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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刚落,周围便爆发出一阵哄笑,络腮胡也笑道:“听听,听听,这说得多好。”接着突然收起笑容,眼中寒光一闪,“快点滚蛋。记住,在我们举事前不要往外透露半个字,我的人会盯着你,但凡你有异动,就会杀了你。”

络腮胡转身走向草棚,秦拓大声问道:“头领,为何不行?”

络腮胡顿住,转身,目光凶狠地瞪着秦拓:“小兔崽子懂个屁!那些荒田早被城里的老爷们瓜分干净了,想让他们把田交给我们种,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

“我说了我有办法。”秦拓道。

“滚。”

秦拓眼见络腮胡就要钻进草棚,远处也有人正开始聚集,干脆一个闪身冲上前,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时,将那柄黑刀架在了络腮胡的脖颈上。

“大哥!”

“快放开大哥!”

“别动。”秦拓喝道。

络腮胡目光落在黑刀那钝拙的刀锋上,刚面露讥嘲,站在身侧的秦拓便冷声道:“看不上这刀?它已经割了无数颗脑袋。看不上我?使刀的人就是我。”

少年全身都散发出杀意,整个人也如一柄出鞘的刀。络腮胡此时终于觉得,这个半大孩子说的是真的。

他真杀过人,也许还不止一个。

“你想杀我?”络腮胡问。

“不想。”秦拓回道。

“那你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头领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大家都能活。”

络腮胡嘶了一声:“我就不明白了,我们活不活关你什么事?”

秦拓紧握住刀,沉默了一瞬后回道:“我也不知道。”

流民们怕秦拓伤了头领,不敢贸然上前,却也在悄无声息地靠近,手中都握着棍棒柴刀。

这时,一名路过的男人突然喊道:“住手。”

那是一名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抬脚就往前冲,被流民横臂拦住。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冲着其他人急切地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小郎君是好人,来这的路上,我娘饿得不行,是他让弟弟给了她一块鱼干救命,才能撑到许县。”

这边动静闹得太大,很多人都好奇地往这边走。云眠也听见了喧哗声,带着一群小孩来看热闹。

他远远便看见围着一群人,明晃晃的刀棍指着中央。待他和一群小孩从人缝中挤进去,却见那被团团围住的人竟然是秦拓。

“娘子!”

云眠大惊失色,其他孩子也赶紧四散,各自跑向自家草棚。

秦拓刚要喝令云眠站住别动,余光便扫到那些流民,恐他们将他抓住,又立即改口:“快过来。”

云眠飞奔到了秦拓身旁,从藤条袋里拔出匕首,双手紧紧握住刀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人群,如临大敌一般。

那些原本跟着云眠的小孩也各自跑回了自家草棚。

“爹,给我鱼吃的那个小弟弟被人抓了。”一名小孩喘着气道。

“被抓了?被谁抓了?”

“坏人。”

草棚里的男人立即站了起来,伸手拿过旁边的木棍:“走,带爹去看看。”

另一名小孩也正在告状:“爷爷,他们可能要打他,好多的人都要打他。”

爷爷拄着拐杖站起身:“还有没有王法了?快,快去叫你大伯。”

……

草棚前的空地上很快便聚集成两群人,左右对峙而立。

左边那群人手握柴刀和菜刀,右边那群人多数攥着扁担和木棍,虽无利器在手,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而两拨人中间,秦拓手持黑刀抵着络腮胡的脖颈,云眠紧贴在他腿边蹲着马步,双手握着匕首,小脸崩得紧紧的。

右边的一名壮汉先开口:“欺负我们是今日新到的外乡人?快把这两个孩子放了。”

左边的刀疤脸怒道:“这里谁不是外乡人?让我们放人,你们仔细看看,到底谁该放了谁,我们大哥的脖子还被架着刀!”

“他俩都是好孩子,绝不会无缘无故伤人,你们倒是说说,究竟为何把他们逼成了这样?”右边那握着扁担的老汉大声质问。

左边的人又没法说出原因,只一脸怒气地沉默。

双方正僵持不下,城门口却传来动静。城门缓缓开启,一队士兵列队而出,护送着几辆装满水桶的板车。

“领水了,排队领水……”小队长敲着铜锣高声吆喝。

络腮胡的手下见状,顿时急了,握紧兵刃就想要冲上来。

“都别动!”秦拓喝道,“我只是和他说几句,耽误不了什么。”

云眠贴在他腿边,也竖起眉头大喝:“听见了吗?别动!”

秦拓又对左边那群人高声道:“诸位叔伯不必担忧,我和弟弟不会有什么事。”

云眠也转过头:“不会有事。”

“好,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们把话说完。”拿着扁担的老汉道。

络腮胡微微侧首,咬着牙对秦拓道:“小子,倘若你坏了我们的事,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我说了,你们先别动作,这事交给我去办。”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刀架在你脖子上。”秦拓压低了声音,“还凭陈觥是我的亲舅。”

“什么?”络腮胡顿时愣住,又震惊地问,“你说许县县令是你亲舅?”

“不错。”秦拓语气笃定,“我为何要将这事揽到身上,便是因为我既是陈觥的外甥,也是逃难来投亲的流民。我不想你们丧命,也不想我亲舅出事,我要的是无人伤亡,把这事给彻底解决。”

“此话当真?”络腮胡神情惊疑不定。

“当然。”

“大哥,送水的时辰快过了,官兵们要回城了,大家还等着您发话呢。”一名汉子压低声音催道。

领水的人已经排成了几条长龙,不少人看似在排队,实则频频转头往这方向张望。有些人接完水也不离开,只提着桶在城门口来回踱步。

络腮胡没有回答,脸上神情变幻不定,秦拓一直看着他,便缓缓将黑刀从他脖颈处移开。

“你若见了你舅舅,转头就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我若存心出卖你们,此刻就直接去找官兵了,何苦还来找你们商量?”秦拓叹了口气,语气真挚地道,“大哥,你送我进城吧,让我去说动我舅舅。倘若我劝说不动,那时候你们再行动,我也算对得起舅舅,对得起你们各位。”

“大哥,我们得对得起你们呀,你说是不是?”云眠也缓和了语气。

络腮胡有些疑惑:“既然他是你大舅,为何还要我们送你进城?你报个名号不就进了?”

秦拓摇头:“我得先去见外祖母,她老人家最是疼我,得先说服她帮我。而这事不能让大舅提前知晓,只能偷偷进城。”

络腮胡望了望城门方向,终于咬牙道:“好,就等一日。若你办不成,或者玩其他花招,我们必定攻城。”

排队领水的队伍中,突然有两名汉子开始争吵推搡,接着扭打成一团。上前劝架的人也挨了揍,转眼间,一群人开始厮打,差点撞翻装水的推车。

城门口顿时乱作一团,送水士兵去拉架,脸上也挨了两下。门内的士兵见状,拿着皮鞭冲了出来,对着人群劈头盖脸地抽。

混乱中,有人挑着扁担倏地闪过,前头箩筐里似乎蜷着个幼童。那人借着人群遮掩,灵活地钻进了半开的城门。

有名士兵似乎瞥见了什么,刚要转头查看,胸口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拳。

他当即抡起皮鞭朝面前的人抽去,再回头看向城内,视线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异状。

秦拓挑着箩筐冲进城门,便贴着城墙根快步前行,转眼便钻入了一条巷道。

他虽说已在络腮胡面前打了包票,实际心里也没谱,不敢将云眠留在城外。

万一事情办不成,他也算尽力了,只背着云眠跑路就行。所以得将小孩带上,人和扁担,一个都不能落下。

此时虽已天黑,但正值夏季,纳凉逛街的人挺多。到处都亮着灯火,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透着市井的热闹气息。

秦拓顺着长街往前走,云眠坐在箩筐里,双手扒着筐沿,睁大眼好奇地左顾右盼。

一辆驴车从他们身旁经过,车轮却卡进了石缝。那车夫跳下车,见怪不怪地转到车位,双臂发力微微抬高车厢,嘴里吆喝着老驴,三两下便车轮拽了出来。

“蜜泡子嘞,蜜泡子……”

云眠循声望去,眼睛顿时一亮。他又看见了之前在卢城见过的那种红果,晃晃悠悠地挂在长竿上,像是一盏盏小红灯笼。

云眠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见一个小孩跑去,递给小贩一个铜板。小贩从竹竿上取下一串,小孩接过,迫不及待就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跑开了。

秦拓正拦住一名路人打听:“大姐,劳烦问个路,我寻一位久没走动的亲戚,却记不清具体方位了,只记得他家住在陈县令府邸旁,不知该怎么走?”

