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咀嚼的动作略微停顿,但他不打算再去守城,便继续低头吃着手里包子,看也不曾朝那方向看一眼。
第26章
“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马蹄声夹杂着士兵的嘶吼从院门外掠过,秦拓恍若未闻,迅速吃完手中包子,掸了掸衫子站起身。
但他正欲进屋,便听院墙外传来翠娘的声音:“谷生,谷生。”
秦拓脚步顿住,江谷生已从屋内跑了出来,惊喜道:“是翠娘。”
“你在这等等。”秦拓道。
江谷生不敢不听,只眼巴巴地看着秦拓走到院子边,翻上了墙头。
翠娘就站在墙根下,看见秦拓,行礼后问道:“秦郎君,谷生可还安好?”
“嗯。”秦拓并没下地,只蹲在墙上点了下头。
翠娘便举起手,手心帕子里躺着两个窝头。
“请秦郎君见谅,我原本打算接回谷生,可是又在开始打仗。我还要继续烧水,是抽空过来的,恳请郎君再收留谷生一日。”
秦拓在翠娘开口前,便已猜到她的来意,所以并不意外。他既然之前就留下了江谷生,现在也没有硬塞回去的道理,便道:“留在这儿可以,但倘若出了什么闪失,我不担责。”
“只要秦郎君肯收留就好。”翠娘道。
秦拓便又滑下墙头,跃进院子里,只道:“吃食不用了,你自己留着,我们有。”
他大步走向屋子,翠娘再次道谢,转身匆匆离开。
江谷生就站在门口,他也听见了翠娘的话,有些怕秦拓不愿意留下自己,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秦拓走过他身旁,顿了顿,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下:“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你且安心在这吃草吧。”
他话音刚落,便听院墙外响起一串脚步声,接着是金属甲片相撞的声响。他和江谷生一起转头,便见一排铁盔从墙头上依次冒出。
江谷生倒抽一口凉气,立即转身跑进屋。秦拓看看依旧贴着封条的大门,又转回视线,那群士兵已经利落地翻过墙头,一个接一个地跳入院中。
为首士兵大步行来,冲着秦拓拱手道:“秦小老弟,在下奉许刺史令,请你去共守城防。”
“这位叔——”
“不敢。”
“这位大哥,我昨晚已经守过一次了,今日就不用再去了吧?”秦拓也拱手回礼。
“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
“我还未满十岁,算不得男丁。”
“我昨日亲眼见你守城之勇,这般推脱之词就不必了。”为首士兵叹了口气:“我知晓你年纪尚小,但今日城防较昨日更是危急。我此番来请你,除了领命,也是为了满城的百姓。”
秦拓继续推拒:“叔,不是我不愿意去,我自幼便立志报效朝廷,救护黎民,但我昨夜发了高热,到现在都全身乏力,头晕目眩,实在是有心无力。”
士兵昨夜亲眼目睹这少年杀敌的狠厉,也被柯参军耳提面命,要求对秦拓以礼相待,不可蛮来,所以就算心头焦急,也依旧只温言劝说。
一阵咣咣的脚步声响起,士兵们转过头,看见门口出现一名梳着圆髻,穿着过大布靴的幼童。
云眠扶着门框,揉着眼睛问道:“娘子,你要去守城吗?”
“不去。”秦拓干脆地回道。
“秦小老弟,你是难得的英杰,还请务必去城楼上助阵。”士兵又转回了视线。
云眠耳朵动了动,倏地来了精神:“守城吗?我也是英杰呀,你可以务必请我去呀。”
为首士兵看也没看他,继续对秦拓道:“孔军修整一夜,士兵养精蓄锐,体力恢复,今日这一仗更是艰难。小老弟,我们来劝你,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望你莫要再推脱。”
“我身体抱恙,确实无法前往——”
“我去啊。”云眠激动地走到院中,“我没有抱羊,我要去为了城中百姓,我不推脱,肯定不推脱。”
“回屋里去。”秦拓低喝。
为首士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眼睛一亮,抱拳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请这位小英杰去守城杀敌。”
“好的。”
秦拓还来不及回应,云眠便立即脆生答应,挺起胸膛,扯了扯秦拓衣角,“娘子,你今日就在屋里等着,我去城楼上杀敌。”
说完,他便迈步站去了士兵身旁,昂起下巴,目光睥睨地看着前方。
“你过来。”秦拓低斥。
云眠只作没听见。
“秦小老弟,眼下情形你也清楚,我们总得带个人走。”为首士兵目光飘忽,避开了秦拓的视线,“要么是你随我们走,要么,就只能请这位小英杰去守城了。”
片刻后,在云眠的哇哇大哭声中,秦拓负上黑刀,随着士兵们翻过墙头,朝着城楼方向而去。
“娘子,娘子,我也要去……哇……”
云眠追到了院子墙根下,抓住墙上的藤蔓,边哭边往上爬。但他两条短腿在半空乱蹬,半晌都没有挪上去半寸。
江谷生方才一直躲在门后,此时听见那些士兵离开,云眠又在哭,便忙不迭地跑出来:“云眠哥哥你别哭,别哭。”
云眠爬不上墙,虽然秦拓反复交代,不允他变成小龙,但此时情急,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只见他身上浮起一层淡淡金光,转眼便化成了一条小金龙。
小龙的爪子短却锋利,抠着围墙上的石缝,扭着细长的龙身,一拱一拱地往墙头上蹭。
“啊!!!”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尖声大叫,将云眠吓得一抖。他扭过头,便看见江谷生正站在院子里,满脸惊恐地看着这方向。
见江谷生这模样,云眠吓得动也不敢动,只转动眼珠子,想看清自己身旁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呃?”他颤声问。
“啊!!!”江谷生又是一声大叫,“妖怪!”
云眠听见妖怪二字,顿时魂飞魄散,四爪一收,扑通掉在了地上。
江谷生哇一声大哭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云眠也嗷嗷惊叫,拼命刨动爪子跟上。
江谷生冲进屋里,就要往床下藏。云眠却擦过他身侧,比他动作更快地钻进床底,并将自己蜷成一团,紧张地咬着尾巴尖。
江谷生也钻进了床底,喘着气,一脸惊恐地盯着房门。
那妖怪没有追进屋,他松口气的同时,又想到云眠不知是不是被它给吃了,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哽咽着念了声云眠哥哥。
“哎。”云眠用气音回道,并伸出一只爪子,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江谷生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金色小爪子上,速度极缓地转过头,接着瞳孔骤然紧缩。
那大头妖怪正紧贴着他趴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急促地喘着气,喷出的气流拂动了妖怪嘴旁的须,妖怪便收回爪子,捋了捋。
“啊!!!!”
在江谷生的凄声尖叫里,两个都弹了起来,脑袋都重重撞上床板,发出砰砰两声响。
江谷生顾不得头顶疼痛,哭嚎着爬出床底,跌跌撞撞冲向房门。但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谷生弟弟,我卡住了。”
江谷生猛地刹住脚步,缓缓转身,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最终定格在床底那个正在挣扎的大头妖怪身上。
那妖怪一只角卡进了床板缝隙,正甩动自己的大脑袋,嘴巴开合,发出了云眠的惊慌声音:“我卡住了,怎么办呀?我卡了。”
“云眠哥哥?”江谷生不敢置信地问。
“我在呐,你别怕,等我把角弄出来就好了。”
江谷生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往床底看,迟疑地问:“你,你是妖怪?”
“妖怪?妖怪来了吗?”云眠顿了一瞬,接着更加大力甩着脑袋,“谷生弟弟快帮我,我怕妖怪。”
片刻后,两个小孩肩并肩坐在廊下石阶上。
街上马蹄阵阵,城头战鼓隆隆,两人都仰着头,看着那漫天飞纵的火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龙不是妖怪吗?”江谷生已经听过了云眠的解释,还在好奇地追问。
“小龙怎么会是妖怪呢?”云眠俯下脑袋,“我的角给你摸摸。”
“哎呀……”江谷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下,云眠问,“好摸吗?”
江谷生没有回答,只抿唇笑,这次却将整个掌心都覆上去,轻轻摩挲那只探出发间的玉白小角。
“你放心,你是妖怪的事,我谁也不告诉,翠娘也不说。”江谷生道。
“我不是妖怪,是小龙。”
“嗯嗯,我说错了,是小龙。”
云眠得意道:“我还可以变成刚才那个样子。”
“算了,算了。”江谷生赶紧摆手。
孔军得到一夜修整,今日攻势如潮,数架云梯攀在城墙上,士兵接连不断地跃上城头。
秦拓刚登上城楼,看见那倒地的尸体,闻到那浓重血腥气和热油灼伤皮肤的焦臭,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那战鼓声和喊杀声刺刮着耳膜,太阳穴也阵阵抽痛。
他转身便想走,却听身后传来厉三刀的嘶声大吼:“右边需要增援,贼兵已经冲进来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见十来名孔军已杀入垛口,挥着武器见人就砍,一时间城楼声惨嚎声不断。
一名孔军冲到秦拓身旁,一刀朝他劈去。他只得横刀格挡,再顺势一划,那孔军喉间顿时绽开一道血线。
当那温热的血再次溅到脸上时,他闭上了眼。
“秦拓,你还是去守着那个垛口。”柯参军一脚踹飞攻上城头的敌兵,厉声喝道。
秦拓睁开眼,望着源源不断涌上城墙的孔军,听着城楼上的接连惨嚎,抬起手,去揩脸色血渍,却反而抹了满脸。
他深吸口气,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冲向了昨晚守城的位置。
冲车已经抵至城墙下,沉重的包铁撞锤一下下撞击着城门,发出震耳的轰响。
城门内侧,数名青壮百姓以身体抵着门扇,无人言语,只有他们紧绷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撞击而微微晃动。
“石头和滚木呢?”守在投石机旁的士兵满脸是汗,扯着嗓子嘶喊,“没有石头了,砸不了冲车,快送石料上来。”
他话音刚落,一名孔军士兵便从垛口冲来,一刀砍在了他脖颈上。但那孔军还来不及抽刀,胸口就被一柄长剑洞穿。
柯参军一脚踹开面前尸体,拔出长剑,对几个正抬着石料上城的民夫吼道:“再多搬些石料来!动作要快!”
