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今晚孔军没有再攻城,秦拓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还未睁眼,便感觉脸上有温热的鼻息,像小兽咻咻。

他缓缓掀开眼皮,便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眸如浸了水的琉璃珠,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看什么?”他半阖着眼,嗓音低哑,带着未散的睡意。

“你睡了好久。”云眠趴在他枕边,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小声嘟囔,“我都怕你没气儿了,隔一会儿就要来摸摸。”

“哪有那么容易没气儿。”秦拓撑着身子坐起,摸着自己空瘪的肚子,“不过确实得吃点东西,不然就真没气儿了。”

“井里还有包子。”云眠赶紧道。

“昨儿半夜就被我吃光了。”秦拓咂咂嘴,似是在回味。

云眠挠挠脸:“那现在吃什么?”

秦拓弯腰穿鞋,答得懒散:“没得吃。”

“没得吃呀,那怎么办?”云眠凑近了些。

“还能怎么办?饿死算了。”秦拓轻描淡写地道。

“那可不能饿死。”云眠一下站直,眼睛睁得老大。

秦拓穿好靴子,回头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也是。不如把你卖给罗刹婆婆,总能换三五个肉包子。”

云眠先是一愣,但瞧他神情,也弯起眉眼,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噫,你是我娘子,你敢卖了我?那你就没有夫君了,这里也没有罗刹婆婆。”

“行啊,那我捆了直接弄到集市上,价高者得。”秦拓作势抹袖子抓人。

云眠惊慌地笑着躲,要往床下钻,又改变主意想往门口跑,再拿起旁边的衣物朝他丢了过去。

秦拓被衣物罩了个正着,一声闷哼,满脸痛苦地捂住胸口,向后倒在了床上。

云眠哈哈笑着凑上去瞧,兴奋又紧张地伸手指去戳。秦拓一个翻身跃下床,在他的大叫声里,将他拦腰抄起,夹在臂弯里:“走,做饭去。”

秦拓从灶房柴火堆里摸出藏好的那袋米,舀水淘洗,生火煮饭。

虽无菜佐餐,一锅白米饭也吃得香。秦拓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连着扒完三大碗,云眠受他的影响,竟也将自己那一小碗吃得干干净净。

现在已是近晌午,城外寂静无声,天上连支箭矢都没有,这般静谧倒让秦拓觉得有些不习惯。街坊们也出了屋子,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谈论,那些话飘进了他的耳里。

“那孔贼是不是退了?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应该,若当真退兵,那城头上会鸣鼓,传令兵也会沿街宣告。”

“嗐,这就是围城啊,分明是想将我们困死在城里。”

“诸位莫慌,朝廷必定会来救咱们——”

“朝廷?”

“错了错了,秦王,是秦王。每家每户多少总有些存粮,只挺到秦王大军到来就行。”

“王员外,你家底厚,自然不缺米粮。可咱小门小户,手停口就停,这关门闭户几日,家里那点存米早就见底了。”

“诸位放宽心,许刺史——呸!许科那狗官曾言,城中粮秣储备充足,足供全城百姓半月之需,那时候秦王肯定到了。”

……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瞧见云眠正撅着屁股,蹲在那草丛里抓蟋蟀,便问:“你这会儿倒不嫌草里脏了,什么都在掏?”

“寻大将军,怎么会脏呢?”云眠头也不抬地反驳,小手扒拉着草叶,“你根本就不懂。”

秦拓正要寻个棍儿去戳他屁股,便见那围墙上突然冒出个戴着头盔的脑袋。

“秦拓。”士兵唤了声,将一个食盒放在墙头上,“这是参军命我给你送来的,你就放心住着,我每日都会来给你送吃的。”

云眠听到声音扭过头,眨了眨眼睛,问道:“那谷生弟弟有吃的吗?”

士兵不知谷生弟弟是谁,却也回道:“有,稍后就要施粥,你谷生弟弟自会去领。”

秦拓拿下食盒,揭开盖子,看见里面放着四个窝头并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红油浸着的豆腐乳。

他只端走豆腐乳,将那窝头和馒头还给士兵:“这个不用,我们有吃的,就留点下饭菜。”

“好嘞。”士兵接过食盒,消失在墙头。

以前十五姨会做豆腐乳,但自从嫁去弘沙地后,他便没有再尝过。现在看着这两块腐乳,忍不住用指尖蘸了少许,送入唇间。

那咸鲜滋味在舌尖化开,虽然和记忆中的味道略有差异,但也大致差不多。他不由抿了抿唇,脸上显出了怀念之色。

云眠一直瞧着他的神情,好奇地走过来,耸着鼻子闻了两下。接着突地跳开,皱着脸大叫:“这是屎吗?”

秦拓蓦地回神,轻嗤一声:“这可是好东西,你云家怕是连见都没见过。”

云眠再次嗅了下,又是一声大叫,脚步踉跄,身子歪歪倒倒。他瞧见地上有土,便只软软挂在秦拓腿上,脑袋一垂。

“没见识,你们云家都是憨包。”秦拓用一根手指将他推开,端着豆腐乳去了灶间。

今日城中禁令解除,百姓无需再困守家中。秦拓从米袋里舀出一些米,用布包好,便带着云眠上了街。

尽管暂未开战,街巷间行人仍显稀疏,那些人大多不识秦拓和云眠,但也有个别的前夜去了城楼,远远见到二人就热情招呼,在路旁恭敬作揖,称他们为玄羽郎和小龙郎。

秦拓想带云眠离开,云眠却频频回头,两只小脚蹭在地上不愿往前走,并笑着向两旁拱手致意:“客气客气,哪里哪里。”

眼见人越来越多,云眠已是乐得晕头转向,挣开秦拓的手,做了个拉弓射箭的架势,引得周围人一阵叫好。

他又双手虚握,如同握刀抡圈,还没转上两圈便踉踉跄跄。秦拓赶紧将他抱起,快步出了这条街。

云眠伏在秦拓怀里,乐淘淘地回味,也略微有些遗憾:“又没有戴假发,我知道我是最俊俏的小龙,可我还可以更俊俏些的。”

秦拓匆匆往前:“祖宗,你现在已经够招摇了,若是再戴上假发,看你的人把整条街都堵了,咱们还怎么办?”

云眠眉开眼笑,又无奈地叹气:“行吧,那就这么不是更俊俏吧。”

走出这条街,秦拓见官兵在街口支起粥棚,在给缺粮的人家分发米粥。粥棚前排起了长队,他一眼就看见了牵着江谷生的翠娘。

云眠也瞧见了他们,登时雀跃不已,跑前去,两个小孩笑着抱在一起,你摸摸我,我看看你。

秦拓走向翠娘,翠娘朝他施礼,他回礼后,将那装着米的小包袱递了出去。

翠娘推辞,秦拓道:“拿着吧,我那还有一大袋。翠姨你也知道,这城不是援军解围,就是城破,十日内便会见分晓。不管哪种情况,届时我都会离开,要这么多米没用。”

“拿着吧,拿着。”云眠也在旁边催。

翠娘终于收下了米,秦拓又带着云眠去往城楼。

还未至城楼,便在街上遇见了厉三刀。他穿着一身军服,腰挂佩刀,身后还带了一队士兵,正在巡街。

“三叔。”秦拓和他打招呼。

云眠也使劲挥手:“三叔。”

厉三刀笑着走了过来,拍拍秦拓的肩,又抱起云眠掂了掂。

“三叔,你这是投了军?”

秦拓难掩心头诧异,毕竟厉三刀之前言谈间,对当今朝廷很是不满。

厉三刀一眼看穿他的疑惑,沙哑着声音道:“莫要多想。我并未投军,只是跟着柯参军守城而已。这身打扮,行事会方便些。”他说到这儿,严肃了神情,“而且我守城也是为了这一城人的性命,不是为了朝廷。”

秦拓点点头,见左右无人,低声问:“三叔,城外现下是什么样了?”

“那孔贼在围城,两边都在叫骂,叔我这嗓子都骂劈了。”厉三刀咳了两声。

“呀,那让我去嘛,我帮三叔骂人,骂那些不听话的熊丫儿。”云眠在旁边道。

厉三刀笑道:“你个小娃娃就别去骂人了。”

“既是围城,那城里可会有危险?”秦拓问。

厉三刀不在意地道:“老叔我只是个帮忙的,哪会知道这些具体的消息?但听说城中存粮能撑上半月,等那时候,秦王援军也早到了。”

秦拓不便将翠娘那些话说出,只道:“这样便好。”

接下来几日,两人大多时间只呆在院里,偶尔上街,只见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带忧色。

士兵照例每日都会送来饭食,秦拓没有收,但因云眠死活不尝豆腐乳,便让士兵送些别的佐饭小菜。次日,士兵便送来了咸菜,还有一块油汪汪的腊肉。

翠娘也会带着江谷生来找云眠玩耍,并将城内种种隐忧告诉秦拓。

“头一日发粮,每人一碗粥,两个窝头,第二日,便减了一个。到了今日,只剩下粥。街上米铺的米被人买光了,连药铺的茯苓山楂都被人给买走。今日我来时,遇见排队领粥的人在议论,说城里存粮能撑上半个月,为何才开头,就紧涩成这样了。”

第六日夜里,云眠玩了一天,已经沉沉睡去,一条腿搭在秦拓身上。秦拓也正迷糊着,突然听有人翻墙落入院中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躺着没有动,只抓住了搁在床边的黑刀。一阵沙沙脚步声渐近,正屋门被推开,一团烛火映照进来。

脚步声转向厢房,烛火也越来越亮。秦拓侧目望去,只见一身着劲装的军士手持烛台,出现在了厢房门口。

“柯参军。”看清来人面容后,秦拓讶然出声。

柯自怀神色如常,目光往床榻内侧扫了一眼,压低嗓音道:“睡着了?”

