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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对老夫妻上来求情:“官爷,这真是俩孩子,里面还睡了个娃娃,连路都走不稳当呢。”

“是啊,我才四岁。”秦拓也道。

校尉冷笑:“四岁?我还三岁呢。你吃了什么仙丹长这么大个?”

“娘子……”云眠竟出现在了门口,光着脚站在那里,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哥!赶紧进去睡觉!”秦拓朝他喝道。

云眠看看左右,又扭过身去瞧自己背后:“……啊?”

“娃娃,走走走,婆婆带你去睡觉。”那老妪连忙过去,将云眠抱起,抱着他回了屋。

老丈继续求情:“官爷,行行好,您也瞧见了,这就是两个娃娃,只是这个个头大一些。”

校尉又将秦拓打量了一番,道:“那个小娃娃就留在此处,由老夫妇照看着,你就算这会儿还没满月,也即刻随军。”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院门。

两名士兵便上前扭住秦拓,秦拓双臂被制,胸中戾气翻涌。依着他的性子,直接将这群人放倒,带着云眠走便是。

但左边士兵似是看出他的想法:“小子,若你这时逃了,一村的人都会跟着你遭殃。你倒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这对老夫妇跑得掉吗?他们便会替你还债。”

右边年长的士兵也低声劝道:“你莫怕,其实只是让你们运送粮草辎重去绪扬城,不需要上战场厮杀。你将弟弟就托付给这户人家,待粮草送到,再回来就是,也就两三日的功夫。”

秦拓素来不愿欠人情。他自己若要脱身,并非难事,可这些官兵转头去寻村民的晦气,岂非平白害了他们?

他心里暗叹一声,终究是妥协了。

算了,就去送下粮吧,横竖不过两三日,权当还老夫妇和其他村人的人情。

第56章

士兵松开了钳制,秦拓便往屋里走。老丈跟了上来,小声道:“小郎君,我夫妻还攒着些银钱,是我儿子托人捎来的。反正我俩也没用钱之处,再凑凑,也能凑个七贯。”

秦拓心头一热,但他哪能要老人的钱,连忙摆手道:“没事,不过是送趟粮草,出出力而已,您二老把银钱留着傍身。”

老夫妻见他进屋,只当他要跟弟弟说些体己话,便没有跟进厢房。

秦拓原本还在思忖怎么给云眠解释,这才刚安顿下来,半夜却又要动身,不想他跨进厢房,便见云眠已经给自己穿好衣衫,正站在一条凳子上,收拾摊在桌上的包袱。

秦拓靠在门框上,云眠听见动静,扭头瞧见他,便得意地指着衣襟上的一块补丁:“你看,我穿的婶婶给的衣衫哦,这里有块布不一样,好好看哦。”又指着包袱里的土豆,喜滋滋道,“我们有这么多的土豆呢,是婆婆给的,我们要去谢谢哦。”

秦拓走了过去,将他抱起,自己坐到凳上,先脱掉他歪斜套着的蓝布短衫,重新穿妥,再俯下身,将他趿拉在脚上的鞋子左右调换过来。

“我们这会儿就要走了吗?”云眠仰头看他,油灯映照下,是两团刚睡醒的红脸蛋儿。

秦拓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有些挣扎。

他不忍让云眠跟着自己奔波,想将其留在村里,但灵契又让两人无法分离。

但转念一想,即便村里人热情淳朴,若要将云眠独自留在此,哪怕是两三日,他也实在是不放心。

见秦拓半晌不语,云眠两条短腿一蹬,便要从他怀里往下滑溜。

“走吧走吧,我们这就上路呀。我最不喜欢睡觉了,最喜欢走路了,还有星星看呢。”

“这大晚上的,你这双腿就省省吧。”秦拓一把将他拎起,放进了背篼里。

两名士兵还等在院子里,已有些不耐烦,见秦拓背着个背篼出来,目光立即被他身后那探头探脑的幼儿给吸引了去。

年轻士兵瞪大了眼,指着云眠讶然道:“你这去运粮,还打算带着弟弟?”

“怎么?”秦拓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不许?”

“这当然不成!”年轻士兵提高了嗓门,“哪有民夫运粮还拖家带口的?这是规矩!”

“我不是弟弟呀,我是夫君呀。”云眠一听,立即搂住秦拓的脖子。

那年轻些的士兵上前来取背篼,秦拓哪能给他们解释那么多,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士兵只觉得腕骨欲裂,挣了几下挣不开,又见少年目光凶狠,背篼边上还插着把黑刀,立即便有些惊慌:“你,你想要做什么?”

“我说过了,我只是路过这个村子,捉我去送粮也就罢了,但人一定得带上。我就这一个弟弟,放在哪儿都不踏实,只能带着。”

气氛剑拔弩张,那年长士兵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也就是押粮走两天,又不是正经编入行伍,要带就带着吧,只要他自己不嫌麻烦,不耽误运粮就成。”

“我不嫌麻烦的,一点都不嫌。”云眠赶紧道。

……

“谢谢婆婆爷爷,我就走了哦,你们要好好的哦,要好好吃饭,好好喝奶,不要生病哦……”

秦拓背着云眠,在他的频频道谢和挥手里,辞别两老夫妇,跟着那两士兵,来到了村里的打谷场上。

这里被火把照得通明,几十名青壮村民垂手而立。秦拓按照士兵的吩咐,默默站进了青壮队列中。

他转着头四处张望,眉头越拧越紧。

在卢城时,那些百姓和官兵同甘共苦,态度很是亲热。虽然许县出了些岔子,但那些流民也都妥善安置,官民关系还算融洽。可眼下这些官兵,凶神恶煞地强征壮丁,那些村民脸上都是又惧又恨。

整顿完毕,青壮们便排成队列,在士兵的带领下,朝着村子外走去。

一行人在夜色下走得拖拖拉拉,一名士兵厉声喝道:“走快点,我们得在天亮前赶到十里场,若是耽搁了运粮,有你们好果子吃。”

“觉都没睡醒呢,现在没力气。”一名村民抱怨。

啪一声响,鞭子落在那村民身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揉着肩膀,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们好凶哦。”云眠扭头看着,又转回来,凑在秦拓耳边小声道。

一名同村的中年汉子瞧着云眠,叹了口气,对秦拓低声道:“山路不好走,让我来替你背娃娃吧,你也省点力。”

“不用了,我自己背就好,谢谢叔。”秦拓道。

如此紧赶慢赶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蒙蒙亮时,队伍转过一处陡峭山脚,眼前便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排列着数十辆粮车,车辕上都插着旌旗,几百名青壮汉子正将粮包往车上搬。

场地上虽有不少士兵,却只三三两两地倚着粮车闲聊,偶尔呵斥几句搬运粮包的民夫。

秦拓他们这群人走到时,最后一袋粮包也装上了车。

每辆粮车由六名民夫负责,左右各一条绳子,三人共拉一条。那些士兵们则分列在车队两侧,一路护送。

秦拓和另外五人合拉一辆车,他将云眠放在车上坐着,

背篼放在一旁:“仔细看着。”

云眠便紧紧护着背篼,两只小脚在空中一甩一晃。

粮队缓缓启程,秦拓弓着背拉车前行,转头去瞧云眠,注意到车上还堆着些杂物,便问身旁的同伴:“那些是什么东西?”

“套牲口的鞍具。”对方答道。

秦拓愣了愣:“这车本该是牲口拉的?”

“可不是嘛。”那人苦笑,“可如今能拉车的牲口都征去打仗了,只能靠人来拉车。”

他身后的人插话道:“再说了,这世道,人命哪有牲口金贵?”

前方有士兵在训斥一名民夫,还扬鞭抽打。秦拓冷眼看着,忍不住问:“秦王可知道这些情形?”

“秦王?这我可说不准。但殿下身份尊贵,想必不清楚这些吧。”

“嘘,你们小声点。”一名方脸民夫低声道,“你们可知我们是在给谁运粮?”

“给谁?”

方脸民夫回道:“是给那寇国舅的大公子寇仪运的。寇仪原本镇守绪扬城,却被曹王打得落花流水,带着兵马逃出了城。如今绪扬城落在了曹王手里,寇大公子回过味儿来,心有不甘,又想打回去。”

“对了,这些官兵却是寇国舅属下。寇国舅和秦王历来不合,你可莫要在他们面前提及秦王,仔细会寻你晦气。”他又叮嘱秦拓道。

秦拓便想到之前,自己若不搬出秦王和柯自怀,好好分说,或许也不会被强押来运这趟粮。

他心里暗暗后悔,只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再遇大允军,须得先搞清楚状况,再决定要不要报上名号。

烈日当空,秦拓如其他民夫那般,赤着上半身,衣服顶在头顶遮阳,肩上的粗麻绳勒紧了皮肉。

云眠也顶着衣衫,身旁粮袋上搁着一个盛着清水的木盆,时不时从盆里拎起一条布巾,用力拎得半干,便去擦秦拓晒得发烫的上半身。

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秦拓道:“你把水拧干些再给我擦。”

“我已经很用力啦。”云眠皱起鼻子,继续去擦秦拓的背,“这里晒红了,让我给你冰冰。”

“……嘶,别捅我腰眼。”

“那你别乱动呀,你衣衫没有挡住,肩膀红了。”云眠又伸出手去调整他顶在头上的衣衫,“心疼死我了。”

同车的几名民夫瞧得有趣,一人揶揄道:“小郎君可享福了,这趟苦差事,还带着个贴心的小厮伺候。”