“大人,采石场的存石都用光了。”一名民夫喘着粗气回答,“留在那边的人还在开掘,但需要再等等。”
“等不及了!”柯参军额头青筋暴起,“再叫人,有多少人叫多少人,都去掘石!”
“好,好的。”几名民夫抹了把汗,转身就跑下城墙。
一直躲在城楼安全处的许科,被几个贴身护卫团团围着。眼看孔军攻势越来越猛,他探出脑袋往城墙内张望,看见了自己一直躲在某个角落的心腹家仆。
两人目光相接,许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家仆立即会意,转身骑上快马,朝着城内奔去。
许科左右环顾,确认无人留意,这才匆匆走向城楼边的石阶。
此时的秦拓,依旧厌惧血腥,但已能强自镇定。他出刀冷静,每挥出一刀,必有一名孔兵倒下。
他将刚跃入这处垛口的孔兵杀光,无意间转头,却正好看见鬼鬼祟祟想要溜下城墙的许科。
他无视身旁冲来杀去的人,随手砍翻一名冲来的孔兵,只死死盯着许科,大步朝他走去。
许科旁边的亲卫见秦拓满脸血污,眼中凶光毕露,手上的黑刀还在滴血,立即指着他喝道:“站住!你想做什么?”
秦拓没有回答,只突然发足朝前冲,抬脚将挡来的一名亲卫踹翻在地。
他冲到许科面前,一手揪住他后衣领,一手将黑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许科被迫仰着脖子,盯着近在咫尺的黑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亲卫们顾忌他的安危,也不敢贸然上前。
“你做什么?反了!”
“他是孔军的细作。”
“住手!休伤许大人!”
城墙上刚好击退了一波孔兵攻势,守军们听到动静后转头看来,都齐齐变色。
柯参军朝前两步:“秦拓,你这是在做什么?他是许刺史!”
“他想逃。”秦拓冷冷开口,抬眼看向柯参军,“我答应你们守城,但绝不答应当那憨包。要我杀人,可以,但他也得在这儿陪着。”
“你胡说!”许科脸色煞白,慌忙辩解,“本官正在督战,何来想逃?”
“秦拓,你休得对许刺史无礼,赶紧放了他。”柯参军急声喝道,其他士兵则慢慢朝秦拓逼近。
“秦拓,你快放开许大人。”厉三刀赶紧对周围官兵解释,“这孩儿肯定是受了惊吓,脑子有些糊涂,大家莫要伤他。”
秦拓却没有放下刀:“之前我路过刺史府,听见里面有动静,怕有贼人潜入府邸,就爬上墙头看了一眼。我看见府中那些下人在收拾金银细软,还有个被称为吴姨娘的女人说,只等许刺史吩咐,他们便要从西城暗渠溜走,城外古灵关也备好了快马和马车。”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许科扯着嗓子尖叫。
即便被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能承认。不然作为一名主帅临阵脱逃,还被自己的士兵抓住,那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士兵们平素对许科深信不疑,显然都不相信秦拓的说辞。就连柯参军也阴沉着脸,推开了还在求情的厉三刀,一步步向他逼近。
秦拓旁观左右,心头顿时火起,暗道这群人都是人头狗脑,只对那许科死心塌地,自己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他咬了咬牙,只要他们敢动手,他就敢还击。管他什么孔军什么屠城,他秦拓绝不当冤大头,杀掉这些人,带着云眠逃出城就是。
“……自怀,他想害我。”许科还在朝柯参军嚷嚷。
秦拓冷笑一声:“我为何要害你?害你对我有何好处?柯参军你昨日亲眼见我刚入城,若是我胡编乱造,又怎知他家姨娘姓吴?对了,和那姨娘说话的老仆,嘴边还长了颗黄豆大的瘊子。”
听了秦拓这话,柯参军的脸色变了变,脚步也顿了下。周围那些士兵互相对视,眼睛里也浮起了怀疑。
大军压城,孔军正在集结,准备新一轮攻势。而在这紧急时机,城头上却出现了这样的变故。
许科还要继续为自己辩解,便听一名民夫道:“小的方才送石时,看见了许大人府上的家丁,一直躲在墙根角落里。”
“对对对。”另一名民夫附和,“许大人还从城垛上探出脑袋,冲那人点点头,他就骑马跑了。”
几名刚抬着石头登上城墙的人也道:“我们路过许府时,撞见一群人背着大包小包,正往西城方向去呢。”
“里面就有许府夫人,还有老夫人。我认得她们。”
许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哆嗦着嘴唇还想狡辩,柯参军直接转向那几名亲卫,厉声喝问:“说!许府的人是不是要逃跑?这些指控可都属实?”
亲卫们现在不敢再撒谎,都扑通一声跪下:“是,是许刺史让属下护送他出城,属下不敢不应。”
“千真万确?”
“属下不敢有半句谎言。”
士兵们终于相信,他们在城楼上拼命,而他们的主帅许科,竟然要在这时刻抛下所有人独自逃命。
城外号角吹响,战鼓雷动,孔军再次发动了进攻。
而城墙上的人都没有动,有人心灰意冷,将手中兵器砸到了地上,更有人咬牙切齿地瞪着许科。
柯参军面沉如水,对秦拓道:“你让开。”
秦拓此时利落地收刀,往旁边走出两步。
“自怀,自怀,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
许科的话突然顿住,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柄深深没入的长剑,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仲坚,你可曾想过,若你方才逃了,那军心必乱,卢城必破?这城内数万条性命,被你置于何地?”
柯参军一手扶住许科后背,一手缓缓拔出长剑,声音嘶哑地在他耳边低语。
许科瞪大双眼,嘴里吐出鲜血,被柯参军慢慢放倒在地上。他又取过旁边士兵的大刀,手起刀落,斩断了许科的脖颈,再一把拎起血淋淋的头颅,高高举起。
箭矢从头顶飞过,柯参军立在那片箭雨之下,赤红着眼朝着四周兵士喊:“凡临阵退缩者,杀!”
众人齐呼:“杀!”
“乱我军心者,杀!”
“杀!”
“弃民逃命者,杀!”
“杀!”
“以我血肉,死守卢城!”
“以我血肉,死守卢城!”
城墙上,城楼下,所有人都齐齐高呼,发出震天怒吼。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守军们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东边需要增援,来几个人跟我走。”
“投石机那边再调一小队人手。”
“我们队去。”
……
柯参军喘着粗气看向秦拓,伸手点了点:“你,别想走,继续守城。”
说完,便带着精锐直奔战况激烈的东城墙。
秦拓抿了抿唇,握紧自己的黑刀,转身冲向了原先守着的垛口。
第27章
接下来的战况可谓惨烈,孔军不断发起猛烈进攻,城垛处的守军刚倒下,立即又有新的身影补上。高高的墙体上布满暗红血渍,还有被火油熏出的大片黑痕。城墙石阶上的民众穿梭不息,将开水和石料运上城头。
城破即家亡的恐惧如利刃悬顶,激发出军士与百姓背水一战的决绝。
秦拓手中黑刀翻飞,如一条游走的墨龙,将他负责的那处垛口守得滴水不漏。孔军士兵渐渐察觉到了此处难攻,便将云梯改架向其他位置。
于是城墙上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其他垛口处厮杀激烈,而他所在的垛口前却空无一人。
他便沿着城墙来回支援,而守军士兵只要见到他来,都纷纷让开,换到别处。
倒不是因为其他,实在是因为这少年虽无招式,却力大无比,将那沉重黑刀抡得虎虎生风,身周一圈都会被刀锋扫到,连垛口石壁都被砍出了数道刀痕。
一时间,秦拓竟成了城墙上最特殊的援兵,走到哪里,哪里便自动空出一片场地,任他独自发挥。
当最后一架云梯被守军掀翻后,城墙上又得到了片刻喘息。医官在墙头上匆匆奔走,争分夺秒地替伤兵处理伤口。青壮民夫则将重伤者抬下城楼,再将收集散落在地上的箭矢,留给弓箭手们使用。
秦拓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水壶,仰头大口吞咽,当他目光望向远方时,发现整个战场上空都笼罩着一层黑雾。
他刚来人界时,在荣城外也见过这种黑雾,是因为亡者太多,混沌之气都成为了魔气,还未进入魔界时便悬浮在半空,形成大团雾瘴。
他见其他人对那些黑雾视若无睹,便在还水壶时询问那名士兵:“你看天上,能看到那些黑雾吗?”
士兵仰头,困惑地问:“就是普通阴天啊,哪有什么黑雾?”
秦拓也就不再追问,靠着城墙闭目养神。没过片刻,城外又响起了喊杀声,大家立即抓起武器,冲向各自的位置。
孔军后方大营,孔揩一身铠甲坐在大帐里,军师旬筘站在左侧下首。
砰一声脆响,茶杯在地上砸得粉碎,面前汇报军情的士兵被溅得一身茶水,脸也被飞起的瓷片划伤,却一动也不敢动。
“迟迟拿不下一个卢城,还死伤众多?那许科不过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无能之辈,怎么就能把卢城守成这样?”
面对孔揩的怒喝,跪在下方的士兵浑身冷汗,却不得不回禀:“今日倒没见着许科,但他们城头守军里有那特别悍勇的人,我们实在是攻不上去。”
“可是柯自怀?”旬筘问道。
士兵道:“回禀军师,不光是他,还有些未穿军服的平民。其中有个使黑刀的人尤为凶悍,那垛口狭窄,我们根本施展不开。再加上城楼上不断投下滚石,冲车已经被砸毁了两架,因此,因此伤亡较重。”
孔揩脸色阴沉,旬筘挥手让士兵下去,待到帐中只剩二人,他对孔揩道:“主上息怒,属下已提前在卢城内安插了人手,此刻想必已开始行动,今夜便能见分晓。”
孔揩猛地抬头,急切追问:“此话怎讲?”