秦拓跟着转头,云眠在他身侧睡得正酣,微微张着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嗯。”

秦拓点了下头,心中却升起了警惕。此刻城内很安静,并没有开战,不知柯自怀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柯自怀将烛台搁在案几上,随手拖过一张圆凳,就这么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秦拓也默默坐起身,心头却浮起各种猜测,包括他和云眠的身份已暴露,被这些人当成了妖怪。

想到这里,他虽然一声不吭,身体却有些紧绷,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黑刀旁。

柯自怀看出了他眼里的戒备,语气和缓地道:“秦拓,深夜前来寻你,只是有点事要和你商量。”

但秦拓听见这话,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加警觉。倘若是让他守城,大可差个士兵来喊他,可柯自怀却亲自登门,怕这是件比守城还要棘手的麻烦事。

他并非不愿相助,也不想城里百姓遭难,所以守城什么的也去了。但他自觉已经还清了城楼上那个煎饼的人情,实在不愿再揽下更多事,他只是卢城的一个过客,这些本就不该由他来承担。

眼见柯自怀要继续开口,秦拓赶紧截住了他的话头:“柯参军,你不必特意来交代,守城的事我自然会尽力。不过我确实只有这点本事,顶多在城墙上帮帮忙,其他的实在做不来。”

柯自怀没想到这少年如此敏锐,先是一怔,接着苦笑:“我来这里,并不是来向你下达军令,而是来求你帮忙。不然直接派人叫你去城楼就是了,何必大半夜亲自跑这一趟?”

“参军——”

“你且听我把话说完。”柯自怀温声打断了秦拓。

秦拓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再出声。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柯自怀开口:“城内已经没粮了。”

秦拓看向他:“外面那些人在议论,说许科之前曾说过,城内的囤粮可供全城人吃上十来天。”

柯自怀咬了咬牙:“许科那厮已经把囤粮悄悄卖了,粮库那些麻袋里边装的都是沙土。”

屋内再次沉默,直到云眠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两声,秦拓才问:“那参军是想让我做什么?我可变不出来粮。”

“我不要你变粮。”柯自怀身体微微前倾,双目直视着他,“如今卢城被围,只有你才能突围而出。我要你跑一趟昀州,寻到张肃,想办法让他出兵救援。以你的本事,定能办成此事。”

“想办法让他出兵?具体怎么做?”秦拓也回视着柯自怀。

“不拘手段,一切你说了算。”

秦拓嘴角勾了勾:“倘我不小心把他杀了呢?”

柯自怀一字一句地道:“那便是我杀的。朝廷要追究,我来担责。”

“昀州离这里多远?”

“若是顺利,三日可往返。”

“可若是不顺利呢?或者张肃一味拖延,抑或是他带兵赶来也打不过孔军呢?”秦拓舔了舔唇,“参军,你要做好撑上五日以上的准备。”

柯自怀缓缓摇头:“……撑不住,粮不够。秦拓,你可知平远关?我年轻时在那里戍守过五年,那城里的百姓,待人极是赤诚。后来我调任离了那里,便听闻那城被西漠大军给围了。听说到了最后,城里的耗子都被吃光了,就开始吃人。”

“我不想被屠城,也不想他们被逼成那样。”柯自怀红着眼睛看向秦拓。

秦拓终于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罢了。

“参军,我倒是想到个法子。”秦拓开口道。

柯自怀伸手抹了把脸:“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秦拓垂下眼眸:“与其指望他人,不如靠自己。孔军能围城,是因为他们有粮。可倘若他们也没了粮,那还能围吗?”

柯自怀猛地放下手,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的意思,派一队奇兵悄悄去到孔军营地,将他们的粮一把火给烧了?”

不待秦拓回答,他又腾地站起,在屋内来回踱步:“不需要太多人马,只需三五十精锐。到时候我带兵出城佯攻,吸引孔军注意,那支精锐就趁机烧粮。”

柯自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秦拓:“这几十人必须个个精悍,还得有那百里挑一的好手坐镇才行。”

“我——”

“就是你!”柯自怀大步上前,一把握住秦拓的手:“你想的这个法子确实很妙,那便由你带着人去。”

“但是——”

“其他人选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今晚子时就出发。”柯自怀拍拍秦拓的肩,“我先回营安排,你且收拾一下,等会儿会有人来接你。”

柯自怀说完,便大步走向房门,匆匆离开了屋子。从他推门而入到离开,前后不过盏茶时间,就已经敲定了整个行动。

秦拓仍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落,直至翻墙离开,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被算计的感觉。

他仰起头,看着房顶上那个之前被云眠撞出的洞,半晌后突然嗤笑出声,又错了错牙:“……老狐狸。”

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虽然入了柯自怀的彀,内心却并无抵触,甚至都没有半分不悦。

或许本就存了出手的念头,只是需要一个由头。

秦拓起身穿衣,将黑发束起,系紧腰带,裤腿利落地扎进靴筒。最后,他在云眠身旁坐下,黑刀靠在床侧,只静静等来接他的人。

第32章

当柯自怀派来的人来接秦拓时,秦拓已整装完毕。

待两名士兵进门,他抓起黑刀,瞧了眼还躺在床上酣睡的云眠:“你们得留个人在这里。”

之前他去守城,就有那孔军细作进了这宅子,他怕万一再出现类似情况,不放心留云眠一人。

士兵却道:“参军吩咐,让你将你弟弟带去营地里安置。”

秦拓略一思忖,觉得这样更稳妥,便去叫醒云眠。

云眠却睡得沉,任凭怎么摇晃也不睁眼,只软软倒在他怀里。他只得取来背篼,将装着金豆和换洗衣物的包袱垫在底层,再将云眠放进去。

出了院子,院墙外拴着三匹马,士兵见秦拓盯着那马看,便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秦拓没直接回答,只说了句:“没骑过。”

“那我带着你?”

秦拓却已走上前,拍了拍马背,眼睛微亮:“我可以试试。”

他说着便要往马背上攀,士兵迟疑地问:“要不让我来背着你弟弟?”

秦拓原想说不必,但见两名士兵一脸担心,便还是将背篼递了过去。

他翻身跨上马背,一夹马腹,转眼便冲出巷口,消失在拐角处,只余下一串得得马蹄声。

两名士兵收回视线,正要各自上马,便听见巷子外砰一声闷响。

两人大惊,赶紧冲出巷子,只见那匹马仍在长街上狂奔,但马背上已经没了人。

少年从街旁的草垛里爬出,一边往回走,一边拍去头身上的草屑,语气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把背篼给我吧,这骑马没什么意思,你们先走,我跑着也能跟上。”

深夜的长街上空无一人,两匹战马疾驰而过。秦拓飞奔在马侧,他身后的竹篓里,云眠仰着头,被迎面的疾风吹得呼吸不畅,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却也依旧在呼呼大睡。

半炷香后,军营主帐内灯火通明。柯自怀端坐主位,两侧长案整齐排列,几十名劲装士兵分坐两旁。

秦拓坐于柯自怀左手首位,旁边紧挨着厉三刀。

“王宇。”

“属下在。”一名校尉站起了身。

“此次焚粮重任,便交由你全权指挥。”

“是。”

“陈和阔。”

“属下在。”

“着你协助王宇行事,若遇军情,可临机决断。”

“是。”

……

士兵们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睡在背篼里的小孩动了动,依旧闭着眼,却伸出两只手轻轻抓握,口里含混地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被士兵们的动静吵醒,立即又把自己哄睡着了。

柯自怀将诸事安排妥当后,沉声道:“先用饭食,大家吃饱了再行动。”

话音刚落,几名伙夫便挑着食桶进入帐篷,给每人面前摆了一碗白米饭,饭上还盖着三片油亮的腊肉,每一片都有手指厚。

柯自怀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庞,忽而起身,端起面前的水碗:“此战需谨慎,不得饮酒,自怀便以水当酒,敬诸位一杯。待到驱走孔贼,守下卢城之时,再与诸君敞怀痛饮。”

“谢参军。”

帐内士兵都端起水碗一饮而尽,秦拓左右看看,也将面前那碗水喝了个精光。

士兵们放下水碗后,便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刨饭。

秦拓端着碗,坐在凳上转身。身后便是他的背篼,云眠仰在篼里睡得香,因着方才吹了风,两个脸蛋儿成了两团突兀的红,边缘分明,像是白嫩瓷器上盖了个红印章。

秦拓夹起一片腊肉,凑到云眠鼻下轻轻晃。

云眠依旧没有反应,他便将腊肉喂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一边刨饭,一边时不时将碗递到云眠的鼻前。

几番下来,饭菜香终于勾动了云眠,他鼻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秦拓赶紧夹起一块肉,递到他嘴边:“快张嘴,咱们要出发了。”

云眠分明还没睡醒,眼神涣散地盯着那肉看了半晌,竟又缓缓阖上眼帘。

“怎么不吃?”秦拓问。

云眠闭着眼,嘴唇动了动:“肥,不吃。”

“还挑肥拣瘦?”秦拓咬了一大口肉,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以为这还是在龙隐谷,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你要不吃,就擎等着饿吧。”