云眠一直看着那小贩走远,捏捏自己空瘪的衣兜,垂下脑袋,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秦拓却没注意到,打听出陈宅位置后,便牵着云眠往那方向走。

陈觥的宅邸位于城西,四周被街道环绕,行人络绎不绝。宅邸一圈修着高墙,墙下每隔一段便站着一名士兵,若翻墙进入便会被发现。

“咱们在这里做什么?”云眠仰头问。

秦拓目光落在对面,见那树荫下有名摇着蒲扇纳凉的老头,便压低声音道:“去跟那位大爷套套话,你也放机灵点儿。”

“知道了。”云眠立即站直身体,“我可机灵了,我就是最机灵的小龙。”

秦拓走到老头身旁,担子一放,顺势在旁边小凳上坐下,将云眠抱在腿上。

“老伯好雅兴,这树荫底下怕是整个县城里最凉快的地儿,您老可真能享福。”秦拓道。

老头原本半阖着眼,闻言掀起了眼皮。

云眠晃着脑袋感叹,语气夸张地道:“可不是嘛,享福。”

老头被逗得笑起来,手中蒲扇指着云眠笑道:“瞧瞧这小花猫脸。”

秦拓先前给他抹的黑灰还糊在脸上,云眠立刻抬手摸了下脸,又凑到摆在小桌上的茶盏上面,借着茶水装模作样地照,瞪圆眼睛惊呼:“哎哟喂,小花猫。”

老头笑得前仰后合,秦拓趁机开始和他攀谈,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打听得到消息。

这老头的儿子就在陈府里当差,说陈觥每日回府后便闭门不出,但他老娘今日刚从娘家省亲回来,眼下时辰尚早,待会儿还要去城南看望刚生产的外甥女。

秦拓突然就想起来许县途中,曾见许多流民追着一辆驴车,想将自家的孩子卖出去。当时坐在车内的那位陈老夫人,便是陈觥的娘。

“卖身换药,给哥哥治病……”

街上突然响起哀哀的稚嫩童音,大家闻声看去,看见陈府大门旁铺着一张破旧草席,上面直挺挺地躺着个少年。旁边跪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幼童,双手撑着膝,头上扎着两个圆髻,当中还插着一根草标。

那少年面色苍白,胸脯微微起伏。孩童小小一团跪在那里,抬起一张小花脸,一双黑眼睛湿漉漉的,嗓音发颤:“卖身换药,好给哥哥看病……”

众人立即便围了上去,有人温声询问,有人俯身去探那少年额头。

只见那少年虽闭目昏沉,却生得眉目俊美,纵是一脸病容也掩不住一副好相貌,更是惹人唏嘘。

“可怜见儿的,就你们兄弟俩吗?爹娘呢?”

“小娃娃,你哥哥这是害了什么病?”

“你平日住在哪儿的?”

云眠之前已经得秦拓教过,便拖着哭腔回道:“我们没有爹娘,哥哥带着我讨生活。前几日他突然就病了,大夫说要吃很贵很贵的药才能治。”

“哎哟,这可耽搁不得,怎么都得想法保住命才行。”

云眠抬手抹了抹眼睛,凄凄惨惨地哭道:“哥哥昨晚就死过一次了,刚刚才活过来的,我好怕他再死呀……呜呜……哥哥你别死,我这就把自个儿卖了给你看病……”

躺在草席上的秦拓微微睁眼,乜了他一眼,又重新合上眼皮。

众人嗟叹不已,有心软的妇人已经摸出了荷包,开始往掌心倒钱。

“好孩子,咱们给你凑些药钱便是,何苦要卖了自己?”一位大婶蹲下身,想要把铜板塞进云眠手里。

云眠却将手背到身后,摇摇头道:“谢谢婶婶,我不要钱,我只想卖掉自个儿换药。”

众人面面相觑,正要给他讲个明白,就听吱呀一声,旁边陈府的大门打开。一位生得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云眠探头看,又赶紧看向旁边的秦拓,见他朝自己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便一骨碌翻起身,一边朝那边急急地跑,一边喊道:“卖身换药呀,好给哥哥看病呀……”

丫鬟婆子们见云眠突然冲来,慌忙伸手阻拦。谁知这小娃儿灵活得像条小鱼,嗖一下就从众人手下钻过,两条短腿一弯,便已跪在了陈老夫人跟前。

“婆婆,婆婆,善心的婆婆,求求您救下我和哥哥。”

小孩虽然满脸脏污,却掩不住可爱模样,两只眼睛像浸在水里的葡萄,拱着小手一个劲儿作揖。

“哎哟我的心肝。”老夫人慌忙弯腰去扶,“这是怎么了?快跟婆婆说说。”

“我哥哥要病死了,婆婆买下我好不好?”云眠想起自己此时不俊俏,又道,“我不黑的,我很白的,我洗洗就白了,罗刹婆婆看到我就想嗦我那样白。”

陈老夫人顺着丫头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不远处草席上躺着个少年,顿时催道:“走去看看那孩子。”

陈老夫人走到秦拓身旁,见他一副气若游丝状,只看得揪心:“这孩子怎么病成了这样。”又赶紧命身旁的丫鬟,“快,给他们一些钱。”

谁知云眠却像方才那般,背着手摇头:“不要钱,只要婆婆买下我。”

“陈老夫人,这孩子太小,他不懂,只知道要卖身换药。”

“我们刚才给过钱了,他不要。”

……

陈老夫人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听明白了事情经过,沉吟片刻后,道:“这样吧,正好府里有大夫,不如将你哥哥抬进去,让他给瞧瞧?”

秦拓方才嘱咐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他该怎么应对,唯独没有直接将人抬进去这一出。

云眠咬着嘴唇,眼珠滴溜溜直转,支吾道:“婆婆,那,那等我想想。”

他立即在秦拓身侧蹲下,趴在他耳边轻声问:“婆婆不买我,我没法进去,在后门那里给你开门。现在她要让你进去,我要怎么说?”

秦拓听得着急,这不光明正大把我给送进去了吗?却也无法开口,只极轻微地眨了下眼。

眨眼是什么意思?

云眠猜不出来。

“我怎么说呀?我怎么说呀?”

云眠接连小声催促,见秦拓不回应,便手指在他腰间挠了挠。

秦拓差点就跳起来,终是忍住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

众人便看见,那病危的少年突然睁眼,双目涣散地望向上空,接着伸手在面前摸索:“弟弟,弟弟,我好像听见,听见有好心人要让大夫给我瞧……再好不过了,多谢……”

话刚说完,手臂突然垂落,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

第47章

陈府客房内,秦拓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云眠踮着脚尖趴在桌子沿,盯着正在伏案书写的大夫。

“小郎君脉象平和,并无大碍。”大夫笔走龙蛇,嘴里对旁边等着的丫鬟道,“许是连日劳累,加上饮食不调,所以气血两亏,晕厥不醒。拿这方子去抓点药,喝上几服就没事了。”

丫鬟拿着药方离开,大夫摸了摸云眠的脑袋,也拎起药箱出了门。待房门合上,秦拓立刻翻身下床,一边去拿云眠背上的匕首,一边低声嘱咐:“你就在这屋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嘤……”

“你得留下替我遮掩,若是那丫头回来了,就说我已经醒了,去了茅厕。这事太重要,只有托付你我才放心。”

“那你快点回来哦,不快点我就要去找你。”

“我知道的。”

陈府并不大,秦拓很快便寻到了主宅。他瞧见一名小厮端着空茶盘从书房退出,便躲在一根廊柱后。待到小厮的脚步声渐远,再闪身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内亮着烛,一名清瘦的中年男子身着家常便服,端着茶盏立在窗前。

听到门响,他转头看来,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的秦拓。

秦拓觉得这人应该就是陈觥,但为求稳妥,还是问道:“你可是陈觥陈县令?”

中年男子一时竟没回过神,只愣愣地点了下头。

直到秦拓迈步进屋,反手掩上门,他这才如梦初醒,喝道:“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我家中?”

“在下名叫秦拓,大人不必惊慌,不过是想和你说几句要紧话,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大胆!竟然敢私闯朝廷官员宅邸。”陈觥勃然变色,当即扬声喝道,“来人——”

话音戛然而止。

陈觥身体僵硬地站着,秦拓已经立在他身侧,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见陈觥终于不再出声,秦拓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疲惫:“怎么遇到的人全都这样?好好说话不行吗?非得让人把刀架脖子上。”

“……你想要说什么?”陈觥强作镇定地喝问。

秦拓道:“陈大人,如今城外有几千流民惦记着您,我来替他们给陈大人问个安。”

陈觥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你个半大孩子闯入我家,就是想给我说这个?”

秦拓眉梢微挑:“难道陈大人觉得,这事还不够要紧?若是他们自己来问安,就不是我这般讲礼数了。”

“既是要找我说事,为何不找门房求见,偏要这样闯入我家,还拿着凶器相逼,这就是你的礼数?”陈觥还被匕首抵着喉咙,身体僵硬地问。

秦拓心道我如果求见,你要见我那才怪了。面上却缓和了神色,将匕首稍稍移开半寸,试探道:“是在下失礼了。陈大人,事关满城安危的体己话,总不好一直这样站着说。不如我们坐下慢慢谈?”

陈觥不语,秦拓便缓缓收回匕首,嘴里警告:“陈大人可别喊人,不然我的匕首肯定比来人快。”

陈觥一脸愤愤,却真的没有喊人,秦拓便去了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觥冷哼一声,用力拂袖,大步绕去书案后坐下。

秦拓环顾四周,看见屋内陈设很是简朴。书案上无任何装饰摆件,只墙上挂着一副字,看落款应是陈觥亲笔所书,扶手椅上的皮毛垫子,也是磨损得斑驳脱落。

“你要说什么?”陈觥问。

秦拓收敛了神色,正色道:“陈大人,你每日给他们送吃的,想必耗费了不少。可许县附近就有不少荒废的村落和田地,你为何不将那些田地分给流民,让他们去耕种?这样既能让你省下开支,又能给那些人一条活路?”

“谁让你来见我的?吴岗发那个流民头子?”

秦拓想了想:“你说的人可是个大胡子?”

陈觥瞪着他,他了然地点点头:“知道了,那大胡子名字就叫吴岗发。”又道,“不论是不是吴岗发派我来的,我方才说的也就是城外那些流民想说的,希望大人能将那些荒田荒村交给他们。”

陈觥冷声道:“本官无法即刻答复你。”

“陈大人,吴岗发只给了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哦?”

