跑到秦拓身旁,一把揪住他头顶的发束。

“呀!!!”

“嘶……松手!”秦拓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你摔下去了怎么办?”

“不会!”

云眠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指,但两只手仍拢在他发束旁,随时准备着再次救援。

“让开点。”

“我怕你掉下去呀。”

“说了不会。”

云眠往旁退了半步,秦拓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绷紧,腰腹发力,硬生生将自己撑上坑沿,再翻身滚到一旁。

片刻后,两人蹲在坑沿,探头往里看。

“那下面是什么?”云眠伸手指着。

秦拓仔细辨认:“捕兽夹,锈得都快散架了。这应该是以前的人布下的陷阱,用来对付山里的疯兽。”

云眠点点头,却又盯着秦拓道:“你说这是抓疯兽的哟,可我走过去,它都不理我,只抓了你哟……”

秦拓伸手弹了下他脑门:“那是因为这陷阱有重量支撑,只有体型大的疯兽才能触发。若是像你这么大一点的疯兽,人家一个屁就崩死了,懒得搭理。”

秦拓直起身来,环顾四周,觉得这片林子里必定还有其他陷阱,倘若不慎再次踩中,不一定便有这次的好运。

不过猎人设伏通常会留下记号,他沿着陷坑转了圈,果然在一棵老树上,发现了一个方形刻痕。

接下来的路,秦拓走得格外谨慎。兴许是他们前进的这个方向疯兽较多,他一路上发现不少刻着标记的树,便带着云眠小心避开。

终于快走出这片林子,云眠牵着秦拓的手,问道:“我们出去就能见到垫一下吗?”

秦拓也不清楚周骁和赵烨去了哪处,但以那两人的本事,想必已经脱身。

“说不准。”他道。

“我只想看见垫一下,不想看见臭灯笼鱼,他凶巴巴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云眠的叽里咕噜声里,秦拓心不在焉地四处看,当视线扫过右前方时,突然顿住了脚步。

那棵古柏树下,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一名青衫文士。那人面庞凹陷,身形干瘦,站在那里,便如一柄插入土里的铁尺,不是旬筘又是谁?

云眠也看见了旬筘,停下声音,紧张地去扯秦拓的衣袖:“看,你看,你看。”

“我知道。”

秦拓缓缓松开牵着云眠的手,双手握住扛在肩上的黑刀刀柄。

“这许久才出来,倒是让我好等。”旬筘负手而立,干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秦拓问道:“你怎知我们会从这里出来?”

旬筘微笑:“其他几个方向都加强了人手搜寻,唯独留出这个方向,以你的机敏,必定会选择这处。”

“那群人是你的人?他们都是魔?专门为了截杀我俩?”

旬筘摇头:“不,他们的目标是赵烨,而我,等的就是你。”

秦拓深深叹气,一脸诚恳地道:“叔,其实之前攻城,打来打去,也不是咱俩的私仇。你看那孔揩都没再找我寻仇,你这又是何必呢?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了,不如就此揭过,你看可行?”

云眠紧绷的脸蛋也跟着舒展,语重心长道:“过去了嘛,揭了嘛,我看行。”

旬筘脸上依旧带笑,却摇摇手指:“那不行,不行。”

“这有何必呢?叔。”秦拓道。

“莫要这般称呼,在下担不起这个叔。”旬筘满脸遗憾地道,“要怨,就怨你为何是夜阑的种。这世间,容不得你活着。”

话音刚落,旬筘脸上的笑容消失,神情变得阴狠。整个人如鬼影般倏然而至,五指成钩,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秦拓咽喉。

“退后!”秦拓一把将云眠推开,双手握刀,迎着那道青影劈去。

旬筘的攻势很疾,秦拓应对得颇为吃力。他一边勉强格挡,一边急切地辩解:“这其中必有误会,我和那夜阑没有任何关系。不信?那要如何才肯信?我可以对天起誓,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旬筘一言不发,只招招紧逼,秦拓侧身避开一掌,喘着气道:“若还不够,要我骂他也行。什么难听骂什么,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云眠在一旁急得大叫:“我帮着娘子骂好不好?要我骂他是臭烘烘的老灯笼鱼,好不好?”