“饿我也不吃。”云眠嘟囔。

“行,那我就等着看你又饿得去啃草。”

“怎么了?”身后传来柯自怀的声音。

秦拓便转回身:“没事。”

柯自怀就站在他桌案前,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他探头看了眼背篼里的云眠,笑道:“娃娃正渴睡呢,不吃也无妨。”说完便将包袱递来,“这是肉和馒头,你拿着,等他醒了给他吃。”

秦拓接过后,只觉得有些沉,他心头纳罕,等柯自怀转身后,拨开一角看了眼,发现里面少说也有十个馒头,旁边还有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包钱。

秦拓顿了顿,将包袱合好,塞进了云眠和背篼的空隙里。

其他士兵已经吃完饭,纷纷起身去帐外集合。秦拓也站起了身,抓起身旁黑刀就要离开。

“等等。”柯自怀却道。

秦拓站住,柯自怀朝那背篼抬了抬下巴:“把你弟弟背上。”

秦拓看着他,他微微倾前身,低声道:“知道我为何要你把他带来营地吗?以你的本事,自保不是问题,你背上他出城,倘若毁粮失败,就立刻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头。”

“倘若毁粮成功了呢?”秦拓也放轻了声音。

柯自怀定定注视着秦拓那犹带稚气的脸庞,片刻后突然后退两步,双手抱拳至头顶,对着他一揖到底。

他保持着躬身姿势,哑声道:“若成功,自怀便代这城内数万百姓,谢过玄羽郎的大恩大德。那时候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去,自怀只愿来世结草衔环,以报玄羽郎与小龙郎的恩德。”

柯自怀行完礼,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秦拓站在原地,看着那帐篷帘子掀开又落下,直到帐外传来口令声,才默默负好黑刀,再背上云眠。

三更时分,城内守军已集结完毕,列阵于城门前。铁骑肃立,旌旗翻飞,火把光照亮了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柯自怀一身重铠坐于马上,位于阵列最前方。当城楼上鼓声响起时,他举高手里长剑,朗声喝道:“孔贼围城,意欲困杀我们。堂堂男儿岂能坐以待毙?儿郎们随我杀出城去,斩下孔贼首级!”

“杀!”

“杀!”

城门缓缓开启,众将士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随着柯自怀冲出了城门。

城西暗渠深处,通往城外的那条狭窄甬道内,一群黑衣人安静地蹲在出口处。

“呼……”小小的呼噜声此时格外清晰。

“秦拓。”厉三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把娃娃让叔来背。”

“不用了,三叔。”秦拓紧了紧背篼带,“我背着就好。”

厉三刀知道秦拓的本事,想着云眠跟着他兴许更安全,也就没有再坚持。

“那你等会儿紧跟着三叔,不要乱跑,三叔也能看着你。”

“好。”

秦拓跟着这支队伍来到城西,进入暗渠。自始至终,厉三刀都没有问他为何会带着云眠,而其他士兵也没有询问。

当城楼正门方向传来震天的鼓声和喊杀声时,队长王宇用刀柄猛击面前已提前掏松的石头,副队长陈和阔立即钻了出去。

“何人?啊——”

站在出口的孔兵被陈和阔一剑穿心,其他人也迅速钻出通道,和守在这里的孔兵厮杀在了一起。

秦拓也钻出了通道,火把亮光中,他瞥见一名孔兵正举剑刺向一名队员,便从身后一把抓住他的发髻,猛地后拽,同时挥动黑刀,在他后仰的脖颈上划过。

“快放火矢报信!”

他转头,瞧见一名孔兵正要朝天空射出火矢,便将手里软下的人丢在地上,身形一转扑了上去。

黑刀斜斜劈出,那孔兵无声无息地扑倒在地。

这里虽然守了几十名孔兵,和他们人数相当,却远不是他们这支精锐小队的对手,很快便被杀了个干净。

队长王宇看向右方主战场,那方向杀声震天,火矢在夜空交织。他收回视线,促声下令:“他们的粮草辎重在主营后方,大家都全速前进。”

“是!”

众人都疾奔向前,身形很快便没入了黑暗。

每人心里都清楚,敌众我寡,守军却出城和孔军正面交锋,就是为了替他们创造良机。他们早一刻将那粮草烧了,便可多保全袍泽的性命。

秦拓也在发足奔跑,其他人能借着隐约光线看清路面,他却不行。

这荒野虽地势平坦,却也有些土丘沟坎,时不时让他绊上一下。全仗着身手敏捷,才没有摔倒。

云眠蜷在背篼里,任凭身子偏来倒去,也坚持在睡觉。直到又一次撞上秦拓的后背,才哎哟一声,捂住撞得发酸的鼻子,眼泪汪汪地睁开眼。

秦拓正循着其他人的脚步声往前奔跑,就感觉到脖子被两条软软的胳膊环住,耳畔响起云眠的呜咽:“……呜。”

“别呜了,快,给我指路。”秦拓道。

“呜……前面有石头……呜呜,我撞了,我鼻子疼。”

“暂且忍着。”

“呜——”

“你探过脑袋……呼!呼!呼!好了,吹过仙气,不痛了。”

云眠这才看向周围:“我们这是在哪儿……有石头……我们在跑什么……三叔……”

“云眠,你醒了?”厉三刀气喘吁吁地跑在他们身后。

“有条沟……嗯,我醒了,三叔你也醒了?”云眠问完便回过头。

“三叔就没睡。”

“我们这是在去哪儿啊?”

“去放焰火给你看。”

“焰火哦?我知道焰火,爹爹给我放过。”

“喜不喜欢?”

“喜欢。”

秦拓虽然背着云眠,不如其他士兵轻便,但有着云眠给他指路,反倒将他们都甩在了身后。

很快,前方就出现了孔军大营,此刻营中灯火通明,人马往来穿梭。秦拓停下脚步,待其他人跑来后,又跟着王宇绕向大营后方。

一行人潜伏在夜里快行,秦拓目光扫过营地正中的大帐,心里不由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身旁的厉三刀似有所察,低声道:“别想了,虽然这会儿营地里人少,但孔贼肯定带兵迎战去了,不会留在大帐里。”

秦拓原本还想着既然来都来了,那干脆冲进大营,直接将那孔揩给杀了,听厉三刀这样讲,也只得作罢。

大营后方的空地上堆满了粮草辎重,还停放着数辆运粮车。尽管前营一片忙乱,这里却依旧戒备森严,秩序井然。每座粮堆旁都驻守着整队士兵,还有几支队伍在周围巡逻。

秦拓一行人冲进附近的一条沟里,他将背篼放下,对云眠低声道:“你就在坐在这儿等我回来。”

云眠已经发现了这根本不是来看烟火的,而是要和那些想方设法爬上城头的孔兵打仗,顿时从背篼里站起身,一把拽住秦拓的衣袖,惊慌地道:“我不要一个人在这儿,我要跟你一起去。”

“这里不能没人。”秦拓拿起他的手,按按身下包袱,耳语道,“你得看着这些金豆,别让人给偷了。你再摸摸这个新包袱,里面装着钱,光是数清都要好一阵儿。”

“我不!”云眠就要抬腿往背篼外翻。

“这金豆和钱要是让人给偷了,咱们就没得吃没得住。你可是当家的,是我爷们儿,好爷们儿是绝不能让自家娘子挨饿受冻的。”

云眠一顿,停下了翻背篼的动作,却也扭过头将他盯着。

“那,那我要守到什么时候呀?”云眠小声问道。

秦拓在地上寻找,一名队员问明缘由,解下头盔递来。秦拓用头盔在沟旁舀了一小堆沙子,塞进他怀里:“喏,你把这些沙子里的石子儿都挑出来。”

云眠抱着头盔问:“等我挑完石子儿,你就回来了吗?”

“那必须的。”秦拓抓起黑刀站起身,“不过要是挑完了我还没回……”

“我就去找你——”

“你就再舀一些沙子接着挑。”

秦拓转身,疾步追上正潜行向粮草的士兵。云眠抱着那头盔,从沟沿上探出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

前方战场上烽火连天,孔揩亲自率军冲杀在前。军师旬筘则在后方高处督战,不断扫视着整个战场。

校尉成逯上前两步:“左使——”

旬筘骤然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来。成逯顿时反应过来,慌忙环顾四周,确认士兵们都站得较远,这才低声道:“属下失言,请军师责罚。”

旬筘冷哼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战场,成逯又讨好地道:“这围城之计当真高明,您看那柯自怀待不住了,竟然出来送死了。”

旬筘却眉头紧锁:“可我总觉得这一仗有些蹊跷……到底是哪儿的问题呢?”他转头看向己方大营,略一思忖:“成逯,你别在这儿,去后方看看。”

“是。”成逯道。

和喧闹的战场相反,粮草营地此时很是安静。火把光摇曳,将士兵影子投在身后的粮草帐篷上。

当一队巡逻士兵走过后,数道黑影突然从各个黑暗角落里窜出。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掌捂住帐篷前一名士兵的口鼻,黑刀划过,鲜血飞溅。

他抬眼望去,对面帐篷的孔兵也已被解决,厉三刀正朝他点头示意。

队员默契地分散开来,一边解决士兵,一边将随身携带的火油倾倒在粮草堆和帐篷四周。

但很快就有孔兵察觉异样,立即吹响竹哨向前方示警,只是这哨声被湮没在了前方战场的厮杀声中。

后营里的孔兵迅速集结,与他们展开了激烈厮杀。浓烈的火油味在夜风中弥漫,与血腥气混作一处。

一支火把投出,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这片空地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

地上躺着数具孔兵的尸首,也有不幸阵亡的队员。眼见所有粮草都已被点燃,王宇两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呼哨。众人闻声,便也不恋战,立即四散奔逃。

前方战场战况激烈,柯自怀率领卢城军与孔军先锋正面交战。眼见将士们接连倒下,孔军依旧如潮水般涌来,他当机立断,喝令全军立即后撤。

在箭雨掩护下,守军且战且退,撤到了城门前。

孔揩憋屈了几日,此刻正杀得兴起,立即便要率军冲前,一鼓作气杀进卢城。

柯自怀却勒马立于阵前,长枪遥指,高声喝道:“孔揩,你无非是仗着人多,算不得本事。若真有胆色,可敢与我单打独斗?”