“如果大人同意了,那么流民们自然感恩戴德,安分守己,成为许县最守规矩的良民。”

“若本官说不呢?”

“那我恐怕就只能无礼到底了。”秦拓摊手,“只好提着大人你的首级去见吴岗发。”

“放肆!”陈觥拍案而起。

“大人,我也是没办法。”秦拓语气无奈,“倘若杀了大人,那城里的官兵想必也没有打仗的劲儿了,这样一来,就能避免流民强行攻城,双方打个你死我活。而流民们顺利入城,心里头也不会有什么怒气,自然更不会拿城里的百姓泄愤。说到底,用大人一颗头颅,换得大家都平安无事,大人到时候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你——”

“大人小声点,你方才见过我的身法,想必也不愿看到府上仆从白白送命。”少年撩起眼皮,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寒意,“陈老夫人是个善心人,我也不想让她老人家受到半点惊吓。”

“无赖!”陈觥气得又坐了下去,不断摇头:“混账,混账至极……”

但他终究也没再唤人,待到气顺后,人也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以为那些都是荒地?其实每一块地都是有主的。本官曾经也想过——”

他忽然顿住,双眼注视着窗外,像是陷入某种思绪,最后颓然摇摇头:“罢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陈大人在去年就尝试过把荒地分给流民,结果失败了,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都被冻死在了城墙下?”秦拓低声问。

陈觥像是被突然扎了一刀,身体僵硬,放在案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捏得发白。

半晌后,他才声音干涩地道:“我是想过分田,但我来许县任上也不过五年,城内那些大户盘根错节,连衙门里的的胥吏都与他们沾亲带故。我虽为许县县令,却命不动手下,处处受人掣肘,所以那些流民的死——”

“你身为许县县令,却命不动手下,所以那些流民的死,你也难辞其咎!”秦拓打断他,见他只垂着头,并不反驳,便又道,“之前的事暂且不提,可现在流民们已经在准备攻城,若是不分田,明日必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陈觥垂首不语,秦拓又轻声道:“大人,其实你也可以这会儿就派人送信去往卢城,秦王就在那里,你说逆贼谋反,秦王必会发兵来援。”

“可是大人。”秦拓微微倾前身,“那些被冻死在城墙下的人,他们的亡灵此时也在看着你,在等着大人做出抉择。”

陈觥的身体颤了颤,缓缓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秦拓。”

“多大了?”

“九——十三。”

陈觥点点头:“你确实聪慧过人,行事手段也颇为老练,懂得如何说动本官。”他又长叹一声,“只是本官当真是有心无力啊。”

“那请大人仔细想想,要什么样的人物,能让那些大户和你的手下都老实下来?”

“什么样的人物?”陈觥苦笑道,“只要不是我这样的小官,只要是个真正有权势的人。”

秦拓问:“本朝最有权势的人是谁?”

陈觥愣了愣,拱拳道:“那自然是当今圣上。”

“哦?”秦拓饶有兴趣地追问,“敢问大人,这位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怎能妄议圣上?这是大不敬!”陈觥刚斥完,又低声道,“圣上如今才五岁。”

秦拓眯起眼,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陈大人,若是圣上现在到了许县会怎样?毕竟烨王此刻正在卢城,圣上年幼贪玩,若是执意要去往卢城找他伯父,那么应该会途经你们许县……”

陈觥见秦拓的双眼灼灼发光,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秦拓也不回答,只起身朝门口走去。他刚迈出门槛,就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正在回廊里探头探脑,见他出门,就兔子般窜去廊柱后面躲了起来。

“我已经看见你了。”秦拓道。

“你看见的不是我,我还在那屋子里等着你呢。”小孩的声音从柱子后传出来。

秦拓见柱子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便招了招手:“过来。”

云眠站在柱子后不动,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过来,我不会说你。”秦拓又道。

云眠又探出半个身子,直到确定秦拓没有生气,这才快步朝他跑来。

秦拓牵着云眠进入书房,转身关好门,再牵着他走到书案前。

陈觥在看见这个脏脸娃娃的瞬间,便已经清楚了秦拓的打算。他深深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荒唐。”

“不荒唐。”秦拓平静回应。

“简直异想天开。”

“未必不能成事。”

“圣上如今才多大?太皇太后和大臣们怎会允许他离宫?”

“正是因着年纪小,才偷溜出来去寻秦王殿下,带了一队武功高强的随从相护。”

“这,这也太离奇了,谁会信?”

“你们许县有几个人去过允安,知道朝堂里的事?怕是大部分人连县城都没出过。只要把戏做足,再离奇的事,都有人信的。”

云眠眨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秦拓捏了捏他的手:“来,拿出点气势来。”

“啊?在哪儿?”云眠左右张望,伸手在衣兜里摸索。

秦拓蹲下身和他平视:“看着我,看着我,下巴昂起来,沉着脸……不要笑,目光要冷一点,凶一点,像我这样……说了不要笑。”

云眠在秦拓的吩咐下挤眉弄眼,努嘴皱鼻,终于忍不住大笑:“哈哈哈……”

陈觥望着眼前这一幕,终是转开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病急乱投医,竟然还指望这少年真能有什么办法,实在是荒谬至极。

他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刚要开口让秦拓别再胡闹,却见少年突然转身走向一旁,从那靠墙柜子里取出一柄折扇,递给了那个脏脸娃娃。

“来,拿着。”秦拓道。

云眠接过折扇,秦拓低喝:“现在你就是最尊贵的小龙君了,看谁不顺眼,不用开口,一个眼神自然有人替你收拾。你就是规矩,是王法,不只是我的天,还是所有人的天。腰板挺直,眼神压过去。”

云眠双手展开折扇,微微侧身。

他虽仍顶着张脏兮兮的小脸,但微扬的下巴,睥睨的眼神,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矜贵劲儿,让他整个人霎时就变了样。再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儿,倒成了个高高在上的小贵人。

秦拓抬起手,指向角落那个红木柜子:“那是什么物件?”

云眠懒懒地瞥了一眼:“破柜子。”

秦拓摇头:“又旧又破,就不配出现在你眼里。”

“啧啧啧。”云眠嫌弃地转开视线。

秦拓又指向墙上那幅字画:“这是个什么东西?”

“丑死了。”云眠撇撇嘴,彷佛多看一眼便会脏了眼。

秦拓郑重点头:“此画能得小龙君丑死了三字,已是它十世修来的福分。”

一旁的陈觥听得眼角直抽:“……”

“那他呢?”秦拓突然指向陈觥。

陈觥莫名就有些紧张。

云眠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屑道:“渣渣。”

“就算是渣渣,也是你的子民,美丑不论,都要一视同仁。”

“哼。”云眠傲慢地别过脸。

陈觥心里此时却升起了一种恍惚感,在被小娃娃用眼神扫视时,他彷佛真的被君主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不由自主就想俯首称臣。

……

屋内案几上已摆了几碟精致点心,云眠坐在椅子上,拿着块芙蓉糕小口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陈觥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目光总情不自禁地往他身上瞟,眼神复杂得很。

“……陈大人,陈大人?”秦拓提高了音量。

“啊,什么?”陈觥回过神。

“大人觉得这法子如何?”秦拓坐在云眠旁边,拿着那把扇子,轻轻摇着。

陈觥压低了声音:“可若日后东窗事发,这冒充圣上的罪名,我如何担得起?怕是我陈府上下的脑袋都不够掉的。”

秦拓扇子一合:“我们只需要把戏台搭好,架子端足了,让他们自个儿猜去。只要咱们自己不点明身份,那又何来冒充一说?”

陈觥迟疑着,端起书案上的茶盏,秦拓起身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不瞒大人,其实在下与秦王颇有交情。”

“什么?”陈觥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秦拓从腰后取出那把匕首递了上去:“这把匕首就是秦王赠于我的。”

陈觥方才并没注意那把匕首,现在仔细一看,果然瞧出了端倪。

“这竟然是无涯。”他指着刀身上刻着的两个字,瞪大了眼睛,“早就听闻秦王喜好收集神兵,其中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便叫做无涯。”

“不错,正是无涯。”秦拓点点头,眼神忽然变得深远,“我在卢城和殿下相识,承蒙厚爱,将它赠予了我。”

云眠一边啃着芙蓉糕,一边竖起耳朵在听。此时听见两人对话,张了张嘴想开口,秦拓却似有所察,转头瞪了他一眼。

云眠撇撇嘴,把话又咽了回去,只咬了一大口芙蓉糕,鼓着腮帮子用力嚼。

陈觥再看向秦拓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光亮。秦拓收起匕首,正色道:“其实我还未告诉大人,我的舅舅,就是卢城参军柯自怀。”

“柯自怀是你的舅舅?”