青衫翻飞间,旬筘又是一掌拍出。秦拓举刀相迎,被击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他站稳身形,喉间却涌上一股腥甜,握刀的手也在发抖。

“娘子。”云眠扑上来扶住他,满脸皆是惊慌。

秦拓知道再多辩解也无用,便也不再讨饶,往旁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道:“呸,老不死的臭灯笼鱼,以老欺小算什么本事?不要脸,欺负我这个六岁的娃娃。”

“不要脸,不要脸。”云眠扶着秦拓,眼里蓄着泪,却冲着旬筘愤怒骂道。

旬筘冷笑一声,身形倏然暴起,瞬间便逼至秦拓身前。

他左手成爪,直取秦拓心口,就在秦拓挥刀劈来时,右手闪电般变招,鹰爪般的五指一把钳住秦拓咽喉,将人狠狠抵在树干上。

秦拓闷哼一声,再度挥刀横斩,然而刀锋未至,却被旬筘用左手劈中手腕。

当啷一声,黑刀坠地。秦拓用力去掰锢在颈间的手,但那只看似枯瘦的手却力大无比,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无法撼动分毫。

缺氧让秦拓眼前发黑,却依旧死死瞪着旬筘,拼命掰扯颈间的手,同时奋力去踹面前的人,却也被旬筘给躲开。

旬筘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却又突然僵住。

他缓缓低头,却见云眠就站在他身后,双脚分开半弓着背,双手握着匕首。

那刀尖上已染了粘稠的血,而他后臀处的衣衫被刺破一个窟窿,有暗红的痕迹慢慢洇开。

云眠仰头看着他,嘴唇不住哆嗦,明明吓得脸色发白,却强装凶狠:“你放开他,我,我要扎死你,你流血了,你马上就要死了。”

秦拓见旬筘脸露凶光,便从牙缝里挤出单个音节:“……走,快……走……”

云眠连忙躲开,也不走远,只站在旬筘够不着的地方,带着哭腔尖声咒骂:“老灯笼鱼,臭灯笼鱼,臭哦,不要脸,不要脸!”

秦拓继续去掰脖子上的手,迫使对方不得不转回视线。而云眠虽然哭着,两只小脚却一前一后地小跳着向前挪动,双手握着匕首,刀尖对准那青衫遮掩下的臀。

旬筘听着那有节奏的跳跃声,额角青筋直跳。他反腿欲踢,秦拓却趁机剧烈挣扎,旬筘一个晃神,差点被他挣脱。

而就是这瞬息的分神,旬筘只觉得臀部又是一阵剧痛,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猛然转头。

“小畜生!”

旬筘发出一声暴喝,却见身后那小人儿已撒丫子跑到几步开外。

秦拓的挣扎越来越无力,云眠握着匕首站在原地,满脸焦急地望着他。

只见他虽然被掐着脖子,却冲着自己艰难地开合嘴唇,像是在说什么。

云眠赶紧眨掉眼中的泪水,努力辨认他的口型,便见他突然双眼翻白,双臂软软地垂落,脑袋也跟着耷拉下来。

“娘子!”云眠骇得魂飞魄散,“你别死呀。”

旬筘被个稚童连刺两刀,只觉是平生大辱,眼见秦拓气息奄奄不知死活,便松开那具瘫软的身躯,一瘸一拐地朝云眠逼近。

云眠瞧他那满脸狰狞的模样,吓得转身就跑,冲向了树林深处。

“站住!”旬筘厉声喝道。

云眠却不管不顾地往前跑。他的圆髻已散乱,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被盘错的树根绊倒,又迅速爬起,跌跌撞撞地继续。

旬筘追出十余步后,虽然依旧暴怒,但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停下了脚步。

但当他准备折返时,却见前方那仓皇逃窜的小孩竟然也停了下来。

小孩见他不再追,便在原地踏着小碎步,作势要继续逃跑,却又在等待他继续追逐。

那哭得脏兮兮的脸上虽然满是惊慌,一双眼睛却紧盯着他脚下,看着似乎还有些期待。

旬筘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可这念头刚起,便听脚下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整个地面往下陷。

他反应极快,立即就要往上腾跃。可就在身形将起未起之际,头顶突然传来破空之声,一柄漆黑长刀裹挟着凌厉杀气,朝着他当头劈下。

旬筘不得不拧身闪避,但虽然躲开这一刀,人也坠入深坑。

咔嚓!