旬筘微微一笑:“待到今夜守军疲乏之时,他们会前往城门进行突袭,届时同我军里应外合,必能打开城门。”
孔揩大喜,猛地起身往前,撞倒了案几也不在意,只一把抓住旬筘的手:“能得军师相助,实乃孔揩之幸啊。”
片刻后,孔揩招帐外士兵入内:“吩咐下去,今日战斗不必全力厮杀,各部轮番佯攻即可。只需要耗着大允军,别让他们休息。”
“是!”
※
天空已半黑不黑,城外依旧鼓声隆隆。大街上也比之前要热闹一些,虽然百姓依旧闭门不出,但马蹄声络绎不绝,青壮们喊着号子抬着石头,匆匆路过宅院门口。
夏日燥热,云眠和江谷生都不想回房,脱光了衣服,并排坐在石阶上。
“娘子是不是又要很晚,等我睡着了才回来?”云眠托着腮,胳膊肘撑在腿上,无限惆怅地看着城楼方向。
“可能是吧。”江谷生垂着头,嘟囔道,“我也想翠娘了。”
傍晚时总是黑得很快,余晖转眼便就消散。两个小孩一边嘀嘀咕咕说话,一边紧挨着在台阶上慢慢挪,将自己挪到能被其他家户灯火照亮的地方。
蚊子逐渐多了起来,云眠开始挠痒痒,江谷生道:“我们去把衣服穿上吧。”
右边墙头传来了窸窣动静,两人转头看去,瞧见一道黑影利落地翻上了墙头。云眠心头一喜,刚要喊娘子,却借着不太明晰的光线,看清那是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云眠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来这里,便想要问他是不是走错了路,江谷生却在他开口前,迅速捂上了他的嘴。
“不认识的人,我们快躲起来。”江谷生一脸惊慌地小声道。
云眠也立即想起了秦拓的那些叮嘱,点了点头。两个小孩便趁着还没被那人发现,一溜烟钻进了身后的房门。
黑影落在院子里,身后接连又跳下七八个人,跟着他匆匆走向这排房屋。
两个躲在门后的小孩听见脚步声,吓得赶紧又躲进厢房,飞快地钻到床底下。
那群人一直进了正屋,云眠两人贴着地面,像两只受惊的小老鼠,爬进了那个隐蔽的三角空隙里。云眠想到了包袱,又飞快地钻出去,抱起包袱,重新钻进去藏着。
杂乱的脚步声停在了正屋里,那群人没有点灯,一阵凳椅挪动的声响后,似乎都找地方坐下了,一道低哑的男声便在黑暗中响起:“还有五人未到,咱们就在这儿等他们吧。”
“这里安全吗?会不会被人撞见?”另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问道。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这可是前任刺史的宅子,去年他犯事后,这宅子就被官府封了,不会有人来。”
“据说许科今日也被杀了。”
“横竖今晚便能破城,许科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先前那人问,“其他弟兄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等到人齐,我们就扮作那抬石料的去城楼,杀掉城门口那些守城的,再打开城门,放我军进城。”
“我白日去看过,那些兵大多上了城楼,门口多是城里征调的百姓,根本不足为惧。”
两个小孩缩在漆黑的夹角里,呼吸都越来越急促。云眠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可要杀掉城门口那些守城的这句话,却听得无比真切。
娘子就是守城的,他现在就在城门口。
他们要杀我娘子?!
云眠又惊又怒,心头腾地燃起一团火,瞬间压过了对外面那些人的恐惧。他立即就要钻出去,却被江谷生死死拽住了胳膊。
“云眠哥哥,你别出去……”江谷生用气音道。
“他们好坏呀,我要打死他们。”云眠咬着牙,攥紧拳头,也用气音回道。
“你打不过的,你都没有刀。”
“我可以用角顶。”
江谷生央求:“你顶不过来,你刚顶一个,还有另外一个,他们有好多个。”
云眠顿了顿:“我不怕,他们是人,我是妖怪。”
“你不是妖怪,你是小龙。”江谷生听上去像是要哭了。
“但是我不打死他们,他们就要杀我娘子。”云眠费力地转身,摸了摸江谷生的脸,“你别怕,你就在这儿,等我打死他们,你再出来。”
“他们会抓到你,把你煮了吃。”
“煮了就煮了吧,又不是嗦了,我不怕。”
云眠话虽这样说,心里也不免打了个哆嗦,但一想到还在守城的秦拓,顿时又重新鼓起了勇气。
“我是爷们,我得保护我娘子。”云眠去掰江谷生拉住自己胳膊的手,“我有两个角,一个角顶死一个,他们有好多个也不怕。”
“别去顶,你顶不过的。”江谷生又扯住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促地低声道,“我们去城门口,去给云娘子说,让他带着很多人来打死他们。”
云眠迟疑了下:“可是我们怎么出去呀?”
这间厢房的窗户是被钉死了的,还贴了封条,唯一的门通往正屋,而那群人就坐在正屋里呢。
云眠从夹角里探出头,借着依稀光线打量四周,再仰起头,看向房顶。
“我可以从墙上爬,再揭开瓦片钻出去。”他对江谷生道。
江谷生问:“这么高,你能爬上去吗?”
“我变成小龙就很能爬的,再高也能爬。”云眠将包袱放进他怀里,“你帮我守着金豆豆。”
“好的。”
正屋里的人不再言语,只沉默地坐着,静候其余同伙的到来。屋里一片寂静,有人耳朵动了动,刚要提醒身旁同伴,对方却先一步站起了身。
几人纷纷拔出随身兵刃,朝着厢房缓步逼近。
云眠和江谷生刚钻出夹角,便瞧见厢房门口的地面上,投映着几道黑影,手里似拿着武器,正一步步朝房门走来。
江谷生吓得倒抽一口气,一把抓住云眠,将人推到旁边墙下,同时低声催道:“你快走快走。”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赶紧重新钻进了夹角。
数道人影已冲入屋内,因为光线昏暗,他们迅速分散开,一人箭步冲到床榻前,对着被褥劈砍,一人猛地拽开柜门,还有人直接一剑刺向了门背后。
云眠赶紧往墙上爬,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两下,发现爬不上去,又变成小龙,拼了命地往墙顶上窜去。
“在那里,他想上屋顶。”
“看不见,快点火!”
云眠爬到墙顶,铆足劲儿,用脑袋去撞上方的瓦片。
砰!砰!
哎哟!
他发现自己撞的是木头横梁,又往旁边挪了下。
砰!砰!
哗啦……
碎瓦应声而落,纷纷坠在地上,房顶上露出个不大不小的窟窿。光线从那窟窿里泻入,也勾勒出了小龙的轮廓。
“那是什么?是人吗?”
“……看着不像。”
云眠刚钻出窟窿,屋内烛火便亮了起来。他匆匆往下看了眼,看见江谷生蜷在夹角里,也瞧见那端着烛台的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骇人。
他不敢再看,慌忙刨动爪子在屋顶上狂奔,瓦片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不断从房顶上往下掉。
屋内的人跟着追了出去,纷纷仰首看向房顶,看见那团小小的黑影爬过这排房子,却像是不及收足,又扑通一声跌进院中。
院内一片静寂,只听见风过荒草的簌簌声。
“……没动了,摔死了?”有人压低声音问。
“不清楚,过去看看。”
“等等!又在动!”又有人惊呼。
只见前方那片荒草突然在开始起伏,那黑影窜出草丛,扭动着身体爬上院墙,转眼消失在墙外。
几人面面相觑。
“可瞧清了?那是什么?”
“没瞧仔细,看着像是蝎虎?”
“荒谬,你可见过这么大的蝎虎?”
几人低声争执不休,为首之人皱起眉:“管他是什么,眼下正事要紧,都赶紧进屋,他们马上就到了。”
回到正屋后,为首之人仍觉不妥,便举起蜡烛将厢房内搜了一番。
他注意到屋内虽空无一人,之前却有人在这里住过,墙边还搁着个竹编背篼。
他正在思忖,便听院中传来两声鸟叫。
“奉哥,弟兄们都到齐了。”一名手下来到了门口。
“知道了。”
他便扑一声吹掉烛火,走出了厢房。
云眠悬空挂在宅子旁的巷子里,四只小龙爪紧扣住一根晾衣竹竿。他一动不敢动,身体随着晾衣竹竿的余颤轻轻摇晃,只有两只眼珠子在惊恐地乱转。
他打算若有人追出来,便装作是晾晒的衣服蒙混过去,不过并没有人翻过院墙,院子里说话声也很快消失。
他静静等待片刻,确认危险解除后,便挪动爪子,一下下挪到竹竿末端,攀上了围墙。
云眠在窄窄的墙头上谨慎前进,准备先进入后院,再绕去厨房看看。
江谷生还留在屋里,指不准已经被那群人给抓了,要将他煮着吃。兴许他已经被按在厨房的大铁锅中,那些人不断往灶膛里添柴……
云眠打了个冷战,简直不敢往下想,尾巴也紧张地轻轻拍着墙面。
那他怎么也得将谷生弟弟给救出来,带着他一起去给娘子送信,不能让他被人给煮了。
云眠从围墙上行到后院处,正要往下跳,便见那草丛里站起一个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他这边奔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谷生弟弟。”云眠趴在墙上,用气音惊喜地道,“我以为你被他们给煮了。”
“还没有煮。”江谷生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刚出了屋子,我也就出了屋子,来这里藏着了。”
“你别哭,我这就下来背你走。”
“你别背我,他们说马上就要去城门,你快去告诉给云娘子。”
“那,那我就去了。”
云眠不再耽搁,只跃下墙头,朝着城楼方向奔去。
此时的城楼非常显眼,火矢飞掠,鼓声轰鸣,他只需朝着那片火光最盛处拼命奔跑。
他知道自己不能被人看见,不然定会被当作妖怪,因此即便大街上空无一人,也只紧贴着街边店铺的墙根奔行。
他奋力刨动四只爪子,只觉自己跑得前所未有的迅捷,疾风在耳畔呼啸,两侧的房屋飞速向后掠去。
爹爹在天上飞,怕是也没有我快吧……
身后传来整齐的号子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与他齐头并进,继而迅速超越。
他边跑边抬眼,看见几名壮汉正抬着沉重的石料疾步前行。
“嘿哟,嘿哟,嘿哟,嘿哟……”
奔跑中的小龙慢慢停下步,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
下一瞬,街边的小龙消失,原地多出了个全身上下光溜溜的小童。
小童头顶扎着两个圆髻,挺着小肚子,甩动短短的胳膊腿,朝着城楼方向奔跑。
“呀!!!”云眠铆足全身力气朝前跑,皱着眉张着嘴,很快便追上了抬石料的人,并超过了他们。
“嘿哟,嘿哟,嘿哟……”云眠得意地望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跑,嘴里喊着号子给自己鼓劲。
几名抬石料的壮汉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全都有些呆怔。
“我没看错吧?才跑过去了一个娃娃?”
