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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秦拓睡了一场好觉,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舒展手臂,转头一瞧,云眠已经滚出包袱皮,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脸蛋上全是草屑。

他起身将人捞起,捏住鼻子,又在小孩张嘴呼吸时,将那嘴唇给捏得嘟起。

“……唔。”云眠左右摇头也甩不掉那手,终于睁开了眼。

秦拓上半身猛地后仰,避开那只愤愤拍来的小手,道:“醒了就别再睡了,吃过早饭还要赶路。”

他们的行程并不赶,走走停停,累了就歇,晚上便在那些岩洞或是林子里过夜。

秦拓避开官道,走的都是无人的荒野或林子,但一路上都没遇到过猛兽,出奇地太平。偶尔会听到一两声野兽叫,但很快便又没了声音。

如此过了几日,秦拓发现了带着云眠的好处,一路上吃食不用担心,只要附近有溪涧河流就行。

“你就这么硬来,粗暴又粗糙,是怎么把鱼抓到的?”秦拓蹲在河边,看着云眠趴在水里岩石上,两条胳膊都探进了石隙。

云眠专心致志地掏弄:“我让它出来,它就出来了嘛。”

话音刚落,他忽地直起身,怀里已经多了一尾银鳞鱼。

“哈哈哈哈……”云眠抱着鱼得意大笑,“我粗粗又粗粗,就把鱼抓到了。”

今日下午,两人正行至一片旷野,天空突然暗沉,铅灰色的云翻涌而至,闷雷声滚滚。

“要下雨了。”秦拓眯眼望向天空。

云眠闲适地仰躺在箩筐里,双手双脚和脑袋都搭在筐沿外。

“下嘛,淋嘛。”他无所谓地道。

“那你有本事淋雨时别鬼猫子嚎。”

秦拓想找个避雨的地方,看见远方山脚有片竹林,隐约露出屋舍轮廓,便迈开脚步朝那方向奔去。

“快跑快跑。”云眠跪坐在箩筐里,双手握着筐沿,大叫着鼓劲,“哎呀,娘子呀,你跑得不快呀。”

“就是你影响了我的发挥,要是没有挑着你,我能跑到天上去。”秦拓纵跃着跨过一道沟坎。

云眠抬起一只手指着天空:“雨就要下来了,每根雨下面都挂着一个吊死鬼虫虫,在那里荡秋千呢。”他说着说着,猛抱紧了自己胳膊,缩着脖子,“……噫,快跑呀!”

云眠嫌秦拓跑得不快,干脆化作一条金鳞小龙,扑通一声滚落在地,刨着短爪往前冲。

秦拓一个刹步,弯腰将他擒住,抛在自己肩上:“就你这刨法,雨停了都到不了。”

他继续往前飞奔,云眠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在颠簸中发出兴奋的大笑声。

在雨落下的前一刻,秦拓冲进了山脚下的那片竹林,刚踏入,雨点便落了下来,打在头顶的竹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林间还是有疏落雨点渗下,云眠便整个儿爬上秦拓头顶,俯下身去瞧他的脸:“娘子你别怕,我替你挡着雨。”

秦拓眼睛往上,便对上小龙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嘴边那几根龙须还挂着晶莹水珠。

“给我下来,赶紧变回来,当心被村子里的人看见。”

“你不怕雨吗?”云眠问。

“我更怕你这妖怪样子被人瞧见。”

虽然这只是下午,但漫天黑云压顶,暴雨如注,半空又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魔气,光线昏暗得如同夜晚。

进入村子还有一段石板路,秦拓看不太清,挑着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终于停在了第一家人户的门前。

这是一间用黄泥夯筑的寻常农舍,房顶完好,不像年久失修的模样。秦拓推开门,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他瞧不清情况,只得试探着问道:“有人吗?”

云眠趴在他背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也问道:“有人吗?”

“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

秦拓慢慢前行,闻到了潮湿的霉味。他手指在旁边不知什么家具上蹭了下,捻了捻,全是灰土。

他取下扁担站着,云眠便去墙角搬凳子:“娘子你这会儿瞎了,就坐在桌子这里别动,我去把金豆拿来,你数着玩。”

云眠去箩筐里翻金豆时,秦拓便坐在长桌旁。他盯着那长桌看,渐渐皱起眉头,又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桌面,一寸寸挪动检视。

他突然身体一僵,后仰,接着又连人带凳往旁挪了两尺。

这哪里是什么长桌,分明是一口棺材。

他沉默地看着那团蹲在箩筐旁的小小黑影,只觉得无比糟心。

云眠刚从筐里找到那装金豆的小布袋,就听砰一声响,那扇半掩的房门被风掼上。

雨声顿时变小,屋内也更加昏暗,他起身要去开门,才走出两步,便听见房梁上传来簌簌动静。

他仰起头,瞥见房梁上一团黑影倏地掠过。

“呜……”

房梁上方响起一阵诡异的怪声,接着又是嚓嚓抓挠声,像是有尖锐的爪子在刮蹭木板。

云眠吓得一抖,便要往秦拓身旁跑。秦拓却朝前伸出手,声音压得极低:“刀给我。”

云眠慌忙蹲下,双手用力拖起黑刀,弓着背,倒退到秦拓面前。

待到秦拓接过刀,他就一头扎进秦拓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腰。

“我看不见,你帮我盯着。”秦拓小声道。

云眠紧张地回:“我也看不见,我也瞎了。”

“怎么回事?”秦拓蹙起眉。

“门关了,好黑呀。”

“那去把门开了。”

“嘤……你和我一起去。”云眠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砰!

房门突然被风吹开,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一团圆滚滚的黑影自房梁飞蹿而下。

屋内有了些许光线,秦拓也捕捉了那团黑影,当即就要挥刀斩去,却觉手腕一紧,被什么东西给缠住。

云眠也看见了那团黑影,担心他会咬秦拓,也来不及细想,扑上去一把抱住。

他扑得太猛,两个都咚地栽倒在地,在地面上翻滚扭打起来。

那团黑影又抓又咬,他也有样学样,谁知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毛。他揪住对方的两只毛耳朵用力扯,对方便一爪子挠在他脸上。

秦拓眼见云眠和那东西在地上扭做一团,心头着急,但右手腕却被缠住,挣脱不得。

他另一只手立即掏出赵烨给的匕首,要去割断那缠住手腕的绳,同时大喝:“别打,先跑出去。”

话音刚落,便听房外响起一声又惊又喜的声音:“秦拓?”

秦拓立即顿住。

他脑中飞快地过了下,想起了这道声音是那名树人少年。

“莘成荫?”

缠在秦拓手腕上的树藤收回,门口出现了一名树人,树干上浮现出的五官眉目清秀。

莘成荫俯下树冠跨进门槛,将一根枝条探向左侧。

吱嘎一声响,枝条推开了墙上的一扇窗户,光亮顷刻撒入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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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的雨帘中,几名黑衣人静立在远处房顶,正看着这座土坯房。

听见房里传出器物碎裂的闷响,夹杂着几声叱喝,一名黑衣人迟疑地问道:“那里头动静不小,怕是缠斗得激烈,我们真的不用去帮忙吗?”

另一名黑衣人摇摇头:“不用,听着热闹,却没有杀意。倘若殿下察觉到我们一直跟着他,只会惹他不喜。”

几人便没有再说什么,只站在屋顶上,继续默默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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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眠正抱着那毛茸茸的黑团在地上翻滚,屋内突然亮了起来,接着听见秦拓和另一人的声音:“你俩别打了。”

“你两个快停下。”

云眠眯了眯眼,终于看清和自己厮打的竟是一只圆滚滚的熊崽。

熊丫儿?

云眠一时愣住,不自觉松开了揪着熊耳朵的小手。

熊丫儿正打得上头,虽然听见了莘成荫的声音,但见云眠突然停手,赶紧抓住机会,挥着两只前爪左右开弓。

啪啪两声响,两熊掌结实地拍在了云眠脸蛋上。

“冬蓬,那是祖爷。”莘成荫再次喝道,并探出枝条,准备将她爪子套住。

熊丫儿举着两只前爪没有动,黑豆眼瞪得溜圆。待看清云眠的面容后,那眼里的凶光散去,慢慢爬起身来。

云眠也爬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又看向秦拓,笑道:“打错了,哈哈,都不知道哎。”

但他强装的笑容终究没有维持住,嘴巴瘪了瘪,眼里迅速蓄起一层水光,泪珠滚落的同时,哇一声大哭起来。

秦拓走上前,将他抱起,他便趴在秦拓肩上,一边委屈地哭,一边告状。

“我没打了,她还在打我,她打了我两巴掌……哇……”

秦拓将云眠抱去屋外敞亮处,抬起他的脸检查了一遍。见他虽然脸蛋儿被扇红,还有两道抓痕,但好在不严重,没有破皮。

“……我都没打了,她还打了我两巴掌……呜呜……”云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拓抱着他哄,在屋檐下来回走,见他还在哭,便在他耳边低声道:“她打你时又没把你认出来。你现在哭得这么响,要是传了出去,你孙孙们都说祖祖被熊丫儿打哭了,那你脸面往哪儿搁?”

云眠的嚎啕顿时闷了下去,只不住抽噎。

秦拓拍拍他的后背:“常言道,好龙不和熊斗,你这当祖宗的,难道还和小辈致气?和熊孩子一般见识?”