孔揩一路征伐,是出了名的悍勇,听柯自怀这样讲,一股怒气顿时涌上心头。

身旁副将急忙劝阻:“主上,他这是在拖延。”

孔揩自然心知肚明,正要继续下令冲锋,却听柯自怀笑道:“我还当你真有那万夫不当之勇,原来是个缩头乌龟。”

“吁……”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齐声倒彩。

孔揩单打独斗从未遇过对手,并不将柯自怀放在眼里,这几日又憋了一肚子火,当即便拍马而出,喝道:“那便让我来将你斩于马下,剜舌挖心,看你还如何拖延,如何逞口舌之快!”

柯自怀也手持长枪迎了上去,城楼上顿时战鼓擂动,双方士兵都高声呐喊,一时间声浪如潮,震天动地。

但就在两人两骑快要对上时,柯自怀忽然瞥见远处后方,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那瞬间,他神情狂喜,眼底精光四射,猛然一调马身,朝着城内纵出,同时高声大喊:“不打了,我出城前算了一卦,今日不宜单挑!”

卢城守兵便哗啦啦往城内涌,城墙上也射出一片片箭雨,替他们断后。

孔揩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回不过神,便听身后士兵在高呼:“我们营地起火了。”

“那是我们的粮草营。”

……

孔揩猛然转身,看着远方那冲天烈焰时,只瞳孔骤缩,牙齿几乎咬碎:“柯自怀你这奸诈小人,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全军听令,给我全力攻城!”

守军们已冲回城内,数人推动两扇沉重的城门:“快快快,快关城门……”

第33章

烈焰冲天,两名卢城士兵在荒原上发足狂奔。天空上划过一道闪电,闷雷翻滚,潮热空气裹挟着暴雨将至的气息。

“马上下雨了,不会把火浇灭了吧?”左侧士兵喘息着问。

右侧同伴脚步不停:“放心,浇了火油的,见水更旺。就算真灭了,粮草也该烧得差不多了——”

话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一道黑影拦在他们前方,闪电划过,照见他的孔军军官玄甲,还有那双狭长阴狠的眼。

“成逯。”一名士兵认出了这名孔军校尉。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同时暴起发难,一人举剑刺向成逯脖颈,另一人刺向他胸膛。他俩皆是卢军精锐,剑招凌厉狠辣,左右夹击,几招后便抓住破绽,剑尖刺向成逯胸膛。

但一刺后,发现犹如刺到了铜墙铁壁,两人震惊,正欲抽身后撤,却见成逯双臂抬起,手指竟如利刃般,分别刺入两人心窝。

两名士兵缓缓倒下,鲜血在泥地上洇开。

哗……

骤雨倾泻而下,在天地间织出密集雨帘。成逯突然看向右方,身形窜出,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从王宇下令撤退后,秦拓便冲向了云眠所在的方位。他纵跃过那些沟坎土包,砍杀了几名追来的孔兵,很快身后便已没了人。

云眠还坐在土沟背篼里,双手抱着头盔,仰脸看着前方冲天的火光,瞪大眼惊叹:“哇,真的有焰火哦。”

那熊熊火光的背景里,他突然看见了一道矫健飞奔的身影,立即抓着背篼沿要往外爬,惊喜地喊:“娘子!”

“别出来!”秦拓喝道。

云眠便没有再往外爬,只兴奋地一下下窜动:“快点快点快点……”

秦拓冲到近处,一把抄起背篼,连着人甩到背上,单肩挎着便往前飞奔。

背篼向一旁倾斜,云眠一手搂紧秦拓脖子稳住身体,一手抱着头盔:“我的石子儿都还没选完——你要把我倒掉了,呀呀呀,你要把我倒掉了……”

秦拓边跑便将胳膊穿进背篼的另一侧肩带。背篼被扶正,云眠总算是坐稳。

他转头看向后方:“三叔呢?”

“他走的另一条道。”秦拓回道。

话音刚落,天上便划过一道闪电,闷雷隆隆滚过。

“我们还要再看一会儿焰火吗?”云眠问道。

“再看下去,你我的小命也要跟着焰火上天。”秦拓脚步不停。

云眠略微有些遗憾:“那我们这会儿是回去了吗?”

秦拓没有立即回答,想起临行前,柯自怀说的那番话:若失败,你便带着云眠走,莫要回头。若事成,你已身在城外,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开,我对你也只有感激。

但秦拓又何尝不明白柯自怀那些未尽的言语?

若你能回,那肯定更好。

他看着远方那座城池,明明这些日子想的都是快些离开,但现在已经出了城,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生了迟疑。

去与留,此刻竟成了一个很难决断的选择。

哗!

大雨在此刻倾盆而下。

云眠被冰凉的雨水激得一个哆嗦,慌忙把脸埋在秦拓肩上,耸着肩缩起脖子。

此刻已无人追来,秦拓停下脚步,转过头,瞧着那依旧熊熊燃烧的大火,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娘子,咱们快回去吧,不在这外面玩儿了,好不好?”云眠摸着自己后脑勺,“在下雨呀,这水好讨厌。”

“你个小龙居然还嫌弃雨水?”

秦拓见他还抱着头盔,接过来翻了翻,看见里面果真只剩下细沙,没了石子,便笑了笑,将那沙倒掉,将头盔罩在了云眠头上。

头盔虽大,但云眠的两只小角恰巧支得稳稳当当。

他又看向卢城,云眠见他迟迟未动,便问:“娘子,你不想走了吗?那要我背你吗?我们快回去呀,你看他们又在打了,我要去抱羊守城。”

“你那么想守城?”

“我是英杰呀,我务必要守城的。”云眠抬起两只手拱了拱,“他们都对我客气客气,喊我小龙郎,我不守城,他们不吓得哭了?”

秦拓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转向卢城方向。

“走吧,那咱们就回。”

但秦拓刚踏出两步,余光突见瞥见一道黑影从旁边袭来。他连忙侧身避开,只觉一道冷芒擦着前胸掠过。

那人一击未中,落在了秦拓右前方,发出一声略微诧异的轻咦。

秦拓站定,看清那是一名身穿孔军军服的人。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电光和远处的橘红火光交织,将那人面容映照得红白相加,诡谲非常。

秦拓心头忽然就升起了一种危机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不敢大意,双手握持黑刀,目光紧紧锁定对方。

云眠跟着秦拓打了数场,此时不需得问,便知晓这定然是又要开打,便抓紧秦拓,捏了捏右肩。

“我看得清。”秦拓盯着那人,嘴里低声道。

那人视线落在秦拓的黑刀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缓缓开口:“原来是黑刀煞星,我本就想会会你了。”

他看向秦拓,阴沉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果然是个小灵。”

秦拓闻言,身体骤然一僵。他终于明白那股莫名的危机感从何而来,那是他血脉的本能警示,对面这不是一名普通凡人,而是一名魔。

云眠分明也感觉到了异样,如临大敌般牢牢抱住秦拓的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别怕,我来打他。”他凑在秦拓耳边道。

秦拓问道:“你是谁?”

云眠侧头看了他一眼:“我是你夫君。”

秦拓依旧盯着那人,嘴里道:“没问你,别出声。”

“哦。”

“我是谁?”那人舔了舔尖锐的犬齿,冷笑一声,“我叫成逯,在人界,我是孔揩的左军校尉,在魔界,我是左使座下的先锋将。”

云眠脑袋上的头盔被雨点砸得砰砰作响,他竖起耳朵也没听清后面的话,却也同样冷笑一声:“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还问我们,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憨包,土包子。”

秦拓问道:“你们魔到了人界,不是都会变成泥人吗?”

“那等劣物不过是傀儡罢了。”成逯抬起手,一点点将护臂系紧,“运气不错,居然让我逮到了一名小灵。”

他目光又扫过云眠,眼里闪过嗜血的光,狞笑道:“不,是两名。”

“你在说什么?你在对我笑什么?”云眠很不喜欢对方的表情,虽只听见脑袋上一片砰砰声,却也不甘示弱地大笑,“哈!哈!哈!你马上就要死了,你还笑?”