“谁家的娃娃?怎么自个儿跑出来了?还没穿衣服没穿鞋,这是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吧。”
“要急死爹娘呢,快去抓住他。”
“他钻旁边巷子里,跑得没影了。”
“许是这就回家去了吧。”
……
第28章
这一整日,孔军除却最初的几轮猛攻外,余下时辰便列阵城外,扯着嗓子叫骂不休。
他们尚不知许科已死,满嘴污言秽语尽数冲着许科而去。守城将士虽恨透了许科,却也知道他此刻代表的是大允军,一些大嗓门的士兵当即对骂回去。
双方你来我往,骂词层出不穷,对面骂许科扒灰,这边骂孔揩的老婆偷野汉子,说得有鼻子有眼,野汉子的名字也有,叫王麻子。
骂到兴起时,又是一轮箭雨往来,待这波箭矢过后,叫骂声再次此起彼伏地响起。
此时已至夜晚,正是骂战时间,民众们便拎着木桶登上城楼,为疲惫的守军送来饭食。
秦拓倚着城墙垛口席地而坐,怀中紧抱着那柄黑刀。炎煌山上的雀儿们虽说养得糙,却不会这般骂人,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粗俗直白的对骂,倒不似旁人那般义愤填膺,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轻笑出声。
“……我孔家一连添了八个娃,可个个都没屁眼儿,这可怎么活?”一名守城士兵正在模仿孔揩,拍着大腿呼天抢地。
秦拓扯着嘴角笑了声,思绪却从那八个娃,忽地转到了云眠身上。
他不知道云眠现在如何了,但觉得那小龙还算听话,既然叮嘱过不要出院子,那想必会乖乖待着。
他临走前,将包子用油纸裹好,系上麻绳悬在井中,这样便不会因为天热而变坏。他还告诉云眠,饿了就取来吃,想必他不会蠢到连拿吃的都不知道。
如果真有那么呆笨,那饿上一天也是活该,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惯性子,合该受些教训。
不过江谷生倒是挺伶俐,就算云眠不知,他也应当知晓。
秦拓正胡思乱想,一位老者提着食桶走到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个碗口大的馒头,口中念叨:“辛苦辛苦,军爷辛苦。”
老者瞧清秦拓还带着稚气的脸后,愣了愣,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将一块煎饼塞给他:“这是出门时老婆子硬塞给我的。娃儿,你多吃些,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千万要当心啊。”
老者语气恳切,秦拓便也不推辞,默默接过煎饼。这时又有一名妇人挑着担子登上城头,舀了碗米浆递给他:“小军爷,来喝点浆,别噎着。”
待秦拓接过碗,妇人便用慈爱怜惜的目光看着他,又从怀里掏出帕子,要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秦拓不喜欢外人碰触,下意识避开,那妇人也不介意,只继续去擦。秦拓见旁边有人看来,便忍住了躲闪的冲动,只低头啃着馒头,身体不自觉有些僵硬。
正吃着饭,城外忽然号角声大作,孔军竟在这时发起了进攻。
守军们原本以为又是一次骚扰式的小打小闹,只坐在地上不愿动弹,直到有人惊慌地喊:“不对,不对不对,这次是真的,孔老狗真在攻城了。”
士兵们这下迅速起身,秦拓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个煎饼,也倏地站起身。
嗤——
后背发出被粗糙墙面剐蹭拉丝的声音,让他动作一滞,接着才继续冲向垛口。
他身上穿着那件从宅子里找到的绸衫,穿上身后,衬得他如雨后新竹似的,挺拔又贵气。他也很爱惜,打仗时都会格外注意,可这绸缎不同粗布衣,饶是他再小心,也被刮出许多丝线头,让他心疼得不行。
战斗开始,柯自怀也重新站上城头。他已有两天一夜未曾合眼,方才被部下强劝着去休息,可躺下还不到半个时辰,此刻又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嘶哑着嗓子继续指挥作战。
孔军此次攻势格外凶猛,弓手们不断放箭也难挡其锋,而城头上的箭支消耗太大,很快便所剩无几。孔军扛着云梯往前飞奔,很快便抵达墙下,一架架云梯接连搭上城垛。
“快送石料来,石料不够了!”
虽然运石的百姓未曾停歇,在城头上堆积起一小座石山。但对方攻势太猛,这些石料很快耗尽,投石机旁的士兵喊得声嘶力竭,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冲车重重撞向城门。
秦拓手里还拿着半个煎饼,本想塞进衣襟,又怕被血浸了。他从不会浪费粮食,索性一边打,一边狼吞虎咽地啃,为防对方溅血,只用刀背将人劈昏,再一脚踹下城楼。
又一名孔兵刚攀上垛口,便看见了一名鼓着腮帮子快速咀嚼的少年。
四目相对,孔兵愣了下,但看到对方右手里的那把黑刀后,心头不由叫苦,怎么就撞到了这煞星手里。
孔揩大军里早传遍了,守军里有个使黑刀的,分外骁勇,专挑他们攀城时下死手。谁能想到,这煞星竟是个犹带稚气的少年?
孔兵爬云梯时的那股劲儿顿时就泄了,只蹲在垛口上,进退两难。秦拓也没动手,只用拿着煎饼的手指了下前方:“跳下去。”
“啊?”
“要么跳,要么死。”秦拓嚼着饼,含混地道。
孔兵回头瞥了眼,直接跳下去必定摔死。正犹豫间,见秦拓已经举起黑刀,便心下一横,闭眼咬牙跃向下方云梯。
孔兵抓住了云梯横木,哧溜溜地往下滑。待双脚踏上实地,只觉得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失去了继续攻城的勇气。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旁边沟里,开始装死。
秦拓三两口将剩下的煎饼吃光,抹了抹嘴,再仔细将绸衫下摆别进腰带。
云梯上又爬上来一串孔兵,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摆出迎敌的架势。
秦拓虽然守住了这方垛口,但城楼上四处都在呼喊,不是叫着支援,便是差箭或是差石料,城门处也不断传来隆隆的撞击声,连带着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秦拓心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妙,手中黑刀未停,心头却在开始盘算。
他向来不愿亏欠人情,有得便必有还,就冲着刚才老者的那一个煎饼,他也会竭尽全力守好这座城。
可凭他一人,终究无法力挽狂澜。倘若城破,大势已去,那么他已尽力,不可能如柯自怀所说那般,大家拼到最后一刻,直到徇城。
那时候他只能选择自保,最快速度去往那宅子,带着云眠逃。
秦拓这厢暗自盘算着脱身之策,目光在城头各处游移,而云眠那边,也终于跑到了城楼处。
云眠气喘吁吁地站在城楼前的空地上,眼前是一片乌泱泱的人,正肩抵着肩,手撑着背,以身体死死抵着城门。
而那城门一下下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娘子,娘子。”
他喊了两声,声音被掩盖在鼎沸人声中。他从大人们的腿缝间往里钻,还没钻两下,就被人拎了出来。
“谁家的娃还在乱跑?不要命了?快点回家!”一名大汉厉声喝道。
“我,我是云家的娃,我在找我娘子,有人要来杀守城的——”
“赶紧归家去!”那人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身旁经过一名士兵,云眠急急地跟着追:“官兵,你看见我娘子了吗?有人要来杀守城的呀,官兵,官兵……”
那士兵正扛着一把箭矢,心急火燎地往城楼上冲,哪里顾得上去听这小孩的叫喊。
云眠踮起脚尖,也只能瞧见一片大腿。他瞥见城墙边有道石阶,便想站去高处,这样就可以在人群里找到秦拓。
他赶紧去往石阶,但刚跑到石阶前,便猛地停下了脚。
他看着石面上淌着红的血,又低头瞧瞧自己光着的小脚丫,几颗白嫩的脚趾不由蜷起。
他左右张望,发现城墙边生着几丛灌木,叶片肥厚宽大,便一溜小跑,踮脚揪下几片。
他用摘下的叶片裹住自己的脚,裹得像只粽子似的,再捡起地上的麻绳缠上。
此刻大家都一片忙乱,偶有人看见了云眠,虽然惊讶这里居然会出现一名幼童,还在摘树叶玩,但现在都无暇顾及,只瞥一眼就转开视线。
云眠确认自己的脚裹严实了,才小心翼翼地踏上染血的石阶。他一级一级往上挪,待爬到合适高度,便探出脑袋,仔细辨认人群里的每一张脸庞。
这些人没有娘子,前面的看不见。
再往上爬。
这里也没有娘子。
再往上爬……
不知不觉,他竟然就爬到了石阶顶。在确认这些人里没有秦拓后,他失望地转身,冷不防看见身前地面上,横倒着一具尸体,怒目圆睁,面容狰狞,胸前赫然插着几支箭矢。
云眠吓得后退两步,差点就失足摔下石阶。他站稳身体,慌忙就要下去,却突然看见正对着的垛口处,有道熟悉的身影正挥动着漆黑长刀。
那不是自家娘子又是谁?
