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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云眠拿了一个窝头递出去:“给。”

翠娘很坚决地不收,说已快到卢城,进城后就能买到食物,江谷生也一直说不饿。

“吃嘛,吃嘛。”云眠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背篼,胳膊伸得老长。

秦拓原本没吭声,但见他们一再推拒,还是停下脚步对翠娘道:“收下吧,还要走上一个时辰,我们也不缺这个窝头。”

翠娘瞧了眼旁边的江谷生,终于还是走前几步,接过窝头,再次道谢。

她将窝头拿给江谷生,江谷生一边咽口水,一边将窝头掰成两半,硬塞了一半给翠娘。

翠娘便再次一分为二,自己只留下了一小块。

“谷生弟弟。”云眠捧着自己的窝头,嗷呜咬了一口。

江谷生也轻轻咬了一小口:“云眠哥哥。”

“好不好吃呀?”

“好吃。”江谷生重重点头。

云眠道:“我觉得这个最好吃了,头一回尝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好吃哦,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哟。这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叫做金玉满堂酥酥。”

秦拓听着云眠的话,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

俩小孩有说有笑地聊了会儿,直到江谷生被一名热心的行人抱上了自家独轮车坐着,两人距离拉远才作罢。

云眠便又和秦拓说话,不过到底起得太早,说着说着开始犯困,在背篼里轻轻扭动,含混地唱着小龙歌,很快睡了过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卢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只见城门虽然洞开,却有数名守城士兵把守,挨个盘查那些入城的行人。

众人已分作好几批,此刻第一批人朝着城门行去,余下众人则隐在道旁土丘之后。

江谷生和翠娘也在第一批人里,跟着领头的到了城门口。领头的是熟识卢城的人,操着本地口音对守军解释:“我们都是梨树村的,昨晚疯兽闹腾,我们不敢再待在村里,连夜便来城里寻亲戚,打算住上一段时日再回村。”

领头的声音不算小,那些守城士兵闻言都看了过来。

“梨树村?”一名士兵直起身子,“梨树村的李广柱家里怎么样?他有没有来?”

“您说的可是李里正?他家是青砖大瓦房,不怕疯兽。”领头的道。

士兵得意地给周围人道:“李里正是我大伯,他家房子是村里的头一份,不会怕疯兽。”

见这群人的确是梨树村的村民,士兵们神情都缓和下来。

“身份文牒呢?”

“嗐,夜半走得急,哪还记得带那个。”

平常附近村民进城,不带身份文牒是常有的事,官兵对他们管得也不是太严。队长目光在那些老人小孩脸上掠过,挥挥手道:“进吧进吧。”

领头的带着人往城里走时,又道:“听说周围那些村子也遭了疯兽,他们应该也会进城避一避吧。”

江谷生被翠娘牵着手往城里走时,频频回头去瞧远处那座土包,又小声问:“翠娘,云眠哥哥会来吗?”

“会的。”翠娘低声道。

接下来又进去了几批人,都自称是卢城周边的村民,因昨夜遭遇疯兽袭村,所以来城里暂避。守城士兵们已清楚此事,何况每个队里都有熟知卢城村子情况的人,再加上这些人老老少少的,一看就是普通村民,所以都顺利进了城。

秦拓背着云眠躲在那土丘后,云眠还在睡,后仰的脑袋就挂在背篼沿上。

厉三刀在人群里叮嘱:“咱们是最后一拨,等前头那批人进了城,咱们就出发。记着,倘若被问起,就只说是桃花村的人,其他的莫要出声,只由领头人答话,免得听出口音……”

众人皆屏息凝神地等着,秦拓却突然耳尖微动,目光投向了远处的荒野。

“我以前在桃花村呆过一段时间,我可以做领头人。”

“行,老哥怎么称呼?”

“王满仓。”

“大家等会儿都听老王的——”

“三叔!”秦拓突然出声。

厉三刀看向秦拓:“怎了?”

秦拓道:“我听见东北方向有动静,要么是疯兽群,要么是大批兵马。”

他话音刚落,周围人便起了骚动。

“疯兽不敢来冲城的,那些畜生很狡诈。”

“那是大批兵马?糟了,是甄修齐或刁深来抓我们?”

“怎么可能?荣城也不是东北方向。”

“都别慌,别出声,注意听听。”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侧头细听,却只听见远处城门隐约传来的一两声动静,还有一阵小小的呼噜声。

大家先是看向熟睡的小孩,再看向背着小孩的少年。

“你是听错了吧?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也没听见。”

“怕不是错把风声当成了蹄声?”