秦拓不动声色地观察左右,成逯不紧不慢地活动手腕:“你尽管逃,看看我们谁跑得快。”

秦拓见这荒野无遮无挡,自己又背着云眠,单凭对方方才展露的那点身法,自己怕是真跑不过。

“那必然是我们跑得快。”云眠这一句听清了,便声色俱厉地冲成逯喝道,又拍拍秦拓的肩,“我们跑,让他看看。”

秦拓没有应声,眼睛看着成逯,脚下却缓缓横移数步,取下装着云眠的背篼,放在了地上。

“娘子。”云眠仰头看着秦拓,神情有些惶惑。

“就呆在这里。”秦拓俯身低语,“找个机会跑。”

“啊?你说什——”

话音未落,秦拓已骤然暴起,身形疾冲而出。刀锋划破雨幕,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劈向成逯面门。

成逯只脑袋后仰,刀尖划过他鼻前三寸。

“太慢。”他冷笑一声。

秦拓手腕一翻,刀势横扫,成逯身形微晃,这刀再次劈空。

秦拓一刀接着一刀,却连成逯的衣角都没碰到,成逯讥讽道:“就这点本事?我还当那黑刀煞星如何厉害,原来不过是胡砍一气。”

秦拓刀锋陡然变向,自下而上斜撩。成逯这次不退反进,一掌击在了秦拓胸口。

砰!

“娘子!”

在云眠的惊叫声中,秦拓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黑刀脱手,在雨水中滑出数丈。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胸口却突然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扑地喷出一口鲜血后,整个人又跌回地上。

成逯缓步走近,军靴一步步踏在积水里。他转动手腕,骨节发出咔咔脆响,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

秦拓咬牙朝旁爬去,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黑刀。成逯狞笑道:“徒劳!任你用什么武器都伤不了我。灵界已归魔君所有,你逃来人界又如何?今日便让你死在这里——”

砰!

话音戛然。

云眠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脑袋狠狠撞在他大腿上。云眠这下用上了全力,成逯被撞得略微趔趄,他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了泥水里。

“快走……”秦拓哑着声音道。

云眠在泥水里一个翻滚,立即又撑着地爬起来,埋下脑袋,再次朝前撞出。

成逯瞧着那个冲来的小身影,目光里闪过一抹狠意,并在云眠撞来的瞬间,一把掐住了那细嫩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云眠的双脚在空中踢蹬,小脸很快涨得通红,却仍拼命挣扎着想要去挠成逯的手。

“小东西,找死。”成逯五指缓缓收紧。

他话音刚落,却突然身体一震,侧头看向自己左肩,只看见一截漆黑刀身已没入半侧脖颈。

他缓缓转动上半身,动作僵硬。

秦拓半弓着背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黑刀,此刻脸色苍白,那被雨水蛰得通红的眼睛,正发狠地盯着成逯。

成逯伤口处冒出丝缕黑烟,鲜血顺着刀身流淌,那黑刀竟泛起了诡异的幽光。

他瞪着秦拓:“你,你……”

话未说完,他身体缓缓前倾。

秦拓猛地抽刀,接住坠落的云眠,转头,看见成逯已一头栽进泥水里。血液在地上迅速晕开,一双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骇然与不可置信。

“娘子,娘子……”

听见云眠的声音,秦拓收回视线,扶正倾倒的背篼,将人放进去。

“呜呜……”云眠泪眼朦胧地看着秦拓,伸出胳膊去搂他脖子,呜咽着唤道,“娘子。”

“没事了,他已经死了。”秦拓伸手在云眠背上拍了拍。

“他打了你这里。”云眠小心地去摸他胸口,“让我吹吹。”

他凑上前,撅起嘴使劲吹,又抬眼去瞧秦拓:“我吹了仙气了,这下还痛吗?”

秦拓摸摸自己胸膛,一脸诧异:“真的,一点都不痛了。”

云眠终于放心下来。

这里距离孔军后营太近,秦拓担心会有追兵赶来,便撑着地站起身,准备背上云眠离开。

身旁黑影一闪,秦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黑刀已迅速横在胸前。

“是我。”一道声音及时响起。

秦拓松了口气:“三叔!”

云眠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也惊喜地唤了声:“三叔。”

厉三刀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头发不断滴落:“我担心你们脱不了身,冲出营地后,就从另一头绕了过来。”

他看见了不远处成逯的尸体,雨大天黑,只当是名普通孔兵,也没有细看,只问秦拓:“你是要走,还是要回城?”

秦拓道:“回城。”

厉三刀不再多言,直接提起背篼背在身上,又侧头问:“让三叔背着你走,成不成?”

云眠点头。

厉三刀见秦拓脸色有些苍白:“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皮肉伤,不碍事。”

“走。”厉三刀扶住秦拓一条胳膊,“他们正在四处找人,快要搜到这儿来了。”

两人便又朝着卢城方向奔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柯自怀率军撤回城后,立即紧闭城门,横木落闩。孔揩被烧了粮草,暴怒中亲自率兵猛攻,此时城楼处箭雨如蝗,滚石檑木纷落,双方正在酣战。

秦拓跟着厉三刀绕到了卢城西,准备如之前那般,从暗渠通道返城。

但到了那处,发现那通道里不断往外涌出水,整个通道已被完全淹没。

“糟!”厉三刀面色骤变,压低声音咒骂,“该死,暴雨让暗渠涨水了。”

啾啾——

几声鸟鸣突然从暗处传来。

厉三刀立即拉上秦拓走过去,便见黑暗里闪出数道身影,都是先前一同烧毁粮草的那些士兵。

众人见秦拓竟又折返,脸上都掠过一丝诧异,但立即又恢复。

队长王宇快步上前,打量着他:“可有受伤?”

“没事。”秦拓应道。

他虽然中了成逯一掌,但此刻除了胸口隐隐作痛外,已经没什么了。

王宇看了眼厉三刀身后的背篼,冲着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的云眠笑了笑,其他士兵走上前,伸手去捏他的脸。

王宇敛起神情,语速急促:“此刻孔军无暇顾及这里,但待会儿就要派兵过来,我们须得赶紧回城,不然再想进去就难了。”

“可这怎么回去?”厉三刀指着那水道出口。

王宇道:“我们是秘密出城,城里弟兄还不知晓,柯参军正在守城,这雨太急,他未必料到只短短片刻,这通道便会被淹。眼下只需有人能潜水进城,让人放出一条绳索,我们便能借着绳索进去。”

“我不会水。”一名士兵道。

“我也不会。”

“我是本地人,这附近连条像样的河都没有,我就更不会了。”

……

炎煌山上的雀儿们都是旱雀儿,没有一个会凫水,生来便和水性无缘。秦拓也不例外,此刻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厉三刀要和王宇去查看通道口,他便接过背篼,将人抱了出来。

云眠坐在他怀里,脑袋转来转去,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

“可我听见你们在说不会游水。”云眠盯着他,满脸都是费解,“还有人不会游水的吗?”

“你别吭声啊。”秦拓警惕地道。

“我知道,你们想进去,但是都不会游水。”云眠环住他的脖子,“我可以的。”

“不行。”秦拓压低声音,“你见过哪家小娃娃能游这么好的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妖怪?”

“我不是妖怪,我是小龙。”云眠不满地提高了声音,“我是小龙郎,我是要抱羊守城的,我会游这个水,你不让我游——”

“显得你,显得你。”秦拓疾声呵斥。

一名近旁的士兵问道:“怎么了?”

秦拓还没来得及阻止,便听云眠回道:“我会游水,我游得好好。”

“你个小娃娃能游多好?”

“我给你游游看。”云眠挣着要下地。

秦拓看了眼城楼方向,心道罢了,再耽搁下去,难保会被孔军发现,干脆将心一横,开口道:“他水性确实极好,就让他试试吧。”

“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云眠身上。

“这么小的娃娃,水性再好又能顶什么用?”一名士兵忍不住出声。

秦拓低低咳了声,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云眠耳边低语了一句,再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脸朝向众人。

“我家世代渔民,除了我,个个浪里白条。娘生他那会儿正在船上收网,一个浪头打来,他直接就落在了江水里。他水性超群,一岁能踩水,三岁敢潜渊,在我们当地被称为蛟龙转世,天生就该在水里讨生活。”

云眠就坐在秦拓臂弯里,搂住他的脖子,目光扫视众人,露出几分傲然睥睨之色。

秦拓云眠走到水道口,将人往水里一放,在他耳边低语:“做得好,我说什么你都不能吭声。现在需要你露一手,但要悠着点,总要上来透口气,别被人当做妖怪。”

“嗯嗯。”云眠点头。

“我很不放心啊,给个认真的保证。”

“嗯嗯嗯嗯嗯。”云眠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短短一刻,在场所有士兵都被眼前所见所震撼。

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小娃娃在水道口钻进钻出,轻松得如同一尾小鱼,每次还要说一声:“进去了……出来了……进去了……出来了。”

小娃娃又突然下沉,没入水中不见踪影,良久都不见浮起。正当众人要下水施救,一颗小脑袋又突然冒出水面,顶着两个圆髻,冲着他们咧嘴笑。

第34章

既然等会儿要下水,秦拓便想起了柯自怀给他的那一大包馒头,要是让水给泡了,那还怎么吃?