陈觥刚问出口,心头便已了悟。

那柯自怀是卢城参军,据说孙科已经死了,卢城兵权自然落入其手。而眼前这少年能得秦王器重,必然是柯自怀举荐过自家外甥的缘故。

秦拓道:“所以大人尽管放心,就算有人不服,想闹点什么出来,也有我舅舅和秦王兜着。何况大人这次可不是为了自己,完全是为了朝廷和百姓。要是真让流民攻进城来,那得死多少人啊?若能兵不血刃,平息这样的大事,别说是假扮当今圣上,就算是扮成先帝显灵,你的上头也肯定不会怪罪你。”

陈觥在屋内来回踱步,搓着手,眼神兴奋,神情跃跃欲试。

“只是我还差人手,衙里的人一个也不敢用。”

秦拓道:“人手别愁,我可以出城去找吴岗发。”

“我可不要那流民头子的人。”陈觥停下脚步。

“大人,非常时期,该将就的就得将就。”

第48章

今日一大早,许县县衙里一片忙碌,窗棂擦得一尘不染,房梁顶的蜘蛛网被扫光,旧桌椅全换了新。

城门守军也接到命令,让城外的流民都避远些,全部去城两侧的林子后暂住,过几日再回。

原本以为这事会很棘手,不想流民们这次挺配合,流民头子吴岗发带头往林子里搬,众人老老实实地跟上,连城外空地上的草棚也被拆得干干净净。

城内也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沿街那些商铺,但凡招牌陈旧的,全被勒令重新刷漆,字迹也要描金换新。

路边原本有不少小贩,扯块破布铺在地上,摆些大葱蒜头,现在也被衙役们驱赶,说是这几日不许上街摆摊,有碍观瞻。

自陈县令到许县任职,还从未这样兴师动众过,引得大家纷纷猜测。而一条消息突然在城内流传开了,有头有脸的人都在暗地里议论,说是从允安城来了位了不得的贵人,要在许县暂住些时日。

至于这位贵人是谁,大家都不得而知,陈县令对此守口如瓶,不曾对任何人透露半分。

但据县衙里传出的风声,所有差役都被分派了要务,每日在街巷间巡视,生怕有居心叵测之徒混在城中。

城中百姓们猜测议论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总算是窥得了一点端倪。

戌时,城门缓缓开启,一行人护送着一辆青篷马车悄然入城。

这些人虽作寻常打扮,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们个个都身怀功夫。他们护送着那辆马车进入县衙,随后就将整座大院守得密不透风。

城里有个富商,从他那个在衙门当差的表舅子那儿打探到一些消息。

表舅子说,陈县令得信后,鞋都顾不得穿,赤足跑出大门,在马车旁跪迎。而当时从马车上下来的贵人,竟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公子。

表舅子还说,那小公子虽年纪尚幼,可通身气派,只消一个眼神扫过来,就让他两腿发软,差点当场跪倒。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身边却带着一队训练有素的贴身侍卫,还能让陈县令如此兴师动众,态度诚惶诚恐。

这样的排场,这样的架势,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觉得那贵人是谁?”

“还能有谁?秦王可就在卢城,你说还能有谁?”

问的人伸手指了指天。

“知道就行,不要说出来。”

大家都猜到了那贵人的来历,但谁也不说破,只神神秘秘,兴奋难抑,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一夜,许县人原本还很激动,但到了第二日,有些人就笑不出了。

据表舅子小叔子大舅公分别传出的消息,小贵人身旁有个亲近的少年,身份不明,但容貌绝佳,气度矜贵,一看就是王侯将相家的子弟,很可能是小贵人的伴读。

那少年今早陪着小贵人用膳时,陈县令伺立左右,少年随口问了几个关于许县政务的问题,陈县令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少年当场就冷下了脸,令他把许县这几年的账册取来。

谁想小贵人出行,竟还带着精通账目的随从,很快就将那几箱账册查了个底朝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许县明明有那么多田地,但收上来的税远远不够。

少年当即下令:“查!把这些田地的主人一个个都给我查清!”

这一个上午,城里的富户都如坐针毡。城外大片田地都是他们的,可以前谁又老老实实交过税?

小贵人这一查账,若是真查出什么来,怕是要掉脑袋的。虽说田产都挂着假名头,可只要顺藤摸瓜查下去,迟早要查到他们头上。

衙门里的差役们也都慌了神,一个个心不在焉地办差,总想找机会往后院溜,好打探些消息。可后院被那些护卫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如此过了半日,衙门里还没有什么消息出去,但已经有几名富户吓得倒了床,连大夫都请进了府。而城里最大的富户王成友终于坐不住了,匆匆来到了县衙门口,求见陈觥,说有至宝要献给贵人。

王成友第一次在陈觥面前低声下气:“恳请大人代为通传,就说小民有稀世珍宝要献与贵人。”

陈觥再三推辞,王成友再三恳求,陈觥实在是被缠得没法,只得道:“本官可以帮你,但你切记,不可抬头直视,不得多言多语,更不可有半点冒犯。”

“是是是,小民明白,明白。”王成友点头如捣蒜。

小贵人此时正在午歇,王成友便在大堂紧张地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两名身着劲装的护卫终于现身。

他们冷冷地打量王成友,将他全身搜了一遍,动作很是粗鲁。搜毕,面无表情地甩了下头:“跟上。”

王成友这辈子第一次要见这般尊贵的人物,以往做梦都不敢想,此时走路时两脚都在打绊。

进到屋内,他飞快扫了一眼,看见主位上坐着一名小童,身侧立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另有两名带刀护卫分立两侧,而陈觥就恭恭敬敬立在下首。

王成友只瞧了小童一眼,就被那通身贵气给震住,也不敢多看,扑通跪倒,高呼:“小民拜见圣——”

“咳咳。”站在一旁的陈觥重重咳嗽。

王成友心头一凛,立即改口:“拜见小公子。”

半晌,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淡淡响起:“你求见小公子,所为何事?”

王成友跪趴着转头,那名也跪在地上的家仆,立即捧着锦匣膝行上前,再打开了匣盖。

只见匣中卧着一尊通体碧绿的翡翠观音像,宝相庄严,衣袂翩然,整尊佛像竟无一丝杂色,一看便是稀世珍宝。

王成友颤声道:“这是小民家传之物,取整块璎珞翠所雕。最难得的是,这尊玉像会随光变色,恰似祥云缭绕。小民愿将此玉像敬献贵人,聊表寸心。”

那家仆适时将锦匣微微倾斜,只见光线流转时,观音果然也泛起朦胧光晕,衣袂间似有流云浮动,恍若真有个活生生的菩萨立在云霭里。

少年倾身细看,眼中闪过惊艳:“既是家传宝物,那必定意义非凡,这如何使得?”

王成友听出他语气里带着欣喜,一时忘了规矩,抬头连声道:“使得,使得!”

“咳咳。”旁边一直垂手站着的陈觥又开始咳嗽。

少年快步走到王成友身侧,仔细端详那尊玉像,又转身望向主座上的小贵人。

“小公子,您看呢?”少年目光热切,似有千言万语。

那小贵人一直坐在上首没吭声,此时抬起眼,往那玉像瞥了一眼:“这又算个什么东西?它就不配出现在我眼里。”

王成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脸色刷地变白。少年也呆了呆,随即背对众人,朝那小贵人挤眉弄眼。

小贵人便又瞥了一眼,昂起小下巴,稚嫩的脸上满是不屑,清脆地吐出两个字:“渣渣。”

王成友抱着锦匣离开县衙时,后背都被汗水浸透,几乎站不稳。

“陈大人,您可得救我。”他一把抓住了陈觥的手。

陈觥皱眉抽回手:“你这是何意?贵人不过是瞧不上你的礼,难不成还会为此要你的脑袋?”

“陈大人,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王成友道,“小民说的是那些田……”

陈觥沉吟片刻:“本官也不太清楚贵人的意思,你先回去等信儿吧。”

片刻功夫,一条消息便飞遍了许县的大街小巷,说王成友进了县衙,原想献上祖传的翡翠观音讨贵人欢心,谁知那贵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管追查田亩赋税的事,王成友险些被拖出去砍了脑袋。

但很快,衙门便又传出了风声,那些未曾交过税的田地,只要补齐历年税款便可免罪。

富户们刚松了口气,待听得要补缴的税银数目,顿时眼前一黑。这不仅仅是补足,分明是翻了数倍,纵是倾家荡产也凑不齐。

大家急得如同油锅上的蚂蚁,聚在一起商量。终于有人想出个主意:“这些荒田哪里值那么多银子?倒不如尽数退还给官府,只要真成了官府的荒田,就不用补税,那账册数字也就能对上了。”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就这么办,虽说舍了那些田地如同割肉,但反正这两年也荒在那里没有种,还出去就还出去。

富户们一起去见陈觥,苦苦央求。

陈觥最终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捻着胡须道:“本官就替你们在贵人面前说项,将这些田地抵作补税。”

富户们如蒙大赦,纷纷办理过户。谁知盖章画押时,竟还要缴一笔地契过户税银。

这数目极巧,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这些年靠隐田牟取的全部利钱。事已至此,众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只当这些年白忙活一场。

……

卢城。

“朝廷每年都会给卢城驻军拨发军饷和粮食,但银粮空空,就连军库里的长矛都没有铁头,弓弦朽烂。许科啊许科,真是好手段。”

赵烨满脸疲惫地从案后起身,走到了窗前,窗外暮色渐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殿下,是否要追查到底?”亲信问道。

“人都死了,还怎么查?就算把他尸体刨出来再鞭一顿,也无法解决卢城目前的困境。”

“要不上报朝廷?”

“朝廷现在哪儿来的钱?”赵烨伸手揉着眉心,“把这账册还给柯自怀,让他自己解决。”

“柯参军一直在推诿搪塞,还缠着王爷不让离开卢城,这分明是要赖上您讨要粮饷。”

赵烨想到柯自怀那死缠烂打的要钱方式,就恨得牙根发痒。亲信观察他的神情:“殿下,要不要给他一点教训?”

“教训他做什么?”赵烨转头,“他是没皮没脸了些,烦人了些,但他也是为了卢城。倘若朝廷官员都像他这样尽心,大允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那怎么办?”