……

“别出声,都别出声!”有人突然喝道,“城门口的人被拦下来了。”

他这一句话,霎时引去了所有人的心神。

只见城门口,一名校尉提着佩刀大声喝令,领头的被反剪双臂按跪在地,其余人瑟瑟发抖,孩童吓得嚎啕大哭。

“糟了,他们真被拿住了。”

土丘后的人个个如临大敌,满心惶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疯兽或兵马,只有秦拓蹲下去伏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

随着他的动作,背篼里原本后仰的云眠往前栽,眼见要扑出背篼,被秦拓反手一托,撑住了脑袋。

云眠便扑倒在秦拓肩上,咂了咂嘴,继续呼呼大睡。

“我们现下怎么办?”

“回头,只能回头。”

“慌什么?我们都是良民,就算入不了城,也不能随意处置咱们。”

……

众人一团惊慌,秦拓却在这时爬起身,唤了声三叔。

厉三刀双目紧盯着城门方向,对秦拓的呼唤恍若未闻。

秦拓便也没有多言,当即环顾四周。但这一带地势太过平坦,除了眼前这山丘,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正纷乱中,大地突然震颤起来,远处像是闷雷滚过。

这下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城门口的孩童停下哭闹,被按跪在地上的人抬起了头,大家都齐刷刷看向了声源处。

秦拓也转身看向了东北方向。只见那天边卷起黄沙,一条黑线正朝这边快速蔓延。随着越来越近,黑线铺展,化作一片铁骑洪流,还可见当中飘扬的黄色旌旗。

所有人都木呆呆地看着,直到右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五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军士嘶声高呼:“……关城门,孔揩逆贼攻城,关城门,速禀告给许大人……”

土包后的人仍愣愣站着,安静中,有人喃喃地问:“孔揩,是不是那个打下了宁安州的伪王孔揩?”

“孔揩,那是见一个杀一个啊……”

大家面面相觑,直到厉三刀突然发出一声吼:“都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众人这才醒过神,顿时炸了锅,喊叫着四散奔逃。

秦拓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就算被人撞了个趔趄,也只看着远方那横贯整个视野,潮水般涌来的铁骑大军。

云眠这时也终于被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便看见身旁尽是人在奔跑。

旁边冲过去一名汉子,肩扛行李,放在行李最上方的铁锅突然咣当坠地。汉子追前两步捡起铁锅,一把扣在头上,再顶着锅子继续往前跑。

云眠揉着眼睛,看得嘿嘿笑了两声,伸出手去扯秦拓,想让他也看。

“娘子——呀!”

秦拓在这时突然朝前冲出,云眠猝不及防,往后一仰,吓得双手抓住背篼沿,又赶紧前扑,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秦拓逆着人流,冲向了城门口,同时嘴里大喝:“跑不掉的,别乱跑,进城,快冲进城!”

厉三刀原本也在朝离城方向跑,闻言立即明白了秦拓的意思。这片荒野无遮无拦,跑不远便会遇上压来的大军,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城。

“都进城,快,进城!”他立即也跟着高喝。

溃逃的人群便调转方向,齐齐冲向城门,冲在最前面的便是身负背篼和黑刀的少年。

秦拓一边发足飞奔,一边频频去看压来的大军,还有那正在缓缓关闭的城门。

沉重的城门已经半阖,只待那队军士入城后便会彻底关闭。那群被挡在城门外的难民已被放开,却惶惶地站在城门口,只哀求着让他们进城。

“傻吗?还站着!冲!只管冲!”秦拓脚下飞奔,嘴里冲他们嘶声大吼。

云眠坐在背篼里,左右挥动双臂,身体跟着左摆右倒,朝着他们尖声大叫:“傻吗?是不是傻?憨包冲呀!”

城门口的那群人听见喊声,又见到秦拓一群人正在奔来,顿时如梦初醒,生生撞开拦阻的士兵,你推我挤地涌入了城内。

秦拓一口气冲到城门前,孔揩大军已经压到了百余丈外,那一小队卢城军士也已策马奔至。

马上人径直驱马往里奔,秦拓正要进门,却见跑在最前的一匹高头大马,扬起蹄对着自己踏下。

“娘子!”云眠立即支起脑袋,要用角去顶。

情急之下,秦拓猛地挥拳,一记重击砸向马首。

那战马被打得偏过头,发出一声嘶鸣,踉跄几步才稳住。而马上军士却已收势不及,整个人从马背上翻滚坠地。

那军士在地上翻了个身,飞快爬了起来。因为事情紧急,他只深深地看了秦拓一眼,便跟着人群冲向城门。

他就跑在两人身侧,云眠惊魂甫定,继而大怒,也顾不得其他,只半个身子探出背篼,拳头朝那军士身上连连招呼:“你怎么骑马的?啊?你怎么骑马的?你的马差点踩到我娘子!踩坏了你赔吗?熊丫儿!憨包!土包子!”