“我,我才不想和她斗,我,我可是小龙郎。”

秦拓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正是,堂堂小龙郎,流血不流泪。”

“我不想当她祖祖了,打都不能打。”云眠嘟囔。

“行,那让她给你当姑奶奶,日后打架便能气死她。”

终于把云眠哄得不哭了,秦拓抱着他回屋。只见莘成荫正俯身在熊丫儿耳边低语,那熊崽把两只前爪背在身后,紧紧抿着嘴,圆乎乎的熊脸上写满了不服。

熊丫儿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云眠也正斜眼瞧她,两个都各自别过脸,哼了一声。

“你俩一直在这儿?从荣城过来的?”秦拓环顾屋内。

莘成荫抖了抖枝叶:“这里太阴冷了,去我们落脚的地方再说。”

整座村荒无人烟,村人想必不是死了就是逃了饥荒。村尾有座院落虽然陈旧,但还算完好,屋内桌凳俱全。

四人进入院子,在檐下的长凳上坐下。莘成荫仍保持着树人形态,树干却能灵活弯曲,稳稳落座。

莘成荫讲述了之前的经历,荣城外的那场混战中,他与熊丫儿被冲散。既然家主说过要去北边,便索性带着熊丫儿一路北上,兜兜转转,就到了这荒村。

“我和冬蓬这模样,肯定不能让人看见,所以专挑那偏僻的路。可再小心,还是被几人给撞见了。”莘成荫道。

那几人一直跟着他们,想将他们捉去卖钱。无奈之下,他俩只得装神弄鬼,将那几人吓走。

“方才发现村头空屋里又有人,还当是那伙人又来了。”莘成荫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想竟是你们。”

秦拓也简单讲述了自己和云眠的经历,包括计划前往允安,以及在卢城遇到一群树人的事。莘成荫得知树人的消息后十分高兴,但仍决定跟随秦拓一同继续北行,先找到家主再说。

莘成荫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第二日赶早便动身。

熊丫儿也收拾好包袱,挎在胳膊上,脑袋上系着块不知从哪家人户翻出来的大花布巾,去到院子里积水的水洼旁,转着身左右照。

云眠撇了撇嘴,也去翻出自己的假发,递给秦拓,让他给自己戴上。

“搁这儿比谁更俊俏是吧?”秦拓见他一直在瞥熊丫儿,心里门儿清。

“那你看我能比过吗?”云眠低声问。

“你这是清俊不凡,她那是粗犷豪迈,和你没法比。”

云眠心里乐得要开花,抿起嘴笑,又抱住秦拓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

他方才和熊丫儿缠斗,头发已扯得乱蓬蓬的,秦拓便又重新给他梳了一遍,掩好角,再将那顶假发戴上。

云眠去熊丫儿身旁晃,在她看过来时,甩了甩脑袋,再抬手撩头发。熊丫儿瞧着他的假发,转过身翻了个白眼。

云眠扭头看向秦拓,秦拓对他做口型:“她气着了。”

云眠得意地笑,双手往身后一背,慢慢踱回去,大度地道:“算了,把假发取了吧,我还是当她祖祖吧,不气孙孙了。”

雨势渐歇,只有檐下水滴犹自滴答。天色渐晚,秦拓问到村子外有条河,便带着云眠去捉鱼,莘成荫则带着熊丫儿去竹林里掰笋。

这河里的鱼都只有巴掌长,但数量不少,不一会儿功夫,云眠便抓了二十多条,秦拓将它们刮鳞去脏,用草绳串好,领着云眠往回走。

他俩回到院子时,莘成荫在灶房烧火,熊丫儿坐在院子水井旁,面前摆着个木盆,里面装满了笋。她拿起笋,爪子尖一划拉,便将笋从壳里剥了出来。

秦拓拎着鱼去了灶房,云眠则留在院中。他假意去看围墙上的石块,随后站在一处隐僻角落,偷眼瞧着熊丫儿剥笋。

他看那双圆胖爪子灵活翻飞,一个个嫩白的笋被剥出,只看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

水井旁边便是棵老槐,一阵风吹过,云眠突然看见熊丫儿面前的半空中,有个小点在晃动。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条吊死鬼虫。

云眠吓得倒抽了口气,正要大叫,却见熊丫儿头也不抬,毫不在意地一挥熊掌,直接将那虫拍飞,落到了院墙外。

熊丫儿在旁边桶里洗洗爪子,继续剥她的笋。

云眠瞪圆了眼睛,先前那些龃龉和不服都已烟消云散,满心都是折服和震撼。

秦拓提着鱼进入灶房,见莘成荫就站在灶前,枝条乱飞,忙得不可开交。一根卷着柴火往灶膛里送,一根勾着水瓢往锅里添水,还有一根正在拉风箱。

满屋枝条飞舞,眼见灶台上的盐罐被扫得跌落,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住。

砰!

靠墙的水缸盖子又被枝条带翻。

“我来搭把手吧。”秦拓见他这样忙乱,便放下鱼,开始挽袖子。

“那不行,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莘成荫严词拒绝。

秦拓见这灶房实在是局促狭小,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可刚跨出门槛,又猛地折返,从灶膛里拽出一截正在燃烧的枝条,狠狠往地上掼。

莘成荫诧异地看着他,他一边掼一边简短回道:“这是你的。”

莘成荫这才惊觉,自己竟把枝条当柴火塞进了灶膛。他慌忙甩动枝条在地上猛抽,火星四溅间,另一根枝条也被引燃。

火越燃越旺,还有继续发展的势头,秦拓赶紧拿起那两根枝条,直接按进旁边的水缸里。

滋……

白烟腾起,火苗终于熄灭。

“怎么了?怎么了?”云眠看着那一地狼藉,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让开。”

熊丫儿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云眠连忙侧身紧贴在门框上,还不忘深吸一口气,把腆出的小肚子缩了进去。

熊丫儿端着一盆刚剥好的嫩笋走进屋,黑眼睛环视一周,脆声道:“你们都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走走走。”

莘成荫二话不说,赶紧拉上秦拓退出了灶房。

熊丫儿爪子麻利地收拾残局,把灶台地面整理干净,再将嫩笋和鱼一起炖上。

云眠就站在灶房外,时不时偷偷往门里瞄一眼,目光里满是钦佩。

第42章

院中的木桌上,一盆乳白色的鱼汤冒着热气。虽然只有盐调味,但新鲜的嫩笋与河鱼已足够鲜美。

四人围坐在桌旁,莘成荫夹起一条鱼要送进云眠碗里:“祖爷,多吃点鱼。”

云眠瞥见对面的熊丫儿掀起了一边嘴角,龇着牙瞪着自己,连忙捂住碗摇头:“我不要。”

“不喜欢吃鱼?”莘成荫问。

云眠没说喜不喜欢,只道:“我不要。”

莘成荫见他态度坚决,便将那鱼放进熊丫儿碗里。云眠侧头,见坐在旁边的秦拓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便凑近了些,用两人才听见的声音小声道:“好龙不和熊斗。”

“祖爷,那你吃点笋。”莘成荫又夹过来一根笋。

云眠飞快地看了眼熊丫儿,从那张毛乎乎的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黑溜溜的眼睛却透出凶光,嘴里狠狠嚼着鱼头,咔嚓咔嚓响。

“我不要。”云眠又捂住了自己的碗。

“笋也不爱吃?”莘成荫顿时有些慌,“那祖爷想吃点什么?”

云眠不吭声,秦拓在旁边道:“他想吃什么自己会夹,不用特意照顾。”

说完递了个眼神。

莘成荫视线在两个小崽之间来回,终于恍然,有些无奈地点点头:“也好。”便转身将那条嫩笋放进了熊丫儿碗中。

秦拓夹起一条鱼,放进云眠碗里:“吃吧。”

云眠偷眼瞧了瞧熊丫儿,见她埋头呼噜呼噜吃鱼,没有再瞪自己,便也开始吃起来。

吃完饭,天色就黑了下来。几人回了屋,莘成荫点上了用兽脂做成的蜡烛。

“自己做的吗?”秦拓凑近观察这粗制蜡烛,赞道:“你这手还有些巧。”

莘成荫听得很是欢喜,当即便取来五六根蜡烛,送给了秦拓。

墙角突然传来咚一声响,两人望去,看见熊丫儿将那靠墙的黑刀蹭倒了。她单爪去握刀想将扶正,但那刀身沉重,一只爪子没能成功。

“呀,你把我娘子的刀撞倒啦!”

云眠急吼吼地上前,熊丫儿扭头看来,他顿时停下脚步,声音也不自觉弱了下去:“你要当心些呀……”

熊丫儿正想双爪齐上,秦拓已走了过去,将黑刀从地上拿了起来。

莘成荫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你那刀需要磨一下吗?看着实在是太钝。”

秦拓摇摇头:“不必了。”

莘成荫见过他用这把刀砍魔兵,可谓斩瓜切菜,便觉得这刀应该很锋利,是看着钝而已。

“你这刀有些奇怪,是哪儿得来的?”莘成荫问。

秦拓将黑刀举起,对着烛火端详。火光映照下,刀身依旧黯淡无光,呈现出一种哑黑色。

“是我爹留给我的。”他手指摩挲着刀柄,“我爹是雷纹猊族人。”

“雷纹猊族?那个族……”莘成荫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对。”秦拓点点头,“从我爹去世后,雷纹猊族便已不复存在了。”

莘成荫温声劝慰:“有你传承血脉,怎能说不复存在呢?”