“我才不是小厮呐,我是相公。”云眠立即纠正。

民夫们谁也不会当真,只笑个不停,又逗着云眠说些童稚憨趣的话。如此苦中作乐,这一路走得也不算太过难熬。

虽然士兵们不断催促,但到了正午时分,也不得不停下修整。

空地上燃着几堆火,铁锅里的水咕嘟嘟冒着热气。民夫们都随地而坐,捧着分到的两张粗面饼子狼吞虎咽。秦拓背靠着车轮,嚼着干硬的饼子,目光却飘向了左边的那片林子。

那林子后有一条河,隐约可见粼粼波光,潺潺水声清晰可闻。

云眠知道这是在送粮,不比平日,见着河便能下去撒欢。但他虽然强忍着不开口要求,眼睛却忍不住频频去看那河,又扭过头,眼巴巴地瞅着秦拓,蚊子似的,持续不断地小声哼哼。

秦拓无奈地叹了口气,和旁边的士兵打了个招呼,一把抓起云眠,将人扛在肩上。

“走吧,带你去凉快凉快,别再哼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送粮队的伍长从树林旁路过时,听见哗哗水声,不由得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少年叼着草茎蹲在河边,看着似是送粮的民夫。一名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幼童,突然从他身旁扎进水里,小小的身影瞬间被河水吞没。

伍长知道这送粮队里有人带着小孩,显然便是这俩人。他见那幼童入水,少年神情却没有半分紧张,显然早已习以为常,不由心生好奇,就站在原地看着。

等了片刻,也没见幼童冒出水面,但那少年依旧毫不惊慌。

伍长正惊疑不定,便听哗啦一声,那幼童从水下钻了出来,咧着嘴,满脸得意,怀里还抱着一条扑腾不止的大鱼。

“乖乖,这般年纪就这样好的水性,怕不是水猴子托生的。”伍长心里暗自称奇,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秦拓让云眠上了岸,拎起地上的三条鱼,带着他出了林子,将鱼交给一名方脸民夫,让他想法去烤了。

那方脸民夫却眼睛一亮:“这可是清水河里的银鳞鱼,只在最干净的水里活,肉嫩得紧,生吃最是鲜美。”

一名民夫拎着鱼去河边,刮鳞去脏,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几人便就着方脸民夫去伙夫那里讨来的酱油,蘸着尝了个鲜。

秦拓捻起一片鱼肉,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看见有人躺在树荫下打盹,有人在慢条斯理地吃着烤肉,全然不见半点行军紧迫。

“他们不是要送粮去战场吗?为何还这样耽搁?”他低声问道。

身旁的民夫嗤笑一声:“军爷们自然不急,反正正打仗的又不是他们。再说这批粮的交接时辰定在夜里,这里离绪扬城不算远,踩着点儿赶到就行,横竖是把差事给办妥了。”

“大允军倒也不是都这样,那寇大公子是没本事,但秦王的兵就不会。”另一名民夫道。

“别说这些了,当心被听见。”方脸民夫赶紧打断。

云眠站在秦拓右侧,见他捻起一片鱼肉,就一直仰头张嘴等着。但等了半晌,秦拓只顾听左侧民夫们的谈话,那鱼片在指间晃来晃去,偏就不往他嘴里送。

云眠仰头半晌也等不到,便也绕去秦拓左侧,继续仰着头等待。

民夫们不再谈论这事,秦拓这才想起自己还拿着鱼肉,转身去喂云眠,却发现右侧没有人。

云眠见他又转向右边,连忙也绕回来,嘴巴张得圆圆的。

秦拓忍俊不禁,将那鱼肉喂进了他的嘴里。

一名民夫眨巴着嘴问秦拓:“这鱼可真鲜,你是怎么抓到的?”

“是我抓的。”云眠一边嚼鱼肉,一边抢着回答。

民夫明显不相信,却还是笑道:“那你可真厉害啊。”

云眠得意地乜了眼秦拓,矜持地回道:“也不是太厉害。我在水里游,让它不要动,它不动了,我就抓它……还是有些厉害的。”

“人家可是小龙君,抓点鱼算什么?”秦拓随意地斜靠着车辕,嘴角带笑,半真半假地道。

众人听了都笑,只当是逗孩子的玩笑话。

送粮队一路朝着绪扬城前进,沿途杀跑了几波疯兽冲击,到了天黑时分,终于远远看见了绪扬城的轮廓。

那城头上火把摇曳,箭矢飞纵。城前横贯着一条大河,河面上飘着大允士兵的尸体,被水波推到岸边,轻轻碰撞着山岩。

河对岸有一片被河水环抱的沙洲,形若孤岛,寇仪大军便停留在这沙洲上,止步不进。显然已经强攻过数次,却连这条河都无法冲过。

日头偏沉,但气温依旧闷热,低空飞着各种蚊虫,一场大雨似是就要来临。

寇仪二十出头,原本长相还算清秀,此时却满脸阴鸷。他坐在大军后帐中,赤着半边肩头,露出白得晃眼的肩膀。那肩上有一处寸余长的小伤口,军医正小心翼翼地在处理敷药。

“大公子,对岸箭矢太猛,我军强攻三次,折损将士已逾数千,却未曾到达过城下,若继续进攻,只怕伤亡更甚。依属下之见,不如暂且退兵。”军师低声道。

“当初就觉得这绪扬城易守难攻,前方有河作为天堑,父亲才让我驻守此地。如今丢了城想再拿回来,却也是同样的难。”寇仪惨然道。

“这般惨败而归,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父亲?父亲本就偏爱那柳氏所出的庶子,如今我丢了绪扬城,岂不是更让他得意。”寇仪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转向军医厉声喝道,“轻点!下手这种重,是要疼死我?”

“是是是。”军医迭声道。

军师垂首不语,心中却暗自叹息。这位寇大公子就是个纨绔草包,偏又自视甚高。先前守城时就因刚愎自用丢了绪扬城,如今又不顾将士死活,执意强攻,不过是徒耗兵力罢了。

帐中沉默下来,只听见那城楼方向传来的隆隆战鼓声。寇仪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道:“再冲最后一次。若这次还攻不下,就撤军。”

“大公子三思啊,我军精锐已折损过半——”

“那就别让精锐冲前面啊。”寇仪不耐烦地打断,“让那些没用的杂兵打头阵,精锐跟在后面,等箭阵停了再上。”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士兵的禀报声:“送粮队已到营外,该如何处置?”

“让他们上岛,把粮草卸到营里。”

军师和寇仪在帐内听着,军师想说既然要撤军,那就不必卸粮了,寇仪却眼睛一亮,高声问:“外面的人,进来。”

一名士兵进入帐内,寇仪问:“送粮的民夫有多少人?”

“回寇都尉,足有好几百。”士兵回道。

寇仪转头看向军师,缓缓露出一个笑:“那就让这些运粮的去打头阵,为咱们的精锐开路。”

送粮队停在了河畔。天色阴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秦拓靠坐在粮车旁,看向那被河水环绕的孤岛,他们运的粮便是要送往那处。

云眠就坐在他身后的车辕上,鞋子已经脱了,两只白嫩的小脚丫就踩在他肩上,也睁大眼睛好奇地往对面望,又看向左边方向的绪扬城。

“娘子,我们是要去那个城吗?”云眠问道。

“不去。”

“那我们要干什么?”云眠用脚趾轻轻碰了下他的侧脸。

“等把这些粮卸了,我们就走了。”秦拓反手抓住那只作乱的小脚,“你嫌我的脚,自己的脚丫子就往我脸上招呼?”

云眠歪着脑袋笑:“我是香香脚,你是臭臭脚。”

“香吗?抹了盐巴和辣酱没有?让我尝一口。”

秦拓作势要咬,云眠赶紧将脚收回来:“哈哈哈,不给你咬。”

两人正玩着,一名粮队士兵吆喝道:“都歇够了吧?赶紧把粮卸了。”

“卸完粮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吗?”一名民夫问。

那士兵道:“卸完就回。”

听到这话,原本还瘫坐在地的民夫们顿时来了精神,全站起身开始卸粮。

第57章

秦拓将云眠从车辕上抱下来,给他穿好鞋袜。刚直起身准备扛粮包,便听前方水声大作,抬眼望去,只见大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从河心岛方向踏水而来。

民夫们只当这是来接应粮草的,直到所有人被团团围住,用长矛和刀剑直指着,这才惊觉事情不妙。

现场顿时骚动起来,民夫们面面相觑,又看向运粮队的伍长。伍长也是满脸困惑,上前几步询问为首军官:“这些都是送粮的民夫,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军官冷声道:“奉寇都尉之令,征调他们去攻城。”

民夫们顿时哗然:“攻城打仗?我们只是运粮的。”

“征丁时就说得明白,我们只负责运送这批粮草。”

“是啊是啊,可是哪里有什么误会?”

“放肆!”军官厉声喝道,“既已应征,便是军中士兵。军令如山,岂容你们讨价还价?谁再敢说半个字,立斩。”

民夫们一听这话,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几个胆小的已经瘫坐在地。

“站住!谁准你擅自离开?”左侧的士兵厉声喝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名带着幼童的少年,已经背着小孩,正大步离开。

秦拓才走出几步,身旁就哗啦啦围上一群士兵,雪亮的矛尖对准了他。

秦拓顿住脚步,反手握住露在背篼外的黑刀刀柄,趴在他背上的云眠坐直了身体,惊慌地小声道:“娘子。”

“你是聋了吗?让你们不得擅离,你还敢抗命?你拿刀是想做什么?莫非是想找死?”一名士兵连声喝问。

秦拓心头也冒起了火。他只是送粮,不想这些兵痞蛮横无理,竟还要他们去打仗。

他打定主意要带着云眠离开,若这些人硬要阻拦,那索性就在这里打一场。

秦拓想到这儿,便要拔刀。他同车的几名民夫怕他出事,那方脸民夫急忙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快速低语:“这里有几百名官兵,一旦动手,营地还会来更多的人。你一个半大娃娃,还背着个小娃娃,这不是自寻死路?”