这军士身形高大魁梧,长着一脸络腮胡,他也没和这小儿计较,便在云眠的骂骂咧咧中连挨了好几下。直到冲入城中,和两人拉开了距离,云眠这才悻悻作罢,却还朝着他的背影伸出手指,警告地点了点。

“憨包!”

所有人都冲入了城,门旁的两列守军立即合力推门。

大门合拢的瞬间,一蓬箭雨便呼啸而至,刺入大门前的地面,箭羽簌簌抖动。

众人涌入城门后,恐怕会被官兵捉拿,也不敢停,只四散奔逃,钻入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拓背着云眠,也钻入最近的一条窄巷。他在里面左拐右行,跃过翻倒的竹筐,低身避过横悬的晾衣杆,直到跑出半座城,彻底抛开将那些嘈杂人声,这才在一处墙角停步,靠向墙壁。

“嗷!”身后的云眠发出一声叫。

秦拓往前欠了下身,被挤瘪的背篼复原。他双手撑着膝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娘子,你累了吗?”云眠担心地看着他。

“累。”秦拓侧过头,似笑非笑地问,“换你来背我跑?”

“好哦,那我背你。”

云眠就要翻下背篼,秦拓阻止:“免了,你好好坐着就行,我们也不用再跑了。”

云眠便挥着拳头给秦拓捶肩,见他额角有汗,忙伸手去自己兜里掏,却没有摸着帕子,便扯过袖子,看看他,又犹豫地松手,转而拿起秦拓垂在肩上的束发布带,替他去擦额上的汗。

“跑得这一头汗,让夫君多心疼。”他嘴里嘀咕着。

秦拓略作休息,便背着云眠从巷子另一头出去,走入了一条长街。

这里已经远离城门,却依旧能听见城楼处传来沉闷的击鼓声,一声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长街上已乱作一团,行人神色仓皇,两旁铺子纷纷关门。妇人抱起在街心玩耍的幼子,慌慌张张地回屋,砰一声关紧了门户。

满城百姓都在匆匆找地方躲藏,只有秦拓二人还在街头闲逛。

他二人自小生在灵界,何曾见过这般烟火景象?尽管城外战鼓雷动,街市人心慌乱,他俩却不住左右顾盼,满眼皆是新鲜。

云眠不断发出惊呼,又去摇晃秦拓的胳膊:“你看好多房子,好多的房子!”

秦拓停下脚步,看着左边那栋檐顶建筑:“这个房子倒是稀奇,四面都没有墙,那刮风怎么办呢?”

“那个叫亭子,我们龙隐谷也有,是进去玩的,不是给人住的。”云眠耐心地解释。

秦拓顿了顿,慢慢侧头看着他:“龙崽儿,我知道你这会儿在想什么。”

“想什么?”

“你在想土包子。”

云眠一愣:“我没想熊丫儿孙孙呀,没想。”又笑嘻嘻地揽住秦拓脖子,“我在想娘子。”

秦拓没再说什么,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背着他继续逛街。

旁边经过一人,肩上扛着一根长竿,竿头吊着几串用细藤穿起的红球,每个都有半个拳头大小,表皮光滑透亮,宛若一个个红玉小灯笼。

“这是什么呀?”云眠好奇地指着问。

“不知道。”秦拓说着,便信手摘下一串,细细端详,又凑到鼻端闻了闻。

“给我也闻闻。”云眠探出脑袋,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果香。

秦拓手里一空,那串红球被夺走,卖糖葫芦的小贩朝着他喝道:“做什么?想抢蜜泡子?”

小贩急着回家,夺过蜜泡子,就扛着长竿匆匆离开,嘴里嘟囔着:“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当街抢人东西。”

云眠在龙隐谷被奉为明珠,就连身旁的婆子丫鬟也颇有脸面,秦拓是他娘子,却接连被人凶巴巴地对待,当下便拉下了脸。

他立即扭头,瞪着那小贩的背影:“谁抢啊?谁抢了?就闻闻,又没要你的。我有好多的红珠珠,比你的好看,比你的红,我娘子才不喜欢你的红珠珠。”

秦拓知道他口里的红珠珠,必定是珊瑚玛瑙之类的珍宝,心头不免一动。

云眠又去观察秦拓的神情:“你被那人凶了,别不高兴,我帮你凶回来了。”

“没有不高兴。”秦拓垂下眼,低低叹了口气:“就是觉得那玩意儿好看,有点想要。”

“等找到爹娘,回了龙隐谷,我给你红珠珠。”云眠两手比划,“我有好多好多。”

秦拓勉强打起精神般:“那我就不难受了。”

两人继续往前,挂在一家铺子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云眠仰头看着铜铃,好奇地伸出手,像是想去戳戳,但扭头看了眼那小贩的背影,撅了撅嘴,又将手缩了回去。

“让开,都让开,别挡道!”