“可我没有学到半点本族的本事。”秦拓眼里闪过一丝黯然,“这把黑刀是雷纹猊族世代相传的兵器,看似寻常,但当年灵魔大战时,我爹持它大杀四方,斩魔无数。”

“可是诛杀夜阑魔君那一战?”莘成荫问。

“是的。”

“那你爹当年定是威风凛凛,所向披靡。”莘成荫有些神往。

“那很威风,太威风了。”云眠突然插话,声音激动地道,“我娘子也用它杀魔,还守城,大家都喊他鲜郎,最最威风了。”

秦拓眼里的黯然消散,唇角不自觉扬起,伸手揉了揉云眠的脑袋。

“他们也喊我——”云眠正说得起劲,突然瞥见熊丫儿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声音顿时又弱了下去,走到秦拓跟前,将脸埋进他怀里,“……小龙郎。”

时候不早了,大家准备睡觉。这屋里没有床铺,莘成荫是树人形态,平常休息时杵在屋里就行,熊丫儿则有个搭在墙边的干草窝。

秦拓和莘成荫去柴房抱来干草,在地上铺了一层,便是秦拓和云眠的床。虽说熊丫儿现在是头毛绒绒的熊崽,可到底是个小姑娘家,秦拓便没有让云眠脱衣,两人都穿着外衫躺下。

云眠躺在松软的干草上,打了个呵欠,开始了睡前仪式。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你好吵哦。”墙角突然传来熊丫儿的声音。

云眠顿时停下声音,小嘴半张地僵在那里。他缩了缩脖子,缓缓往秦拓身旁挪,一只手也抓住了他的衣袖。

“冬蓬,让祖爷唱一段小曲儿吧,多好听。”莘成荫声音温和地道。

“哼!”熊丫儿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

云眠屏息等了片刻,见熊丫儿没再出声,便用极小的气音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你怎么还在吵?”熊丫儿的声音里带上了威胁。

云眠不敢再唱,但不扭一扭,哼一哼,明明很困,躺在那里却又睡不着。

秦拓侧过身子,凑到云眠耳边小声道:“想唱就唱吧,把曲儿里的词改一下,小龙换成小熊。”

“她好厉害的哦,她一巴掌就把吊死鬼虫虫拍飞出去,她可能也要把我拍飞出去。”云眠伸手搂住秦拓脖子,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你就按我说的唱,她不会拍你。”

“万一要拍呢?”

“她敢?那我先把她拍飞出去。”秦拓道。

得了秦拓这话,云眠便鼓起勇气,试探地起了个调:“小龙——”又委委屈屈地重新开始,“小熊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熊丫儿背朝云眠侧身躺着,这次没有出声阻止。

“小熊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熊丫儿一动不动地躺着,身后的那截尾巴,却随着节奏左右摇。

云眠抱着秦拓的胳膊小声唱,轻轻扭,也很快睡了过去。

夜半时,四人都睡得很沉,屋内只有熊丫儿响亮的鼾声。秦拓却突然睁开眼,定定注视着黑暗的房顶。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却分明察觉到某种危险正在逼近。而眼下最危险的,便是魔。

他猛地翻身坐起,一声低喝:“莘成荫。”

黑暗中响起树叶沙沙响:“我在,怎么了?”

“赶紧离开这里。”

“现在?”莘成荫明显一怔。

“有魔。”

烛光亮起,熊丫儿和云眠依旧睡得酣。秦拓一把抱起云眠,将他放进箩筐,莘成荫也用树条卷起熊丫儿,让她靠在树干旁。

行李之前就已经收拾妥当,秦拓担起扁担,手握黑刀,莘成荫勾着两个包袱。两人无声地对视一眼,吹掉烛火,迅速推门而出。

夜色沉沉,秦拓瞧不清,莘成荫便用一根树枝勾着他的手臂,给他带路。

才走出院子,秦拓突然顿住,肩膀一沉卸下扁担,挥动黑刀朝身后砍去。

莘成荫树冠颤动,数根枝条骤然暴长,如蛇般刺向同一方向。

但两人的攻击都落空,黑暗中掠出数道身影,朝着他们扑了上来。秦拓站在箩筐旁挥动黑刀,莘成荫甩动树枝迎敌,刹时响起了一片兵器相击的声音。

熊丫儿已经醒来,猛地扑出,在半空挥动爪子,立即有魔发出一声惨叫。她落地后立即弹起,灵巧跳跃,挥爪,接连又响起了两声痛呼。

云眠此时也被惊醒,迷蒙地睁眼看了看,一个激灵,立即从箩筐里爬起,攒足全力,低头朝最近那魔的大腿狠狠撞去。

那魔正要扑向秦拓,被云眠顶得踉跄后退,还未站稳,便被一根甩来的树枝卷起,狠狠砸向一旁的土墙。

轰一声重响,土墙被砸得坍塌。

虽然地上很快便躺下了七八名魔,但到底人数太多,秦拓又不怎么瞧得见,四人陆续都被制住。

秦拓被压在地上,双臂反剪,黑刀掉在一旁。莘成荫也是同样的姿势,树枝如秦拓的手臂那样被紧紧缚住。

云眠被一名魔掐着脖子,转动眼珠望向秦拓,见他被人压着,便奋力踢腾双脚想要挣脱,却被猛地拎高,只有脚尖能勉强触到地面。

“娘……子……”他艰难地挤出气音。

“别动。”秦拓哑声道。

黑暗中亮起了光,显出这里是足有数十名身穿黑色军服的魔。他们此刻朝着两侧分开,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人玄色长袍曳地,黑发披散,面色苍白,长相英俊却带着阴沉之气。他唇角噙笑,可那双狭长眼眸却没有半分笑意。

秦拓看清他的面容后,心里陡然一紧。

这不就是当日他逃出龙隐谷时,那个率领魔众去屠戮龙族的夜谶吗?

这魔明明在灵界,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夜谶已走到近处,玄色锦袍下摆暗纹浮动,黑靴上不沾尘土。

他垂眸看着被按倒在地的秦拓,又看向掉在一旁的黑刀,目光在在那刀上停留稍许,忽然轻声道:“阿弟。”

秦拓只当他在唤其他魔,只朝莘成荫使了个眼色,又往右侧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莘成荫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已领会。

秦拓右腿微弯,暗自发力,准备暴起掀翻压制他的魔兵,再和莘成荫一起抢下云眠和熊丫儿,往右边林子里撤。

“阿弟,为兄来接你——”

夜谶的话戛然而止,身形向侧方急闪。

一柄寒芒凛凛的长剑追袭而至,一道蓝色身影出现在他身旁,瞬间已与他交手了几个来回。

与此同时,数道黑影自暗处掠出,与周遭魔兵厮杀作一团。

这突然的变故让秦拓愣住,他抬头,见那持剑和夜谶打在一起的人,是那名叫做周骁的魔。

而那些打成一团的也全是魔,都穿着黑衣,一时竟分不出谁是谁。

秦拓无暇去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只抓住机会猛然发力,腰身一拧,一拳砸向压制他的那名魔兵的面门。

秦拓力大,那魔兵被打得脑袋一颤,身体后仰。他翻身跃起,抄起地上的黑刀,冲向左方的同时将刀挥出。

黑刀横扫而出,那名掐着云眠脖子的魔兵似是极畏惧这兵器,竟松开云眠,连接倒退数步。

秦拓抢在云眠坠地前,将他给抱进怀里。莘成荫此时也挣脱束缚,并抢下了熊丫儿,二人各自抱着一个小崽,冲向了右边树林。

云眠躺在秦拓怀中,伸着脖子剧烈咳嗽。他晃动的视线看见空地上的箩筐,哑着嗓子急促地道:“金豆豆没拿,金豆豆!”

秦拓此刻哪还顾得上那些金豆,就算心疼,也只咬牙继续跑。莘成荫却树枝一伸,从那箩筐里将勾起装了金豆的包袱,收入自己的树冠。

云眠见状,终于放心。

正在混战的那群魔瞧见他们要逃,有人企图追上来,也有人横刀阻拦。

秦拓想着之前被周骁他们错认为殿下的事,此刻便将错就错,一边抱着云眠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喊:“周骁,还有我的那群属下,我是殿下,你们替我拦住他们。”

夜谶正在和周骁激战,听见这话,眸光骤冷,转身便要追去。但周骁又掠至他前方,迅速连刺数招,生生截住他的去路。

周骁手下不停,嘴里却朗声笑道:“殿下尽管放心,这些腌臜货色,属下自会替您料理。”

尽管有着周骁那群魔的拦阻,但夜谶带来的魔仍有不少伺机脱出,呼喝着追了上去。

林子里光线变暗,秦拓瞧不清,怀里又抱着云眠,虽然有莘成荫用树枝带着,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秦拓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便低声道:“分开逃走,去外面后再想法汇合。”

“可是你瞧不见路。”

“我会帮他看路。”云眠插嘴。

“你现在不要出声。”秦拓又对莘成荫道,“前面就能跑出林子,没事。”

莘成荫想了想,答应下来,两人当即分向两侧奔行。

莘成荫要脱身不难,这林子里全是树,他只要站着不动就行。但考虑到秦拓视物不清,他还是继续向前跑,枝条故意扫过旁边的林木,制造出响动,吸引魔兵追向他那个方向。

秦拓在幽暗的林间发足飞奔,云眠乖巧地伏在他怀里,小手轻轻捏着他的左右胳膊,为他指引方向。

身后追击的脚步声少了部分,但他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想不到夜谶为了赶尽杀绝,竟然从灵界追到了人界。倘若他不能将身后的魔甩掉,周骁那边也抵挡不住,他们便会落进夜谶手里。

夜谶屡次想要冲入树林,却始终被周骁缠住。

夜谶一剑刺出,怒道:“周玄枢,我攻伐灵界,既是为了魔界,也是为了替叔父复仇,你为何要横加阻拦?”