“派人去一趟允安,找大司农要钱,就说本王借的,让他们想办法挤一笔出来。兵器粮草的话,刁深那贼子占了隔壁荣城,据说粮草还挺充足,让柯自怀带兵去把那荣城打下来,不就有了?”

“是。”

亲信告退后,赵烨便不再想这事,带上两名侍卫离开了军营,沿着长街信步而行。

走出一段,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对面,看见一名年轻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

妇人穿着粗布衣裙,微微低垂着头,朝着他的那侧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

那疤痕让他略微多瞧了一瞬,再视线下移时,妇人已牵着小男孩进入了巷子,只看见男孩那瘦瘦小小的背影。

他不自觉慢下脚步,盯着他们的背影,身后却传来亲卫急促的声音:“殿下,允安城虎贲营的人来了,说有要事禀告。”

赵烨心头一凛,立即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感觉抛开:“回营。”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营帐内点起了烛火。赵烨端坐在案几后,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覆了层寒霜。

一名穿着寻常劲装的虎贲营军卫单膝跪地,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陛下不见了踪影,起初以为是遭人劫持,但后来发现,就在陛下失踪那一刻,有一辆运送泔水的马车出过宫门。据东市几个摊贩说,曾看见一个小孩从那泔水桶里爬出来,趁着车夫不注意溜走了。”

“那车夫可曾审问?”

“审问过了,那车夫的确毫不知情,陛下应该是自己藏到车里的。”

“允安城内搜寻过吗?”

军卫艰难地吞咽了下,回道:“虎贲营已将允安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挨家挨户搜过,至今仍无线索。洪卫尉猜测,陛下恐怕,恐怕早已混出城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前。”

“这消息都有谁知道?”

“只有太后和国舅知晓。他们封锁了消息,洪卫尉暗中命我出城,赶来卢城向殿下禀报。”

“你来这里可被人察觉?”

“不曾。”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烛火将赵烨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一名站在旁边的亲信突然道:“对了,方才卢城军巡城,遇上一家酒肆内有酒客斗殴,便将人都带回军营,暂且关押在牢房里醒酒。据说是有人自称是从许县来的,还说圣上去了许县查账。有酒客觉得他们言辞荒谬,双方争执不下,继而大打出手。”

赵烨眉峰一挑:“圣上去许县查账?”

“属下听闻是这样的。”

赵烨想了想:“走,看看去。”

……

夜里,柯自怀巡视完马场返回,刚进入城门,跳下马背,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见马蹄声响。

他转头,看见赵烨率着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柯自怀连忙避让,待骑兵队伍呼啸而过,他才猛然回神,追出几步高喊:“殿下!殿下!”

赵烨恍若未闻,一队人转眼便消失在城门外。

“殿下这是要逃?!不成,还没给我军饷,休想脱身。”柯自怀转身就要去牵自己的马。

“参军别慌。”一名士兵赶紧劝阻,“殿下只带了这一队亲随,其余人马都没动,这肯定不是要逃。”

“啊,对对对。”柯自怀刚才一时情急,现在也反应过来,顿时松了口气。接着又探头看向城外,纳罕地问,“那这大半夜的,他火急火燎地去哪儿?”

“属下不知,只知殿下方才去了一趟大牢,出来后便即刻动身了。”

……

“驾!”

一队人马奔驰在旷野之上,夜风裹挟着燥热扑面而来。赵烨扬鞭催马,思绪却早已飘回了过往……

先皇膝下原有三位皇子,大皇子乃贵妃所出,二皇子是窦太后亲生。当年为争储位,两宫明争暗斗,大皇子与二皇子竟相继夭折,贵妃也随之暴毙。

允昌十五年冬,先皇在豚州崩殂,而当时年仅四岁的三皇子赵晟虞,就这样被推上了龙椅。

想到这个小皇帝侄儿,赵烨心头便是一紧。

赵晟虞的生母位份不高,产子后便血崩而亡。这孩子自幼无人过问,在冷宫偏殿里默默长大,全靠他母亲生前的一名贴身宫女照顾。先帝驾崩后,窦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窦太后,才将他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赵晟虞出生后那几年,赵烨一直在军营,也因为军中有魔的事四处奔走,无暇回允安,也就未有机会见过这位皇侄。

可就在新皇即将登位的前几天,宫里突然乱成一团,赵晟虞连着那名宫女一起失踪了。

虎贲营倾巢而出,将允安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窦国舅的人将人给找到了。

说是赵晟虞年纪太小,听说要当皇帝,吓得直哭,那宫女便带着他偷偷出宫,去了城郊的宝莲寺散心。只是找到人时,皇子还在,那宫女却不见了踪影。

那也是赵烨第一次见着自己的这个侄儿。

小孩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瘦小的身子几乎要陷进去。他低垂着头,每当有人靠近,便将身子缩得更紧些,始终不敢抬头看人一眼。

赵烨心头一软,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他也是在赵晟虞这般年纪,父皇驾崩。但那时的他虽失了父皇,却有皇兄,他便是在皇兄的悉心呵护下,长成了那纵马天街,肆意张扬的少年郎。

可眼前这孩子,没有他当年的好运气,想是自幼便受尽冷眼,所以养出这般畏缩的性子。

不过没关系,以后他便来当这个孩子的依仗,替他撑起这风雨飘摇的大允朝。

皇兄过世时,都传他赵烨会夺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名被皇兄护着的少年郎已经成人,现在该是由他来守护皇兄的血脉。

赵烨常年领兵在外征战,鲜少有机会回允安。即便偶尔回朝,和皇帝侄儿待一会儿,窦太后都会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唯有一次,窦太后临时离开,他才得以与小皇帝独处片刻。

小皇帝突然抬头,嘴唇翕动,似想和他说什么。他走前几步,俯下耳朵,听见细若蚊呐的声音:“……我要……娘。”

珠帘响动,窦皇后入了殿,小皇帝又缩了回去。

赵烨也退后几步,却冲他悄悄做口型:“是想找覃娘?臣会帮你找的。”

那宫女名叫覃萃,平素唤覃娘,赵烨便找到和她熟识的内侍,又找来画师,给她画了幅画像。

自那以后,他都会带着那副画像,每到一处,便要取出细细询问,就连行军途中歇脚的茶肆酒馆,也不忘向掌柜打听一番。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怯懦的小皇帝,竟然胆子那么大,继登基前偷溜出宫那次只过去了一年,竟然再次溜出了宫。

不知许县那小贵人是不是他,这般任性妄为,万一有个闪失该怎么办?

“驾!”

想到这里,赵烨挥动马鞭,再次加快了速度。

第49章

许县。

因为有小贵人坐镇,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官府拿到富户交出的田产后,便在城门口搭了个棚子,给流民们办理垦荒贴。

凭着这张帖子,他们就能在指定的荒村落脚,耕种划归在自己名下的田地。

至于那流民首领吴岗发,如今被委任为乡勇统领。他组建了一支护卫队,保护各村不受疯兽袭击。

城内城外忙得热火朝天,秦拓却带着云眠在县衙里悠闲度日,好吃好喝。眼见事情差不多了,便盘算着明日启程离开许县,继续北上。

夜里,那流民改扮的护卫送来洗脚水,便恭恭敬敬退出了屋子。云眠坐在小凳子上,小脚泡在水里,嘴里絮絮个不停。

“今儿我看见了婆婆,她都没认出我,还要给我下跪,我就说——”云眠昂起下巴,“免礼……哈哈哈,婆婆没认出我。”

秦拓拎了条矮凳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脱鞋。

“娘子!这是我的洗脚水!”云眠立即惊慌起来。

“凑合着一起洗。”秦拓眼皮都不抬,继续脱靴。

“不一起洗,不一起。”云眠急道,“你的臭脚脚不要弄臭了我的洗脚水。”

云眠见秦拓不为所动,便光着脚丫就要往地上跳。秦拓抓住那只小脚,用帕子擦干,抱起人走向床榻。

云眠躺在被子上滚来滚去,秦拓坐在小凳上,两只脚泡在盆里,眼睛看着他,却似在出神。

“哎。”秦拓叹气,“你说你怎么就不收下那个玉像呢?我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你倒好——”他捏着嗓子学道,“渣渣。”

“你知道那玉像值多少钱吗?比我们那一包金豆都值钱,还渣渣。我们到了允安,把它卖掉,可以给你买辆马车,再搞一队护卫,送我们去北地。”

云眠翻了个身,朝他撅起嘴:“又在说。”接着不满地斜起眼,“你才不会给我买马车,你连蜜泡子都不给我买。”

“一个蜜泡子,你念叨多少回了?”秦拓问。

“你,你还不是也叨了多少回了?”云眠顶了回去。

“蜜泡子能和玉像比吗?”