他舍不得糟蹋粮食,赶紧取出来分给周围的士兵:“来,都来吃些。”

大家方才出城时都吃得饱足,此刻实在是不饿。但若不吃,这粮食便要糟蹋了,一群汉子只得缩着脖子淋着雨,将馒头掰开,两人分食一个,哽着喉咙往下咽。

秦拓将云眠从水里叫了上来,让他站在自己身前,掰了馒头喂他。队长王宇蹲在一旁,叮嘱他进去后该怎么说,怎么做。

“嗯嗯。”云眠腮帮子塞得鼓鼓,一边点头,一边努力往下咽。眼见秦拓又喂来一块,赶紧伸手推拒:“唔,嘴里还有呐。”

“军情紧急,快点吃。”

云眠好不容易咽下口里的食物,一扭头避开秦拓喂来的手:“军紧紧急,那就不吃了嘛。”说着便赶紧往水里走:“我进去了哦。”

“娃,你小心点啊,不对就出来。”

“莫要逞能。”

……

云眠在大家的叮嘱声中沉入水里,秦拓看着水面上那团漾开的涟漪,慢慢咬了一口馒头。

幽暗的水道中,云眠潜在水里前行,反正他身上的衣裳已被雨淋湿了,加上这水道对他来说太简单,就没化作小龙。

他眼睛瞅着上方,在看见一处明亮的天光时,便摆动两条藕节似的腿,灵活地游了上去。

暗渠入口处站着几名士兵,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防备孔军从此处潜入城内,但此刻见渠内已被洪水灌满,便也放松了警惕。

几人背对着渠口,望着正在激战的城楼方向,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湿漉漉的小童正从渠口吃力地爬到了地面。

云眠一眼便瞧见了那几名士兵,赶紧小跑过去,伸手扯了扯其中一人的裤腿。

那士兵低下头,他便仰起脸道:“官兵,放一条绳子吧。”

士兵见是一名幼童,便又抬头看向城楼方向,心不在焉地问:“什么?”

“把绳子放进那里。”云眠指向渠口,努力将王宇教给他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王宇他们方才去烧孔军的粮,返回时,返回时通道被淹,让我,让我进来报信,说放条绳子出去,他们就能进来。”

“哎呀!他们又放了一波箭。”一名士兵突然喊起来,声音发紧,“城楼上的人扛住啊。”

“菩萨保佑保佑保佑。”另一名士兵双手合十,闭上眼喃喃起来。

没有人留意云眠在说什么,他仰着脑袋巴巴地看着,又伸手去扯那士兵的裤腿:“官兵,官兵——”

“去去去,谁家娃娃大雨天还在外头乱跑?这都什么时候了?没看见正打仗吗?快回家去。”士兵挥手驱赶。

“我不吵,王宇他们要回来——”

“快回家!”

云眠恼了,气呼呼地撅着嘴,扭头就走:“……不放算了,我自己放,我才不要找你。”

他四处张望,瞧见不远处有晾衣绳垂在地上,便跑过去拽起那团麻绳往渠口拖。

一名士兵听到动静后转头,看见一个幼童正撅着屁股,扯着绳子用力往后拖,眼见就要跌进渠里。

“哎哎哎,停下!”那士兵惊呼着冲过来,一把将云眠抱起,“不要命啦?”

“我要救人呀。”云眠在士兵怀里挣扎,“他们在城外进不来,都不会游水。”

几名士兵闻言一愣,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蹲下身问:“你从哪儿来的?”

“从城墙外头游来的。”云眠认出他是方才斥责自己的那个,一边回答,一边翻了个白眼。

那名士兵耐着性子追问:“谁让你来找人的?”

“我说过了的呀,是队长王宇。”云眠再次重复,“王宇他们方才去烧孔军的粮,返回时通道,通道被淹,让我进来报信,说,说,说放条绳子出去,他们就能进来。”

孔军粮草营起火,这几名士兵都知道,也明白是上头派出的奇兵所为,且绝非从城门出入。此刻听这小孩说得有板有眼,王宇也确是军中一名骁勇校尉,其中一人猛地起身:“快!取绳索来,我下去看看!”

秦拓等人还守在那出口处。

秦拓心知云眠不会有事,倒是其他人久未见动静,不免有些忐忑,忍不住宽慰秦拓:“你莫急,他年纪虽小,水性却好得很,想是城里接应还需要点周折。”

秦拓心道他是条龙,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在水里遇到什么好玩的物事,就忘记了正事。

正想着,就见前方通道口黑影浮动,接着一名士兵破水而出,大口喘着气,手里拽着一条粗绳,惊喜地道:“果然是你们。”

众人大喜,秦拓忙问:“可有看见一个小孩?”

“看见了。”士兵气喘吁吁,“就是他给我们送的信,机灵得很。”

秦拓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扬起。

柯自怀给他的那个包袱,吃食已经分尽,那包钱他便塞进自己的包袱里,与金豆放在一起。

既然要游水,背篼实在是没法带了,便丢弃在了一旁。

众人纷纷跃入水中,都深吸一口气后,再攥紧水里的绳索,借力游向了幽暗的通道。

秦拓整个身子没入水中的刹那,一股战栗从骨髓里渗出来。他知道这是朱雀血脉对深水的本能畏惧,只强压下心头不适,攥住绳索,飞快往前挪。

他在逼仄水道中前行,四周漆黑如墨,身体悬空,仿佛坠入无底深渊。他拼命说服自己这只是普通的水道,很安全,但对水的本能恐惧终于击溃了理智。

他忍不住张开口,冰冷的河水顿时灌入口鼻。强烈的恐慌袭来,他下意识松开绳索,身体在水中失控地翻转,又被水流推出了通道……

一个个游出通道的人,都被接应的士兵拉了上去。

云眠一直围着渠口团团转,看见有人上来,便探出身去看,又被旁边的士兵给拉住。

“三叔!”他看见了被拉上井口的厉三刀。

“小云眠啊……”厉三刀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笑。

“我娘子呢?”云眠急忙问。

厉三刀道:“你哥——你娘子在我前头,已经上来了吧?”

“没有,他没有上来。”云眠顿时着了慌。

“别着急,再等等。”厉三刀安慰道。

云眠眼巴巴地看着井口,见一个又一个人被拉上来,却都不是秦拓,突然就一头扎入了水里。

“哎呀,娃娃掉水了。”那士兵着急地叫。

“没事没事,他水性好得很,就是他游进来送的信。”一名坐在渠旁喘气的队员道。

“嘿,刚才他说的时候,我们还不敢信。”

“那可是小龙郎,不是一般的娃娃,你没见过吗?”队员问。

“小龙郎?玄羽郎的弟弟,报信守住城门那个娃娃?我倒是听说了,但没见过,原来水性也这么好。”

“那是,他娘生他就在大江里,生出来就能孚水,接生婆费了好大劲儿才捞上来……”

云眠一头扎进暗渠,便径直潜向水深处。他灵活地摆动两条短腿,进入了那条幽暗水道。

秦拓被冲出水道后,便坐在小潭旁思考对策。忽见面前一团黑影晃过,顺着水流进入小潭,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便冒出水面,转着四处张望。

“这儿。”

秦拓一眼便认出了云眠。

云眠闻声转头,惊喜地嘿了一声,那双圆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儿,笑道:“我就知道你在等着我呢。”

秦拓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云眠便化成小龙形态,朝他伸出两只短爪,得意洋洋地吹了下胡须:“不会游水,夫君不会笑你。来吧来吧,让为夫送你进去。”

秦拓迟疑着,云眠便游到了他面前,在水面上支起上半身,淡金色的鳞片泛着微光。

“娘子?”小龙歪着脑袋看着秦拓,再次举起两只肉乎乎的前爪,中间那根趾头朝他勾了勾。

“龙崽儿,你也忒张狂了。”秦拓终于还是跃下水,“要人背的时候可别找我。”

他觉得自己方才是还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才会那般狼狈,这次可以再试试。

“咱们的背篼呢?”小龙被他的话提醒,又四处看。

“不要了。”秦拓拍拍自己后背,“东西都在这儿。”

“那不行。”小龙扭扭身体,“走累了我睡哪儿?脚脚疼了你怎么背我?”他抱着自己尾巴,仰躺着,将两只后爪举出水面,“我脚脚这会儿就在疼了……”

“进城了给你找个新背篼,成不成?”

秦拓深深吸足一口气,再次扎入水里。在整个人没入水的瞬间,心头便又是一阵战栗,浑身肌肉也不自觉绷紧。

他尽量忽略掉那种不适,抓住水里的绳,借力一拽,身体便进入了水道中。

小龙紧跟在他身旁,轻轻甩动尾巴,那双在暗流中依旧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随着越来越往里,秦拓又感受到了那种本能的恐惧。他睁大眼睛竭力辨认,却什么都瞧不清,只觉周遭黑暗如有实质般压迫而来。

他仿佛正坠入无底的深渊,就在恐惧即将攫住他所有神志的刹那,一个小身体突然贴了上来。

云眠的龙尾左右甩动,时不时拍打在他腿侧,一只小爪子搭上他后背,安抚地挠了挠。

“娘子别怕,我在这儿呢。”

软糯的嗓音穿过水流,漫入秦拓耳中。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每一次碰触,这些小动作,就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盏小灯笼,顿时驱散了所有阴霾。

秦拓终于快要冲出水道,头顶也有光亮洒落。他转过头,瞧见紧跟在身旁的云眠,惊觉他竟然还是龙形,情急之下,便举高手在自己头顶比角,又捋捋嘴角比划胡须。

小龙眨巴着眼睛发愣,秦拓又去捏住他的一只前爪,再一把扯过他的尾巴,举在他眼前使劲摇晃。

小龙终于明白过来,一只爪捂住嘴笑。接着龙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个小娃娃,圆髻上还飘着两根布带。

上方的士兵,已发现了两人,七手八脚地抓住他们往水面上拽。

一出渠口,秦拓便丢掉背上的黑刀和包袱,直接瘫倒在地。他仰面朝天,任雨水浇在脸上,眼睛半闭,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

“娘子。”云眠蹲在他身旁,搂住他的脖子,湿漉漉的脸蛋贴上来蹭了蹭,语带怜惜地问,“吓到了吗?”