马蹄急促地敲击着青石地面,街上的行人慌忙退避。秦拓也站到街边,紧靠着一家店铺门板。

只见一列人马自长街尽头飞驰而来,当先一匹枣红马,马背上坐着名身形干瘦的绯袍官员。

那官员身后跟着身穿铠甲的校尉,一边疾驰一边喝道:“奉刺史钧令,全城戒严,所有人即刻归家,不得擅出,随时听候调遣!”

一队人马飞快地经过秦拓身侧,驰过长街,朝着城楼所在方向奔去。

路上的行人交头接耳:“许刺史赶去守城了。”

“听说攻城的是孔揩。”

“什么?孔揩?那个打下旷州就屠城的孔揩?”

“这,可如何是好,许刺史能守住卢城吗?”

“谁知道呢?但我们卢城里是朝廷的兵马,孔揩应该打不下来吧。”

……

城楼处又是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如闷雷滚过天际,惊得天上飞鸟四散。

“莫要在外逗留了,赶紧归家闭户,我们打烊了。”茶肆老板催道。

布庄伙计已经在砰砰合上门板:“对,赶紧的走,别站在我店前了。”

……

长街上行人仓皇四散,转眼间便已空无一人。秦拓背着云眠快步前行,思忖着也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城楼方向突然喊杀声震天,同时伴着尖锐的啸鸣。他转过头,看见那方天空上飞着无数火矢,猩红火光将那片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攻城已经开始了。

第22章

云眠也仰头看着,瞳孔里倒映出火光。这一幕让他又想起了那些树人,便问:“娘子,我的孙孙他们会不会被烧到?”

“他们应该没在这里。”秦拓喃喃回道。

激战开始,街上虽然没了行人,但一队队军士纵马疾驰,掠过长街,前往城门口驰援。

又一队军士奔过这里,为首的校尉突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冲着秦拓的背影喝道:“背着孩子的那个,站住!”

秦拓心里暗叫不好,若被盘问起来,自己不是本城人的身份怕是要露馅,便似没听见般继续往前走。

“让你站住,听见了没有?”校尉再次厉喝,用马鞭指着秦拓,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士兵则唰地拔出了佩刀。

秦拓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

那校尉面沉如水,云眠看看他又看看秦拓,脸上也逐渐浮起了愠怒:“你们怎么都那么凶?我刚哄好我娘子,你又来凶他,你要让他不高兴了,我不是又要哄?”

“转过身。”那校尉冷冷喝令。

秦拓只得慢慢转身,表面不动声色,余光则打量四周,只要情况不对,就要窜入巷道逃走。

那校尉原本是觉得秦拓行迹鬼祟,但现在瞧清他那还带着稚气的脸,顿时一愣。那些持刀兵士也有些吃惊,互相递了个眼色。

云眠见校尉又不做声了,便朝他翻了个白眼,故意声音很大地对秦拓道:“有些人喊了我们又不说话,莫不是个熊丫儿?”

瞧着这一大一小俩孩子,听着云眠气呼呼却稚嫩的声音,兵士们都放松下来,校尉的声音也放缓了些。

“为何现在还在街上流连?你们是哪家的孩子?父母呢?”校尉问。

“别告诉他。”云眠道。

校尉还要赶去城门,见秦拓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耐心继续盘问,只拨转马头,同时喝道:“速速归家,休在街上流连。”

他扬鞭一抽,策马向前,其他兵士也立即跟上。

秦拓望着那队人马远去,听得前方又有马蹄声逼近,心知若不赶紧寻个落脚处,只怕就是一茬接一茬的盘查,指不准就要被抓。

他看向街对面,那是一座挺大的宅院,但朱红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发黄的封条,无人修剪的藤蔓爬满整个墙头。

云眠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拍了拍秦拓的肩:“娘子,你有不高兴吗?”

“我没有不高兴。”秦拓大步走向对面的宅院。

云眠松了口气:“我是忍了的,但那个人要是再凶你一句……哼!”

秦拓站在高高的围墙下,仰头估量高度,取下黑刀,再取下背篼放在地上:“哦?那你会如何?”

云眠双手握住背篼沿,缓缓用力:“那我就不忍了。”

秦拓扯过墙上的几条藤蔓,蹲在地上,将它们绑在背篼的四个方向,嘴里问:“不忍的话会怎样?”