“娘子……”云眠不安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秦拓听见云眠的声音,满腔杀意一滞,脑子也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惧怕和这些兵厮杀,但自己单独一人还好说,可要护得背上的云眠周全,确实有些难。

秦拓心念电转,脸上的凶戾之色随之敛去,语气平静地道:“不是要走,实在是内急,想去解个手。”

“解个屁,要撒尿就在这儿撒。”士兵怒骂。

“那怎么行——”

“不撒就给我滚回去。”

“你吼什么吼?”云眠原本还很惊慌,但见这人呵斥秦拓,那惊慌顿时变成了不满,突然直起身子,竖起两道眉,“我娘子跟你好好说话呐,你干嘛这么凶?”

士兵被个小娃娃一吼,有些愣怔。秦拓立即背着云眠往回走,云眠扭过头,余怒未消地朝那士兵翻了个白眼:“憨包。”

在刀剑威逼之下,这群民夫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踏过河水去了河心岛。

到达岛上营地后,每人被强行塞了一面盾牌。大家拿着盾牌,都面如死灰,有人还在呜呜地哭,却也不敢大声。

秦拓将云眠放在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旁,把包袱递给他抱着,再蹲下身和他平视:“我要去打一会儿仗,很快就回来。”

“我要跟你一起去。”云眠反手去摸背后的匕首,“我要帮你杀敌。”

“不行。”秦拓按住他的手,“我们的全部家当都在这个包袱里,你得守着。”

“天已经黑了,你会瞎的,我要帮你认路。”

“等会儿打起来就亮堂了,你忘了我们在卢城守城吗?那照得比大白天还亮呢。”

云眠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秦拓低声道:“你是威风的小龙郎,我是打胜仗的鲜郎,这点阵仗算什么?”

“不算什么。”云眠抽了抽鼻子。

“对嘛。”秦拓揉揉他的脑袋,“你可是响当当的汉子,是撑起家的顶梁柱,你的任务就是守好咱们的包袱。”

云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快点来接我哦。”

“一定。”

四周都是人,还有士兵警惕地盯着他俩。秦拓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悄悄指向远处河畔:“你看见河滩上那块青灰色的大石了吗?还有大石旁的那棵小树?”

云眠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看见了,那石头像个大乌龟。”

秦拓放轻声音:“等会儿一打仗就会乱起来,你寻个机会躲到那石头背后,别让人瞧见了。一旦藏好,你就挂条布巾在那小树上,等着我回来找你。”

他并没有打算就真的替那寇仪去攻城,半途寻个机会便会脱身。

“我知道了。”云眠再次点头。

远处传来军官的呼喝声,催促着民夫们列队。秦拓见云眠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笑道:“好了,我去去就回,你只要顾好自个儿就行。”

说罢便转身,提着黑刀,朝着列队的空地走去。

现已入夜,天色彻底暗下来,四处点起了火把。身着铠甲的精锐士兵排阵成列,森然肃杀。但站在阵列最前方的,却是秦拓与数百名民夫。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秦拓听见身旁的人反复叨念着。他扫过四周,见民夫们或面色惨白,或已泪流满面,或紧闭双目念念有词。而他们这群人一周都围着士兵,持刀持戟,紧盯着他们。

夜风掠过河面,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血腥味。一名校尉策马而出,朝着这群民夫喝道:“都听好了,寇都尉下了令,说不需要你们杀敌,只要能冲到城下就成。活着回来的,赏粟米十石,铜钱百贯。”

“那要是死了呢?”一名民夫壮着胆子问。

“死了的,家里照样能领。”校尉道。

民夫们的神情渐渐好转,那些低泣声也逐渐消失。

他们就算不能活着回来,自己这条命能值粟米十石,铜钱百贯,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听上去好像也不太坏。

秦拓心里冷笑,寇仪此人出尔反尔,他的话岂能相信?也有民夫和他同样的想法,面露怀疑,但被那些手持刀戟的士兵围着,终究不敢作声。

“冲!”

军官的厉喝声中,秦拓与数百名民夫一同冲下河滩,冲入河里。河水瞬间漫至大腿,前方河面一片黑暗,远处绪扬城城头上的灯火,如同悬浮在半空的星辰。

“娘子……”

那熟悉的声音让秦拓回头,还没在那晃动的人影里看见云眠,便被人流推涌着向前,只得大声喊道:“听话。”

“……我会听话的。”

当他们下河后,尽管没有点燃火把,但占领绪扬城的曹军已经察觉了他们的行动,无数拖着火尾的箭矢划破夜空,朝着他们飞来。

秦拓和民夫们都将盾牌举过头顶,踏着没过腰际的河水往前。耳边尽是箭矢落在盾牌上的沉闷声响,身旁河里也不断溅起一朵朵水花。

尽管有着盾牌,但水流让民夫们站立不稳,不时有人踉跄着失去平衡。盾牌歪斜的瞬间,箭矢便直直刺落,随着一声惨叫,带起一蓬血花。

“快走,别停下,快走。”

见民夫们有些畏惧不前,后方压阵的士兵厉声呵斥,长矛毫不留情地朝最后那动作迟缓的民夫刺去。其他人便不敢停留,继续顶着盾牌往前走。

“粟米十石,铜钱百贯。你们这些泥腿子,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士兵喝道。

民夫们喘着粗气,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声喊道:“冲啊!”

他们高举着盾牌,任凭箭矢在耳边呼啸,发疯似的大喊着蹚水前行。不断有人中箭,重重栽进河里,河水泛起血色的泡沫。

秦拓跟着同车的那几名民夫一起,走在人群中间。方脸民夫喘着气道:“我们别走散了,走一起。”

瘦高民夫听着那些惨叫,声音发着颤:“我,我想离开这儿,我要回家,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方脸民夫声音里也带着绝望,“往前不一定会死,但回头必定会死。倘若真不幸死在箭下,还能给家里人挣一笔活命钱。”

秦拓左手高举盾牌,右手黑刀挥出,将射向瘦高民夫的那支箭矢劈成两段。

他再次回头望向河心岛,岛上火把晃动,将河滩照得影影绰绰,他看见那块像乌龟般的巨石,旁边的树光秃秃,还没有系上布带。

云眠紧紧抱着包袱,站在营地边缘的帐篷阴影里,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秦拓。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混入人群,消失在河面上,这才失落地收回视线。

他牢记着秦拓的嘱咐,等没人注意时就溜去河边,可四周总有士兵来去,不时会看他一眼,他便屏住呼吸,紧贴着帐篷不动。

好在营地里一片忙乱,无人顾得上这个小孩,终于让他瞅准四下无人的空当,借着帐篷与辎重的遮掩,朝着河畔那块形似卧龟的大石匆匆走去。

秦拓此时还在顶着盾牌艰难前行。他们已经快淌过这条河,但城头上射来的箭矢更加密集,在夜空中划出无数火线。不断有民夫被射中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都跟紧我。”秦拓挥舞着黑刀,将那些射来的箭矢劈掉。

民夫们紧紧簇拥在秦拓周围,高举盾牌,拼凑成一片简陋的防护。那瘦高民夫就贴在秦拓身后,虽然紧跟着,眼神却全是绝望和惊恐。

“啊——”前方一名民夫被几支利箭同时射中,箭尾的火苗还在燃烧,整个人就像只着了火的刺猬。

这惨状终于击溃了瘦高民夫最后一丝理智,他突然转身,逆着人流朝后蹚去。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要回家,我娘还等着我……”

秦拓转头,正看见一名士兵举着长矛从后面迎了上来,便大喝:“站住,别跑!”

但他话音刚落,便见那士兵举矛前刺,矛尖贯穿了瘦高民夫的胸膛。

秦拓立即折返,大步蹚水前行。瘦高民夫目光涣散,嘴里涌出汩汩鲜血:“粟米十石,铜钱百贯……求你……交给我娘……”

“逃兵还想领抚恤?”那士兵猛地拔出长矛,“做梦。”

秦拓脚步一顿,看着高瘦民夫倒入水里,尸体被水流彻底吞没。他慢慢抬起眼帘,冰冷眼眸里翻涌起杀意,死死盯着那名士兵的背影。

他此时耳畔充斥着民夫的惨叫,箭矢破空的尖啸,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者痛苦的哀嚎。浑浊的水面上升起丝丝黑气,如同无数扭曲的鬼手,在低空扭曲缠绕。

他再望向河心岛,看见龟形巨石旁的枯树上,一条布带正迎风飞扬。

确认云眠已经藏好,他便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一股暴戾之气直冲顶门,让他面容扭曲,握住黑刀的手青筋暴起。

秦拓几步冲上前,挥动黑刀。那名士兵听到动静后转头,脸上刚露出惊愕的神情,头颅便已离颈飞起。

少年手持黑刀站立水中,如同杀神降世,布满水渍和血渍的脸上满是凶戾。

他一脚将那无头尸踹入水里,发出一声怒吼:“别送死了,不会给你们钱的,都掉头杀回去,杀光这群杂种。”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方脸民夫第一个回应,跟着声嘶力竭地吼道:“这群畜生是诓着咱们送死,那么死也要拖个垫背的,杀回去,回家!”

民夫们的恐惧和绝望都化作了怒火,并迅速蔓延开来。他们纷纷停下前进的脚步,转身面向身后那些持械的士兵,眼里都是滔天恨意。

“杀回去,回家,回家……”

“宰了这群畜生。”

“没有钱,老子不会卖命。”

“回家,回家……”

“回家……”

民夫们在秦拓的带领下,朝着士兵们扑出,用盾牌格挡,再夺下他们的兵器反攻。

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血沫翻涌。火光映照下,人影交错,刀光剑影。

秦拓冲在最前,黑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既然这群人不把民夫们的命当命,那他也不必留情。

城楼上,曹石塔眯眼望着下方的混战。

他身形魁梧,只穿着一件皮甲,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瞧着那河里的情景,一脸困惑地问:“咋回事?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身旁的亲信踮脚张望:“大哥,瞧着不像是兵,像是民夫反了,在杀那些督战的官兵。”

“民夫?”曹石塔瞪大眼睛,“寇仪那狗东西,连民夫都逼反了?”