坑底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两个捕兽夹同时弹起,锋利的铁齿狠狠咬住了旬筘的小腿。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旬筘强忍着剧痛抬头,看见秦拓手拄黑刀,单膝跪在坑边,面色惨白,嘴角挂着血痕,脸上却带着一抹冷笑。

“娘子,娘子,你别那么近,别摔下去了。”云眠惶惶地跑向秦拓。

“不会。”秦拓温声安抚。

“他要跳起来咬人了。”

“我若敢咬人,我便会斩了他的牙。”

秦拓回答云眠时声音柔和,却一直盯着坑里的旬筘,眼里充满了杀气。

“娘子。”

秦拓转过头,将扑来的云眠抱住。

“我看见你在给我说跑,又说捕兽夹,我就知道了。”云眠哽咽着问,“我厉害吗?”

“何止厉害?简直厉害。”秦拓沙哑着声音道。

云眠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可我还是很怕,怕你是死了。”

“那是做戏给这老东西看的。别哭了,哭两声意思意思就行了,免得被坑里这老东西看笑话。”

云眠果真便忍住了哭,转头看向坑底的旬筘。他此时发髻散乱,露出了两只小角,旬筘原本满脸痛苦,但瞧见那两只小角后,神情突然变得怪异。

秦拓将云眠往身后轻轻一带,低声道:“我要和他说说话,你去边上盯着,这林子里还有不少他的人,人来了就赶紧告诉我。”

云眠便去到一旁,双手紧握着匕首,警惕地环视四周。

秦拓看向旬筘,声音沙哑却充满快意:“老东西,我说过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你偏要置我于死地。我这人向来睚眦必报,那肯定也不能让你活。”

旬筘却只看着云眠方向,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始发笑,那笑声越来越癫狂,竟然笑到浑身发抖。

“他在笑什么呀?”云眠在一旁不安地问。

“他犯了疯病,你只管盯着林子。”

“哦。”

秦拓眼神一厉,抄起脚边的石块狠狠砸下:“闭嘴,想把你的人招来?”

旬筘的笑声戛然而止,鲜血顺着眉骨蜿蜒而下。他阴鸷的目光看向秦拓,嘴角却依然挂着诡笑。

“你在笑什么?”秦拓忍不住问。

“我笑你护着的那个小崽子,竟然是条龙崽子。”旬筘咧开染血的嘴角,“那你可知道,你父亲是谁?他又是怎么死的?”

又来了。

秦拓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你们魔是不是都疯得不轻?”

“你当真不知?”旬筘突然激动起来,眼中闪着亢奋的光,“你的父亲便是前魔君夜阑,而杀他的人……”他故意拖长语调,“想知道杀他的人是谁吗?我可以细细说给你听。”

“不想,你认错人了。”秦拓神情淡淡地拿起了刀,“少在这东拉西扯地拖延。”

“认错人了?你母亲是朱雀族的秦娉,是不是?”

秦拓嗤笑一声:“连我娘都搞错了,你说个屁。”

“……你娘是秦娉,是秦原白的八妹。”旬筘眯起眼睛作回忆状,“魔君对她很是宠爱,竟然带着她离开魔界,在人界做那普通夫妻——”

“住口。”秦拓厉声打断,脸上带着煞气,“你这老东西,为了活命,什么腌臜话都编得出。我父亲是雷纹猊族的玄戎,我母亲名叫秦漪,与他感情甚笃,怎会与魔君有什么瓜葛?又岂容你这等污言秽语玷辱!”

他刀锋一转:“再敢编排我母亲半句,我定先剜了你的舌头,再一根根挑断你的筋脉,让你在这坑里慢慢死。”

秦拓话音刚落,便听远处林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旬筘脸上顿时浮现喜色,秦拓却心头一沉,暗骂自己明知道知道这狗东西在拖延,竟还是着了他的道。

林子的树木晃动,分明是有人在快速逼近。此时保住自己要紧,秦拓也顾不得再去杀旬筘,只一个箭步冲到云眠身旁,抄起还在东张西望的小孩,往肩上一扛。

“哎,我还在放哨呢。”云眠趴在他肩上抗议。

“你放的什么哨?人家都摸到眼皮底下了。”秦拓再抓起地上的背篼,挎在另一侧肩上。

他朝着林子外发足奔跑,身后只传来旬筘歇斯底里的狂笑:“哈哈哈,夜阑君上,您当年执掌魔界时何等威风,可想过还有今日?痛快,当真痛快……”

那癫狂的笑声带着扭曲的快意,只往秦拓耳里钻。

“他,他,他在,在说什么?”云眠两头挂在他肩上,被颠得说话断断续续。

“别管他,疯子。”

秦拓将肩上的云眠往上托了托,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林子外。

第55章

天色渐晚,山路上只行走着一名身着粗布短褐的俊朗少年。他身后背篼里插着一把厚重的刀,刀鞘已斑驳脱皮,刀柄上缠着的陈旧布带已辨不清颜色。背篼里还坐着一名粉雕玉琢的幼童,两条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娘子,你怎么还没瞎?我还等着给你指路呐。”云眠探出脑袋问。

“现在天又没黑,我看得见。再说了,我那就不是瞎,懂不懂?”