秦拓将一名孔兵踹下城墙后,这处垛口暂时清光,便拄着刀,打算喘一口气。突然觉得腿上有咚咚的小拳头在敲打,低头看去,便见身旁多了个白花花的小人儿,还咧着嘴在冲他笑。
秦拓下意识转开视线,又猛地扭回了头。
他怀疑是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小人儿也眨眨眼,歪着脑袋盯着他。
他一阵恍惚,只道是这两日厮杀累出了幻觉,便听小人儿开口:“这力道重不重呀?夫人觉得可舒服?”
秦拓惊得手里的刀差点滑脱,左右看看,疾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跑来的,有时候还走一走。”云眠给他捶着腿。
秦拓额角抽了抽,怒道:“谁让你来的?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宅子里吗?”
“我是要好好的,但是坏人去了宅子里,他们说还要来这里杀你,我就很快很快地跑来找你。”云眠赶紧解释。
一片飞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秦拓一把将云眠拽到身后,黑刀横扫,锵锵几声,箭矢纷纷被斩落。一名刚攀上墙头的孔兵作势扑来,他反手扯着云眠往旁一闪,刀锋顺势斜劈,再一脚将人踹下城楼。
云眠被拽得东倒西歪,左右踉跄,嘴里却一刻不停:“我疼你,担心你,就想把他们顶死。但是坏人太多啦,我只有两只角,一只角顶一个,还有几个呢?我顶不过来呀。也是没法子,只能来找你……”
“胡扯,谁会去那宅子,还要来这儿杀我?”秦拓喝道。
“我没有胡扯,他们还说要来开城门,就是下面很多人顶着的那个门。”
秦拓此时也来不及细想,只当他是贪玩,所以满口胡言,心头不由怒火翻涌。
原以为这小龙还算听话,没想到竟如此任性妄为。城楼上战况激烈,刀剑箭矢横飞,他却这般贸然闯来,简直不知死活。
“快回去!”秦拓厉声喝道。
云眠被他吼得怔了怔,眼里浮起了不解和委屈,当即便也吼了回去:“你凶我做什么?我来救你,你还凶我,凶我——”
“滚回去,快点!”秦拓再次厉喝。
云眠瘪了瘪嘴:“母老虎!”
秦拓和两名孔兵打在一起,云眠只往后退了两步,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抿着唇,虽然心头还很气恼,但瞧见秦拓被人围攻,又很是担忧,便冲着那两名孔兵喊:“你们干嘛要去惹他呀?他凶得很。你们快走,快滚回去,不要去惹那个母老虎。”
孩童的稚嫩嗓音在厮杀声中格外突兀,其他守军也都注意到了城楼上的云眠,虽个个心下震惊,却也会分神照应,将要冲去那方向的孔军及时截住。
“小娃,你怎地来这儿了?连衣服都没穿,光着个屁股蛋。”
不远处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云眠转头,看见了熟人,顿时眼睛一亮:“三叔。”
“哎。”厉三刀应得爽快。
厉三刀提着那把已经卷刃的刀,原本想砍向对面的孔兵,但心念一转,只用刀背将人敲晕,再掀下了城头。
“来找你哥的?”厉三刀问。
云眠疑心他听到了娘子骂自己,不想失了面子,便支支吾吾地道:“嗯,他,他没有骂我,也没有让我滚回去,只是他,他现在有点忙。”
厉三刀发出朗声大笑:“好好,三叔知晓了。”
城楼上有着秦拓,再加上厉三刀和柯自怀,总算将攀上城墙的孔兵尽数斩杀,然而城下冲车仍在撞击城门,随着一声声轰响,城门岌岌可危。
石料不够,守军便将滚烫的开水往下淋,但冲车旁的孔兵举起盾牌遮挡,沸水顺着盾面流淌而下,竟奈何他们不得。
“柯参军,很多百姓在掘石抬石,虽不差人手,但掘石颇费时,石料还是跟不上啊。”一名胸膛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士兵道。
柯参军左臂也负了伤,医疗官正在替他处理伤口。他迅速扫视城下战况,沉声道:“这样下去不行,城门会被撞开,必须将堵在门口的那些孔兵清理了。”
“那要开城门吗?”
“不可。”柯参军断然否决,随即下令,“速取长绳来,送些人下去杀敌。”
秦拓终于能喘一口气,一把将云眠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走向石阶。
云眠脸朝下悬在空中,四肢垂着,一脸沮丧,嘴里却依旧在念:“母老虎,反正就不听夫君的话!那些坏人就在我们家里,就要来开城门,要杀人,还要把我和谷生弟弟煮了,我是用脑袋撞了房顶,跑出来的。”
秦拓夹着云眠,沉着脸往前走,听到这里时,却也下意识低头,看了他的头顶。
当他发现云眠头顶发丝里果然沾着些灰土和碎瓦砾,不由一愣,缓下了脚步。
“家里果真去了人?”他语气缓和了许多。
云眠却反而不做声了,倔强地扭过头。
“嗷……”秦拓细细叫了声,“是母老虎不对,现在通融一下,再给个准话?”
云眠侧头翻了个白眼:“我说了多少次了?夫君的话你都不听,他们还在说要来这里杀你。”
城头上又响起了厮杀声和惨叫声,秦拓无暇多问,快步冲下台阶,放下云眠,一只手托起他下巴,使他抬头:“听着,看见那处灌木了吗?你就藏在那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等我来接你。”
“那些宅子里的坏人呢?”云眠追问。
秦拓飞快地脱身上的绸衫:“我把城楼上的解决了,就下来等他们。他们来一个,我就咬死一个。”
“那要快一点哦,他们要来了,说要杀你,还要开城门。”云眠不放心地叮嘱。
秦拓不再多言,给云眠披上绸衫,将他推去城墙根的那从灌木旁,随即扯住一名跑过的士兵:“你别去城楼上,多叫几个人守在这里,提防城内有孔军内应会偷袭城门。”
他交代完毕,转身便跃上石阶。
少年赤裸的上半身肌理分明,覆着一层薄而韧的肌肉,黑刀被他握在身侧,随着手臂发力,背脊与肩胛的线条绷紧。腰带勒出劲瘦的腰身,裤腿则掖进靴筒里,整个人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年轻猎豹。
云眠站在灌木从后,扒开枝叶,眼巴巴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城楼上,又转过视线,去看那些正在抵城门的人。
第29章
城门一下下被撞击,抵在门后的那些人身体也在跟着震颤。他们急促地喘息,大汗淋漓,几名士兵则在紧张地奔走,嘶声下达着各种指令。
云眠看着他们,只觉得胸口砰砰直跳,整个人也被这气氛带得很是紧张,脚趾都不自觉蜷起。
直到耳边听到了蚊子的嗡嗡声,接着脸蛋儿突然刺痛。
“哎哟。”
他慌忙抬手揉脸,左右看,看见几只花斑蚊子在他身边打转。
云眠没法在这里呆下去了,将绸衫下摆抱在怀里,身子一缩退出了灌木丛。他急急忙忙地走向石阶,一口气爬到顶上,探出半个脑袋,瞧见了还在那处垛口旁厮杀的秦拓。
他没敢过去,只悄悄蹲在一排木桶后,从缝隙间偷偷张望。
秦拓刚砍翻一名攀城的孔兵,便见几名士兵抱着成捆的麻绳过来,将绳索一头系在他身旁石头上。
柯自怀领着一队精锐走了过来,那些兵都默不作声地拿起绳索,将另一头往腰间缠绕。
秦拓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只沉默地看着,便见柯自怀突然后退两步,抱拳当胸,朝着这群士兵深深一拜。
他再抬头时,眼睛已然泛起红:“诸位皆是自怀的生死弟兄,城头尚需人坐镇,恕自怀不能与诸位同往了。”
士兵们相视一笑,其中一人朗声道:“参军放心,只求来日给家中报讯时,捎句话给我老母,说儿子没有辜负她老人家的教诲。”
柯自怀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
秦拓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要缒下城墙,突袭城外攻门的孔军。
他心里清楚,这般缒城杀敌,万没有生还可能。可城门危在旦夕,石料耗尽,这已是最后的办法。
从守城以来,秦拓一直在内心告诉自己,这些凡人只是一群蝼蚁。但此刻望着这些系好绳索的士兵,突然觉得,那想法有些难以说服自己。
蝼蚁只会本能地求生,而这些人,却清醒地选择了赴死。
秦拓心念未落,余光猛地瞥见垛口处竟然多了一道黑影。那是一名悄悄爬上来的孔兵,扬起大刀,朝着一名背对着他的士兵砍去。
那士兵正在低头调整腰间绳索,并未察觉刀锋已至头顶。
秦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想也未想地猛然前冲,凌空跃起,狠狠一脚踹向那名孔兵,口中暴喝:“滚!”
他正值心潮澎湃之际,这一跃一踢都用上了全力,毫无保留。
砰一声闷响,孔兵被踹得倒飞出去,而秦拓自己也惊骇地发现,因为力道过猛,他竟收势不住,整个人被惯性带着,也一同跌出了城墙。
电光火石间,他只瞥见城头众人惊骇回首的面容,以及木桶后突然窜出的那个小小身影。
“娘子——”
随着这声尖叫,柯自怀最先回神,抄起一捆绳就向外抛出:“抓住。”
秦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仰首间看见了那根绳,足尖在城墙上奋力一蹬,减缓了下坠之势,同时右手也攫住了绳索。
柯自怀身体后仰,牙关紧咬,抓牢手中瞬间崩紧的绳,再迅速将它绕缠在旁边石柱上。
其他士兵此番要去清杀城门口的孔军,并没有让百姓加入,未料这名少年竟抢先跃下城头,他们当即不再迟疑,都赶紧翻过垛口,一个个纵身跃下。
“娘子!!”