“那我会给爹爹告他。”

“以后再有人凶我,你可得给我出气。”秦拓手下不停,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肯定的,我是你的夫君,除了我,别人不能凶你。”云眠认真地保证。

秦拓将背篼和黑刀用藤蔓分别绑好,站起身搓搓手,一个纵身跃起,如壁虎般迅速攀墙。

“你去哪儿?”

云眠立即就要起身,秦拓道:“你就坐着不要动。”

秦拓上了墙,跨坐在墙头。他望向城楼方向,那处依旧战鼓雷动,喊杀声震天,天空上飞满火矢,既惊心动魄又很是壮观。

“娘子。”云眠见他不动,仰着头唤道。

秦拓收回视线,扯动那几条藤蔓,将黑刀和装着云眠的背篼都拉上墙头,再从另一边放下去,自己跟着跃下。

这两进的院落算不得太大,但仍看得出原本很精巧。园中虽荒草丛生,却也有玲珑假山,还有一座小桥,横跨在干涸的小池之上。

秦拓确定这里没有人后,便将云眠拎出了背篼,再提起黑刀和背篼,走向前面的屋子。

云眠在背篼里坐了太久,软手软脚地跟着,踉跄两步后,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秦拓推开正屋的门,一股不常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家具陈设俱全,墙上悬挂着字画,但四处都积着一层薄灰。

他让云眠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屋查看。待看过正屋,进入相邻的厢房,看见里面陈设同样齐全。靠墙一架拔步床,床边摆放着梳妆台。他揭掉那层挡灰的布单,下面是干净被褥。

他打开墙边的立柜,柜里挂着几件绸缎衣物,摆着几双布靴,靴口滚着暗银丝边,一看就是富户人家。角落里还叠着几块细布,他取出布抖开看,觉得可以当做巾子使。

“娘子。”云眠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我也要进来。”

秦拓确认屋内并无异样后,便道:“进来吧。”

云眠已经站在正屋,闻言急急进入厢房,左右环顾后,小声问:“这是谁的家呀?”

秦拓整个人已放松下来,转转脖颈,舒展着手臂,突然一个后仰,重重倒在床上,砸得床吱嘎一声。

“管他谁的家,现在是我们的了。”他闭上眼笑道。

“是我们的了!”云眠欢欢喜喜地蹦进屋,见秦拓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立刻就冲了过来。可他正手足并用地往床上爬时,瞧见自己衣服上的尘土,又停下了动作。

“哎呀,哎呀哎呀……”

云眠一边哎呀,一边夹手夹脚,无比小心地慢慢躺下,两只手抱在胸前,尽量不挨着被褥。

“我觉得我们要洗洗,洗了再躺。”他拘谨地躺了片刻,开口道。

“洗什么洗?歇会儿。”秦拓将手臂枕在了脑后。

云眠有些烦恼:“这脏得没眼看,就跟那钻地泥鳅似的,埋汰。”

秦拓听出他这又是在学那奶妈子口吻,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懒散地抬起胳膊嗅了嗅,嗅到自己一身汗味儿,便半眯眼看着他:“行,洗洗。”

秦拓起身,让云眠先在屋里等着,自己去院中查看,寻些清水供两人洗漱。

云眠却也一骨碌爬起来,牵住了他的衣角。

“我就在院里,不走远,找到水就唤你。”秦拓指向一旁的背篼,“你留在屋里守着我们的金豆子。”

云眠紧揪的手指便慢慢松开,呐呐道:“那你别走远,不然被人凶,我都不能去护你。”

“我知道。”

秦拓迈出主屋,那沉闷的擂鼓声立即变得清晰。此时临近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街上不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他找到了厨房,里面锅灶一应俱全,墙边还码着干柴。但揭开米缸盖子后,里面没有半颗粮。

秦拓目光扫过墙边的那些坛坛罐罐,开始逐个揭开看。

“娘子。”主屋里响起云眠的唤声。

“嗯。”他丢开手里的空坛,又换了一个晃了晃。

云眠没听见他的回应,那唤声急促起来:“娘子,娘子。”

“喵……”秦拓捏着嗓子学猫叫。

“哈哈,喵,喵,喵喵……”

主屋里的云眠没有再叫他,也开始学猫叫。

将所有坛子检查了一遍,最终只找到了一点调料和一小捧盐。秦拓直起身,提起水桶,去厨房后面的水井里汲水。

“娘子,喵?喵喵?喵喵喵?你还不喵吗?那我喵来了哟?”