“……噫。”云眠拉长音调,满脸不以为然,接着端详着他的侧脸,“你是我娘子,你瞎了我也不嫌。”

“我嫌。”秦拓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说话有些含混,“我嫌你话多,聒噪。”

他突然停下脚步,吐掉嘴里的草茎,伸手指着右前方:“你帮我瞧瞧,那里是不是有个村子?”

云眠支起脑袋,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前面山脚下有片房屋,还有炊烟袅袅升起。

“有,有房子。”云眠兴奋地道。

秦拓这一路行来,见到的多是荒村,此刻望着那炊烟,顿时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这村子地处偏远山坳,虽远离官道要冲,却也因此避过了战乱兵祸,各家各户都住着人,看着还挺兴旺。

当秦拓背着云眠出现在村口时,便立即引来村民的注意。他们见只是两个孩子,戒备尽消,只好奇地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长问短。

“小郎君是打哪儿来的?”

“这娃娃是你妹妹吗?生得这般俊俏。”

背篼里的云眠回答:“婶婶,我是汉子呢,只是生得俊俏。”

众人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小娃儿说他是汉子。”

“瞧这眉眼,跟画上的仙童似的。”

“这小郎君生得也好,英气得很。”

“你俩的爹娘呢?怎的就让你俩独自赶路?”

云眠听得眉开眼笑,秦拓被众人围着看也不怯场,只拱手作揖,轮流回答大家的问题,很得村民们好感。

秦拓编了个投奔亲戚却迷路的说辞,听得村民们唏嘘不已。一位圆脸婶子便道:“可怜见的,要不就在我们村里住一晚?等明儿再上路?”

“那就多谢婶子好意了。”秦拓行礼。

“谢谢婶婶。”云眠坐在背篼里,拱起两只小手,像模像样地作揖。

村人见着云眠这模样,个个喜欢得紧,他们哪懂得那些要保持距离的规矩,不由分说就朝他脸蛋上摸去。

云眠也不躲闪,只乖乖坐在背篼里,任由这个捏捏腮帮,那个摸摸下巴。只是偶尔被捏得重了,才往秦拓颈后躲,惹得大家又是一阵怜爱。

最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丈将他们领回了自家小院。老夫妻俩独居多年,见着两个孩子格外亲切,忙前忙后地张罗起来。村里人也跟了来,继续围在院子里看,直到该夜饭了才陆续离开。

但很快又有人回来。

“林阿姆,这是我娃以前的衣裳,现在小了,穿不得,你拿去给娃娃穿。”

“我看这大娃的鞋要破了,我带了针线来,给他把鞋补补。”

秦拓便又带着云眠连连道谢。

虽是盛夏,但山中的夜晚格外寒凉。屋里没有点灯,不过火塘里生起了火,倒也映亮了半间屋子。

几人围坐在火塘边,热灰里埋着土豆。老丈在打草鞋,老妪慢悠悠地剥毛豆。秦拓坐在一条长凳上,云眠紧挨着他,不时伸手摸一下趴在脚边的黄狗。

火光跃动间,秦拓忽然有些恍惚,他在离开炎煌山的那天,舅舅秦原白也是这样坐在火塘边,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曾经对秦原白满腹怨怼,连带着对族人也心生疏离,甚至暗暗立誓,此生不会再与他们有什么联系,彻底断绝往来。

可到了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放不下炎煌山,放不下舅舅和族人,放不下那些骨血里的牵绊。

他们到底如何了?怎么半点消息都没有?是还在灵界吗?那自己也得早回灵界,再去打探打探。

他盯着火塘,思绪如烟,飘散又聚拢。

土豆烤好,老丈用火钳将它们从热灰里一一拨出,夹了几个摆在火塘边的石板上,剩下的那一堆,老妪则摊开在竹筛里晾着。

“等放凉些,你们就带上,明儿赶路时垫垫肚子。”老丈叹了口气,“原想留你们多住两日,但还是早些走为好。”