“那咱们还放箭吗?”亲信问。

曹石塔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突然咧嘴一笑:“前面的让他们打,咱们的箭专射后面压阵的狗官兵。”

亲信立即跑去传令,弓箭手们便齐齐抬高手臂,朝着更后方的人群放箭。

待到亲信返回,曹石塔问:“寇仪那窝囊废肯定要跑,退路都封死了吗?”

“大哥放心,四面都浇了火油,只等火光一起,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咱们城里钻。”

“什么大哥?要叫大王。”旁边的人道。

“对对对,大王。”亲信抽了自己一嘴巴子。

“到时候给老子抓活的,再让那寇老贼拿五百两金,三千贯钱来赎。”曹石塔得意地道。

亲信小声道:“大哥,怎么也得五百两金加三万贯钱。”

曹石塔一愣:“这么多啊。”

“寇老贼贪的钱数不胜数,这点钱买个儿子,根本不算什么。”亲信道。

“好,那就五百两金,三万贯钱。”曹石塔恨声,“这些狗官,老子杀的猪都比他们干净。”

秦拓带着民夫们与那些官兵厮杀,民夫们原本不擅对战,但此刻个个都是拼命,挥舞着夺来的兵刃疯狂砍杀,那些士兵竟然被逼得节节后退。

而那城楼上的箭矢又突然转向,全射向后方的官兵队伍。后方士兵只见前方厮杀混乱,又遭箭雨突袭,顿时乱作一团,四处人仰马翻。

“曹石塔杀出来了。”

“快上啊,上。”

“你怎么不上?”

河心岛上,寇仪穿着普通士兵的军服,站在大帐门口,军师低声道:“大公子,军心已乱,还是赶紧走吧,若是等曹石塔带着人马杀出来,那就走不了了。”

寇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环顾四周,终还是心有不甘:“让士兵先撤回来,我们整修一番后再进攻。”

军师跺脚:“大公子——”

轰!

四处河面上突然腾起的冲天火光,将整座河心岛都照亮。

寇仪和军师惊惶地看去,只见数十艘小船首尾相连,在河面上结成了一道火墙。那些船正在燃烧,显然是堆满浇了火油的干柴,熊熊烈焰窜起数丈之高。

唯独正对绪扬城门的方位,留下了没有被火焰吞噬的缺口。

“好个曹屠夫。”军师失声惊呼,“这是要断了我们的退路,让我们自投罗网啊。”

寇仪见此,知道大势已去,最终从牙关里迸出一个字:“撤!”

云眠按照秦拓的吩咐,一直蹲在那个大石后,紧紧抱着包袱。他从石头后探着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顶着箭雨前进的身影。

他知道秦拓就在其中,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冲出去。但瞧瞧那绑在树枝上的布条,又担心他回来找不见自己,只得咬着嘴唇,慢慢收回迈出的小脚。

河面上突然腾起冲天火光,热浪扑面而来,烈焰冲上了天空。他扒着石头边缘,看着那些人影纠缠在一起,吓得不住哭,大声喊着娘子。

寇仪扮做普通士兵,带着自己的亲信,打算找个缺口冲出去。但整个河心岛都被火船包围,那火油流淌到水面上,形成一片片火毯,整条河似是都在燃烧。只有通往绪扬城那一方向没有着火,士兵们还在或打斗或逃窜。

而绪扬城城门也开启,那曹石塔带着大队士兵冲了出来。

“先生,现在该怎么办?”寇仪满头大汗地问军师。

军师仔细观察火船:“大公子,这些船是用防火的麻绳串连在一起,绳头系在对岸。若是派人潜水过去割断绳索,火船便会被水流带走,我们就能涉水突围。”

寇仪闻言,立即环视身边亲卫:"你们谁有这等水性?能潜过这片火海去对面?”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这条河不算深,但河面很宽,这些士兵都不善水性,没人能潜至对面。

寇仪是偷偷走的,只带着数十名心腹亲卫。若是士兵们都知道主帅已逃,那必定会跟着逃窜。眼下他们尚不知情,还能抵挡一下曹屠夫。

但他的亲卫队里还混着一人,却是那送粮队的伍长。当民夫们被强行逼着冲城时,他一直躲在后营。待营里乱成一团,他认出了伪装成士兵的寇仪,便混入亲卫队里跟随前行。

此刻听到寇仪的问话,这伍长心头也慌了起来。他本想着跟随寇大公子逃出重围,却不想还是被困在了这里。

他心头盘算着,眼珠子乱转,突然身形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后,竟有个小孩在探头探脑。那小孩约莫五六岁年纪,头顶两个圆髻,一直瞧着城楼方向,没有发现这群人。

伍长认出了这个小孩,一路上跟随着那名少年民夫,先前还在河里抓过鱼,那水性好得成年人都比不上。

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三两步冲到寇仪跟前,急声道:“都尉大人,小的知道个水性极好的。”

寇仪没有见过伍长,但听见水性好三个字,眼睛立即一亮:“是谁?人在哪儿?”

伍长转身,指着那快要跑到河边的小小身影:“就是他。”

第58章

河面上火光冲天,不断传来厮杀声和惨叫声。云眠的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处,以至于被人从后方捉住,拎起,这才猛地扭过头,便看见了一群陌生官兵。

“抓我做什么呀?把我放下呀。”他着急地扑腾。

士兵提着他的衣领,将拼命扭动挣扎的小孩提到了寇仪面前。

寇仪打量着这个还没佩剑长的小娃娃,虽满心疑虑,但眼下情势危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听着,你现在游到对岸去,替我们把绑在石柱上的绳子割断。”寇仪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知道这个吗?只要你割断绳子,这个宝石就给你了,够你全家吃穿一辈子。”

云眠被士兵拎在空中,两条腿使劲扑腾:“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他见寇仪一直将那宝石往自己面前递,便愤愤地道:“我才不要这个丑石头,你不要烦我。”又扭头对拎着他的士兵龇牙,“你再提着我,我可就要咬人了。”

寇仪脸色一沉,突然掐住云眠的下巴,让他看向河面:“知道我是谁吗?瞧见那些火船没?你要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扔到那船上去。”

“放我下来。知道我是谁吗?你们不要不听话,我要把你们扔到那船上去。”

云眠心头着急,挣扎得更加厉害,张嘴就去咬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寇仪哪有耐心和他僵持,便要拔剑威胁,那伍长却抢上前来,一脸焦急地对着云眠道:“小孩,你还认得我吗?”

云眠打量着面前的人,辨出这是白日里一起送粮的官兵,便点点头:“我认得你。”

伍长一拍大腿,语气愈发急切:“我方才瞧见你哥哥了,就是提着黑刀那个小后生,对不对?”

云眠一愣,忙不迭点头:“他就是我娘子,他在哪里?”

“你哥——你娘子让我告诉你,他被困在城门那边了。你也瞧见了,那边全是拿着刀剑的人,他回不来啊。”伍长说着,又指着前方火船,“你娘子说了,只要你游过河,把那绑在石柱上的绳子割断,让火船都飘走,他立马就能回来寻你。”

云眠一路上常见这伍长在粮队里走动,虽不曾说过话,却已将他视作半个熟人。此刻听他这般说,顿时深信不疑,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那,那这个人抓着我,我怎么去帮娘子呀?”云眠悬在半空,焦急地问。

军师和伍长都齐齐出声:“快把他放下。”

那士兵立即放下云眠,小孩站立不稳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一骨碌翻起身,撒腿便往河边跑。

伍长问:“快回来拿刀,要割绳子。”

“我有的。”

岸上一群人都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他踏入河里,没入水中,寇仪问:“他行吗?”

伍长连忙恭身回道:“都尉大人放心,小的不敢撒谎。”

寇仪看看城门方向,不耐烦地催:“那你也让他快点。”

“他知道的,他担心他哥呢。”

云眠变成了小龙,潜在水里,朝着河对面游去。

河水隔绝了那些厮杀声,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却能看见火油在水面蔓延,整条河上烈焰翻腾。

河水不算深,热意穿透水流,炙烤着他的后背。这从来让他倍感安全的水下,第一次让他觉到了害怕。

他忍住惧意摇着尾巴,拨动小爪,从燃烧的船底穿梭而过。很快便在水里看见了一条粗绳,一头拴着着火的船,一头往对岸延伸。

找到啦!

云眠在心里发出一声欢呼,急忙从背后取下匕首,去割那浸泡在水里的绳子。

可那锋利的刀刃划上去,只发出咔咔的声音。他仔细一瞧,发现这不是麻绳,而是一根铁链子。

云眠心头顿时发慌,那瞬间只想要哭出来,但立即又让自己镇定,转着头四处张望。

他看向铁链的另一头,想到这链子必定连着什么地方,便顺着铁链继续往前游。

他终于看见了铁链的末端,却是系在一根露出水面的石柱上。可那里早已被烈焰吞噬,热浪逼人,根本无从靠近。

“娘子……”

他现在心里好慌,只想掉头逃走,可一想到秦拓还在等他把链子解开,便又硬生生打消了逃走的念头。

云眠小心地游到石柱旁,在水下扬起脸,看着上方翻腾的火焰。他围着石柱转了圈,选了个火焰稍弱的方向,鼓足勇气冒出了水面。

他位于石柱右侧,这里虽未着火,但依旧感觉到了灼烫。热浪迎面扑来,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光,灼热的空气瞬间灌入他的鼻腔。

他在水里直起身子,伸出两只小爪,便去解那缠在石柱上的铁链。

可爪子刚碰着铁链,便啊一声,飞快地缩了回来,疼得浑身打了个颤。

云眠将被烫着的爪子放进水里浸着,嘴里直抽气,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他使劲眨着眼睛,不让泪珠掉下来时,看见身旁飘过了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悬浮在水中,身穿粗布短打,胸口一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瞬间又被水流卷走。