“那你别说了啊,你乖乖的啊。”云眠重新翻向床里,“我们都不叨了,我不要你买蜜泡子,我自个儿买,你也乖乖不闹,你自个儿去买玉像。”

秦拓洗完脚,就有人推门进来端走水盆。他脱掉衣物往床上一倒,两手枕在脑后,喟叹一声:“这就是贵人的日子吗?每日好吃好喝,洗脚水都有人倒。”

云眠学着他,将两只小手垫在脑后,皱起脸道:“我在家的时候,洗了脚,小环姐姐要给我的脚抹很香的膏,小朱姐姐给我换寝衣,通头发,这里都没有人伺候我,被子也没有熏得香香的。”

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翻过身,扑地吹掉床前的烛:“睡觉。”

……

恍惚间,秦拓觉得自己走在一条甬道里,四周黑得什么都瞧不清,只有脚下踩着潮湿泥土的触感,提醒他还在前行。

前方出现了幽暗的光,走近后才发现那是一个水潭。潭水微微放光,潭中立着一块心形的黑色巨石,石面上布满干裂的皱褶,活像一颗被掏空了的心脏。

扑通,扑通……

他听见了轻微的,缓慢的声音,看见那黑石随着声响在微微颤动,像是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潭水上,那种对水的恐惧顿时又涌了上来,逼得他仓皇后退。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夜色下,一条宽阔的街道笔直延伸,两侧尽是华美楼阁,飞檐翘角下挂着琉璃灯,朱红廊柱间垂落着纱幔。

连绵楼阁一眼望不到头,整座城池在灯火中璀璨夺目。秦拓从未见过这般壮观景象,不自觉在原地缓缓转圈,越看越是惊叹。

但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诡异的地方,这城里听不到半点人声,长街上也看不见半个人,寂静得宛若一座华美的坟墓。

左侧突然响起脚步声,在这片安静中格外清晰。秦拓飞快转头,看见一个穿蓝色布衫的人正朝这方走来。

那人脚步迟缓,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秦拓走上前,想问这是何处,便见他脸上突然皲裂起壳,整个人摔倒在地,成为了一个倒在地上的泥人……

秦拓倏地睁开眼,双目盯着床顶,胸腔里砰砰跳得很快。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到呼吸渐平,伸手撩开床帐,看见窗外的天色已微微泛白。

身旁的云眠还在呼呼睡,已经睡成了一个横躺的姿势,脑袋抵着墙,两脚搁在他肚子上。

秦拓又躺了一小会儿,便翻身下床,准备启程。

门外没有人,想必那群假护卫都惦记着刚分到的田地,趁夜去了城外。丫鬟婆子们也没醒,秦拓便轻手轻脚去了厨房,往包袱里塞了七八个馒头。

他已经备好了一个新背篼,将包袱和黑刀都放好,再抱起云眠,给他穿好衣裳,放进了背篼里。

秦拓背着云眠悄悄离开了陈府,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陈觥那儿也没去辞行。

清晨的空气带着些许凉意,街上虽然人不多,但也有了早起的小贩,路旁的馄饨摊开始烧火,运水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嘎吱声响。

秦拓一路东张西望,看见路边有卖米糕的,便走了过去:“请问那卖蜜泡子的在哪儿摆摊?”

“大清早哪来卖蜜泡子的?人家晚上才会出来卖。要几个?”

“四个。”

小贩麻利地包好米糕,站着等秦拓。秦拓将全身摸了个遍,明明还有些钱,是陈县令给他用于打赏下人的,此时却没有找着,想来怕是落在床上了。

“算了,不要了。”

他转身要走,小贩却喊住了他:“小哥等等。”

小贩递出米糕:“托那小贵人的福,城外流民都分到了地,城门也重新打开了。这一带如今就数我们许县最太平,今儿我高兴,这米糕就请你吃了。”

秦拓怔了怔,小贩笑着将米糕放进他手里:“拿着吧,趁热吃。”

秦拓道过谢,一边往前走,一边打开油纸包,热腾腾的米香扑面而来。他取出一个,大口咬下,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秦拓很快便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叼在嘴里,将剩下两个仔细包好,放进衣兜。

他抬起头时,突然看见了奇怪的一幕,只见各处升起数道似有若无的透明气息,如同晨雾般袅袅上升,当攀至半空时,消融在那泛起霞光的天际。

他见过这场面,知道那便是灵气。他转着头四下张望,看见街边小贩正笑吟吟地与顾客攀谈,送水郎摇晃着铜铃穿行巷弄,每个人的头顶都缭绕着一缕若隐若现的清气。

他慢慢拿下嘴里的米糕,怔怔看着天空,突然发现城外有几处,竟也有清气袅袅升起。

那正是让流民们落户的荒村位置。

秦拓突然想起卢城战事结束时,漫天魔气也随之消散。一个念头渐渐变得清晰:千万人的怨愤会积聚成魔气,而千万人同绽喜悦,也会凝结成为灵气。

天地能量流转,从来不是孤舟渡海,而是千帆竞发时掀起的巨浪。

秦拓继续往城外走,大口吃着米糕。他此刻心里有些高兴,又略有些遗憾。

到底没有买着蜜泡子,不然就往云眠面前一搁,我买了蜜泡子给你,你把我的玉像买给我。

看这小东西还能怎么顶嘴。

晨光熹微,秦拓背着熟睡的云眠,悄然离开了许县。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官道不久,一队铁骑冲破晨雾,风驰电掣地进入许县城门。

陈觥昨日一直在荒村处理诸事,直到天快亮才回,也没有回府,只在衙后厢房里躺下。迷迷糊糊刚睡着,一名衙役就冲了进来,说秦王殿下来了。

“秦王?!”

陈觥猛地睁开眼,抓起案几上的官袍,一边穿,一边疾步奔向前堂。

当陈觥进入前堂,一眼便看见一道修长身影立于堂中。年轻的王爷身穿披风,手执马鞭,正仰首端详堂上匾额。

“下官参见秦王殿下。”陈觥伏地行礼。

赵烨转过身,开门见山:“陛下在你这儿?”

陈觥心头一紧,趴在地上没有吭声,只看着一双黑靴停在自己面前,秦王的声音再次响起:“陈觥,本王在问你话。”

陈觥喉结滚动,掌心渗出冷汗。他知道这事无法隐瞒,也早在心中做好了准备,所以深吸一口气,声音还算平稳:“殿下容禀,此事说来话长……”

陈觥便伏在地上,将整件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待最后一个字落地,堂内一片静寂。

片刻后,赵烨的声音冷冷响起:“陈觥,你胆子不小。”

“下官罪该万死,但当时情势危急,若不能安置城外流民,那么必生民变。下官深知此举大逆不道,但下官无能,唯有行此下策,才能迫使富户归还田地,安抚流民,保全城内百姓。下官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绝无半点私心,请殿下明查。”

赵烨垂眸看着趴伏在地上的陈觥,片刻后问道:“那些流民可都安置妥当了?”

“均已妥善安置。”

“你找的那两个小戏子呢?”赵烨冷笑。

“回殿下,那俩孩子并非戏子。”陈觥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俩一个名叫秦拓,一个名叫云眠。”

“什么?”

陈觥听出秦王的惊讶,当即认定他的确认识那二人,心头顿时一松,胆子也大了些。

他左右看看,放轻声音:“正是殿下在卢城时赏识的那名少年郎秦拓,柯自怀参军的外甥。”

赵烨嘴角抽了抽,神情有些古怪,但终究没有再问什么,只道:“去把他俩给本王叫来。”

片刻后,一名秦王亲卫疾步入内:“禀殿下,那两个孩子已不见了。属下四处寻找,据城门守卫说,今晨有一大一小两个孩童出城,听他描述的年岁样貌,与那俩孩子颇为相似。”

“出城?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赵烨问。

“应该是北方。”

“备马,追。”赵烨霍然起身,大步向堂外走去,一众亲卫随之跟上。

陈觥见状,脸上有些不安,忍不住出声唤道:“殿下。”

赵烨转身回头,瞧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陈觥,顿了顿,便道:“秦拓是柯参军的外甥,本王对他也颇为赏识,此番追回,只为严加管教,还能把他怎么着?”

陈觥这才彻底放心。

赵烨又道:“好好安置那批流民,不可再出什么事端。”

“下官明白。”陈觥赶紧道。

赵烨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一个你,一个柯自怀,都不是省油的灯。”想了想又道,“听着,许县上下,皆须听你调遣。你尽管在许县大展拳脚,谁要是妄图阻挠,直接论罪行处,若有人不服,让他来找本王。”

话音刚落,人已几步下了台阶,利落地翻身上马。陈觥慌忙起身,追出府门,对着飞驰远去的马队一揖到底,朗声高呼:“下官恭送殿下。”

待直起身时,只觉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卸去。他仰首望天,看着那破云而出的日光,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

灵界,无上神宫正迎来最艰难的时刻。

前些时日,灵界虽重现灵气,胤真灵尊借此强行破关而出,然天地灵气终究稀薄,他苦苦支撑至今,也仅能护得无上神宫不破,为残存灵族守住最后一方栖身之地。

宫门之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持剑而立,一身白袍遍布污痕,尽是斑驳血迹与魔气灼烧的残迹。

魔众如汹涌而至的黑潮,驾着罗刹鸟不断冲击防线。无上神宫弟子与众灵族奋起迎战,在空中展开殊死搏杀。剑光与魔气交织,不断有罗刹鸟哀鸣着从空中坠落。

“灵尊,那夜谶有了天罡之刃和玄冥之盾,更以魔气催动,我们灵气太少,实在难以抵挡!”一名负伤的弟子喘息着道。

“灵尊,最后一道防御屏障也快要破了,我们怎么办?”

灵尊咬咬牙,正要下令舍弃无上神宫,大家继续后退,突然听见有人惊喜地大叫:“有灵气了,又有灵气了。”

只见万千缕半透明的灵气自虚空浮现,飘荡在半空,闪着细碎荧光,如破碎的星河重新汇聚,向着神宫方向奔涌而来。

胤真灵尊忽地张开双臂,白发飘扬,袍袖鼓动,引导着那些刚刚生成的灵气,灌入濒临破碎的大阵。原本黯淡的阵纹瞬间光华大盛,破损处迅速修复。

一道光束自他掌中迸射而出,穿过屏障,直直刺向夜谶。夜谶举起玄冥之盾来挡,那盾面上迅速结成了冰花。

眼见那九重屏障重新修复完整,一名魔将气得目眦欲裂:“魔君,我们攻打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打到那阵的最后一层,结果又封上了。”

夜谶脸色阴沉,看看手里的玄冥之盾,暗暗咬了咬牙:“强攻已失先机,暂且撤吧,让他们再苟延残喘一阵子。”

见魔兵后撤,众灵族先是愣怔,接着爆发出欢呼。灵尊却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被身旁的弟子赶紧扶住。

“灵尊。”

“无妨。”灵尊摆摆头。

他仰头望向半空,苍老的眼底泛起一丝波动。那些弟子也跟着仰头看去:“灵尊,这些灵气是怎么来的?”