“喵!!”秦拓回应。

“哈哈哈,我守着金豆豆的哦。”

“那你就好好守着。”

……

秦拓在灶膛里加柴,点燃,趁着烧水的工夫,去院子里查看那假山和花坛。

他听街上的那些人说,孔揩曾经屠过城。他不清楚许刺史能不能守住卢城,但必须得做好被破城的准备,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娘子……娘子?娘子!”云眠又有些惊慌。

“汪!”秦拓绕着假山打量。

“哈哈哈,你这个娘子狗狗,金豆豆还在哦,你爷们儿守着的。”

……

秦拓在院子里寻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藏身的好地方,倒是在浴房里发现了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待到灶上的水烧开,他全倒进了桶里,又拎来井水兑进去。

“爷们儿。”他朝主屋喊了一嗓子,“来洗澡了。”

“来了。”

很快地,云眠便吧嗒吧嗒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浴房窗台上摇曳着烛火,氤氲热气漫上房梁。两人面对面泡在大木桶里,双臂都搭在桶沿上,后仰着头,脑袋上搭着一条布巾。

秦拓坐在桶里,闭眼问道:“舒坦吗?”

“舒坦。”云眠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几缕湿发贴在他红扑扑的脸蛋儿上,微微打着卷,“就是脚脚软。”

“那你别站着啊。”秦拓懒洋洋地道。

“坐着就要淹了。”

秦拓撩起眼皮,半睁半阖地看向他:“你是龙,怕什么淹?”

“可你的脚也泡着的,这是你的洗脚水,我才不想淹。”云眠嘟囔道。

秦拓笑了声,看着他头顶那两只玉白小角,突然有些手痒,便从水里伸出湿漉漉的手臂,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个马毛软刷。

“过来。”他晃了晃刷子。

云眠慌张拒绝:“我不搓背。”

“不搓,给你养护一下龙角。”

云眠便扶着桶沿,垫起脚尖往前走。秦拓一手扶着他胳膊,将人带到面前,一手握住他头顶的一只玉白小角。

远处攻城的战鼓声隆隆,伴着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反倒却显得屋内特别安静。软刷扫过小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隔着一层窗户,恍若两个天地。

云眠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桶沿上,两条白嫩的胳膊交叠垫在下巴底下。

“在家时这样刷过吗?”秦拓觉得这角刷起来手感极好。

“没有,奶娘每日会给我擦擦。”

“说是养得精细,角都没刷过,你那些奶妈子能比得上我伺候得周到?”秦拓话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这手艺,再值一匣子珊瑚玛瑙都不为过。”

云眠歪着脑袋,一只脚丫轻轻拨着水:“我娘说,我的角很金贵,要用鲛绡缎子擦,还要抹珍珠膏子。”

秦拓停下动作,掀起眼皮瞥他:“矫情,全家都矫情。”接着哼一声,丢开刷子,翻过身趴在桶沿上,“给我搓背。”

“你为什么喜欢搓背呢?搓背那么疼,用香膏洗出泡泡来不好吗?香香滑滑的。”云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捞起水里的布巾开始替他搓背。

“不疼,搓了才洗得干净。”秦拓命令道,“用力。”

云眠攥紧布巾,胳膊上上下下:“这样呢?”

“不够。”

云眠分开两腿稳住身体:“这样呢?”

“还是不够。”

“呀!!”云眠搓得自己前仰后合,咬着牙问,“这样呢?”

“凑合。”秦拓趴在桶沿上感叹,“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这几日伺候你有了点回报。”

云眠停下动作:“你伺候相公不是应该的吗?相公疼你,就不会休你。”

秦拓笑了笑:“那你多疼疼我,继续搓。”

“好。”

云眠搓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歇歇,站在水里盯着秦拓的背。

虽然秦拓昨晚才洗过澡,但今日奔波出了一身汗,那缎子似的紧实皮肤上,便出现了细小的淡灰色泥条。

“啊!”

云眠发出一声惨叫,扔掉布巾,手忙脚乱地往桶外爬。那小脚丫在桶壁上打滑,又摔进桶里,扑腾得水花四溅。

秦拓转身,一把将他从水里拎起:“怎么了?”

云眠闭着眼,满头满脸的水,感觉到秦拓热烘烘的身体贴近自己,赶紧伸手推,嘴里叫道:“我要出去,出去。”

秦拓虽不明就里,但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双臂一托将他抱出了浴桶。云眠光着脚站在地上,委屈地瘪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发生什么了?”秦拓低头看浴桶,“被木刺儿扎了?”