云眠看着那尸体在水下飘远,耳里是远处的厮杀声和惨叫声,忽地打了个激灵。他想到自己再耽搁下去,那么秦拓也会这样泡在水里,打着旋儿慢慢飘远。

他是我娘子,我是汉子,是爷们,是他的顶梁柱,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小龙便又再次伸出颤抖的小爪,狠狠按向了那滚烫的铁链。

“娘子,哇……娘子,我好痛啊,娘子,哇……”

小龙被烫得放声大哭,爪子抖得厉害,可他却咬紧牙关,非但不撒手,反而用尽力气去抠,去扯那死紧的铁环。

“娘子,娘子,我好痛……”

他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可每喊一声娘子,就好像从心底又生出一分力气,支撑着那对灼痛的小爪继续动作。

身旁的火舌卷着热浪扑面而来,燎焦了他嘴角细软的龙须,鳞片也被炙得发红发烫,疼痛一阵阵往心里钻。

可他只是一边哭,一边继续解着铁链。

河岸上,寇仪一行人还死死盯着云眠消失的方向。火船依旧横亘在河面,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不是说他水性极好,怎么这么久还没把绳子割断?”寇仪满心焦急,朝伍长厉声喝问。

伍长满头满脸都是汗,只躬身赔笑道:“都尉大人息怒,那孩子毕竟年幼,动作慢些也是常理——”

“慢些慢些,那曹屠夫都快杀上岛了,你怎么不去让他慢些?”寇仪咬牙切齿地问。

伍长不敢再出声,心里却也在打鼓。

莫不是那孩子溺死在水里了?又或者已经潜水逃掉了?

他眼见寇仪神情越来越阴沉,城门前方的士兵也在节节败退,便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往后退。

待退出人群,他立即朝着河心岛深处的芦苇荡奔去,想寻个地方暂且藏身。

寇仪焦灼地攥紧马鞭,正盘算着再去找会水的人,就听身旁军师激动道:“大公子,快看,火船动了!”

寇仪猛地抬头,只见河面上那排熊熊燃烧的战船,正缓缓顺流而下,水面上一道缺口逐渐显现。

“那小孩竟真的把绳子割断了。”

寇仪神情狂喜,立即扯过亲卫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率先冲向河中的逃生缺口。数十亲卫紧随其后,马蹄溅起浑浊的河水,众人都俯身贴紧马背,飞快地穿过缺口,转眼便冲出了河心岛。

云眠躺在水里,微微睁着眼,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许多马腿正从他身旁踏过,水流被带得形成一朵又一朵的小漩涡。

他已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嘴唇也在无声地翕动,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我解了绳子,火船飘走了,娘子……娘子可以回来了……我要快点回到石头那里,不然娘子,娘子会找不着我,他会害怕的……

伤痕累累的小龙,便又挣扎着朝河边游去。

绪扬城正门前的河面上,秦拓正带着民夫和寇仪的士兵激烈厮杀。他浑身湿透,发梢不断滴着水,身后的民夫也挥舞着夺来的兵器,跟着他奋力挥砍。这一段的河水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漂浮的尸体随着波浪起伏。

曹石塔也率兵杀进了寇仪的军阵。由于他事先下过令,所以那些兵没有攻击秦拓这些民夫,而是径直扑向了寇仪的兵。

“……寇都尉已经逃了。”

不知谁发现寇仪已经逃离战场,在高声呼喊。这个消息让寇仪的兵顿时斗志全无,很快便溃不成军,争相逃命。

曹石塔带着部众乘胜追击,秦拓却无心理会这些。他喘着粗气,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还未等气息平复,就拨开混乱的人群,蹚着水快步去往河心岛,想尽快赶去和云眠说好的那块石头旁。

秦拓上了岸,河滩上还有士兵在混战,打到了他跟前。他看也不看地一脚踹开,直朝着那石头奔去。

远处树枝上,那布条仍在飘荡,这让他心里稍松。他知道云眠其实挺乖,倘若答应了等他,那就不会擅自离开。

他越跑越近,借着河面上的火光,看见了蜷在石头旁的那团小身影。

“云眠。”秦拓暗暗舒了口气,同时唤道。

那团黑影却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回应。

“云眠,云眠!”秦拓的呼唤陡然拔高。

这情形有些反常,让他心头涌起了不好的预感,立即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当终于冲到近前,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猛地刹住脚,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那石头旁的地上躺着一条小龙,本该闪耀着金色光泽的漂亮鳞片,此刻却已成了焦黑色。大片的鳞片翻卷翘起,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皮肤。

小龙静静地躺在地上,胸脯急促地起伏,小爪子里还搂着那个包袱。

秦拓缓缓跪倒,颤抖的手指悬在半空,竟不敢触碰。他喉头像是被棉花塞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耳边也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

这是怎么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龙突然抽搐了下,秦拓如梦初醒,猛地站起身,朝着后方嘶声喊:“军医!军医!”

他立即就要往前奔,跨出两步又刹住。想起云眠还独自躺在这儿,他又回头,俯身去抱,指尖刚触及那焦黑的鳞片,小龙便又是一阵痛苦的痉挛。

秦拓赶紧松手,哑着声音道:“乖,你乖,我马上给你找大夫,你忍忍。”

慌乱中,他突然看见旁边跑过几名寇仪的士兵,便立即冲上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半是威胁半是央求:“军医在哪儿?快帮我找军医。”

“我,我们不是军医,也不知道军医在哪儿。”

秦拓猛地提起黑刀,架在那士兵脖子上,满脸狰狞地喊:“军医在哪儿?给我找军医!!”

那士兵刚才见识过这名少年的凶悍,说是杀人如麻也不为过。现在见他状似疯狂,吓得连连点头:“找,这就去找,我们去给你找。”

“倘若你们想趁机跑掉,我一定会找到你们,把你们都杀了。”秦拓咬着牙。

火光倒映在少年脸上,凶戾犹如修罗,士兵连连保证:“不敢,绝对不敢。”

见那几名士兵仓皇跑向营地找军医,秦拓立即折到了云眠身旁。

“云眠,云眠……”

他声音嘶哑地小声唤,见小龙还抱着包袱,便轻轻拿起他的爪子,想将那包袱取出。

却见那小小的爪子下,整片皮肉都已脱落,鲜血将爪子和包袱皮黏连在了一起。

秦拓心疼得眼睛通红,声音发颤:“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早点赶来,都是我的错……”

云眠为何会成为这样?这分明是被烈焰灼伤,可周围并没有烧过的迹象,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既心疼云眠,又恨不知谁把他害成这样,心头犹如刀绞一般。

旁边传来枯枝踩响的声音,秦拓下意识扭头,却见一名低级军官正鬼鬼祟祟地从营地方向过来,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想藏去前方那片芦苇荡。

火光映照下,那张面孔有些眼熟,是那名负责押送粮队的伍长。

秦拓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那伍长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伍长神情一滞,那双三角眼里也闪过一丝慌乱。

这伍长原本想钻去营地后的芦苇丛避难,却发现已有溃兵抢先躲了进去,而曹石塔的追兵正往那处搜捕。进退维谷间,他便往这边摸来,想找个机会溜出河心岛。

当他路经那块形似卧龟的巨石时,看见有人跪在那里,面前地上蜷着团黑糊糊的东西,被石头遮挡了一半,有些瞧不清。

但那跪着的人转过头后,他认出竟然是那名送粮的民夫少年。

就在方才,他们才哄骗这少年的弟弟去割火船的绳索,此刻猝然碰上,难免有些心虚,便慌忙别过脸去。

秦拓盯着那伍长,看着对方躲闪的目光,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小龙,突然想到了什么,抓起黑刀就朝他走去。

那伍长见状,竟然转身就逃,这反应无疑证实了秦拓的猜测,他眼中寒芒闪过,箭步追了上去。

伍长直接冲下了河,朝着火船移开后留下的缺口蹚去。秦拓紧跟着冲下河,同时大喝:“站住!”

见对方充耳不闻,秦拓弯腰拾起一块卵石,朝着那背影掷出。石块命中伍长后背,砸得他闷哼一声,往前踉跄。

秦拓趁机追到他身后,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也不容人反应,直接将那脑袋按进浑浊的河水里。

“唔……唔……”

伍长疯狂挣扎,双手胡乱去抓身旁的人。秦拓站在他身后,只发狠将人按在水里,直到对方动作变得无力,才猛地将他提起。

“咳,咳咳……”

伍长拼命呛咳,贪婪地吸气。但秦拓只停留了半瞬,便又将他按了下去。

“咕噜噜……”

如此反复三次,当伍长再次被拎出水面时,整张脸已经苍白,嘴皮也泛着青。

“饶,饶命。”伍长濒死般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哭腔,“郎君饶命,有话好说……”

秦拓掐着他后颈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牙问:“我弟弟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我,我不知道你弟弟——别别别,我说,我说。”

察觉到秦拓又要将他往水里按,伍长连忙改口。

他惊恐地道:“我,我真不知道他如何受伤的,我,我只是方才,方才见到寇都尉他们,他们在让你弟弟游过去解那船上的绳子……”

秦拓看向不远处的河面,未被河水冲走的船只和火油还在燃烧。他艰难地吞咽了下,哑声问:“你是说,那些火船是我弟弟去解的?”

“对对对!”伍长点头,“我听见寇都尉给你弟弟说,要,要是解不开绳子,你就,就回不来了……”

秦拓的呼吸一滞,缓缓转头,望向那个躺在大石旁的小身影。

那些被火灼烧的鳞片,那些血肉模糊的爪子,全都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像一柄烧红的铁钳,狠狠钳住了秦拓的心脏。痛得他眼前发黑,双腿也站立不稳地发软。

那个娇气得要命的小龙,走一段路都要哼着脚脚痛的小龙,是怎样忍着被火焰灼烤的剧痛,在那片烈焰中解开了绳索?又是怎样拼尽最后的力气,回到了他们约定的石头旁?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不被在乎的,秦原白如此,族人们亦是如此。十五姨兴许还惦记着他,但她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家,那份牵挂又能剩下几分?