秦拓微微侧头看着他:“你哪只眼睛瞧见我被吓到了?”

云眠抬手,先指自己左眼:“这儿瞧见了。”又指右眼,“这儿也瞧见了。”最后小手按在自己心口,“还有这儿。”

“胡扯。”秦拓别过脸去。

两名士兵快步走来,一人用油布将云眠裹成个粽子,另一人扶起秦拓,展开蓑衣,披在他肩头。

虽然时至夏季,但雨水裹着寒意只往身体里钻。秦拓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余悸未消,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反正身上都湿了,不用——”

“啊!!!!”

城内突然响起哭嚎声,穿过雨幕钻入耳里。秦拓停下话,第一反应是孔军破了城,却见城墙上火把如龙,旌旗猎猎,明显城还未破。

“怎么回事?”他问。

“不清楚。”身旁士兵同样一脸惊疑。

一小队士兵恰好匆匆跑过,有人大声问道:“兄弟,这会儿是什么情况?”

那些士兵头也不回:“孔贼正在攻城,却也有敌兵潜入城内了。”

“潜入城?从哪儿进来的?”

“还不知道,大概是从城东方向摸进来的。”

天空上飞过一片火矢,夜色被倏然划亮。城头方向杀声震天,战事正胶着。而城内惨叫哭嚎声不断,混在雨声里,模糊又真切,还有几处民宅冒起了火光。

秦拓赶紧取掉蓑衣,将云眠负在背上,再找了条布带绕肩缠腰,在胸前打了个结。最后再穿上蓑衣,将两人都罩住,接过士兵递来的斗笠戴上。

云眠在蓑衣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我看不见了。”

秦拓反手拍了下背后隆起的包:“看不见正好,闭眼睡觉。”

虽然是夜晚,但整座卢城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秦拓顺着长街往前跑,听旁边巷子里传来几声惨叫。他转头,便见两名黑衣人正从一家院子跑出,手中长剑还在滴血,院门内流出的雨水已成了红色。

两名黑衣人也看见了秦拓,持剑朝他扑来。秦拓立在原地,待到他们冲到近处,才抬刀横在了胸前。

两名黑衣人瞧见那把黑刀,瞳孔骤缩,硬生生刹住脚步。他们惊恐地对视一眼,竟同时转身就跑。

想和我比拼脚力?

秦拓身形如箭般射出。

大雨滂沱,三人在狭窄巷道中飞窜,踏得青石板溅起串串水花。

秦拓虽然背着云眠,却也很快追了上去。眼见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他突然伸手扯下旁边檐下的一根晾衣竿,抡圆了照前方狠狠抽去。

砰一声闷响,竹竿断成数截,跑在后面的那名黑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右腿扭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

秦拓纵身跃前,黑刀挥落,一颗头颅便滚入浑浊的泥水中。

前方那名黑衣人知道跑不过秦拓,一时慌了神,干脆去翻旁边院墙。秦拓捡起一块石头,振臂掷出,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栽落在地,太阳穴处缓缓渗出血迹。

“娘子……”云眠被一通颠簸,脑袋在蓑衣下左右转,和棕榈叶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别动。”秦拓提着刀朝巷外走。

“这是在哪儿呀?”孩童声音闷闷地从蓑衣下里透出来。

“在溜达呢。你那曲儿呢?快哼两句,扭一扭。”

“我不想哼,不想睡,也不想扭。”云眠道。

“你不想哼,那我来。”秦拓提着刀在大街上奔跑,轻声唱着:“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哈哈哈哈,你别唱嘛,哎呀你别让我睡觉呀。”

“那你别动,也别出声。”

“那你让我做冬眠的小蛇呀,你唱歌做什么呀?”

“好好好,我不唱,你这会儿是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不动不出声了。

城墙上战火纷飞,火矢与投石交织成网。城内到处都在燃火,哭嚎声一片,守军们四处救人,分身乏术。

秦拓想起这些黑衣人皆从城东方向而来,那么城墙肯定出现了缺口。如果不把那口子封住,待孔兵源源不断地进入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秦拓一路朝着城东奔去,途中看见百姓抱着烧伤的孩童从火场里冲出,还有人用门板抬着重伤者,匆匆赶往军营医疗点。

城东一带屋舍稀疏,采石场和酒坊磨坊等营生都设在此处。此时虽然城内很乱,但那些青壮依旧在掘石抬石,确保城楼上石料不断。

秦拓一直奔到东城城墙,沿着墙根一路检查,发现城墙完好无损,墙垛上有着士兵镇守,未见丝毫异样。

他又顺着墙根去往后山,沿着山脚往前。

这一带杂草丛生,碎石遍布,看不见半个人影。但他刚转过一处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他突然一怔,也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空地,散落着大小山石。旁边的山体塌陷了一块,显出一道两人宽的裂口。

裂口正对着的空地上,十来株大树正扭动着粗壮的枝干,在和一群黑衣人缠斗。还有几株小树灵巧地窜跳其间,挥动细枝条,时不时抽向那些黑衣人。

他们打得很是激烈,地上散落着一层断枝残叶,树身上也有着刀剑痕迹。但那些黑衣人更是凄惨,地上已经倒了十来人,余下的皆衣不蔽体,衣衫都被抽成碎布条,个个脸庞肿胀,布满青一道紫一道的痕。

有几个还被枝条缠住脚踝倒吊在半空,秋千似的左右甩动。

虽然战况激烈,但不管是树还是人,都怕被城里人发现,默契地不出声。

黑衣人被树条狠狠抽中,也仅是面容扭曲,硬生生将惨叫咽回喉中。

第35章

秦拓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木客族,不由一怔,眼见那山体裂口处还在钻出孔兵,便也冲入战圈,举刀朝他们劈去。

木客人都认出了秦拓,一边挥舞枝干,一边惊喜地和他打招呼,并询问叔公的下落。

小树人们也叽叽喳喳地问:“祖祖呢?祖祖去哪儿了?”

秦拓一刀砍翻一名黑衣孔兵,伸手拍了下后背:“祖祖可听见了?你的孙孙在叫你。”

云眠趴在蓑衣下,正竖起耳朵听,便也欣喜应声:“是孙孙哇?我在呢,祖祖在这儿呢。”

“哈哈哈,是祖祖。”

“孙孙。”

“祖祖。”

“孙孙。”

……

那些孔兵本就不是这群木客人的对手,现在有着秦拓加入,战局更是一边倒。转眼间,地上已躺满了黑衣人,还剩下两名,也倒吊在枝头晃悠。

树人们原本就没有主见,家主在时只需听家主吩咐,现下家主不在跟前,便没了主意,很自然地向秦拓讨主意:“那这两个人该如何处置呢?”

秦拓觉得不能留下活口,不然除了这群木客人,他和云眠的身份也要暴露,便道:“杀了吧。”

“是。”

缠在两名孔兵脖子上的枝条骤然收紧,他俩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暂时没有新的孔兵钻入缺口,秦拓便想将那处给补上。木客族人合力卷动山壁上的巨石,伴随着轰隆巨响,山石滚落而下,将那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们又在秦拓的吩咐下,将孔兵尸体搬做一堆,再扒拉下零散碎石,将其尽数掩埋。

毕竟他们的死状太过诡异,若被人瞧见,难免惹来各种猜测。埋在这乱石下,就算后面被人发现,那尸体也看不出原状了。

待到收拾停当,秦拓问起,方知这一小群木客人早在荣城外时,便与其他族人失散。

他们一路寻找家主,不觉竟来到此处。望见卢城后山还不错,便攀上山头。

谁知那山顶上全是乱石,没有土,又瞧见城墙这边有块荒地,便悄悄攀入城中,打算暂且在这城墙边上安身,等着家主来找他们。

“从离开荣城后,你们就一直呆在这儿吗?”秦拓问。

树人们枝叶颤动,叽叽喳喳地回道:

“正是正是,我们都不敢动,生怕被人发现了,当做妖怪。”

“我们不知道你和叔公也进了城,不然就去找你们了。”

“就上半夜,这里突然塌了,钻了好些人出来,我们最先是没动的,但是他们去城里放火杀人。”

“这和魔进我们灵界有何区别?我们就堵在这里杀了。”

……

秦拓听得差不多了,抬手下压,待周围安静下来,问道:“那你们这些天吃的什么?”

他记得当初和树人们一同逃往人界,准备攀越关隘前,大家都各自分了一些饼。此时树人们的那些饼怕是早已吃光了,这形貌也没法去街市上采买,那这些日子究竟靠什么果腹?