周骁抬剑格挡,冷声道:“夜武衡,你攻你的灵界,我护我的少主,不要将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我已经快将灵界拿下了,现在只剩下无上神宫还在负隅顽抗,难道你就不想踏平灵界,为叔父报仇?”

周骁目光一沉:“我想。但眼下首要的是要扶持少主成为魔君,至于灵界的账,日后再算。”

双剑相抵,夜谶压低声音:“无上神宫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们不如联手。这些年,你铲除我在人界安插的暗桩之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灵界我不管,但我不能放任你将人界搞得一团乱。你不过是魔界武衡,僭越称君,名不正言不顺,有何脸面和我联手?除非你不再肖想魔君之位,我便同你一起去攻打灵界。”周骁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名不正言不顺?”夜谶神情沉了下来,“我是叔父的侄子,他秦拓一个灵与魔的杂种,就名正言顺了?”

“放肆!”周骁眼中杀意骤起,“他是魔君唯一的血脉,我周骁只认这一位君主。自魔君陨落后,九幽泉就归于死寂,如今魔界再没有新生的魔胎,唯有少主才能唤醒泉眼,让魔界重现生机。”

“我也是为了魔界,我也可以让魔界重现生机。”

“用你那些泥巴捏成的傀儡吗?”周骁冷笑。

“我已经拿到了白虎的天罡之刃,麒麟的祥瑞之珠,只差朱雀的涅槃之火和龙族的龙魂之火。只要集齐四种灵界至宝,不需要魔君血脉,也能让魔泉重涌,生成魔胎。”

剑刃相擦发出刺耳锐响,周骁一字一句道:“收起这些花言巧语。魔泉认的是血脉正统,不是你这些偷抢拐骗来的外物。没有魔君血脉为引,强行催动魔泉,到时候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你。”

夜谶神情阴寒:“当真要和我作对?”

周骁瞥了眼抵在面前的剑:“难道还有假?”

第43章

秦拓冲出这片林子,光线不再昏暗,原本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林子外横贯着一条河流,河面不宽,但水极深,呈现出墨绿色,让人光是看着就心生惧意。

他本能地对那深水心生抗拒,但听着林子里渐近的脚步声,终是心一横,对云眠道:“走,下水。”

很快,八九名魔兵也冲出林子,冲到了河边,随即接连跳入水中。

不多时,这些魔兵又陆续浮出水面。

“底下都搜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们必定是顺着河流游远了。”

为首的魔兵当机立断:“都给我上岸,沿河岸追,你回去向魔君禀报。”

“是。”

魔兵们很快离开,河面荡开的涟漪恢复了平静。幽暗水底,云眠缩在一处狭窄岩缝里,小小的身子紧贴着石壁。那岩缝刚好容下一个小孩侧身而立,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他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待那些黑影彻底消失后,立即挤出岩缝,迅速游向水面。

河边散落着几块不大的石头,他上了岸,趴在一块石头前,凑近下方一个盘子大小的洞穴,很用力地小声喊:“娘子!娘子!出来了!他们都走了!”

洞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秦拓的声音闷闷传出:“不好出来。”

“可是你进去都很好进去的呀。”

“进来是一回事,但这里面没法转身,要倒着退出去便是另一回事。”

云眠眯起眼往洞里瞧,接着伸长胳膊往洞里掏:“我看见你红色的屁股毛了,我抓着它把你往外拖。”

“……你给我松手!”秦拓的声音略有些羞恼。

“可我已经抓到了!”云眠高兴地道,接着手上用劲。

“别扯!你要把尾翎给我扯掉了。”秦拓倒吸口气。

“那你怎么出来呢?”云眠继续用力,嘴里软声哄道,“乖,别闹,要是扯掉了,我把假发给你好不好?”

“假发能蒙屁股上吗?”秦拓嘶了一声,又急声喝道,“让你别扯。”

“马上就能拽出来啦。”

“等等!你别拽,让我慢慢退……祖宗!当家的,当家的,当家的——”

“好嘛,那我不扯嘛,等你自个儿慢慢退。”

片刻后,平静的河面再次泛起涟漪,一条金鳞小龙正划腿甩尾,奋力游向河对岸。

小龙耳朵后别着一根朱红色长羽,腰间缠着根树藤,树藤另一端拖着个不知从河滩上寻来的破旧竹筏。筏上搁着那把黑刀,还趴着一只毛羽凌乱的朱雀,模样甚是狼狈。

朱雀目光空茫地注视着远方:“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小龙转过头,那双大眼睛滴溜溜转。

“听见了吗?”朱雀眯起眼看他,语气有些危险。

“嘿嘿。”

“你嘿嘿个什么劲?啊?给我好好回答。”

“嘿嘿……”

朱雀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上了岸,朱雀恢复成少年,小龙也变回了幼童模样。

秦拓提上黑刀,背着云眠继续前行。云眠耳朵后还别着那根朱羽,扭头看向远方的村庄,不安地问:“孙孙他们跑掉了吗?”

“他们没事。”

云眠点点头:“熊丫儿能一掌拍死吊死鬼虫虫,她那么厉害,肯定可以跑掉。”

秦拓想起莘成荫那树人形态,若想脱身,在树林里随便装棵树就能隐匿行踪,倒不担心他和熊丫儿的安危。

“那,那些人呢?他们上次帮我们打走坏人,这次又帮我们打坏人,他们能跑掉吗?”云眠担忧地追问。

秦拓知道他说的是周骁那群魔。

虽说他们是魔,也是因为认错了人,才三番两次地救下他和云眠。但那终究是实打实地救了他们,让他的内心不免有些复杂。

“他们也不会有事。”秦拓回道。

云眠松了口气:“他们那么厉害,肯定能打过坏人的。就像熊丫儿拍死虫虫,他们也是——”他一挥胳膊,“啪!就把人拍飞了。”

#

此时村里,夜谶率领魔兵,还在和周骁那群黑衣人交锋,双方难分胜负。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尖哨,周骁听到这声,神情一松,突然加快攻势将夜谶逼退数步,接着下令:“撤!”

正在打斗的黑衣人纷纷收手,四散遁走,那些魔兵们正要追击,夜谶却抬手制止:“追不上的,不用追了。”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一名魔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单膝跪地:“禀魔君,属下等追至半途……还是被他们给跑了。”

夜谶静立着,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忽然袖袍一拂,一掌将那魔兵击飞出去。

那魔兵满脸痛苦地躺在地上,却咬住牙关不敢呻吟半声。其余魔兵见状,齐齐跪伏在地:“属下无能,请魔君息怒。”

片刻后,夜谶声音冰冷地道:“无上神宫那老匹夫强行破关,灵界已然生变。本君要回灵界,你们便留在人界,继续搜寻秦拓的下落,但凡发现他的踪迹,就即刻来报。”

“是!”

#

荒僻的山脚下,周骁坐在一块大石上,衣衫手臂处洇开一团暗红。

“玄枢大人,您受伤了。”一名黑衣人拿着药囊上前,要为他处理伤口,他却浑不在意:“不打紧,皮肉小伤。”

“就让属下为您包扎一下吧。”

周骁没有再拒绝,属下便赶紧为他解开衣衫,在左上臂伤口处上药。

他转过头,问站在一旁的几名黑衣人:“少主情况如何?”

黑衣人垂下头:“属下们无能,虽然截杀了几名追踪少主的魔兵,却也失去了他的踪迹。”

周骁目光微沉,黑衣人们的头埋得更低。

待属下将伤口处理好,周骁拢好衣襟,这才开口:“他必是往北方去了。”

“属下这就往北搜寻。”

“不用,夜谶肯定也在找他。”周骁系着衣带,“我们不必刻意寻找少主,只需全力截杀夜谶的爪牙。”

“是。”

周骁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几个小灵还和他在一起?”

“他们似乎中途分开了,少主只带上了一名幼灵。”

周骁皱了皱眉,黑衣人问:“倘若日后遇到少主,可要除掉那幼灵?”

“少主这些年一直在灵界,和那些灵搅合在一起。你们看着办吧,能除就除,不能除也不必勉强。但记着,就算动手,也绝不能让他知道。”

“属下明白。”

#

秦拓背着云眠,远远绕了个大圈,朝着莘成荫的方向寻去。他将那一带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莘成荫和熊崽,倒是发现了魔兵的踪迹。

“我们先去允安吧。”他低声对云眠说,“他们也会去允安,到时自然就碰上了。”

云眠趴在他背上,点点头:“那我们快点走,熊丫儿那么厉害,肯定都跑我们前头去了。”

秦拓便转身朝着北方行进,云眠忽然啊了一声,接着惊慌大叫:“我们的金豆豆!我们的金豆豆还在孙孙那里。”

秦拓一怔,转念又道:“不打紧,到了允安就能拿回来。”

“可是路上你就没有金豆豆可以数了,我们也没钱花了。”云眠又发出一声惨叫,“还有我的假发,我的假发也在孙孙那里。”

秦拓安抚道:“反正这荒郊野岭的也没其他人,你便是打扮得再好看,又能给谁看去?”

“有啊,还有那些坏人。”云眠垮着脸。

“那些坏人看见你这么俊,不更想来抓咱们?”

云眠闻言愣了愣,便暂且没有再提。但走出几步后,他突然在秦拓背上窜动,秦拓差点没将人背住。

他转头看去,只见云眠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满脸痛心疾首。

“又怎么了?”