他执意要去找十五姨,便是想要抓住记忆里的那抹温暖,那是他生命中仅拥有的一些温情,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

可这条傻乎乎的小龙,却用满身的伤告诉他,有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有人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将你的安危置于一切之上。

秦拓身形晃了晃,不自觉松开了钳制着伍长的手。伍长跌进河水里,偷眼瞧见少年正在流泪,立即不出声地爬起,朝着那处缺口蹚水而去。

秦拓听见了水声,蓦地回过神,看向那道正仓皇逃离的背影。

寇仪怎么会知道云眠擅凫水?又怎会想到利用他去解绳索?

送粮途中,云眠贪凉,跳进路旁的河里摸鱼,这伍长曾路过林子,就站在那里看了半晌。

当时他便察觉到了,但云眠已不是第一次耍水被人瞧见,只要玩得不过分,他向来不会太拘着,就未曾出声阻拦。

可没想到,这一幕落在那有心人眼里,便将云眠害到了如此境地。

少年又悔又恨,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也透出凛冽杀机。

伍长拼命往河对岸跑,突然听见身后响起水声,惊恐回首的瞬间,便觉得眼前黑光一闪。

他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响,便缓缓向前栽倒,溅起一片猩红的水花。

第59章

秦拓一刀挥出,杀死了伍长,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蹚过河水,赶往岸边。

他浑身湿淋淋地在沙地上跪下,不敢去抱躺在地上的小龙,怕碰到他伤口,只轻轻喊着他的名字。

“云眠,云眠,你睁眼看看我,行不行?能听见吗?动动尾巴好吗?云眠……”秦拓哽咽着。

小龙终于费劲地抬起眼皮,露出了一双眼眸。

秦拓心头狂跳,看见他嘴在翕动,赶紧俯身去听。

“娘子……我……我解开绳子了……船……船走了……”

秦拓忍着泪笑道:“小龙郎最厉害了,若是没有你,我就回不来了。”

小龙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涌出了眼泪。他艰难地动了动焦黑的爪子,气若游丝地道:“娘子……疼……吹吹……”

秦拓嘴唇直哆嗦:“好,吹吹,吹吹。”

他俯下身,轻柔地去吹,又红着眼看向营地方向。终于,他看见几道人影朝这方跑了回来,中间那人挎着一个药箱,看着便是医官。

“快点!快!”秦拓犹如见到了救星,嘶哑着声音喊道。

眼见那医官跑得跌跌撞撞,他猛地起身冲了过去,将那大惊失色的医官扛上肩头,再转头飞奔。

河心岛上战马嘶鸣,溃兵奔逃,逃不过的就蹲下身投降。那几名士兵已将医官带到,立即作鸟兽散,秦拓也没有理会他们,只将医官扛到大石旁,放下,急切地道:“快给他看看,烧伤。”

医官的目光从云眠身上掠过,四处张望:“伤者在何处?”

“就他。”秦拓咬了咬牙。

医官重新看向那黑乎乎的一团,迟疑地问:“……这不是条大鱼吗?”

还是形状奇怪的大鱼,脑袋大,身躯细长,腹下似有爪子。

“你管他是什么,他被火烧伤了,你就按治伤的规矩来。”

“胡闹!我只会医人,哪会治什么鱼?”

秦拓此时心急如焚,哪有耐心磨蹭,一把揪住医官衣襟,眼中凶光毕露:“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若再推脱,我不介意先宰了你,再找下一个医官。”

他力道极大,将医官拎得双脚离开地面。医官见他满脸狰狞,吓得忙道:“我真不会看鱼,但我有烧伤药,你拿去给他涂,兴许有用。”

秦拓松手,医官忙不迭在药箱里翻,刚摸出一个瓷瓶,就被秦拓一把夺了去。

“这药很珍贵,能缓解烧伤疼痛,只需取少许,兑清水调匀……”

医官还在讲用法,就见秦拓已经拔开瓶塞,将整瓶药粉往那怪鱼身上倒。他也就停下了声音,识相地闭上了嘴。

秦拓将整瓶药都尽数撒在了云眠身上,再俯下身,在他耳边柔声唤:“云眠,能听见吗?好些了没?好些了你就动一动,眨眨眼。”

小龙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昏迷过去了。秦拓伏在他胸口仔细倾听,发现他气息平稳了些,不像先前那般急促痛苦,看来这药还是起了作用。

秦拓转过头,哑声去问身后的医官:“他会好起来吗?”

医官心道,已经烧成了这个样子,不管是人还是鱼,都活不下去。但他不敢说出实话,只含糊道:“别让他躺在沙地里,注意保持伤口干净。”

“他会好起来吗?”秦拓哽咽着再次追问,眼泪也夺眶而出。

医官怔了怔。

眼前的少年已褪去凶相,眼中盈满了泪水和央求,分明就是个绝望的孩子。他终究心肠一软,低声道:“听说青崖村里有个专治烧伤的圣手,名叫蓟叟,你不如找他瞧瞧?”

秦拓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急切地问:“青崖村在哪儿?”

医官指向北方:“沿官道往允安城方向,约两百里处。那村子就在山脚下,村口有棵百年老槐。”

秦拓连忙点头,就要起身,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可需要我把你送出这岛?”

医官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不逃,我直接投降。横竖都是行医,在哪不是治病救人?”

他说着,偷眼去瞧地上那焦黑的小身躯,心道这般伤势,只怕是神仙难救。可这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医官离去后,秦拓从那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衣衫,小心地将小龙抱进去,再动作极轻地折叠布料,确保他不会被束缚得太紧。

最后将两只衣袖绕过脖颈,打了个结实的结,让小龙安稳地贴在自己心口处。

秦拓低头,用鼻尖轻触了一下那露在襁褓外的,被火焰燎得发黑的小角,深吸一口气,拿着黑刀站起身。

“小兄弟。”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那几名同车的民夫站在远处朝他招手。方脸民夫咧着嘴笑道:“走啊,回家了。”

秦拓此刻只挂念着云眠,外界所有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他没有回应那群民夫,只沉默地转身,走入河里。

冰冷的河水没过他的腰际,他用手托着襁褓,蹚着往前。

民夫们看着他的背影,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他是不是抱着他弟弟?那娃娃受伤了?”

“不知道。”

方脸民夫叹了口气:“菩萨保佑。”

方才多亏了秦拓,他们才没有死在乱刀下。现在瞧着他离开,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愿。

秦拓抱着云眠蹚过了河,就一路朝着青崖村所在的方向飞奔。他冲上了官道,离绪扬城越来越远,没有了那遮天蔽日的火光,四周便陷入黑暗,脚下的路模糊难辨。

他听见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望见前方有晃动的火把光亮。

那是一名逃出河心岛的大允士兵,正拼命驱着马匹往前飞奔。

秦拓猛然发力,飞速冲至马侧,一把夺过士兵手中的火把,再揪住对方衣甲,将其拽下马背,自己翻身上马。

他在那士兵的骂骂咧咧声中,骑着马继续往前。可他马术不精,那举着火把的身影摇摇晃晃,没奔出多远,就被甩落下马背。

秦拓护住怀中襁褓,肩背砸地,却连一声闷哼也没发出,立即便又弹起,再度向前冲去。

这一次,他不再尝试骑马,双腿如风,手臂摆动,转瞬便超过了那匹惊马,并将其甩在了身后。

如墨夜色中,少年背着黑刀,举着火把,穿过弥漫的夜雾,一路往前飞奔。他掠过倒伏的界碑,垮过散落路中的辎重,踏过积水的车辙,飞溅起泥水,脚步始终未停。

旁边山林里窜出一头疯兽,獠牙森然,直扑而来。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只是在兽影扑到的刹那反手挥刀。

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他已经往前冲出了几丈。

“云眠,云眠,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他不时低头,哑着声音唤襁褓里的云眠,始终未得到回应。

“你再坚持一下,等我们到了青崖村就好了,你是最厉害的小龙郎,你能坚持住的。”

那紧贴着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微弱,这种眼睁睁看着云眠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折磨,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只要想到云眠可能就此离去,胸腔里便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左冲右突,寻找出口,只恨不能将这世间万物都屠戮殆尽。

但他还保持着一线清明。

去青崖村,只要到了青崖村,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秦拓的眼泪在脸上奔涌,一边继续往前奔跑,一边哽咽着哀求:“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求你了,你要挺住,不能丢下我……”

夜色渐褪,天边透出鱼肚白的微光,火把已燃尽,但官道也在晨曦中逐渐显现。

少年仍在不知疲倦地奔跑,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散乱的头发下,一双眼布满血丝,嘴皮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你看那边有条河,想不想泡进水里?等你治好了伤,想泡多久都行,我不催你……那边有棵树,像不像条狗?生得怪有趣的,你睁眼看看……”

秦拓整晚都在和怀里的小龙说话,虽然嗓子已经嘶哑,却不敢停下。他只有喋喋不休地诉说,让这些话填满整个脑子,才能堵住那些可怕的念头。

前方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他认出这是群大允士兵,想来是从那战场上逃走的,便也未加理会,只从他们身旁迅速跑过。

“那是何人?”一道惊惶的声音响起。

“寇都尉莫慌,那不是曹贼追兵。”

“咱们已经跑出这么远了,曹贼定然追不上的。”

寇都尉?!