云眠摇摇头,哽咽着抽了一口气。

“那你在扑腾什么?”秦拓皱起眉。

“我淹了,我淹了……”云眠只语无伦次地道。

待到秦拓终于拼凑出事情原委,便缓缓沉回浴桶,面无表情地睨着桶边那个湿漉漉的小孩。

云眠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一下下抽噎,活似身上被套了层无形的浆壳,缚住了关节和手脚。

秦拓靠着桶沿,慢悠悠地道:“虽说你给我搓了泥,但我还没下水,你便是淹了也不妨事,这水还是很干净的。”

云眠抽抽搭搭地道:“但那也是你的洗脚水。”

“我不是你娘子吗?你还嫌我的脚?”秦拓问。

“娘子,娘子不长脚就好了。”云眠嘟囔着道。

秦拓冷笑一声:“我不长脚,你早被那罗刹婆婆给抓去嗦了。”

云眠不再吭声,秦拓也不理他,只自顾自洗澡。云眠就如木雕般杵在桶旁,鼻尖红红地看着他。

秦拓不紧不慢地洗完澡,哗啦一声起身,长腿一迈出了浴桶,随手扯过搭在架上的大布巾,在腰上围了一圈。

“还不动?要在这里站一晚?”他一边系结,一边垂眸看着云眠。

“可是,可是——”

“行行行,懂了。”秦拓打断了他,“被你家娘子的洗脚水给封印了。”

秦拓走到一旁,将放在墙角的一桶水拎了过来,再对着云眠龇牙一笑。

云眠察觉到他这个笑容有些危险,但还来不及躲,就见秦拓手臂猛然抬起。

哗……

半桶水浇下,将他淋了个兜头盖脸。

“啊——”云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冷水激得猛地弹起,下落时脚下一滑,撞进了秦拓怀里。

“别动。”秦拓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他,剩下的半桶水也紧跟着浇下,“我就从没听说过有怕冷水的龙。”

“哇……”

水花四溅,云眠放声大哭,气急败坏地抡起拳头便往秦拓身上招呼。

秦拓任他捶打,只道:“好了,这下把洗脚水冲掉了。”

云眠一愣,扬起的拳头悬在头顶,站在原地抽抽搭搭。

秦拓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条干布巾,将他整个人裹住,随后胳膊一抄,直接将人夹在腋下,再提起包袱,大步流星出了浴房。

“那水冷不冷?”秦拓问。

云眠软软地垂着手脚,委委屈屈地回道:“冷。”

“活该。”

秦拓心里的气这才顺了点。

第23章

秦拓将云眠放在床上,用被子裹了个严实,自己则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窝头,抬脚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云眠抬起脑袋,看着他的背影。

“给你做饭,给你洗衣,你就呆在这儿,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

“我不,我也要去。”云眠立即就要掀被子。

秦拓停下脚步:“好,那你去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我在这里守金豆。”

云眠便又收回手,重新躺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云眠光着身子在院子里晃悠,全身上下就套着一双过大的靴子,靴筒罩过了膝盖,活像踩着两只小船,走起路来啪嗒作响。

他手里握着个窝头,一边小口啃着,一边在墙根底下溜达,不时看一眼在院中晾衣服的秦拓。

秦拓也和他相似的打扮,光着身子套着靴,不过腰间多围了一条布巾。

他刚把两人的衣物都搓洗干净,夏夜的风热烘烘的,估摸着一宿就能吹干。趁着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鞋子也洗好了架在灶边烤着。

“我的二将军就是在那草里抓的,是我爹爹给我抓的。”云眠啃着窝头,指着院里那一地的荒草道。

秦拓对云眠的絮叨充耳不闻,只凝神倾听着城楼方向的动静。此刻战鼓声与厮杀声已停歇,想必孔揩暂退了第一波攻城。整座城池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远处婴孩的啼哭声都清晰可闻。

“……我好痒呀,好痒。”

秦拓注意到云眠在喊痒,转头看去,看见他正扭着身体抓挠胳膊腿儿。这院里生满荒草,夏夜的蚊虫肯定多,秦拓便让他回屋去。

云眠被蚊虫叮得难受,急急地往屋里走,只道:“那你快点进来哟。”

待云眠进了屋,秦拓正把最后一件湿衣搭上竹竿,便听见西边院墙外传来窸窣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声交谈。

西边是一条小巷,他立即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几道压低了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听说这才第一波攻势,就已经快守不住了,到时候城一破,孔揩必会屠城。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法逃出城去。”

“陈二他们已经寻到出路了,说城西暗渠有个缺口,可以钻出去。”

“最多拖到明日,城必破,咱们得趁夜逃走。”

……

秦拓正贴着墙根凝神听着,突闻远处长街上传来兵士的大声喝呼,马蹄声里还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

“……许大人有令,城内所有出口皆已封堵,若有人试图私逃出城,在这节骨眼上惑乱民心,一律以通敌论处!”