“我的私房钱,我那两颗金豆豆也在那些金豆豆里啊。”云眠哀嚎出声,“我先前给你数着玩,你还没还我呢!”

“放心,到时候遇着他们,连着你的私房钱也一并拿回来。”

“可是我现在没得数了。”云眠哭丧着脸。

“也就两颗,有什么可数的?”秦拓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塞进他手心,“喏,这两颗小石子你装兜里,假装是金豆豆,没事就捏一捏。”

两人便这样一路说着,一路往允安而去。

烈日当空,旷野里蒸腾着滚滚热浪。秦拓赤着上身,露出蜜色的肌肤。他身形修长,有着少年的清瘦,但也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肌肉,胸腹肌理若隐若现,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柔韧的力量感。

他肩上挎着黑刀,背上驮着同样光溜溜的云眠,热得脸蛋儿红红,像熟透的桃儿,几缕湿漉漉的头发打着卷儿贴在颊边。

云眠斜挎着一条秦拓用青藤编成的长带,带子末端垂挂着一个同样藤编的细长袋子,里面搁着那把匕首。若是旁人看见,会以为那只是孩童玩耍的小木剑。

两人都头顶着衣衫遮阳,云眠手里还拿着一条干鱼,撕下一条,伸长胳膊递到秦拓嘴边,再撕下一条喂进自己嘴里。

“娘子,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允安?”

“快了。”

云眠动了动:“我歇好了,可以自个儿走了。”

赶路的这段时间,云眠大多是自己走,但毕竟年幼,走上一段走不动了,秦拓便会背着他。

秦拓将云眠放下,小孩双脚刚沾地,便轮流抬高,缩起脖子嘶啊嘶啊:“哎呀,这地咬脚脚啊……”

“把鞋穿上就咬不着了。”

秦拓蹲下,将云眠抱到自己腿上坐好,低头为他穿鞋。再取下挂在腰间的葫芦,揭掉塞子灌了几口水,又递给云眠。

云眠双手抱住葫芦,将葫芦嘴在秦拓衣裳上蹭了蹭,觉得蹭干净了,这才嘴对嘴地开始喝。

待到云眠喝完水,秦拓将葫芦重新挂回腰间,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

当暮色渐染,两人便不再赶路,秦拓会尽量选择有水的地方落脚。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块粗布,这是途径荒村时拾来的,布料虽然破旧,却被他洗得干干净净。他将布铺在沙地上,四角用卵石压好,然后便去抱柴生火。

这种炎热的天气,云眠特别喜欢耍水。秦拓忙碌时,他便在河里钻上钻下,待玩得尽兴,浑身暑热散尽,这才抱着抓到的鱼上岸。

秦拓接过鱼,去水边处理。云眠则扑倒在刚铺好的布上,左右翻着滚,举起小手对着残阳摆弄手指,扯着嗓子同秦拓说些没头没尾的闲话。

“娘子你看,我的手能抓住日头啦。”云眠兴奋地道。

“嗯。”秦拓背对他蹲在河边,专心地处理着鱼。

“你都没看,你看呀。”云眠手指一抓一握,手背上显出几个小窝。

秦拓头也不回:“我看着呢。”

云眠猛地握紧拳头,拿起旁边的葫芦,将拳头抵在葫芦口,作势将什么塞了进去,嘴里喊道:“我要把亮亮的装进葫芦里,晚上你就能看见啦。”

秦拓停下剖鱼,这次真的转过头来。云眠立即献宝似的举起葫芦,有些神秘兮兮地道:“你看,就在里面哦。”

夕阳余晖映在云眠弯起的眼瞳里,秦拓也不由得勾起嘴角。

他转回去继续处理鱼,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匕首刮过鱼鳞的细碎声响,还有云眠叽叽咕咕的说话声。

不经意间,他瞥见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记事以来,竟是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让自己笑得最多。

这一路来,他们所走的都不是大道,所以途中没有遇上过什么人,倒是每日都会撞见些疯兽。这些畜生多是三五成群,但至多不过十来只,秦拓如今对付它们已是驾轻就熟,往往刀光几闪,便能将之驱散或斩杀。

如今云眠也能使用那把赵烨给他的匕首了,虽然匕首对他来说依旧过大,但他是学着秦拓使刀那般,双手握持,横劈竖砍,所以倒也不算吃力。

秦拓每晚会练一阵刀,他不懂什么招式,全凭实战中摸索出的门道,自行琢磨,讲究实用。

云眠便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紧绷着小脸,一招一式地模仿,学得有模有样。

夜色暗沉,河边燃烧着一堆篝火,河对面不时传来两声疯兽的咆哮,却不敢靠近。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立在空地上。少年手持黑刀,小的握着匕首,两人动作一致地抬臂、挥斩、收势,周而复始。

“劈!”秦拓低喝。

“劈!”云眠稚气地应和。

铛——

“哎呀。”

秦拓收刀,走去一旁,弯腰拾起甩飞在地的匕首,走回来,重新交给云眠。

“自己的武器一定要拿好,要是战场上丢了兵刃,那就等于丢了命。”秦拓道。

“嗯!”云眠重重点头,“我握得很紧很紧,可是我的手好滑呀,手里都是水,身上也是,它,它就自己跑了。”

秦拓见他大汗淋漓,脸蛋儿通红,又转头看了眼河面:“去洗洗?”

“呀!!!”

云眠发出一声欢呼,将刚到手的匕首往地上一抛,便甩开腿往河里冲。

秦拓无奈地捡起匕首,连着黑刀一起放好。再取出一条布巾,也走入浅滩里,一边看云眠在水里扑腾,一边沐浴。

两人就这般朝着北方前行,转眼已过大半月。因为地势原因,沿途的溪流渐渐稀少,云眠能捉到的鱼便也一日少过一日。秦拓觉得不会再被夜谶什么的给追上,再加上官道沿途多有村落,便带着云眠转上了官道。

官道上有了行人,云眠久不见人,有些激动,开始注意个人形象。他不肯再打赤膊,再热也要穿上衣衫,也更加怀念自己的假发。

这一大一小俩孩子走在官道上,身旁也没有其他大人,总会惹得路上行人多看上他们两眼。

秦拓想到曾听赵烨亲信说过,因为云眠太过细皮嫩肉,不像是千里迢迢赶路过的,所以怀疑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他看向手里牵着的云眠。这大半个月来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他自己都黑了不少,但云眠的肌肤却依旧白嫩。因为每天有鱼吃,所以也不见瘦,还是个圆润的粉团子样。

秦拓去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后,从地上抓起一把灰,朝云眠招手:“过来。”

云眠乖乖走了过来,停在他跟前。

片刻后,只听一声惊叫,小孩慌慌张张地从石头后窜出来,那白净的小脸上多了个黑乎乎的掌印。

但没跑出两步,又被石头后伸出的手给拎了回去。

“我不要弄脏呀,哎呀,真的不想弄脏呀。”

“不想也得忍着。从前那副细皮嫩肉的模样,最招罗刹婆婆惦记,嗦起来又滑又嫩。现在这样才好,看着肉柴,她不爱嗦。”

“可我现在都不俊俏了呀。”

“怎么不俊?这黑里透红的,活像那刚出锅的高粱馍,比原先那白面馒头样儿可扎实多了。罗刹婆婆见了都嫌噎得慌,不想下口。”

第44章

官道上行人不少,多是些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饥民。偶尔有一辆青布帷幔的驴车缓缓驶过,想必是官宦人家或富户的女眷。

云眠脸虽然被糊黑,但那股子活泼劲儿却掩不住,与沿途那些木讷的孩童截然不同。

官道上的幼童大多面黄肌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像他这般,时而跑上一段,时而扯着秦拓的衣袖说话,语调天真烂漫,笑声不断。

秦拓怕他引起人注意,便在路边寻了两个破旧箩筐,削了树枝当扁担,将人重新挑上。

“娘子,我想下地自个儿走。”

“不行。”

“我都坐了好久了。”

“不行。”

“……嘤。”

“不行。”

云眠坐在秦拓身前的那只箩筐里,正抓着筐沿小声哼哼,就见旁边有个同样挑着担子的行人。

这是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满脸愁苦,一只箩筐里装着破烂家当,另一只箩筐里竟也坐着个小男孩。

男孩看着和云眠年纪相仿,却生得很是瘦弱,黝黑的小脸上眼窝深陷,枯黄的头发支棱着,还插着一根草。

两个箩筐挨得很近,云眠停下哼哼打量着他,看到他那和自己同样枯黄稀疏的头发,心里顿生好感,便开口搭讪:“弟弟。”

小男孩瞥向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你头上插的草吗?有些好看哦。”云眠亲切地和他打招呼,又压低了声音,不让秦拓听见,“ 我也会在头上插好看的,是我娘子的屁股毛。”

小男孩却没有做声,只漠然地收回视线,那挑担的男人也走向了道路另一侧,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云眠有些讪讪地对秦拓道:“他不想和我玩吗?都不理我。”

秦拓:“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说话的。”

云眠缩回箩筐里,秦拓挑着他继续往前。

秦拓方才未曾留意,此时才发现,路上还有好些个头上插着草的孩童。他们年纪不一,都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眼神也都空洞麻木。

身后走着的汉子察觉到秦拓的目光,了解地叹了口气:“哎,要不是实在没得吃,谁忍心在这路上就把亲骨肉给卖了呢?”