树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

“我们木客人哪在乎这个,把根往土里一扎就饱了。”

“就是就是,吃东西对我们来说也就是走个过场。”

“我辟谷了,三年没吃过。”

老槐树用枝条抽了说得最起劲的那棵树:“就你话多,明明前两日才吃过。”

秦拓想起攀越关隘前,木客家主令众人吃饱后再行动,这群树人也个个狼吞虎咽,场面很是紧迫,不由有些语塞。

他和木客人说话时,云眠就在蓑衣下不安分地拱,他便将蓑衣揭开了一点,让云眠露出脑袋和半个身体。

云眠迅速扫视了一圈,没有见着那个让他不喜的熊丫儿,更加开心了。

“祖祖,你怎么被捆着的呀?”小树人摇晃着枝条问道。

云眠笑道:“我不知道哦,你看我的脚还是能动的。”

“哈哈哈。”

“哈哈哈哈。”

……

城内的孔兵还没清除干净,四处燃着火,时不时有火油瓶爆裂的炸响。城门口战事也正紧,厮杀声和擂鼓声不断。

秦拓见缺口已经封住,便想要离开,但刚刚提步,发现那群树人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们现在这种模样,在城中行走不太方便。”秦拓道。

树人们仓皇这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个主心骨,也不吱声,只眼巴巴地看着他。

秦拓便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先去守城,待孔兵退了后再来寻你们。对了,倘若这城守不住,你们就赶紧上山。”

树人们互相看了眼,这才勉强答应。

“孙孙,我先去守城,晚点再来看你们。”

“好哦,那祖祖要快点哦。”

秦拓见云眠和小树人们说得起劲,便想将他也留下,等会儿再来接人。谁知刚侧过头开了口,云眠便撅起嘴:“我不要。”

“为何不要?你与孙孙不是很亲近么?你就在此同他们玩耍,我稍后便来接你。”秦拓低声问。

云眠使劲摇头,搂住他的脖子,也放轻了声音:“我和你最亲。”

秦拓其实也不太放心将云眠留下,便也没坚持,只将蓑衣重新盖好,背着他再度冲入长街。

街上杀声四起,到处都有人在追赶缠斗。秦拓冲过街角,便撞见两名卢城兵被五六名孔兵逼到了墙角。他飞身上前相助,一刀劈向其中一人,云眠也撩起蓑衣一角,瞅准机会用脑袋去顶。

三人合力,很快便将那群孔兵斩杀。

“多谢小兄弟相助。”一名士兵捂住手臂上的伤口。

“什么小兄弟,没瞧见黑刀吗?这位可是玄羽郎。”另外的士兵道。

“原来是玄羽郎,失敬了。”

秦拓也没停留,背着云眠继续奔向城楼,云眠在蓑衣下扭头,冲着士兵方向喊:“还有我啊,我是小龙郎。”

士兵抱拳笑道:“多谢小龙郎相助。”

秦拓奔至翠娘和江谷生所在的那条街时,远远便瞧见一名女子正在和三名孔兵打斗,地上还躺了几具尸身。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女子正是翠娘。眼见另一名孔兵正自她背后逼近,想要偷袭,便快步掠上前,一刀劈去。

他与翠娘默契配合,只两三个回合,便干净利落地将人解决掉。

“郎君,你怎么在外头?小郎君呢?”翠娘手握长剑,气息未平,语速急促地问。

秦拓还未回答,蓑衣下便响起云眠的声音:“翠婶婶,我在这儿。我们在外面杀敌呢,到处找敌。”

“翠姨,我现在去城楼助战。你也快回屋,这外头太危险了。”秦拓道。

“谷生弟弟呢?”云眠问。

翠娘看了眼秦拓:“他在屋里,小郎君要留下吗?”

“我就不留下了,还要守城呢,哎。”云眠语气无奈,却又没忍住心中得意,笑出了声,“……嘿嘿。”

翠娘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对秦拓道:“那你们去吧,刀剑无眼,可要当心着点。”

“我晓得。”秦拓道。

他抬脚欲走,又停步转身,斟酌着道:“翠姨,倘若遇到什么情况,你就往城东跑,那山下有片小树林,适宜藏身。”

翠娘点点头:“好。”

秦拓穿梭于街巷中,朝着城门方向一路奔行。先前潜入城的孔兵已被杀得七七八八,后面的又被树人们给堵住,如今缺口也被封上,城内安静了许多。

传令兵策马在街上飞奔,一遍遍高喊:“孔军已潜入城内,各家各户都紧闭门户,不得外出。若遇敌情,即刻敲击铜盆为号……”

秦拓冲到城门处时,眼前所见令他心惊。只见城门被撞得隆隆震颤,城墙上的将士也在浴血奋战。刀光剑影,血花飞溅,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取下蓑衣,利落地解开身上布条,放下云眠,再将斗笠扣在他头上。

那斗笠对云眠来说过于宽大,帽檐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下,连带着也挡住了雨。

“我要上城楼去,你就靠墙根儿呆着,不管发生都别乱动,我会下来接你。”

“哦。”云眠点点头,那过大的斗笠便也跟着前后摇晃,眼看就要掉了,他忙伸手扶住。

秦拓冲上城头,见已经有孔兵攀入垛口,卢城守军正在奋力厮杀。

因为分了不少士兵去城里救援,城墙上兵力捉襟见肘。柯自怀左肩上中了一箭,只劈断了箭身,任由那箭头埋在肉里,继续指挥战斗。

秦拓冲去柯自怀身旁,挥刀劈向他身周的孔兵,嘴里简短说着缺口已封的事,只没提那群树人。

柯自怀闻声侧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难掩的激动。他重重拍了拍秦拓的肩,嗓音沙哑地连声道:“……好,好!”

他蓦地转身,朝着浴血奋战的众人嘶声高喊:“弟兄们撑住!缺口已封,城内的兄弟清完残敌,立刻就能回援!孔贼粮草尽毁,死伤惨重,只要顶住这一波,他们就完了!”

“扛住!”

“我们撑得住!”

城头上的每个人都清楚,这就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搏。守住,孔军便彻底溃败,守不住,则万事皆休。若让孔兵破城,城内必将惨遭屠戮。

孔军同样清楚,这是孤注一掷的时刻。孔揩亲率大军发动强攻,孔兵如潮水般涌向城楼,蚂蚁般顺着云梯往上攀爬。

战至此时,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城门外号子声震天,孔兵抬着粗壮的横木,一次次撞向城门。而城门后,数名青壮死抵着城门,城墙上的石料擂木不断往下砸落。

秦拓在城墙上奔走驰援,来回冲杀,一人一刀,竟守住了这一段城墙。城垛上横七竖八倒着孔军尸身,地上淌流的雨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眼见敌军抬木撞门,他两次和其他士兵缒城而下,迅猛扑杀了运木撞门的敌兵。

孔军阵营里,孔揩杀得眼红,仍在厉声督战。旁边一名士兵迟疑着不冲前,他眼中戾气一闪,反手一枪捅穿其心窝。

“怯战者,斩!”他赤红着眼厉声大喝。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只有他最亲近的副将忍不住道:“主上,我们还是撤吧,伤亡太重了。”

孔揩心如刀割:“都打到这个地步了,如何能撤?”

副将突然跪下:“箭矢将尽,云梯尽毁,这不是在攻城,是在填人命啊!”

周围的人立即哗啦啦跪倒一片:“不撤不行啊,这样只是白白耗损。”

“主上,留得青山在啊。”

孔揩也冷静了些,心头一阵挣扎,忽想起此战全是军师旬筘一再怂恿所致,满腔怒火顿时有了去处,厉声喝问:“军师何在?旬筘人在哪里!”

左右环顾,有人回话:“军师似乎有一阵不见踪影了。”

孔揩正要下令找人,便听见远方传来传来隆隆声响,像是地动一般。

所有人都抬眼看去,晨光微熹,透过茫茫雨幕,只见那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银色。

那银色迅速铺陈开,是一支身穿银甲的铁骑大军。他们如洪流般冲入孔军后阵,瞬间便将那片黑色兵海撕开了一道裂口。

“是秦王的银甲军!”

“逃,快逃啊!!”

孔军里有人在惊呼,顿时军心溃散。云梯上的人直接往下滑,地面阵型也顷刻大乱。孔揩望着眼前溃乱之势,脸上血色尽褪,差点握不住手里长枪。

“主上,赵烨带了二十万大军,咱们先撤吧,再不撤来不及了。”身旁副将急声劝道。

孔揩想不到赵烨来得如此迅速,眼见后方军阵已被冲得七零八落,而自己连攻数日未拿下卢城,反倒损兵折将,粮草被毁。就算不想如此功亏一篑,却也知大势已去,唯有退走,方能图存。

他双目赤红地咬咬牙,最终猛地调转马头,率着一队亲卫朝右奔逃。

而城头之上,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突然嘶声喊道:“秦王!是秦王殿下的银甲军到了。”

“我们守住了,我们竟然撑到了现在……”年轻的士兵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又有人指着城门上方那道挺拔身影:“是玄羽郎,是他一人一刀守住了城头!”

“玄羽郎!玄羽郎!”

……

喊声汇聚成浪,城头上下爆发出震天欢呼,无论是抵门的青壮还是守军,此刻都激动得热泪盈眶,那疲惫到极致的身体也重新有了力气。

城外的孔军如潮水溃退,柯自怀当即振臂高呼:“杀出去!”

“杀!!”守军将士齐声呼应。

秦拓记挂着云眠,提着黑刀率先奔下城楼,左右张望,却没瞧见那小身影。

城门口的青壮迅速退散,厚重城门被缓缓打开。柯自怀一马当先,高举长枪冲向城外。其他士兵也嘶吼着跟上,飞奔的马蹄踏溅起地上雨水。

“云眠,云眠。”

秦拓站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急切地环顾四周,身旁是飞纵而过的马匹,水雾弥漫。

“云眠——”

“我在这儿。”

秦拓倏地转头,视线穿过那些奔腾的战马空隙,看见小孩就站在墙根下的灌木前,一张脸被宽大的斗笠衬得只有巴掌大,正满脸兴奋地朝他笑。

秦拓见他作势要跑来,赶紧喊:“不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