云眠已经冲到了垛口处,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哭,一边举高双手,抠住那石面就想往上爬。
但他如何爬得上去?只两手高吊着,撅着屁股,两脚在墙上胡乱踢蹬。
厉三刀刚解决了面前的孔军,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赶紧跑了过来。他看见了云眠,也听到了那少年自个儿先下去了之类的话,心头先是震惊,接着既佩服又心酸。
“小娃,小娃。”
柯自怀俯身将云眠抱起,云眠却在他怀里扭动挣扎,只哭喊着娘子。
小孩挣扎得实在厉害,绸衫滑不留手,柯自怀竟然抱不住,让他如一尾小鱼般滑到地上,接着又往城墙上扑。
“娘子,你快飞上来,怎么还不飞上来?娘子,你等我来救你……”云眠爬不上垛口,正想变成小龙,再次被人从身后一把抱起。
云眠又急又怒,想动手打人,却被反抱着够不着,只能踢蹬双脚,尖声喊道:“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娘子,他掉下去了,他没有飞上来,下面的人要杀他。”
“乖娃,别闹。”厉三刀不想让他瞧见秦拓身死的惨状,只箍紧他往后走,嘴里哄道,“你哥哥,不,你娘子马上就飞上来了,咱不着急啊,不着急。”
“三叔你快去救他。”云眠扭头哭喊。
“已经有人下去了,还是好多人,都是去救他的。”
“我也要去救他。”
“咱在这儿等着就行,他们过会儿就能把人带上来。”厉三刀哄道。
话音刚落,便听见士兵们发出大声惊呼。厉三刀原以为是孔军又攀上城头,谁知转头,却见众将士都伏于城墙之上,探头往下望。
“好俊的刀法!”
“……这哪是什么刀法,分明是胡乱砍。”
“能把刀抡得这般密不透风,那便是好刀法。”
“正是,管用就行。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他名叫秦拓。”
……
云眠竖起耳朵,听见秦拓二字,顿时瞪大眼睛,整张脸庞也亮起了光彩,又激动地开始挣扎:“三叔快过去,我去看看娘子。”
厉三刀听着士兵们的连声叫好,心中一动,当即抱着他快步走去。
秦拓方才下坠时抓住绳索,原本可以爬上城头,但他垂眸下望,看见那辆包铁冲车,重锤高高仰起,铁链绷得笔直,眼看就要朝城门撞去。
他当即便改变了主意,抓着绳索疾速下滑,接着扬起刀,整个人凌空扑落。
下方的士兵都将盾牌举在头顶,在冲车旁连成了一片钢铁穹顶。黑刀却挟着万钧之势轰然斩落,持盾士兵承受不住这股巨力,顿时摔倒在地。那面直接承受刀锋劈砍的盾牌,竟生生裂成了两半。
秦拓一落地,数把兵器便朝着他招呼来,他便以自身为轴,抓着黑刀抡圈,将自己抡成个陀螺。
一片惨叫声响起,断肢横飞,血肉四溅。秦拓只站在冲车旁挥刀,冲来者立毙,很快便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那些跟着跃出城墙的守军也到达地面,但瞧着他舞出的那一片刀光,皆不敢靠近,只迎向那些欲增援冲车的孔兵,顿时厮杀成一团。
秦拓虽猛,但孔军如潮水般不断涌来,他想找机会毁掉冲车,却根本腾不出手。
厉三刀抱着云眠站在垛口旁,云眠拼命往前探身,一瞬不瞬地看着下方的秦拓,紧张得攥紧拳头,全身都在使劲,眼泪不断往下掉。
此时,一缕微光自云眠周身悄然浮现,如烟似雾般沿着城墙蜿蜒而下,无声无息地绕上了秦拓,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光之纽带,莹莹流光往复流转。
秦拓也看到了这条光带,自从来到人界后,他便再也没有感受到过体内的灵力,此刻却察觉到身体微热,一缕灵力如春溪破冰,在体内悄然流转。
虽只细若游丝,却也令他足够惊喜,毕竟先前仅凭本身蛮力挥刀,支撑不了多久,而此时能借这缕灵力周转,气力便能源源不绝。
他不清楚这光带是什么,但顺着仰头瞧了眼,看见城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顿时明白这和云眠有关。
莫非是那灵契?
他脑中迅速闪过了这个念头。
周围人都看不见这光带,见秦拓面露异色,当他已支撑不住,越发凶狠地围攻上来。
谁知秦拓突然身形一转,竟又将那黑刀舞得旋风一般,刀势之猛,速度之快,竟比先前还要猛上三分。
孔军军阵里,孔揩骑在马上,一脸阴沉地看着城门处。
“那人是谁?大允军里竟然有如此高手?”孔揩喝问。
“禀主上,就是那名黑刀少年,这两天一直守在城墙上。”士兵战战兢兢地回道。
孔揩早已听手下士兵提过秦拓,此时遥遥看着他,既恨,却又惜才,便道:“要是能把此人收入我麾下就好了。”
他手指摩挲着马鞭,终于按捺不住,转头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旬筘却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看着城门。直到孔揩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答道:“主上,此子留不得。”
孔揩皱了皱眉:“为何?”
旬筘道:“他死守城池两日,斩杀我军将士无数,血仇已深。而且您看他能下到地面,显然心存死志,这种人心志坚定,若要招揽,只是徒耗时间,反误战机。依属下之见,与其招他,不如杀之,既除后患,又可打击大允军士气,一举两得。”
旬筘说完,再次将目光投向战场,瞳孔中倒映出一道奇异的光线。
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景象,一道光索从城墙顶端延伸而下,连接在了那名黑刀少年的身上。
只是城头上人太多,辨不清光索的另一头是何人。
他也知道孔揩心中不悦,便道:“主上,属下安排的人现下应该已经行动,想必很快便能打开城门。”
城门前,秦拓彷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般,越杀越勇,逼得孔兵们举着盾牌和长枪却不敢靠近。
他抓住时机,一个箭步跃上冲车,高高扬起黑刀,用力斩向那悬挂着重锤的铁链。
黑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裹挟着磅礴之气,只听铿一声响,那儿臂粗的铁链应声而断,重锤轰然坠地,溅起一地烟尘。
少年站在被毁的冲车上,手提黑刀,赤裸的上半身染满鲜血和汗水,束发的发带在风中飘扬,浑身散发出显出野性的锋芒,犹如一尊刚刚破开炼狱的战神。
城楼上爆发出一片欢呼,抵在城门后的人虽然看不见外面景象,却都竖起耳朵在听。当听见门外重响,头顶上响起狂喜的叫声时,立即也跟着欢呼嘶吼。
“快登楼!登楼!”柯自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同时命令弓箭手,“快放箭掩护!别让他们受伤!”
弓箭手拉开长弓,箭矢如雨般往下飞,逼得那些想要围攻的孔兵连连后退。
秦拓跃下冲车,听见了云眠的声音,焦灼而尖锐:“娘子,快上来,快点呀,你快上来……”
此时那条光带已经若有似无,那在体内流转的灵气也已消失。他往上方看了眼,接着就冲向了城墙,那些随他杀下城的守兵也纷纷后撤。
秦拓刚抓住一条绳索,便听身旁一声惨叫,旁边的守兵后背已是中了一箭。他一把扯过绳子,在那守兵腰上缠了一圈,城上立即开始收绳。
守军们一边被拽着向上,一边挥刀格挡从后方射来的箭。有人胸口连中好几支,顿时没了声息,垂着头被拉上城去。还有人大腿被射穿,仍咬牙抓紧绳索,鲜血在城墙上划出一道红痕。
当秦拓翻身跃入垛口的瞬间,那条连接着他和云眠的光带便彻底消散。云眠从厉三刀怀里挣下了地,流着泪,跌跌撞撞地扑了上来。
“哇……”他此刻也顾不上秦拓一身血污,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将脸贴在他的腹部,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控诉:“你怎么跳下去了?那下面好多人要杀你,你要吓死我了……”
秦拓垂眸看着他,笑了笑,想伸手碰碰他头顶的圆髻,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手臂无力。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黑刀杵在地上,整个人重重靠在城墙砖石上。
“我快被你给吓死了,呜呜……”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碎步往前挪,依旧抱着他的腿不松。
城头上还有箭矢落下,旁边的士兵立即举起盾牌,替他二人挡住。
“……快,快把伤者都抬下城楼。”
“医疗官,医疗官在哪?”
“在的。”
……
在秦拓他们下城这段时间里,石料和开水依旧在往城楼上运。随着一桶桶滚水泼下,拥在城墙下的孔兵们纷纷后撤。却也离得不太远,仅停在弓箭射程边缘。
箭雨停下,城楼上暂且安全,柯自怀去查看伤兵情况。他转过身,看见秦拓靠坐在城墙边,那个裹着绸衫的幼童就站在他身旁,紧紧搂住他。
见他走过去,幼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却依旧搂着秦拓不放。
“秦拓,你立即去休息。这一仗你打得着实出色,孔军锐气尽挫,今夜应会暂且退兵。我瞧着你也倦了,赶紧去歇息,莫要硬撑。”柯自怀目光落在秦拓身上,关切地打量着他,“方才可有受伤?”