“人心欢愉,便会汇作生灵之气涌入灵界。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可能有我灵界之人,在人界做了什么。”灵尊缓缓开口。

……

云眠已经习惯了一觉睡醒,便换了个地方。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窝在熟悉的背篼里,身体随着秦拓的脚步一摇一晃。

他望着两旁缓缓后退的树影,打了个小呵欠,又舒服地重新闭上眼,小声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打住,快点打住。”秦拓听到声音,连忙摇晃背篼,“醒了就别再睡了,还在哄自个儿睡回笼觉呢?”

云眠将脑袋靠去秦拓肩上,闭着眼笑了声,伸出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像是撒娇的小猫般蹭了蹭。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别唱了。”

“小龙——”

“闭嘴。”

“哈哈哈,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云眠正故意唱着,鼻端突然闻到一股甜香。他睁开眼,抬起头,想看清面前这是什么。

“唔,好吃的?”他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秦拓头也不回,反手递着米糕:“张嘴。”

云眠啊呜一口咬了上去:“甜的!好好吃哦。”

他赶紧把嘴里的咽下,又凑上去咬,一边吃米糕,一边打量四周,看见他们走在一片林子里。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他含混不清地问。

“允安。”

“好哦。”云眠晃了晃脑袋,“到了允安就去炎煌山了吗?”

秦拓脚步微微一顿。

云眠最近不再闹着找爹娘,秦拓都差点忘了这一茬。现在听他冷不丁又说起炎煌山,便含糊地嗯了一声,赶紧岔开话题:“熊丫儿他俩也在允安,到时候就能把咱们的金豆给拿回来了。”

“金豆豆,咱们的金豆豆……”云眠果然被引走关注点,欣喜道,“拿到了金豆豆,就去买好多的蜜泡子,还要买一个玉像,不要渣渣那种。”

穿过这片林子,前方是耸立的巍峨群山,两峰之间一条幽深的峡谷,谷内隐约传来淙淙水声。

秦拓听见这声音,顿时眉头舒展,侧头对背篼里的云眠道:“当家的,这几日的荤腥可全指望你了。”

云眠去河里耍水抓鱼,秦拓在岸边捡柴烧火。他将云眠丢上岸的鱼剖洗干净,架在火上烤两条,剩下的便铺在被日头直射的石头上,做成便于携带的干鱼。

两人对坐在大石上吃午饭,秦拓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鱼,左右开弓地大口嚼。

云眠也如他那般拿着馒头和鱼,却撅着嘴不肯动口,还斜着眼睛盯着他。

秦拓便放下手中食物,拿过云眠的馒头和鱼,将馒头掰成小块,摆在干净帕子上,又抽出匕首,将鱼肉剔下来,码放在馒头旁边。

“小贵人,奴才伺候得可还妥帖?可否能用膳了?”

云眠脸色好转,开始专心吃饭。

“喝点水。”秦拓仰头灌了一口水,再将葫芦递过去,“馒头和鱼都干,别噎着。”

云眠不接,秦拓收回手,将葫芦口在自己衣裳上擦了下,再重新递出去:“小贵人,奴才已用干净衣料仔细擦过,绝无半点唾沫星子,请您用些水。”

两人吃完饭,秦拓将所有物品收拾妥当,正准备继续赶路,却听见峡谷一头传来了马蹄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行人马正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雪白骏马,正是秦王赵烨。

第50章

秦拓没想居然会在这里看见赵烨,心知自己和陈县令搞出的那点事情肯定已经败露,这位王爷怕是专程追上来兴师问罪的。

转念间,赵烨已冲到跟前,勒马停下,垂眸打量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秦拓硬着头皮唤了声殿下,云眠见到熟人,雀跃地举起手里的馒头:“垫一下,用过饭了吗?”

赵烨冷峻的目光移到云眠身上。

小娃娃仰着头,眉开眼笑。

赵烨终是轻轻点了点头:“用过了。”

秦拓干笑了两声:“在这荒郊野岭竟能遇到殿下,真是好巧。”

“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追我?”秦拓挠挠脑袋,一脸茫然,“殿下追我是有什么事?”

“前面有片阴凉地,去那里说。”

赵烨翻身下马,走向前方河滩的那片树荫地。

秦拓看着他的背影,又瞧瞧那一群亲卫,心道他若是为许县之事来兴师问罪,就算自己不一定能打过,但带着云眠逃走应该不成问题。

他默默背起背篼,牵着云眠跟了上去。

赵烨站在河边,双手负于身后,注视着前方河流缓缓开口:“在卢城军营时,我给你们讲过一个故事,后来你还问,那故事里的人是不是我。”

秦拓心头一动,原来不是因为许县的事,感情还在怀疑自己是魔。

“殿下说过,你在南境从军时,发现你的上峰是魔?”他试探地接话。

赵烨出神地看着前方,片刻后才道:“他几次三番救过我。有一次守河堤,恰逢洪水,我被卷入了暗涡,冲进了一处溶洞。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是他执意沿河搜寻,在三日后找到了我……”

秦拓想到周骁也曾几次三番地救自己,虽说是认错了人,可现在听赵烨所言,莫非那魔就喜欢救人,偏生要和其他魔作对?

云眠对两人的谈话不感兴趣,眼珠子就在河面瞟,突然去扯秦拓的衣服:“还有鱼哎,我想去抓。”

秦拓哪会让他当着赵烨的面去浪里翻花,便将人拉到一旁,低声道:“不行。”

“嘤……”

秦拓指向右方:“我想要好看的石头,你去给我捡几个。”

“嘤……”

“你还疼不疼我了?疼我就得依着我,这么点小要求,爷们儿都不答应吗?”秦拓厉声低喝。

云眠立即去捡石头,秦拓转回头,继续听赵烨说,却见秦王殿下只望着河水怔怔出神,神情有些怅惘。

“殿下。”秦拓轻声提醒。

赵烨回过神,敛起脸上怅惘,骤然转身,目光凌厉地看着秦拓,喝道:“可知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

秦拓问:“为何?”

赵烨的声音冷如寒冰:“不管对方是谁,纵然我视如至亲,敬若兄长,但只要是魔,敢在人界作乱,我也不会放过他。”

他说话时,秦拓注意到,他的那些手下已迅速散开,堵住了峡谷两端。

“你究竟是何来历?你在卢城和许县搅弄风云,所图究竟为何?”

“你认为我是魔?若我是魔,巴不得人界大乱才是,又怎会在卢城守城,还在许县帮那陈县令安置流民?”秦拓反问。

赵烨开口:“正因如此,我才追来问你。”

话音刚落,旁边山上突然发出隆隆巨响。秦拓立即抬头,看见陡峭岩壁上,数块巨石正裹挟着碎石泥沙轰然滚落。

赵烨一怔,大喝:“快离开这里,从谷口出去。”

众人奔向谷口,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抄起还在捡石头的云眠,将他夹在腋下,冲向了和谷口相反的方向。

路上见着背篼,又赶紧抓起来挎上。

巨石接连不断地砸落在峡谷底,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剧烈震颤,尘土飞扬,碎石飞溅。

一大片黑影从那些山壁缝隙里涌出,在空中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那竟是一群巨型蝙蝠,双眼猩红,翼展如簸箕,顷刻间便遮挡住峡谷上空的光线,朝着下方人群俯冲而来。

赵烨带着亲卫,一边挥剑格挡俯冲的蝙蝠,一边转着头找人。他瞧见远处,秦拓正挟着云眠朝峡谷另一端奔跑,便也朝着那方追了上去。

“殿下!”亲卫们要跟上,几块巨石却轰隆着坠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天空中,无数黑影接连俯冲而下,秦拓挥舞着黑刀,不断有蝙蝠被劈中,污血四溅,吱吱叫着坠向地面。

云眠被他夹在臂弯里,使劲仰着脑袋去看天空,惊骇得哇哇大叫。

“进背篼里。”秦拓单手挥刀不方便,将他甩向后背。

“哎哟。”云眠倒栽葱进了背篼,赶紧手忙脚乱地调整位置,抱住了秦拓脖子。

从山壁裂隙里飞出的蝙蝠疯兽越来越多,黑压压的翼膜几乎遮蔽了天光。秦拓不单要对付蝙蝠,还要躲避落石,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蝙蝠,从正前方半空扑下,与此同时,左右两侧也有蝙蝠夹击而来。

秦拓挥刀格开两侧袭来的蝙蝠,却已来不及应对正面的攻击,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爪子直逼面门。

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蝙蝠陡然发出凄厉尖啸,一柄长剑刺穿了它的头颅。

“快走!”赵烨的厉喝声在身旁响起,同时一道身影冲出,朝着前方突围而去。

秦拓看着赵烨的背影,愣了一瞬,接着也冲出去,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沿着狭窄的峡谷疾奔,头顶山壁不断滚落巨石,黑压压的蝙蝠疯兽遮天蔽日。他俩不断闪转腾挪,在落石与蝙蝠的夹击中艰难前行。

云眠紧紧搂着秦拓的脖子,脑袋不停转动,时不时伸手指着天空,急促地喊:“石头。”

秦拓立即侧身,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擦着衣角轰然砸落。

他们终于快冲出这条峡谷,天空中的蝙蝠也少了些,蝠尸在峡谷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

但秦拓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忽听一声尖锐的呼哨,两侧半山腰上突然闪现数十道黑影。

那是群身着黑色劲装的人,手持长弓站在山腰平台上,箭头对准了下方。

“小心!”