秦拓猛地刹住脚步。

他转头看向身后,目光在队伍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在队伍前头那人身上。

寇仪同时也看着秦拓。

他见这人明明已经跑远了,却又停步回转,瞧着竟是名年纪不大的少年。

少年头发散乱,喘着粗气,胸前挂着一个襁褓,背后斜挎长刀。那双漆黑的眼睛穿过凌乱发丝,目光冰冷凶戾,像是一头锁定猎物的野兽。

寇仪心头一惊,但此刻逃命要紧,不愿节外生枝,当即猛夹马腹提速。

他刚催马跑过少年身侧,便觉身侧黑影掠过,接着腰间剧痛,似被什么击中,整个人飞下了马,重重摔落在官道上。

寇仪立即就要翻起身,但一把黑刀已架在他脖颈间。

“你可是寇仪?”秦拓出声,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既知道我是谁,竟还敢如此放肆——”

寇仪的厉喝骤然中断,那些刚勒转马头的士兵也全都僵在原地。

寇仪怔怔低头,看着左肩喷涌的鲜血,还有躺在地上的那条手臂,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捂伤处,又看向面前的少年,目光里满是惊愕与茫然。

下一瞬,剧痛才如潮水般漫上,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是你让我弟弟去割的绳子!是你!”秦拓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周围的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拔出武器冲来。寇仪痛得五官扭曲,却也嘶吼道:“是又怎样?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又是一道黑色刀光闪过,寇仪的声音停在口里。

他眼球凸出,脖颈间喷出一道血线,身体不受控制地慢慢后仰,倒在了地上。

士兵们又全部僵在了原地。他们全未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来人竟然只问了一句,便砍了寇仪一条手臂,接着就杀了他,杀了寇大司马的嫡长子。

寇大司马权倾朝野,便是那曹贼追上来了,也断不敢取寇仪性命,顶多生擒活捉了要挟朝廷。

谁会想到,就这短短一瞬,寇仪便被一名陌生少年给杀了?

四下一片寂静,直到军师大叫一声跌下了马,踉跄地奔向寇仪尸身,其他士兵才如梦方醒,慌忙举起武器冲了上去。

秦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围上的人,眼里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迎着最先冲到的两名士兵,黑刀如电,一掠而过。那两人甚至没看清动作,便捂着喉咙栽倒在地。

“……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更多的人冲上来,秦拓嘴唇翕动,刀光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蓬血雨和一声惨嚎。

片刻之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道路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具尸体,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一名士兵还活着,躺在地上,却看见那少年拖着黑刀,正一步步走近。

少年浑身浴血,身上飘着缕缕黑气,士兵恍惚觉得是撞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吓得挣扎着向后,嘴里不住求饶:“饶,饶了我……”

秦拓走到他跟前,刚要挥刀,怀里的小龙突然动了动,极是轻微。但就是这一下,立即拽住了他将被杀戮吞噬的神智。

他慌忙低头,连声轻唤:“云眠?云眠?”

小龙再无反应,秦拓心头一紧,所有杀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也顾不上这名士兵,只将小龙小心地护在胸前,转身,继续朝着前方飞奔。

那士兵一直看着他,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前方,这才敢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他重重躺倒,感到裤裆一片冰凉的濡湿,竟是吓得失禁了。

秦拓又奔跑了半个时辰,那棵百年老槐终于进入视野。树旁一条蜿蜒山道,通向云雾深处,道旁立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刻着青崖村三个字。

“到了,我们终于到了……”

秦拓汗水布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还没完全绽开,便又消失。

他剧烈地喘着气,慢慢低头,手指掀开襁褓一角。

小龙安静地躺在他怀里,鳞片在晨光中显得黯淡无光。

他屏住呼吸,托高襁褓,将耳朵贴近小龙的胸口。

那胸膛依旧柔软,只覆了层纤薄的鳞片,却已感受不到半分心跳。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彷佛随着那心跳消失,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突然冲向山道,像一头发狂的猛兽般拼命奔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下旁边山崖,却又立即继续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发狠:“你要是敢死,我就回头去杀光绪扬城的人。若是杀尽绪扬城的人还不够,我就继续杀,见一个杀一个,杀光这人间界。”

“你不在乎是吧?那我再也不让你下水,还要捉几百条吊死鬼虫虫,塞满你的枕头,把你的假发全部撕成碎片……”

威胁声渐渐低了下去,又化作一声哽咽:“你别怕,我不会捉吊死鬼虫虫吓唬你,不会撕你的假发,你快睁眼,你要陪着我……我只有你了,云眠,我只有你了……”

少年在山涧小路上奔跑,时而威胁,时而央求。披头散发,语无伦次,状若疯癫。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丝线自他心口浮现,在熹微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如有生命般蜿蜒探出,没入襁褓之中,与小龙的心口相连。

秦拓察觉到了异样,猛地顿住脚步,一边剧烈地喘着气,一边睁大双眼,定定注视着这一幕。

他目光落在小龙那被金线连接的胸口,清晰地看见,那原本没了起伏的胸膛,在金光的流转中,重新开始了微弱的起伏。

秦拓这一刻,彷佛从无间地狱重返人间,被巨大的狂喜冲击得不能自已。他不敢伸手去碰那金线,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将其掐断,也顾不得擦拭眼泪,抱着小龙便继续往前奔跑。

他脑子里也在飞速转动。

之前在卢城守城,掉下城楼时曾见过这种情况,今日又见了一次。

莫非这便是他和云眠之间的灵契共鸣?当一方濒临绝境,另一方因太过担忧和紧张,心念激荡,就会催动灵契相护?

秦拓一边奔跑,一边频频低头去看那金线,第一次对云飞翼强加给自己的灵契充满了感激。

他仰起头,满脸泪痕,对着天空哽咽着喃喃:“云家主,多谢。”

前方终于现出村落的轮廓,被挡在了一片树林之后,却也能看见低矮的泥墙和茅草屋顶。

终于到了。

秦拓精神大振,抱着云眠,快步冲入林中。

第60章

林间雾气氤氲,枝桠盘错。秦拓朝着村子的方向快步前行,却在绕过几棵大树后,发现自己竟回到了方才入林的地方。

秦拓有些困惑,再次进入林子。

这一次他注意了方向,以远处最高的茅屋为参照。可虽然一直能瞧见那屋子,却任凭他如何加快脚步,也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当他再一次莫名其妙转回林子外时,他终于明白,这地方有玄机。

他强压下心焦,朝着迷雾深重的林子里喊道:“蓟叟圣手,晚辈秦拓带着弟弟前来求医。他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恳请前辈垂怜,允我们一见。”

嘶哑的声音传入林深处,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秦拓心一横,正打算干脆砍掉这片林子,便听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抬头,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轻盈地立于树枝之间,皮毛毫无杂色,宛若初雪堆就。

秦拓心头一跳,他认得这只狐狸,名字叫做白影。当初他跟着木客族人一同逃出灵界关隘时,它也在队伍里。

“秦拓?”狐狸开口,是清朗的少年音。

秦拓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认识的灵,如见救星,只激动地问:“白影,你知道怎么走出这片林子,去到对面那村子吗?”

“当然。”狐狸眸光一转,看向他怀里的小龙,“云家的小龙?”

“对。”

“他怎么这样了?”狐狸大惊。

秦拓眼眶又开始发热:“他被火烧伤了,我带着他来找蓟叟圣手救命。”

狐狸也不再多问,纵身跳下树枝:“快跟我来。”

狐狸在林间迅速穿梭,秦拓紧跟在他身后。

狐狸嘴里道:“这是蓟叟圣手布的迷阵,专挡不速之客。只有我才知道怎么走出去。”

“是圣手教你出阵的法子?”秦拓心头一动,立即问道。

倘若狐狸和蓟叟相熟,那么求圣手接诊便多了几分把握。

“是,教了。”狐狸沉默片刻后又道,“但是我没记住。”

他转头给秦拓解释:“其实我是靠闻。”

“闻?”

“我从村子进入林子时,会一路撒尿。”狐狸道。

狐狸很快便换了个话题:“我可以带你去村子里,但圣手他老人家性情孤僻,轻易不见生人,更别说给人看病了。不过我若相求,兴许能说动他出手相救,只是……”

“只是什么?”秦拓急问。

“诊金。”狐狸转头瞥他一眼,“他收的诊金却不是钱财,而是求医者最珍贵之物。”

秦拓低头看向怀中,小龙的胸膛虽然在微弱起伏,可那缕连接彼此的金线已变得暗淡,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明白了,无论他要什么,我都给。”

秦拓跟在狐狸身后,踏出迷雾缭绕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村子依山而建,茅屋错落,疏落竹篱围出小院,几树山桃斜倚柴扉。村外有一条小河,河面浮着几朵莲,晨风拂过,荷瓣轻颤,露珠滚落,溅起一圈涟漪。

几扇木窗吱呀推开,有人探出脑袋张望,好奇地打量着秦拓。

秦拓满心满眼只有怀中气息奄奄的小龙,哪有心思去理会其他,只紧随着狐狸,脚步又快了几分。

狐狸带着他匆匆穿过村子,停在村尾的一座竹篱小院外,对秦拓低声道:“你在此稍等。”说罢,便推开柴扉,飞快地进了院子。

秦拓抱着云眠站在院外,强忍心焦,竖起耳朵听那院内动静,又不时俯身,去听云眠的心跳。

每一息等待都如同煎熬,好在不多时,狐狸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秦拓,进来吧。”

院子里种满了药草,秦拓三两步穿过小院,进入了茅屋。

屋内药香浓郁,摆放着各式药材。一名六旬老者背对他站在木架前,正在称量药材。狐狸已经忙上了,趴坐在长凳上,两只前爪推着药碾,将药材切割成段。

秦拓抱着云眠,直接在屋内跪了下去,双膝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求圣手救我弟弟。”他声音嘶哑地道。

蓟叟头也不回,手指捻起一搓药末,抖落在小秤盘里:“可知道老夫看病的规矩?”

“知道。”

秦拓说完,便取下背后的黑刀,双手捧着放在地上,又恭恭敬敬地往前推了推。

蓟叟转头瞥了一眼,却摇摇头:“你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它。”

秦拓一怔,道:“可晚辈随身带着的物件,只有这把刀最珍贵。您老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定会取来。”

蓟叟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怀中那团焦黑的小身影上。

“你最珍贵的东西,分明是他的命。你要我救他,若我救活了,便该把他的命给我,你可愿意?”