“没事。”秦拓摆摆手。
柯自怀随即招来一名士兵,吩咐他立刻送一套衣物上来,交代完毕,自己便被人匆匆唤走了。
不一会儿,衣物送至。秦拓穿好衣物,便一手抱起云眠,一手提起刀,转身踏下了石阶。
城楼下此时人山人海,除了来抵城门的,还有听到那欢呼后闻讯赶来的百姓,守军们也正欣喜,此刻便没有驱赶他们。
百姓们交口相传,说今日能挡住孔军全仗了一位少年英雄,据说他一把黑刀舞得出神入化,身形矫健如玄鸟震羽,便将他唤作玄羽郎。
秦拓刚抱着云眠踏上石阶,便听城楼下突然响起一声大喊:“玄羽郎!那就是替咱们守城的玄羽郎。”
秦拓听见玄羽郎三字,并没有在意,也没有将这称呼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但见城下所有人都朝着自己这方向看来,便也下意识停步,转头左右瞧了眼。
“玄羽郎,玄羽郎,玄羽郎……”
城下人群突然爆发起欢呼,人人脸上带笑,目光灼灼似火。秦拓终于意识到他们是在喊自己,不由僵立在了原地。
云眠不明所以,也茫然地举起手臂跟着喊了两声,瞧见那些人全都盯着秦拓,便也转动眼珠子,侧过脑袋去看他。
“鲜郎!鲜郎!”云眠喊了两声,又小声问,“娘子,鲜郎是什么?他们是在叫你吗?”
秦拓还未回应,一名老者站出人群,颤巍巍弯腰一揖:“玄羽郎年未弱冠,却是少年英雄,仗义守城,救满城百姓于水火。此恩此德,卢城百姓世代难忘,请受老朽一拜。”
身后百姓也纷纷躬身行礼:“玄羽郎大恩大德,卢城百姓世代难忘。”
秦拓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倒叫他难得显出了几分局促。他原本想说几句漂亮话,诸如不过是路见不平,见不得百姓受难等等,但对上那些噙着热泪的眼睛,终究还是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只拱了拱手,便转身往石阶下走。
但云眠却已激动得难以自持,脸蛋儿涨得通红,呼吸急促,两只小手抱拳,频频鞠躬回礼:“不用大恩大德,客气客气,不用代代忘记,客气客气。”
众人齐齐高呼:“玄羽郎,玄羽郎,玄羽郎……”
云眠也挥舞手臂:“鲜郎,鲜郎,鲜郎……”接着又指着秦拓,“鲜郎是我的娘子,我是他的夫君!”
幼童扎着两个圆髻,被裹在过大的成人衣物里,脚上包了两团树叶。这般憨态可掬的模样,再配上那老气横秋的言语,着实可爱,惹得城下百姓哄然大笑。
云眠继续朝人群挥手,又对秦拓懊恼地道:“我应该穿上我自个儿的衣衫来的,也没有戴假发,一点都不俊俏。”
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无妨,俊得很。”
石阶下到一半,云眠乐淘淘地再次朝人群挥手,突然便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似曾见过的脸。
那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额斜贯至右颊。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在宅院里,他撞破瓦片逃上房顶时,回头看见的便是这张脸。
云眠倒抽了一口凉气,见那刀疤人正奋力往城门处挤去,连忙摇晃秦拓的手,急促地道:“娘子娘子你快看,那个要来杀你的人,要来开城门的人。”
秦拓下意识看了过去,目光带着一些随意。
“就是脸上不平那个人,他脸上长了很长的毛毛虫那个人。”云眠伸手指着刀疤人,语无伦次地形容。
秦拓的目光便落在那刀疤人身上。
他本没把云眠的话当真,却见那刀疤人也朝这边看来。刀疤人见云眠指着自己,似是心虚般迅速别开脸。但接着又偷眼瞧来,正对上秦拓的目光,立即便去推身前的人,大力往城门挤。
秦拓瞧见他这样的反应,心头一凛,随即一声大喝:“抓住那人!穿灰衣戴木簪,脸上有毛毛虫那个!”
第30章
刀疤人见自己已暴露,唰地拔出刀,朝着挡路的人砍去。人群中也有七八人纷纷亮出武器,一路挥砍,都朝着前方城门挤去。
城门处大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这变故骤然发生,还来不及反应,便已有几人被砍翻在地,顿时响起一片惊叫。
“杀人了,杀人了。”
“他们要去城门。”
“抱住他的腰,别让他靠近城门。”
……
秦拓放下云眠,跃下还有两三丈高的台阶,箭一般冲入人群,一把抓住最近那名凶徒的后颈,黑刀横过,抹了那人脖子,将尸首往地上一丢,继续往里冲,转瞬又擒住了一名。
守军们呼喝着冲杀过来,城门口的百姓们初时惊慌,很快便镇定下来,几个胆大的汉子从背后猛扑上去,死死箍住凶徒的腰身。守军趁势压上,三五人合力将凶徒掀翻在地,钢刀架上脖颈。
这群人很快便被制服,死尸被抬走,活着的押上城楼,受伤的百姓也被抬上担架,火速送往军营医治。
柯自怀也匆匆下到城楼底,再安排了一队人手守着城门。接着朝秦拓连声道谢,声称要不是他发现及时,若让那群孔军细作到了门前,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你是如何识破他们的?”柯自怀问。
秦拓抬眸往向左边,云眠还站在台阶上,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他招手示意,云眠便赶紧转身,一步步往台阶下走。
“是我弟弟告诉我的。”秦拓对柯自怀道。
云眠下到地面,甩开腿冲了过来,惊魂未定地牵住秦拓的手。
柯自怀蹲下身温声询问,他便手舞足蹈地比划,将在宅子里撞见这些人的事说了个大概。
但他还是记得秦拓的叮嘱,没有讲自己变成小龙的事,不然会被当做妖怪。
“这次真是多谢你们兄弟。”柯自怀无限感怀,“待到守住了卢城,此战终了,我定要上奏朝廷,给你们请功。”
他见云眠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想要什么奖赏?”
云眠却突然退后半步,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朝柯自怀行了一礼。
“参军,我不要什么奖赏,英杰守城嘛,我也是务必的。”云眠瞧了秦拓一眼,“我娘子抱羊守城,他们都在叫他鲜郎,很大声那种叫。”
柯自怀看了眼秦拓,又看回云眠:“嗯,都叫他鲜郎,然后呢?”
云眠有些忸怩地笑道:“我其实叫小龙郎。”
柯自怀当即会意,大笑着将云眠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肩头上,再对着周围人群喊道:“诸位,多亏这位小义士冒险报信,我们才能及时擒获那些孔兵细作,保住了城门,保住了全城老小的性命。诸君谨记,义士名叫小龙郎。”
“多谢小龙郎。”
“小龙郎好样的。”大家都笑着齐声应和。
柯自怀抬手,示意他们再大声点。城门口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连城楼上的守军也探出头,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大喊小龙郎。
云眠坐在柯自怀肩头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只一个劲儿冲着大家拱手作揖。
待到云眠终于满足,柯自怀才将他放下,拍拍秦拓的肩:“孔军的冲车被毁,今晚就算再次发动进攻,我们也能应对。不知道明日会怎样,秦小兄弟赶紧去歇息,养精蓄锐要紧。”
云眠意犹未尽地道:“好好,我们还要守城,还要守。”
柯自怀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短短说了两句,又疾步登上城楼。
守兵们开始清散城门口的闲杂人等,喝令无关百姓赶紧家去。秦拓便同厉三刀打过招呼,带着云眠返回宅子。
长街寂寂,每隔一段距离,街旁便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整座城池陷入难得的宁静。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行走在深夜的大街上,只有云眠脚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小龙郎腿脚还利索不?要不让小的背你一程?”秦拓问。
沙沙声停下,云眠停步看着秦拓笑:“那小的来背小龙郎吧。”
秦拓在他跟下蹲下,他便趴上了秦拓的背,两条胳膊也环上了他的脖颈。
但秦拓刚抬步,云眠便叫了起来:“臭啊,臭臭臭……”说着,又凑到秦拓脖子处闻了下,猛地开始挣扎,“好臭啊!!!”
秦拓虽然穿上了干净衣物,但方才身上沾满了血和汗,凑到领口处便能闻见。
片刻后,秦拓背着云眠继续前行,云眠却是一个和他背靠背的姿势,两条腿被他反手搂着,脑袋向后枕在他肩上,仰面看着天空。
天空一片漆黑,只隐约可见几颗闪烁的星。云眠随着秦拓的脚步轻轻摇晃,片刻后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娘子,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爹娘?”
秦拓看着自己在灯光下的倒影,嘴里回道:“应该快了。”
“快了是多久呀?我想去炎煌山,我爹娘肯定很着急。”
秦拓这次没有回答,云眠便伸出手指,轻轻捅了下他的腰。
“……嘶,别乱动。”秦拓身体一颤。
云眠看着天空,吃吃笑了声,又使坏地用手指捅了下。
“看来小龙郎是不想小的背了。”
“才没有呢。”云眠侧头看着,“那小的给小龙郎说说呀,快了是多久?”
秦拓转头看了眼城楼方向:“眼下咱们是被困在这儿了,总要等那孔军退兵,城门开了才能走。”
“那孔军什么时候退兵?”
“这个小的就不知了,要老天才晓得。”
“那老天说孔兵什么时候退兵?”
“这等大事,老天怎会轻易告诉我?等你今晚睡着了,自个儿在梦里问去。”
秦拓话音刚落,突然想起那条光带,便问:“方才我在城下的时候,你有没有瞧见一条发光的东西?”
云眠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我只在瞧你。”
“你好好想想。”
“唔……有吧,亮了好长好长,从这头到那头。”
“我不是说城头上的那排火把,我是说你身上发出来的。你仔细点想,有没有看见一条长的会发光的东西,从你身上连到城墙下面?”
云眠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道:“好像有哦,那墙上爬着个亮亮的呢,很长的。”
“对,就是那个。”秦拓立即来了精神,“你是怎么把它弄出来的?”