赵烨刚喊出声,便听见弓弦震动,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

他挥动长剑,将袭来的箭矢尽数格挡。秦拓与他背靠背而立,将云眠护在两人中间,手里黑刀划出一道道圆弧。

赵烨和秦拓格挡箭矢,云眠便警惕着落石,一旦发现,便立即指着那方向:“石头又来了……石头石头……”

眼见情势变得愈加危急,半山腰上突然响起接连惨叫,那原本密集的箭矢也突然变少。

秦拓抬头,看见山腰平台上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一袭深色长袍,手持长剑,剑光过处,众弓手纷纷倒地。

是周骁!

赵烨显然也将人认了出来,竟有些怔愣,险些被一块落石砸中。幸亏秦拓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拽开,他这才回过了神。

周骁利落地解决完平台上的弓手,抓住一条粗藤纵身滑下。

落地瞬间,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赵烨,再看向秦拓:“你没事吧?”

显然是碍于赵烨在场,他没有称呼秦拓为少主或殿下。

秦拓察觉到赵烨倏地看向自己,只得含糊应道:“我没事。”

“哎呀,是你呀,我记得你呢。”被秦拓背着的云眠认出了周骁,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你用过饭了吗?”

周骁却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便移开目光,仿佛没听见般。

云眠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高涨的热情瞬间熄灭,撅了撅嘴,也不再说什么,只去拍秦拓肩上沾上的尘土。

周骁对秦拓道:“咱们快离开这里,还有更多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这些人是谁?”秦拓问。

周骁摇头:“我不清楚。”

他嘴里说着,目光却转向赵烨。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他解释道:“但可以确定,他们都是人,并非是魔。”

赵烨薄唇紧抿,始终不发一语。

山顶已隐约可见数道黑影,正顺着山壁急速下滑。三人不敢耽搁,立即朝着峡谷另一端疾奔而去。

峡谷里已堆积着不少落石,三人动作迅速地在那些石头间腾挪跳跃,但即便如此,仍被阻滞了速度。

头顶风声骤紧,成片箭矢已破空而下,那些山壁岩缝中,黑压压的蝙蝠疯兽再次涌出,振翅声如闷雷,铺天盖地地追向他们。

秦拓背着云眠奔在最前,赵烨紧跟着他,周骁在最尾殿后。

“这边。”云眠一直仰着头看后面,突然拍秦拓的右肩。

秦拓闻声急转,黑刀将俯冲而来的蝙蝠斩成两段。他脚步不停,咬牙问道:“它们为什么只追着我们?那些人明明就在后面。”

周骁道:“他们身上涂了特制药粉,掩盖了活人气息,疯兽感觉不到他们。”

三人终于冲出这条峡谷,赵烨却突然硬生生收脚,同时拽住还在奔行的秦拓。周骁也紧跟着收势,三人就这样突兀地定在了一道深渊边缘。

地势在此处骤然断裂,一道深渊横亘在前,半空中翻涌着浓浓雾气,隐约传来碎石滚落的回响。

一座吊桥连接两岸,但桥面上的木板残缺不全,缚住桥板的绳索也断裂了部分,有几根绳索挂在半空,在风中左右摇晃。

眼见身后追兵逼近,箭矢破空,疯兽尖鸣,赵烨低喝:“上桥。”

秦拓将黑刀挎在肩上,率先上了桥,脚下木板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前一块木板在几步远,他深吸口气,纵身跃出,双脚刚落上木板,整个桥身便开始剧烈摇晃。

他身子晃了晃,险些失去平衡,背篼里的云眠吓得连声大叫,赵烨也跃了前来,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

深渊之下,浓雾翻涌,云眠紧紧抱住秦拓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上,只露出一只眼睛。

周骁还在桥头处,替他们挡住那些箭矢和蝙蝠。赵烨回头看了一眼,催秦拓道:“快走,别停下。”

秦拓迈步往前,靴底刚踏上木板,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木板从中断裂。

他身体下坠,立即去抓前面那块木板,不想那木板看似完好,实则朽到中空,在他手指用力的瞬间,便哗啦一声碎裂开来。

“哇!!”

云眠的大叫声和木板碎响声中,秦拓向下坠去。赵烨猛地俯身探手,可他指尖刚触及秦拓,那根承重的主绳突然绷断。

整座吊桥从中断裂,三人一同坠向那深不见底的雾海。正在桥头砍杀蝙蝠的周骁猛然回头,毫不迟疑地纵身跃入深渊。

他一只脚勾住崖壁上垂落的青藤,借着下坠之势急速滑降。两手各扯动一条藤,朝着前方掷出。

下坠中的赵烨抓住了一条藤,另一条藤则缠住了秦拓的腰。周骁臂膀肌肉绷紧,猛然发力,硬生生将二人拽向岩壁。

就在秦拓即将触及岩壁的瞬间,那条缠在腰上的青藤也突然断裂,他和云眠再次坠入深渊。

秦拓的身形在坠落中骤然变化,化作一只火红的朱雀。

朱雀背着装着黑刀的背篼和云眠,拼命扇动翅膀,却无法起飞。

“哇!!!!”

云眠一边尖叫,一边也变成小龙。他飞扑上岩壁,用尾巴紧紧缠住秦拓,四只爪子在岩壁上疯狂抓挠,试图稳住两人。

但两人下坠的重量实在太大,他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碎石簌簌落下,坚硬的石面被他爪子犁出几道长长的痕。

“贴上山壁,用武器减速。”周骁朝着下方喝道。

秦拓仰头,看见周骁将剑插入石壁,正以惊人的速度沿壁下滑。他有些混沌的大脑顿时清明,不再徒劳地扑打翅膀,而是猛地扑向岩壁。

他化为人形的瞬间,反手从背篼里抽出黑刀,双手握持,用力将刀尖楔入石壁。

嗤——

黑刀在崖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火花。

云眠的龙尾仍紧紧缠着他,四只爪子疯狂刨抓着崖壁。两人都拼尽了全力,下坠之势终于开始减缓。

头顶上方,赵烨同样以剑刺壁,在火花与碎石的迸溅中,跟着周骁往下滑。

但他的剑锋却突然滑脱,整个人瞬间失去支撑,朝着下方坠去。

一条布带及时破空而来,他立即伸手抓住,右脚踩上了一小块凸出的山岩,稳住了身形。

他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周骁的衣袍在风中翻飞,腰间束带已被扯掉。此时那束带,一端被被赵烨握在手中,另一端正紧紧缠绕在周骁手腕上。

赵烨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垂下头,松开布带,长剑再次狠狠刺入岩壁。

随着速度渐缓,大家开始寻找岩壁上的落脚点。虽然山壁近乎垂直,但石面上也有不少凸起的岩块和小孔。他们便如同壁虎般紧贴山壁,时而下滑,时而攀爬,在浓雾笼罩中向着谷底移动。

“娘子,娘子……”云眠方才被吓得不轻,一边哽咽,一边用爪子扣住一块石头。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秦拓轻声安抚,同时将脚尖卡进一个小凹槽里,借此稍作休息。

“呜呜,我现在脚脚还是软的。”

“你现在是爪子,哪儿来的脚?”秦拓无奈道。

“那,那我的爪爪现在还是软的。”小龙转头看他,两只大眼睛里蕴着两汪水。

“这是累着了,你进背篼里歇会儿。”

“我不!我要护着你到山下面才行。”小龙说着,尾巴又收紧了些。

“嘶……”秦拓倒吸一口气,“你别勒我脖子,喘不过气儿了。”

“那我勒你哪儿?”

“哪儿也不勒。”

“我不!你要是摔下去了怎么办?”

秦拓便道:“这样,你就在旁边跟着我,要是我真摔了,你再缠上来也来得及。”

云眠想了想:“那好吧。”

两人顺着山壁缓缓往下,而位于他们上方的赵烨,此时已脱离险境,终于有心思打量起云眠来。

他看着那条小龙,看他和秦拓一问一答,看他灵巧地甩动尾巴,说话时晃动脑袋,那白玉般的小角也跟着摇晃。他好几次都看入了神,差点忘记继续往下。

而在他身旁的周骁也看了云眠好几眼,但和赵烨的好奇不同,那双眼里只透出审视和寒意。

云眠突然仰头,冲着赵烨喊道:“垫一下。”

赵烨正在瞧他,冷不防对上了那张小龙脸。

虽然赵烨一再提醒自己,这小东西是只小魔,但看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心头还是一软,像是被幼兽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仓促地别过脸去,顿了片刻,却又忍不住转回来:“怎么了?”

“你要小心点哦,别摔了。”云眠道。

赵烨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我知道了。”话音刚落,他意识到什么,咳嗽一声,迅速冷下表情,将视线转向别处。

云眠此时已经不慌了,他歪着脑袋打量赵烨,突然抬起一只前爪,捋了捋胡须,转头对秦拓笑道:“他又被我迷死了。”

秦拓也抬头看了眼赵烨,低声道:“他是被你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