秦拓听出他话里的无奈,便抬眼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咱这一带也要打仗了。”老丈压低了嗓音,“前几日里正来传过话,说前面那绪扬城被曹王给占了,官府要将城拿回去,就要征壮丁。咱们这村已经躲掉了好几次,这次怕是怎么也躲不过了。今晚好些人家都在收拾,明日就让家里后生去深山里避一避。”

老妪打量着秦拓:“小郎君这般身量,若是被征丁的官差撞见,定是要被抓走的。”

“曹王是谁?”秦拓微微蹙眉。

那老妪放下毛豆,满脸敬畏地道:“曹王可不得了哩,早年间来咱们村收猪,杀猪的功夫那叫一个利索,猪还没叫唤就断了气。”

“这十里八乡的屠户,没一个比得上他手快。”老丈在旁补充。

秦拓暗自挑了下眉,这曹王原来是个草头王,还是个杀猪的。

说话间,土豆已经不烫了,老妪将筛子里那些拾掇好,让秦拓装进包袱里。她自己则拿起火塘边最大的一个,小心剥开焦黑的皮,露出喷香的薯肉,递向云眠:“娃娃,趁热吃。”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黝黑干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云眠迟疑地接过,看看那只手,又看看老妪,在她笑眯眯的目光里,将土豆慢慢举到嘴边。

“娃娃快吃,可香哩。”老丈在一旁劝道。

秦拓瞧着云眠的反应,心下了然,这定是在嫌老妪的手不干净。

真是活祖宗。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要接过土豆自己吃,云眠却突然扭过身子,避开他的手,嗷呜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眯着眼笑:“婆婆,真好吃。”

两位老人看着云眠,笑得皱纹都舒展开。秦拓心里缓缓松了口气,这祖宗虽然娇气,但关键时刻倒是没让人难堪,懂得体恤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老丈家有个儿子,如今去了外地跑买卖,空出一间厢房来,秦拓带着云眠便歇在这屋里。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村子里很是安静,云眠自己把自己哄睡着后,秦拓眼皮也渐渐发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发现自己又站在那座城池里。街道宽阔得惊人,两侧尽是华美殿宇,檐下悬挂着数不清的彩灯,一直延伸到天际,整个视野一片璀璨。

但这次街上不再是空空荡荡,有着不少行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着华美,面部带笑。可细看下,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肌肤也泛着青灰色,不时有细碎土屑从衣炔间簌簌飘落。

这满城的人,竟然全是泥俑。

秦拓站在街道中,转着头看这一切,一名泥俑却突然停在他面前,声音尖锐地唤了声:“少主。”

整条街的泥人都停下脚步,齐齐朝这边看来。

眼下这诡异的场景,只让秦拓汗毛倒竖,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又一个泥人凑上前来:“少主,魔君夜阑可是您的生身父亲啊。”

转眼间,越来越多的泥人围拢过来。它们僵硬地屈膝行礼,泥塑的嘴唇一开一合。

“恭迎少主回魔界。”

“少主,夜阑君上是被灵界众人逼死的。”

“少主,您要为君上报仇。”

……

泥人们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它们语气怨毒,脸上却依旧带着夸张的笑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秦拓被围在中间,只觉得无数只泥手向他伸来,那些声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化作无数回音在他脑海中震荡。

“少主,您要为君上报仇。”

“报仇!!”

“报仇!!!”

……

秦拓猛地睁开眼,直直注视着黑暗的上空,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直到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小身子正紧贴着他,细细的热气扑打在他颈侧,还有隔壁老丈的咳嗽声,才将他从梦魇中一点点拽回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坐起身,看向半开的窗户。夜风吹入,他背心泛起一阵寒意,才发现中衣已被冷汗浸湿。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投入的皎洁月光,看清了躺在自己身旁的云眠。

小孩睡得正酣,嘴巴无意识地一吮一吮,又拧起眉头,埋在被子里的脚狠狠一踹,不知梦见了什么……

秦拓又想起了自己方才的那个梦,想起那些泥俑的尖锐絮语,也想起了周骁和旬筘说过的话。

那些关于身世和血脉的言语,又悄悄浮现在了心头。

直到又一阵凉风吹过,让他混沌的脑子变得清明。

他倏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去想这些?他的父亲便是雷纹猊族的玄戎,母亲是朱雀族的秦漪,与什么魔君夜阑八竿子打不着。那分明就是他们认错了人,一些疯言疯语罢了。

秦拓啊秦拓,你竟会被这些荒谬的说辞搅得心神不宁?竟会辗转反侧,还做了那样诡异的梦?