“呃?是我把它弄出来的吗?”云眠先是茫然,随即便兴奋起来,两手在空中画圈,“那是我的功法,小龙功,我就咪咪麻麻咕咕嘎嘎——”
“好好说话,莫要拿这些来糊弄。”秦拓拍了他的腿。
云眠撅了撅嘴:“哦,那就是我用火石点的吧。”
秦拓知道从他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心下暗忖,想必就是那灵契共鸣术,云眠一时情急,就激发出了两人之间的灵契。
秦拓正琢磨着,云眠突然扭了扭身子:“娘子,我想尿尿了。”
“就这样尿呗,横竖你面朝后头,我一边走,你一边尿。”
“那不成,没有小龙会这样尿。”云眠拒绝。
“那你去路边尿。”
“路边是别人的家呀,没有小龙会在别人家门口尿尿。”云眠嘴里不断哼哼,“娘子,我要尿尿,我要尿尿……”
“消停些吧,可真是个活祖宗。”
秦拓无奈,只得背着他往宅子跑。
终于回到宅子,秦拓刚翻上院墙,那檐下的青石阶上便窜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江谷生快步跑过来,惊喜地唤道:“云眠哥哥,云娘子。”
“谷生弟弟。”云眠也很高兴。
待秦拓抱着云眠跃下墙头,江谷生立即扑上前,两小孩就紧紧抱在了一起。
“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云眠正尿急,在江谷生脸上亲了亲,便放开他,急急忙忙往净房跑,江谷生也赶紧跟了上去。
“我一直在这儿等着,就怕你被那些人给抓了。”江谷生道。
“我没有被抓,是他们被抓了。”
“在哪儿被抓的呀?”
“就在城门口。”
“我也怕你被人当妖怪抓了。”
“我那就不是妖怪,我是小龙。”
……
秦拓正往屋内走,听见两人的对话,脚步顿了顿。他转头想喊住云眠,但见两小孩已一前一后冲进净房,也只得作罢。
今夜没有再开战,笼罩在城池上空的黑气也散去几分,天幕上露出一小片月的影。
后院传来哗哗水声,井台上放着烛,三人都脱光了坐在井旁长凳上。
秦拓面前摆着一桶水,他舀起一瓢从自己头顶浇下,而后又往身旁两个小童身上各浇了一瓢。
“哇,好舒坦……咯咯咯……”云眠牙齿打战,却一脸陶醉状,又转头去问旁边的江谷生,“舒坦吗?”
江谷生浑身缩成一团:“咯咯咯……舒坦。”
“这是夏季,就算夜里凉了些,又能凉到哪儿去?真汉子就该洗凉水,这样才够痛快。”秦拓懒得去生火烧水,便糊弄着俩小孩洗凉水。他将水瓢丢进桶里,转头看向江谷生,状似随意地问,“你知道他是小龙?”
云眠已经散了发,江谷生正在摸他头顶的小角,闻言便收回手,有些不安地看向秦拓,轻轻点了点头。
云眠瞧瞧江谷生,赶紧道:“是我告诉他的。”
“还挺有理?”秦拓脸色一沉,“我明明叮嘱过你,这事一定保密,不能告诉别人。”
每当秦拓的神情变得凌厉时,云眠便会有些怕他,此时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可是谷生弟弟不是别人。”
秦拓垂眸看着他不语,他转着眼珠偷偷去瞥秦拓,又讨好地去摸他的膝盖,软声道:“母老虎别生气,为夫错了,就这一回,好不好?我以后再不给别人说了。”
江谷生也道:“云娘子,我不会给别人说的。”
秦拓沉默良久,终是微微颔首:“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下不例,下不例。”云眠迭声保证。
秦拓又对江谷生道:“这事也不能给翠娘讲。”
“我明白,不然翠娘会把他当妖怪。”
三人洗浴完毕,回了房。秦拓给云眠穿好衣裳,云眠背过身去,悄悄捏了捏衣兜,捏到那两粒圆圆的金豆,忍不住抿嘴偷笑。
“你在笑什么?”秦拓问道。
云眠吓得一颤,忙收回手:“没有没有,我没有笑。”
秦拓没再管他,穿上新缎袍,又回到井旁,就着烛光,清洗方才换下的绸衫和昨晚脱下的那套粗布衣。
尽管他在城头厮杀时处处留心,注意着衣衫不要被刮擦。可云眠穿了一阵,那绸面上还是勾了不少丝,让他心疼得咂舌。
他小心翼翼地搓洗衣衫上的每一处污渍,待洗干净后拎起细看,却发现后背和前襟分别多了两个窟窿。
这料子竟比云眠那小龙崽子还要娇气,还要难伺候!
秦拓扬手欲扔掉破衣,却又舍不得。他抖开绸衫重新查看,觉得若是裁剪一下,可以做成两条裤衩。
秦拓将衣衫晾好,转身回屋,刚转到前院,便听见院墙外响起翠娘的声音:“秦郎君,我来接谷生了。”
秦拓走前去和她对话时,江谷生和云眠已经到了他身后。
“谷生弟弟,翠娘来接你了,明日你还会来吧?”云眠牵着江谷生的手,神情很是不舍。
“我不知道哦。”
“那你保重呀。”
“你也保重。”
秦拓抱着江谷生攀过墙头,站在阴影里的翠娘立即迎了上来。她连声道着谢,双手捧着一方帕子,里面裹着几个馍。
“留着自个儿吃,我不缺这口。”秦拓道。
翠娘没有勉强,但也没有立即带着江谷生离去,而是左右看看,放低了声音:“郎君,我在兵营里烧开水,听到了一点风声,说孔军刚达卢城,许科便派人前去昀州,找张肃求援……”
“谷生弟弟,你还在外面吗?”
“在哦。”
“保重呀。”
“你也保重。”
“……可都过去两天了,那昀州援军依旧没到。”翠娘在两个小孩的对话声中,继续低声道。
秦拓立在黑暗中,眼睛闪着幽深的光:“你的意思,那张肃怕是根本没有发兵?”
“正是。”翠娘点点头,“如今朝堂虽由寇氏一门把持,但其下党争不休,互相势同水火。张肃乃侯相门下,许科则是袁相的心腹,如今被围了城,消息出不去,张肃定然不知许科已死,还在等孔军破城后再来收复,这样既除了许科,又能挣上一功。”
秦拓想了想,有些不解地问:“他们这样做,没想过这满城的人会死吗?”
翠娘抬起头,虽然疤痕满面看不出她的神情,但那一贯温顺的目光突然多了几分冷厉。
“为了权势,这一城百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怕是连虫豸都不如。”
翠娘给秦拓的感觉,一直都谨言慎行。不想她此时却能说出这些,令秦拓心里暗暗诧异,觉得她兴许并非寻常仆妇。
“云眠哥哥,你还在吗?”
“在哦,你呢。”
“我也在。你那儿有蚊子吗?”
“有。”
“保重哦。”
“你也保重。”
“翠姨的意思是,这城必定守不住?”秦拓问道。
“郎君唤我翠娘就好。”翠娘又垂下了头,“倘若没有援兵,这卢城肯定是守不住的,城破只是时日问题。”
“那还会有其他援兵吗?”秦拓问。
翠娘道:“秦王赵烨应该会来,但不知这城能否撑到他来的那一日。”
惨白月光下,卢城孤零零地伫立在这片荒漠里,四周尽是黑压压的军队,将这座孤城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孔军后方搭着几座帐篷,右侧偏帐内,旬筘面色阴鸷地坐在案后。
“成逯,今日攻城时,我见到那城墙上有灵气流转,没想到这卢城内居然藏着灵界之人,便是那个使黑刀的小子。”旬筘道。
身旁一名校尉打扮的人低声问道:“灵界的怎会出现在此地?莫非是冲着我们来的?”
“眼下君上正在灵界剿杀无上神宫,这个小灵想必是逃来此处的,待到拿下卢城,顺手除掉便是了。”旬筘垂下眼。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士兵通报声:“启禀军师,主上召您去大帐议事。”
孔揩坐在大帐内,用手撑着额头,眉宇间戾气翻涌。地上散落着茶盏碎片,一名士兵满脸血跪在案前,却一动不敢动。
听见旬筘的脚步声,孔揩头也不抬地道:“军师,你给本王说过,安插在卢城里的内应定能打开城门。”
旬筘立即跪下去:“主上,他们皆是属下信得过的人,如今城门未开,必是被堪破了行踪。此番皆是因属下太过狂妄自大,甘愿领受主上责罚。”
孔揩不语,神情变幻,旬筘便一直跪在地上。良久后,孔揩才长叹一声:“罢了,此事确非你能预料的,起来吧。”
“谢主上。”
旬筘站起身,挥手让仍跪在地上的士兵离开。那士兵如蒙大赦,慌忙叩首退下。
孔揩问道:“那军师以为,我们该如何拿下卢城?”
旬筘思忖道:“其实要拿卢城不难,我军只需围而不攻,待城中粮食耗尽即可。那赵烨就算从西夷赶来,怎么也得半月,而这卢城内的存粮,最多还能撑十日。”
“十日……”孔揩手指不耐地敲击着桌案,“本王还想杀去荣城,有什么能速取卢城的法子吗?”
旬筘飞快地看了眼孔揩,又垂眸继续道:“卢城现下虽死守严防,实则已是囊中之物。我军不可再操之过急,只需要稍加耐性,必可不攻自破。”
“初攻城时,是先生在力劝强攻。可现在说操之过急的,也是先生。”孔揩冷声道。
旬筘道:“初时强攻,是因卢城守备未固,军心慌乱,正可趁乱一举攻克。但不想那城楼上出了个黑刀煞星,竟能挡住我们的攻势。而今连日强攻,守军反被磨出韧性,此消彼长之下,对我军士气大为不利,此时便不宜再强攻。”
孔揩沉默不语,片刻后道:“那就再依先生所言,固守围城,静待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