“卖孩子?”秦拓脚步一顿,云眠也倏地转头看来,竖起了耳朵。

“是啊,卖孩子换口吃的。”汉子低声道。

秦拓心中震惊不已。这世上竟有人会卖孩子,他们炎煌山朱雀族虽然穷,小雀儿也多,却还从未听闻过有族人会把小雀儿卖掉,只为了换口吃食。

“把孩子吃了吗?你说要吃孩子?是罗刹婆婆来了吗?抓着就嗦掉吗?”云眠扒着筐沿急切地问,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没有的事,哪有什么吃孩子的罗刹婆婆。”汉子连忙摆手解释。

云眠这才松了口气,汉子又道:“你们当这些爹娘狠心?那也是没办法,虽说明后日就要到许县了,到了那儿总能讨口饭吃。可眼下这荒路上,连口野菜汤都喝不上。与其让孩子活活饿死在路上,不如卖了,好歹给条活路……”

云眠听完,神情愣愣的,半晌后才问:“头上插了草的就是要卖掉啊。那他们会难过吗?”

他刚问完,又点点头,对秦拓道:“肯定会难过的,如果我要卖掉你,你肯定就很难过。”接着又问,“他们不想被卖掉,那怎么不哭呢?使劲哭啊。”

沉默片刻后,秦拓回道:“若哭了有用,那自然会哭。若明白便是哭破喉咙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就不会哭了。”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两人都转头看去,看见从后方驶来了一辆驴车。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挑着或抱着孩子的都慌忙过去,大一些的孩子便被家人牵着,争先恐后地往驴车旁挤。

“行行好吧,夫人发发慈悲。”一位老翁抱着孙女挤到车厢旁,跟着驴车小跑,“这孩子乖巧得很,给您当个使唤丫头最合适。”

有人拽着儿子的胳膊往前推:“我儿子别看瘦,干起活来可有劲了,什么粗活都能干。”

驴车的车帘关得紧紧的,赶车的家丁满脸不耐,甩着鞭子喝道:“都让开,让开,这可是许县县令大人府上的的陈老夫人,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当得起吗?”

鞭子挥下来,却没人退却,依旧追着驴车苦苦哀求:“陈老夫人,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求您救我孩子一命。”

“求老夫人发发善心,收下我家丫头吧。”

“阿弥陀佛。”车帘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陈贵,给他们分些吃的。”

“老夫人,咱们带的干粮都已经分光了。”家丁恭敬回道。

“那给点钱吧。”

“钱也都分光了。”

驴车内沉默片刻,老夫人叹道:“那就挑个伶俐的带上吧。”

“是。”家丁应声,停下驴车。

听见陈老夫人的话,那些人家则争先恐后地将孩子往前推,很快排成一列。

马车里跳下来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目光严苛地将那排小孩逐个打量,让她们走上几步,说上一句,最后选中了一个女孩:“就她了。”

嬷嬷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取出个已经空瘪的荷包,叮叮当当地倒出十几个钱,递给被选中女孩的父亲,再抱着女孩上了车。

驴车继续前行,扬起一片尘土。那女孩的父亲松了口气,笑着给周围的人说:“这下好了,我家妮儿总算有口饭吃了,还得了钱……”

话未说话,眼泪已在通红的眼眶内打转,终是哽咽着不成声。

眼看驴车就要消失在路尽头,他突然冲了出去,发疯似的跟着驴车追:“妮儿,我的妮儿……”

跑出一段后,他重重跪倒在路上,佝偻着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一名瘦得脱相的妇人,牵着头插草标的小孩,这时才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追上来。当听说驴车已经离去,她一巴掌拍在小孩后脑,怒骂道:“让你磨蹭,让你磨蹭,贵人都已经走了!”

小孩被打得一个踉跄,垂下头哭了起来。妇人喘着粗气看着他,突然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也开始嚎啕。

一边是骨肉分离的痛不欲生,一边是求卖不得的绝望悲凉,卖掉的与没卖掉的,竟都哭作了一团。

秦拓一直挑着担站在路旁,目睹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准备继续赶路,却看见箩筐里的云眠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

秦拓怔了怔:“这是怎么了?”

他说着便放下担子,将云眠整个儿拎到半空,另一只手去捏他悬在空中的小脚。

“你,你做什么呀?”云眠哭着问。

“脚麻了?”秦拓皱眉。

“不,不麻,呜呜……”

“那是哪儿疼?”

“不疼,吭……吭……”

“不疼你哭什么?”

云眠没做声,秦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那对抱头痛哭的母子,以及前方那个已被路人搀扶起来的男人,心里顿时了然。

他将云眠重新放回箩筐,云眠立刻扑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腰,流着泪道:“他们太可怜了,他们肯定都不想被卖掉的……”

秦拓心里有些发软,抬手去抹他脸上的泪,嘴里却道:“哭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云眠哽咽着道:“我才不会卖掉你,我把你饿死,把你送给罗刹婆婆嗦了,都不会卖掉你。”

“……那我可谢谢您了。”

前方路上总会看见饿得瘫坐在路边的人,也有人在路上死了,家人就在那荒野里刨个坑,草草将人埋掉。若是那饿得连刨坑的力气都没有的,也只能将尸体胡乱裹裹,就这么丢在那荒野上。

日头已至正午,现在已是该用饭的时辰。这一路都是饥民,秦拓无法当着他们的面吃东西,便挑着担子往那荒野里走。

他好不容易寻到块半人高的岩石,便蜷在那岩石后头,将云眠也拉得和自己并排蹲着。

“我们躲在这儿做什么?”云眠小声问。

秦拓低头在包袱里翻:“别乱动,别探头。”

云眠看看四周,放轻了声音:“我们要做什么呀?”

秦拓从包袱里摸出一条干鱼,撕下一块递过去:“快吃。”

“哦。”云眠接过鱼块,用力咬下一条,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他一边吃,一边看着也在大口啃鱼的秦拓,突然问,“我们是躲在这儿偷吃东西吗?”

“这叫偷吃吗?这就是咱们的东西。”

“那我们为什么要藏在这里?”云眠追问。

秦拓只得解释:“那么多人都在挨饿,咱们当着他们的面掏出鱼来吃,你说他们看见了,心里难不难受?”

云眠想了想:“那我分给他们吃,他们就不会难受了。”

“咱们这点鱼够几个人吃?路上挨饿的人那么多,分得过来吗?你给了这个,那个吃不着,怎么办?”

“那就都不给吗?”云眠看着他,脸上满是困惑,“可是给一个,就少一个挨饿呀。”

秦拓皱起眉:“要是别人看见了,一窝蜂冲上来抢怎么办?”

云眠眨眨眼睛:“咱们偷偷给呀,不给人看见。”

“要是你偷偷给的人,吃不够,转头就来抢你的呢?”

“谁能抢过我呀?我可是小龙郎。”云眠骄傲地昂起下巴,“娘子也厉害的,娘子是鲜郎。一个抢,我们打一个,很多个抢,我们打很多个。”

秦拓扯下一块鱼塞进云眠嘴里:“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送吃的。”

“噫……”

“再冲我翻白眼试试?”

“就翻,就翻。”云眠又翻了两个。

“你看你这样子,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才不信呢。”云眠歪着脑袋往近处凑,“你抠呀,你抠。”又枕在他胳膊上,撒娇地滚来滚去,“你看你这样子,就是我太惯着你了,你越来越有些不听话了,老是和我顶嘴,忤逆为夫。”

两人猫在石头后吃完干鱼,秦拓又取出葫芦让云眠喝了水。收拾包袱时,见云眠眼巴巴地盯着包袱,他只故意视而不见。

“娘,娘,你怎么了?娘你再坚持一下,明日就到许县了,娘……”

秦拓听着不远处的哭声,他抬头望天,长长吐了口气。接着低头,重新打开包袱,取出四条干鱼,动作麻利地撕成小块,用布巾包好,递给云眠:“喏。”

“我吃不下了。”云眠蹲在他身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是让你吃的,是让你去送给别人的。”

云眠瞧着他,忽地扑上去,抱着他的胳膊笑。

“记着啊,偷偷的。”秦拓叮嘱。

云眠接过布巾,压低了声音:“我知道。”

他抱着那一包鱼,就要走出大石,又重新蹲回来,在包袱里翻找。

“做什么?”秦拓问。

云眠取出那一根红色尾翎,别在耳后,笑着道:“我没有假发了,那戴上这屁股毛才俊俏。”

秦拓一顿,就要去抓他,他却已抱着那一包鱼块,兴冲冲地走回大路。

一名老妪坐在路边,饿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云眠拿起她枯枝般的手,小心地往掌心里放了块鱼干,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婆婆,有点硬哦,你慢点吃。”

一名衣衫褴褛的男人佝偻着背,背着个瘦小的小男孩。孩子无精打采地趴伏在父亲背上,裤管上缩,露出两截细瘦的脚踝。

小男孩的脚被轻轻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只见云眠高高举着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示意他接过。

小男孩怔了怔,迟疑地俯下身,伸出手。

云眠边踮起脚,将几块鱼放在了他手里,随即转身跑开。

小男孩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鱼干,犹豫地举到鼻尖闻了闻,终于忍不住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秦拓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云眠,看他悄悄将一块又一块鱼干送给那些饥饿的人。

他注意到云眠有自己的分发准则,总是优先分给那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还有面色蜡黄的老者和瘦小孱弱的孩童。

他也时刻留意着四周,紧盯着每一个接过鱼干的人。他怕其他人发现了会去哄抢,或有人拿到了还嫌不够,见云眠年幼可欺,便去将他剩下的鱼干抢光。

还好大多数人都面露感激,唯有一个瘫在路边的汉子,接过鱼干后便狼吞虎咽,吃完后竟挣扎着想要追上去。

秦拓身形一闪,挡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对方。

那汉子对上他冰冷的目光,顿时瑟缩了一下,嗫嚅着道了谢,又老老实实坐回原地。

云眠分完所有鱼干,掉头往回走。那些被他送过鱼干的饥民,或是微微颔首,或是悄悄作揖,无声地向他致谢。

秦拓双臂抱胸,肩上挎着担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待云眠回到跟前,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得意洋洋的笑脸,却不想他耷拉着脑袋,抿着唇,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这是怎么了?”秦拓问。

云眠不说话,上前抱住了他的腿。

秦拓停步,低头看着那两个圆髻,放缓了声音:“到底怎么了?”