秦拓闻言,倏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云眠命悬一线,按理他该立即应下,先保住性命要紧。可应下这个条件,蓟叟将云眠的性命攥在手中,日后若要对他不利,那又该如何?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药碾转动的吱呀声。蓟叟浑浊的眼睛盯着秦拓,将这个一身狼狈的少年打量了一遍。

少年头发散乱,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全身是泥,靴子因为长途奔跑,已经开了线。

“若不愿把他的命给我,就带着他离开吧。”蓟叟冷冷地道。

秦拓抿了抿渗出血丝的唇,哑声开口:“圣手,可否用我的命来换?”

蓟叟不语,只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秦拓。秦拓挺直腰背,任由他打量,神情没有丝毫动摇。狐狸爪子里的药碾停了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看秦拓,又看看蓟叟。

良久,蓟叟缓缓点头:“可。”

秦拓听见他的回答,脸上神情一松,接着解开缠在身上的襁褓,将小龙小心放在旁边蒲团上,朝着蓟叟伏身叩首。

他直起身,再抱起小龙,膝行上前,双手托起,举高至头顶。

蓟叟伸出一根手指,探在小龙心口。

秦拓屏住呼吸,紧盯着蓟叟,试图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提前读出一点征兆,但老人毫无表情,他什么都瞧不出来。

短短几息,秦拓脑海中却闪过无数念头,绝望和希望互相撕扯,每一瞬的等待都是漫长的煎熬。

终于,蓟叟收回手,缓慢却肯定地道:“能救。”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一直强忍着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两个字里,全化作了狂喜。

秦拓再也无法抑制,失声痛哭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狐狸上前抱走了云眠,他便再次俯身,哭着向着蓟叟叩头。

他连叩了三次,却没有直起身来,身体晃了晃,便慢慢往旁斜去,栽倒在地,那哭声也戛然而止。

狐狸立即伸出爪子去探他鼻息。

蓟叟道:“无妨,他心神和体力都已耗尽,此刻终于放松,只是昏迷而已。”接着迅速走到蒲团旁,俯身抱起云眠,“快,给我备一桶热水,再去取冰魄草和血藤。”

……

秦拓从睡梦中渐渐醒来,感受到有光亮落在眼皮上。远处有狗吠,还有柴刀劈柴的笃笃声响。这些声音落在耳中,很是令人心安。

他迷迷糊糊地正要再度睡去,脑中突然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云眠!

房门在此时被推开,白影走了进来。他后腿直立,前爪里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碗清粥和两个粗粮饼。

“白影。”秦拓见到狐狸,立即问,“云眠呢?他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声音嘶哑破碎。

狐狸道:“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先把这些吃了。”

“云眠怎样了?”

秦拓哪还顾得上吃饭,起身下榻,却是一阵眩晕,眼前发花,双腿发软,扶住了旁边墙壁才稳住身形。

狐狸忙道:“你放心,云眠性命已经无碍,圣手这会儿正在后山灵泉处为他医治,特意嘱咐了,要等你用过吃食,再候半个时辰,才许你去探望。”

听见性命已然无碍几个字,秦拓跌坐回床上,慢慢弯下腰,将脸埋进了双手中。

狐狸瞧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只将将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再摆好碗筷。

半晌后,秦拓抬起头,眼睛泛着红,嘴角却带着笑。

“多谢。”他哑声道。

“来用点东西吧,再不吃,你就撑不住了。”狐狸道。

秦拓总算是放心下来,这才注意到自己已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衫,黑刀也放在床边。

腹中鼓鸣,他想起自己一直没有进食,便也不再多话,坐去小几旁,抓起饼便开始狼吞虎咽。

狐狸就坐在旁边,一直等他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询问:“小龙君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你又是怎么找到圣手这里的?”

秦拓放下空碗,将云眠受伤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又讲了在卢城里遇见一群木客族人,也遇见过熊丫儿和莘成荫,以及后面在混乱中又跑散了的事。

“白影,你怎么会在这儿?木客族老家主他们在何处?”秦拓问。

“我没有和他们同行,如今也不知他们去向。”狐狸唏嘘,“在荣城外,我就独自一个上路了,结果在路上遇见了一群魔,重伤之下逃进村外的树林,被蓟叟救了。”

“魔?”秦拓眉头一皱。

狐狸点点头:“是夜谶的手下。他们还向我问起一个人,听那描述,分明就是你。那些魔为何要寻你?”

秦拓苦恼道:“弄错了人呗。”

“弄错了人?他们把你当做是谁?”

“我也说不清楚。”秦拓下意识在回避这个话题,立即岔开话,“蓟叟救人要取最珍贵之物,你给了他什么?”

“自由。”狐狸仰面躺倒,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只能留在这里,做他的徒弟,听他的差遣。”

“现在能去看云眠了吗?”秦拓忍不住又问。

狐狸摆了摆爪子:“还差着时辰呢。”接着站起身,“走吧,你坐在这儿也是难熬,我带你去村里转转,总好过在这儿干等。”

秦拓知道急也没法,只强压下心头焦灼,跟着狐狸走出院子。

沿着青石板路往前,秦拓这才发现,空气中竟然流淌着灵气。虽然极其稀薄,却是他首次在人界感受到灵气的存在。

“青崖村后山有一泓灵泉,所以能维持这点灵力。”狐狸似是看出他的疑惑,主动解释道。

“就是蓟叟给云眠救治的地方?”秦拓立即追问。

“正是。”狐狸道。

迎面走来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熟稔地朝白影点头。待他走远,秦拓压低声音:“他们见着你这样,不觉得奇怪么?”

“这村子里都是被蓟叟救过的人,而这里有灵泉,所以也住了两三只灵,日子久了,大家便不会大惊小怪。我到这儿不久,无法化作人形,但那几只长居在此的灵,平常是能以人形活动的。”狐狸道。

秦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后山飘去。虽然知道要等足半个时辰,可下意识还是想往那处走。

狐狸看出他心神不宁,尾巴轻轻一扫:“走吧,咱们慢慢往后山去。等走到灵泉边上,时辰也该到了。”

顺着蜿蜒山路前行,转过一道石壁,眼前出现了一泓碧泉。

那泉水如明镜嵌在山坳间,水面上浮起淡淡灵气,四周石壁上爬满青翠藤蔓。泉边有一处山洞,厚重的木门紧闭。

两人刚在洞口停下,泉里便响起水声,一尾金红的小鲤鱼游到岸边。

小鲤鱼吐出一串泡泡,扬起脑袋,脆生生地问:“白影哥哥,这个人是谁?”

秦拓这才察觉,这小鲤鱼竟也是个灵。

“你不认得。”狐狸随意地回道。

“圣手抱了块小黑炭进洞,他是要拿去烧炉子吗?”小鲤鱼好奇地问。

“胡说什么?那位可是小龙君。”

“哇!小龙君!”小鲤鱼惊得在水里打了个转,“是我们小鱼儿族的小龙君吗?”

“是水族的。”白影纠正道。

正说话间,洞口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启,蓟叟走了出来,怀里抱着裹在干净白布中的云眠。

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去,却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步,垂在腿侧的手动了动,似是想去揭开那布看看,但又不敢碰。

“性命暂且无碍,身上的焦鳞也已经清除,只待长出新鳞。”蓟叟声音平静地道。

秦拓这才伸手,小心地将云眠接了过来。小龙躺在白布里,双眼紧闭,头顶那对玉白小角被清洗过,却也成了焦黄色。

他极轻地掀开白布一角,看见小龙身体因为清除过残鳞,失去鳞片的地方便显出皮肉,所幸那皮肤已经不再渗血,伤口也已收敛。

他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平稳起伏的小胸脯上,喉头又是一阵发紧,低声唤:“云眠,云眠……”

“眼下只是保住了性命,但什么时候醒来还不清楚。”蓟叟道。

那小鲤鱼也已上了岸,化作一名胖嘟嘟的小童,穿着一件靛青色长衫,头发规规矩矩束着方巾,一副读书人打扮。

他雀跃地走到秦拓身旁,探出头去看云眠,见他这幅模样,神情变得有些失望,又看向蓟叟:“圣手,这真是小龙君吗?”

“正是。”蓟叟点头,“他受伤了才这模样。”

小童便敛起失望,整了整衣袖,朝着云眠行了个大礼:“小鲤拜见小龙君。”

秦拓抱着小龙,怀着失而复得的激动心情,埋下头,将前额轻轻抵在那只小角上,感受着这一刻的实在感。

蓟叟道:“好了,带他回药庐静养吧。”

秦拓抬起头,脸上满是感激,他正要再次开口道谢,蓟叟摆了摆手,打断道:“老朽行医,从不做亏本买卖,诊金日后自会与你清算。这反复的谢字就免了。”

秦拓便没有再出声。

但他此时才察觉,蓟叟竟然也是灵。

秦拓抱着云眠,回到药庐后院的一间茅草屋里,正是他先前昏睡了一日的地方。

他按照蓟叟的嘱咐,将小龙放在床榻上,没有加盖被褥,只让那小身子自然舒展,保持干爽。

喂完药后,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目光怔怔地望着小龙。望着望着,他不自觉开始数那些尚存的鳞片。

……左腹七片,右腹八片,脊背上零零落落,还剩十二片。这睫毛没了,须子也没了,角还被熏黄了。

待到那见着小龙获救的狂喜过去,秦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却又陷入了新的焦虑。

起初他没有别的奢求,只望小龙能保住性命。如今性命无忧,他又开始担心别的。

小龙向来最爱漂亮,若是醒来见到自己这副模样,不知该有多伤心。

明儿去采点草,给他做顶假发,再做一挂假胡子须须,好歹先应付过去。

要是他嫌不好看,那用朱雀屁股毛来做,那个颜色鲜亮,他没准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