想通了这一节,秦拓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从脑子里拂去。他伸手为云眠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触到小孩温热的脸颊,那温度让他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

秦拓刚要躺下去继续睡,忽听村里骤然响起动静。四处都有奔跑的杂沓脚步声,犬吠声此起彼伏,火把光晃动,还夹杂着村民惊慌的呼喊。

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便听远处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还有人在厉声呵斥:“奉令征丁,各家速速开门。”

隔壁厢房亮起了光,老丈端着油灯,慌慌张张地去大门前,眯起眼从门缝往外望。

他见秦拓也跟了过来,着急地道:“怎的这个时候就征丁了?”

老妪披着外衫匆匆赶来:“专挑这半夜来,可不就是怕人躲进山里?”

“官差大人开恩呐,我家就这一个男丁,不能去打仗啊。”

“大人啊,我家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没了,如今只剩这一个了。”

“求大人高抬贵手,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全靠男人种地活命了。”

……

一道粗粝的声音响起:“每家按律是要出一名男丁,也可以不出人,但总得交纳免役钱。每丁每年纳布二丈、麻三斤,折现钱的话,每日二十文,若要免这整年的兵役,那统共七贯二百文。”

“这,这如何拿得出?”

“拿不出,那就出人。”

“你们这些狗官——”

“住口!”那官差厉声喝道,“绪扬城都让曹贼占了,你们身为大允百姓,现在正是报效朝廷的时候,还敢口出恶言,推三阻四?”

屋内,老妪急声道:“小郎君,你快从窗户翻出去。”

老丈摇头:“不成,村子已被围住了,逃不出去。”

“那快躲进地窖里。”老妪一把抓住秦拓的手,“快,趁他们还没搜到这儿。”

秦拓还未应答,老夫妻已拉开大门,推着他往院角的地窖走去。但还没走出几步,院门便被踢开,几名士兵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为首士兵将秦拓上下打量,对身后人道:“带走。”

老丈急忙上前一步,挡在秦拓身前:“官爷,这位小郎君不是咱们村的人,他只是路过借宿。”

“路过的?”为首士兵分明不信,嘴角扯出一抹笑,“这时节哪来的人会路过?”

“官爷倘若不信,可以去问村里的人,全村人都可以作证。”老丈道。

为首士兵眯起眼睛,问秦拓道:“既然不是村里人,那你的路引文牒呢?”

秦拓哪知道什么路引文牒,只一声不吭。

兵卒冷笑:“来人,把他带走。”

几名士兵上前,便要去抓秦拓,秦拓这才道:“且慢,我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留到入军后再说。”

秦拓被抓住了胳膊,连忙道:“我其实是卢城参军柯自怀的外甥,现拜在秦王门下,很得殿下器重。许县县令陈觥与我家也亲,我这次就是去许县拜会陈县令,只是路上和家人走散了,便带着弟弟在这村里歇一晚。”

兵卒们闻言一愣。

寻常村人哪会知道许县县令,更别说什么卢城参军和秦王。再看这少年,见他虽然虽然衣着简朴,但气度不凡,绝不能是山野村夫可比,心下顿时就信了几分。

“此话当真?”为首士兵狐疑地问道。

秦拓微微昂起下巴:“这里离许县并不算太远,你若不信,派人去问问陈觥便知,一来一回,也不过一两天时间。但若硬要抓我入军,到时我必定要禀报给秦王。”

不过是抓个丁罢了,难不成他们还真要去许县求证?即便真去问也没关系,陈觥定会为自己遮掩。而这些军汉既怕麻烦,也怕自己真是秦王的人,多半会就此作罢。

几名士兵面面相觑,正犹豫时,便听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何事?”

院门处,一名矮壮校尉按刀而立,那士兵便匆匆前去,附耳禀报。

矮壮校尉目光微闪:“他说的是真的?”

士兵低声回道:“属下看他言谈举止,不像有假。”

秦拓知道他们在说自己,便昂首挺胸,神色自若地任由他们打量。

那矮壮校尉缓步走到秦拓面前,突然笑了声:“好,很好,既是秦王面前得脸的人,又是柯自怀的外甥,很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变脸,厉声喝道:“如此人才,岂能不为朝廷效力?不为寇大人效力?那就更要入军了。”

士兵们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秦拓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