“我的鱼干不够,还有好多好多的人在挨饿。”云眠闷闷的声音响起。

秦拓静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看不得云眠这副难受的样子,鬼使神差般,一句话脱口而出:“包袱里还有两条鱼,你都拿去分了吧。”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后悔,虽说明后日便能到许县,就算进了城,能不能弄到吃的还难说。

秦拓正在犹豫,要不要改口说留下一条半条,云眠却仰起脸,朝他摇摇头:“不分了,再分我们就没吃的了。我不想他们挨饿,可是我更不想你挨饿。”他伸手捏捏秦拓的腿,“你要是挨饿,那我可心疼了。”

“……就你会说好听话。”秦拓别过脸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片刻后又转回来,声音放柔:“既然明白这个理,就别再愁眉苦脸的了。”

“如果有河就好了,我可以抓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鱼。”云眠垂下眼眸,懊恼地连说了好几遍好多。

“这哪能怪你。”秦拓将他抱起,放进箩筐里,“只怪老天爷木头脑袋,不知道在这儿给你变条河出来。”

入夜后,饥民们便在官道旁歇下。正值盛夏,夜里并不冷,只是云眠躺在秦拓身旁,一直在小声叨叨,说今天没有去河里玩,浑身不舒服。

他说着说着,突然支起身子,将脑袋往秦拓面前凑:“你闻闻,我是不是臭了?”

秦拓闭着眼睛,敷衍地嗅了嗅:“嗯,臭。”

云眠怀疑自己臭,但真听见他这么说,顿时又不乐意了,非要他改口说不臭。

“不改。”秦拓干脆地拒绝。

“那我也要闻闻你。”云眠也凑到秦拓脖子旁,刚吸了吸鼻子,忽然就凝住了神情。

秦拓微微睁眼看着他:“闭嘴,我不想听。”

云眠却捏住了鼻子:“臭臭臭臭臭臭臭……”

“那就离我远点。”秦拓将他推远。

他却又滚了过来,紧贴着秦拓,笑道:“你是我娘子,再臭我也不嫌。”

第45章

第二日黄昏,秦拓二人终于到达许县。

许县城门紧闭,城外早已聚集了大批先到的饥民。简陋的草棚密密麻麻地搭在城墙脚下,远远望着甚是壮观。在这盛夏时节,不少人就光着膀子坐在棚口乘凉,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酸味混杂的难闻气味。

秦拓带着云眠到达时,正好碰上城门打开,一队士兵护送着几辆推车缓缓而出。棚区顿时骚动起来,饥民们立刻捧着破碗陶钵蜂拥而上。

“排队排队。”士兵挥着鞭子喝道。

众人很快又排起了长队,士兵揭开推车上的木桶盖子,给每人舀一勺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外加一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

秦拓见状,顾不得卸下担子,挑着云眠就往队伍末尾赶去。

“这是做什么?”云眠扒着箩筐边缘,探出脑袋去看队伍最前面。

“领吃的。”秦拓道。

“我们有吃的呀。”

“吃的不嫌多。”

长队慢慢前行,那些刚抵达的饥民,领到窝头便大口啃,一顿狼吞虎咽。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一名年轻人被窝头噎得直梗脖子,他娘在旁边恨声,又赶紧去拍他的背,端起稀粥往他嘴里灌。

秦拓将云眠从箩筐里拎出来,自己挑着担,随着人流慢慢往前移动。云眠紧跟在箩筐旁,一边走一边按照秦拓的吩咐,在包袱里翻碗。

“找着了没?”眼看他们就要排到最前面,秦拓问道。

云眠没吭声,脑袋都要埋进箩筐里,忽然高兴地啊了一声:“找着了。”

他从包袱里捧出了两个粗陶土碗,这是前些日子路过荒村时找到的,虽然都缺了口,但也勉强能用。

秦拓轮到了最前,他递出碗,接过一勺稀粥,领了一个窝头。士兵的目光刚转向下一人,秦拓却又弯腰,从身旁抱起了一个小孩。

小孩整张脸糊满了黑灰,双手捧着个豁口陶碗,冲他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官兵伯伯,我还有鱼呢,只是吃的不嫌多,我还可以领饭饭吗?”

秦拓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分饭士兵却笑了:“可以。”

士兵将勺子探入桶底,给云眠碗里舀了勺稠的,又在窝头筐里挑拣,递给他一个明显大一圈的窝头。

“谢谢官兵伯伯。”云眠甜甜地道。

领完饭,秦拓实在受不了棚区的味儿,便带着云眠去了较远的清静地方。

两人捡了块石头坐下,开始吃饭。云眠虽然没挨过饿,但连吃了这许多天的鱼干,此刻竟觉得这粗粮窝头甚是可口,大口大口啃得津津有味。

饥民们已经领完吃的,四处都是唏哩呼噜的喝粥声,而那些士兵也收拾好空桶推车进了城,城门被里面的人推着合拢。

秦拓嚼着窝头,看向棚户区,见不少草棚外堆放着各种家什,像是已住了不少时日的样子。

莫非这些人都被挡在了城门外,不准进城?

他瞥见不远处坐着几个面相和善的人,便对云眠嘱咐道:“我过去一下,你就在这儿吃饭,别乱跑。”

“唔。”云眠点点头。

秦拓端起碗朝那几人走去,寒暄几句后,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可不是嘛,城门关得死死的。你们看那一排草棚,都是略县躲水灾来的,已经在这城外住了快半年了。”一名老汉道。

“为何不准入城呢?”秦拓问。

另一人回道:“陈县令下令闭城,原在情理之中。流民太多,虽然没发现有疫病,但进城后没个正经营生,有人偷鸡摸狗作奸犯科,那时该怎么办?”

“虽说进不得城,但每日都能领口吃的,倒也饿不死。”一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朝着某个方向拱了拱手,“咱们暂且这么挨着,要相信朝廷,总会给咱们条出路的。”

听他提到朝廷,周围几人神情都闪过一丝复杂,却都默契地没有接话。

先前说话的人指着前方:“其实那边有荒废的村子和大片田地,若是陈县令能把这些地分给咱们耕种,再派些官兵帮着驱赶疯兽,只需几个月,大家都能安定下来。”

另外的人嗤笑:“别做梦了,你当真以为那是荒地?那可都是城里老爷们的田产。就算荒着长草,也不会给人种。不然你以为,那么好的村子,离城又近,怎会平白无故没了人烟?也还不是过不下去了。”

“好些人已经熬不住了。”有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他们早就在谋划,要硬闯进城——”

“别说了!”旁边的人急忙打断,又岔开话题,“这乌云压得这么低,怕是要下雨了。”

其他人默契地顺着话头聊起天气,他们瞧秦拓像是新来的,都让他快去搭个草棚,看这架势怕是要来场暴雨。

秦拓叮嘱过云眠不要乱跑,云眠便坐在石头上吃窝头,眼睛却一直追着他的身影。

待秦拓背过身与人交谈,他便开始挪动小脚,一点一点往那边蹭。

秦拓说完话往回走时,云眠已经挪到了半路上,见他看来,便做出认真吃窝头的样子。

秦拓也没有拆穿,只牵着他往回,去取搁在石头旁的扁担。

“我们要去哪儿?”云眠问。

“先搭个能遮风的窝棚将就一晚,明天我想法弄点干粮,然后咱们就离开这里。”秦拓道。

这儿的流民虽然一个个面黄肌瘦,但那是饿的,多数人的破烂衣衫里还是缝着几个铜板。

右边的空地上堆着一捆捆干草,有个精瘦汉子在守着卖,一文钱三捆,刚好可以搭个棚。

眼下虽是盛夏,幕天席地也能将就,但秋天来了又该如何?所以买干草的人还挺多,精瘦汉子面前很快就排起了长队。

“我们要买吗?”云眠问。

秦拓挑眉看他:“钱呢?”

“啊,我的私房钱。”云眠立即捂住胸口。

秦拓担上担子:“走吧,去那边林子里砍点树枝,咱自己搭一个,反正只住这一晚,不用太讲究。”

这片林子不大,前来弄树枝搭窝棚的人却不少。大多数人没有工具,只能踮着脚掰些低处的枝干,将每棵树下方都掰得光秃秃的。

秦拓选了棵树,三两下攀到高处,用黑刀砍下一指粗细的枝干。云眠就在树底下忙活,来回跑动,将砍落的枝条往一处拖。

砍够了树枝,秦拓滑下地,扯了根野藤将枝条捆扎结实。不远处有一对姑侄,那孩子一口一声姑妈地叫着,姑侄俩就围着一棵树打转,却连最低的枝杈都碰不着。

秦拓看着她们,突然想起幼时,十五姨踮起脚为他摘柿子的情景。

他抿了抿唇,让云眠等着,自己走到那棵树前,利落地攀上去。

黑刀挥动,树枝纷纷坠落,很快在地上落了一堆。他再滑下树,对那对愣住的姑侄道:“这些自个儿拿去用吧。”

那姑侄俩连声道谢,秦拓正要离开,却被那姑姑拽着衣袖,硬是将一枚铜板塞到他手心。

“小哥莫要推辞,劳烦你一场,总得有点辛苦费。”那姑姑道。

秦拓便没再推辞,接过了铜板,在云眠的连声道谢中,扛起那自己那堆枝干,带着他往回走。

“婶婶谢谢你呀,你真是个好好的婶婶哟。”云眠边走边回头,拱手作揖。

那姑姑回礼:“不谢,是婶婶要谢小郎君砍的树枝。”

云眠跟在秦拓身侧,不断去瞧他拿着铜钱的手,激动地笑道:“我们有钱了,哈哈,我们也有钱了。”

买好干草,秦拓选了块离其他人稍远的空地,利落地扎起棚架,把干草厚厚地铺上去。棚子里也用枝干搭了个离地半尺的架子,铺上剩下的干草,便是床铺。

天色愈发阴沉,风里已带着湿气。云眠整个人扑进蓬松的干草铺里,手脚摊开,拖着长音哼哼:“舒服哇……”

秦拓躺在他身旁,也闭上了眼睛。

棚内光线很暗,弥漫着干草特有的清香。秦拓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头顶的草棚传来啪嗒声响,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就连成了片。

大雨倾落,雨点砸在棚顶上,像是在撒豆子。但这喧闹反倒衬得棚内愈发安宁,让人备觉安全感。两个疲惫的孩子就躺在干草堆上,一个比一个睡得香。

秦拓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棚内漆黑,雨声已小了许多。云眠还躺在他身旁睡得酣,发出小猫一样的呼噜声。

他撑起身子,将脑袋探出那道缝隙,看见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但城墙上有光线投下,把这片空地照得影影绰绰。

秦拓觉得有些内急,便去推云眠:“快醒醒,带你去解手。”

云眠闭着眼,不耐烦地将他手拍开。

“你忘了前晚?”秦拓威胁道,“白天睡太多,半夜醒了后睡不着,精神得跟猴儿似的。今晚你要再缠着我说话,我就要对你不客气。”

“不去!”云眠翻个身趴着,两手捂住耳朵。

“你现在不去尿尿,晚点尿急了可别找我。那外头黑灯瞎火的,又在下雨,指不定罗刹婆婆就猫在哪个草垛子后头。”

秦拓一边说,一边要往缝隙外钻。云眠抬起脑袋,转头看他,又一骨碌爬起来:“等等我。”

外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小雨,如雾如丝地飘洒着。地面的水大多流去了低处,但也有些小水洼,倒影着城墙上的灯火,一阵风吹过,斑驳光影揉碎又拼起。

秦拓将云眠夹在腋下,往空地西侧的茅厕走去。那茅厕是个草草搭就的窝棚,门框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闻到了一股臭味。

云眠抽了抽鼻子,大惊失色,连连拒绝:“好臭哇!我不去,不去,我不尿尿,我不想尿尿……”

“忍着。”秦拓继续往前。

“臭死了臭死了,我不要去,我,我一点都不想尿尿。”云眠用力挣扎,却被秦拓夹得死死的,瞧见旁边有人经过,赶紧求救,“伯伯救救我,我不想尿尿,救救哇,我娘子想要臭死夫君了……”

秦拓被闹得没法,只得夹着他,朝远处野地走去。

野地里有一小片石林,秦拓走到一块大石后,才将人往地上一墩:“赶紧的。”

两人正并排站着尿尿,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听上去还不止一人。

秦拓只当是别人嫌茅厕太臭,也过来寻个清净处方便,便不甚在意地继续仰头望天。

云眠虽这段时间都是在野外解手,可到底都是避着人的,除了秦拓,无人知晓。此刻他生怕被人撞见他在茅厕外撒尿,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尿尿的声响都憋得细细的。

但那些脚步声还在七八步外便停下了,一道粗噶的声音响起:“待会儿就该送水了,等到开了城门,就是咱们动手的时机。老三,老四,你们带着人攻上城墙。老二,你带二十个弟兄直扑县衙,把那陈觥杀个措手不及。”

秦拓正在系裤带,听到这里一愣。他立即转身,要示意云眠安静,却见他已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满脸紧张地看着自己,还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

秦拓便朝他点点头,继续侧耳细听。

“大家都想好了吗?开弓就没有回头箭。”那人继续道。

另一道声音响起:“咱们不能一直窝在这城外,靠每日那两个窝头吊命。陈觥施粥放粮,看似仁义,实则是想拖着咱们。去年那批流民,他也是这般待他们,结果耗到寒冬,一场大雪,就全冻死在城墙根下。”

说话人喘了口气,咬牙切齿道:“他既不用动刀兵,又不会激起民变,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流民都料理干净了。”

“如今这世道,到处都在称王。”又一个粗犷声音插进来,“咱们夺了城,也立个旗号。”

“先别说那些,咱们现在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怕什么?先冲上城头,见一个杀一个,夺了官兵的刀枪,还愁没有家伙?到时候杀进城里,要粮有粮,要钱有钱,想要什么就抢什么。”

“就快要开城门送水了,大家先各自去准备,等会儿听我哨声为号。”

“好。”

脚步声很快远去,秦拓这时才从大石背后缓缓探头,看见了几条背影,正朝着那片棚户走去。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吗?”旁边的云眠小声问。

“应该不知道。”秦拓回道。

“呼……”云眠长长松了口气,“我好怕他们说着说着就走来了,看见我在这里尿尿。”说着便皱起眉头,粗声粗气,“咦?这不是小龙郎吗?为何会在茅厕外面尿尿?啊呀,还带着娘子一起尿,都不进臭臭茅厕,都不进臭臭茅厕呀!!”

秦拓看着那群人进了某个窝棚,才带着云眠返回。

“小哥哥。”一道细细的声音响起,云眠转过头,看见一名瘦小的男孩站在一座草棚前。

他仔细辨认了下,突然眼睛一亮:“是你呀,你头上没有插草,我都认不出来了。”

小男孩腼腆地笑:“你给我吃了鱼,爹爹说,我能撑着到了这儿,就不卖了,把我头上的草也拔掉了。”

“不卖你了吗?”

小男孩重重点头:“不卖了。”

秦拓则始终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向那群人进入的草棚。此刻见小男孩和云眠聊得热络,雨也停了,便让云眠在外面玩会儿,自己回了他们那座草棚。

秦拓独自坐在草棚里,外界的嘈杂声渐渐淡去。他弓着背,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抵在唇前,在黑暗里陷入沉思。

方才那些人密谋的计划,与他毫无关系,无论城墙上谁胜谁败,他只需要带着云眠躲在草棚里。这座城的存亡,这些人的死活,本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大不了连夜离开这里就行。

但他又想到了卢城。

若放任这些流民攻进城,那他们与孔军又有何分别?城门一破,那压抑已久的怨愤必如决堤洪水,冲毁所有理智,吞噬城中无辜。

他觉得此刻不该多管闲事,可要是袖手旁观,在卢城时那些浴血守城的日子算什么?那些在城墙上倒在他身旁的守城士兵,他们的死亡又算什么?

可秦拓心里也清楚,如果这些流民不攻城,那么就像他们说的,待到寒冬降临,城外这些草棚里,又该添多少冻僵的尸首?

这无疑是一个两难之境,想必那县令陈觥也很头疼。城门一开,或为流民辟了生路,却为城内百姓引来乱局。城门一闭,虽保城内一时安稳,却无疑是断了城外流民的生路。

秦拓垂着头,心里思索着解决法子,脑中突然想起之前那些人的对话,想起他们说起城外那些荒村,还有那些无人耕种的荒地。

他突然便抬起头,站起身,抓起身旁黑刀,钻出了草棚。

第46章

云眠就在不远处,挎着那把匕首,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小孩。他看见秦拓,立即眉开眼笑地要过来,秦拓摆摆手,示意他继续玩,自己则走向了那群人所在的草棚。

那草棚外站着几名汉子,警觉地扫视着四周。见秦拓走近,手里还拿着一把黑刀,立即围拢上去。

“你是谁?有何事?”一名黑脸汉子问道。

“我叫秦拓。”少年声音清朗,“找你们领头的有事商量。”

“什么领头的,不知道,快走。”黑脸汉子不耐烦地挥手,“毛头小子别在这儿捣乱。”

秦拓站近了些:“我知道你们今晚想做什么,你去告诉领头的,说我能帮他。”

几人顿时脸色骤变,都伸手摸向自己后腰,秦拓又道:“我也是逃难来这儿的流民,何必这么戒备?”

黑脸汉子打量着他:“小子,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你去告诉领头的,说我能帮他。”秦拓放轻了声音,“不管今晚成败,肯定都要死不少人,但我能让所有人都活着,往后还能好好留在这许县。”

或许是秦拓手里的那把黑刀,又或许是他超乎年龄的镇定,这群人彼此交换过眼神后,竟真有一人转身,钻进了身后的草棚。

很快,草棚帘子再次被掀开,几名精壮大汉鱼贯而出。最前面的络腮胡左右一扫,目光落在秦拓身上:“是你找我?”

秦拓立即听出,这是方才野地里那道沙哑声音的主人,便抱拳一礼:“在下秦拓,见过头领。”

络腮胡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你让人找我,说可以让大伙儿都活命,往后还能在许县安顿下来?”

“正是。”

络腮胡咧开嘴,转头环顾其他人的神色,道:“有点意思,说来听听。”

秦拓便将白日里听到的荒村荒地那番话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