当那声音经过这宅院正门时,秦拓放轻脚步快步行去,凑在门缝前往外往。

只见几名兵士骑着马跑过长街,马后拖着几根绳,每根绳上都套着人,正跟着马踉跄奔跑。

待到那队兵士拖着人远去,西墙外又传来小声对话,声音里满是惊惧。

“陈二他们被抓了。”

“说城内所有出口都已经堵上,这可如何是好?”

“先回去,然后再想其他法子。”

……

秦拓回到屋内,立即着手挪动家具。他将立柜斜推至墙角,又把床榻横挡在前,在屋内构筑出一个隐蔽的三角空隙。

夹角越往里越窄,最里侧只能容下云眠,他自己则需收腹吸气,方能勉强挤入,也只能紧贴外侧。

不过这样就已经够了,若城破后孔军闯入搜查,只要不刻意查找,这处暗角便能藏身。

时辰不早了,秦拓钻出夹角,让最里面的云眠出来。但这种逼仄的小空间,对云眠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便站在里面道:“这是我的小龙窝,我今晚就在窝里睡。”

秦拓吹灭床边的蜡烛,径直上了床躺下,云眠便身体笔直地站在夹角里,闭上了眼睛。

床畔的窗户突然透进红光,将昏暗的室内照亮。秦拓盯着那一小片天空,看见无数火矢拖着尾焰划过。城楼方向重新响起喊杀声,孔揩再次发起了攻击。

秦拓正盯着那天空出神,云眠却窸窸窣窣地钻出了夹角,走到床边往上爬。

“不在你那窝里睡了?”秦拓问。

云眠有些遗憾:“那里面没法唱小龙歌。”

“又不是不能张嘴。”

云眠扭了扭身体:“没法这样。”

云眠爬上床,躺在了床里侧。从窗户飘入的喊杀声里,很快夹杂着幼童的哼唱声:“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云眠今日也很疲累,很快便睡着了。秦拓这才起身,将包袱塞到床下,再拿起自己放在床边的黑刀,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

夜风裹挟着热气拂过院落,竹竿上晾的衣物已干了大半,仅余些许潮气。他利落地套上粗布短褐,将裤脚扎进靴筒,背好黑刀,再行至墙根下,动作迅速地爬上墙,转眼便翻至墙外。

他虽然打算暂时藏在这栋宅子里,但食物不够,得去找点吃的才行。

秦拓沿着街边前行,天空中不时划过的箭矢,照亮他稍显单薄的颀长身影,以及斜负在背的黑刀。

他沿路打量着两边房屋,皆是门窗紧闭,无人出声。但门窗缝隙里都透出亮光,整座城池的人大多无心睡觉,睁着眼捱过这漫漫长夜。

他打算寻一家大户找粮,那穷苦人家怕是自己都不够吃,如何找得到余粮?但穷苦两字刚出现在脑海,便想到这城里人家家都能点灯,哪户不比炎煌山的雀儿们富?

他嘴边刚浮起一丝笑,转念想到那些雀儿生死不知,心头顿时又沉了下去。

秦拓转出长街,便瞧见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宅,朱门旁立着两座石狮子。

他左右望了望,周围没人,便迅速攀上墙边的高柳。

秦拓借着高处望去,只见这宅子处处透着豪奢气,看着主家很富裕。数十仆役在廊檐下匆匆来往,抱着大包小包,似在在赶着收拾贵重细软。

“我的箱笼怎么少带了一只?那里面可有好几匹云锦缎。”一名珠翠满头的艳丽妇人掀帘出门。

一名仆从回道:“吴姨娘,老爷吩咐那些都不带,实在是装不下了。”

“老爷不是在城外古灵关备好了马车吗?”

“马车只有三架,何况还要钻西城暗渠出城,真是带不走。”

“横竖老爷在城楼上督战,带不带的还不是太太说了算。”吴姨娘冲着正房方向撅撅嘴,一扭腰身回了屋。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探头望向大门上方的匾额,看见了许府两字。

他在心里冷笑,好个许刺史,不准百姓出逃,他自己却在暗暗准备跑路。

一道黑影从高墙上落下,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秦拓直接去了厨房,灶间空无一人,想是厨娘们也都无心留在这里。

掀开蒸笼,里面躺着十来个包子,还带着些许余温。他抓起一个咬在嘴里,从怀中拿出包袱布,抖开,将那一屉笼的包子全装了进去。

他深知不管情势如何,都得做好被困多日的准备,所以拿了包子也不够,又从墙角拎起一袋米,扛在了肩上。

整个许府一片忙乱,没人注意到厨房这片角落。秦拓便扛着米到了围墙下,将米袋丢过墙,自己再翻了出去。

秦拓扛着米袋往回走,刚拐过街角,突然听见前方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他连忙躲到一根木柱后,看见一名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过,嘴里嘶声吼道:“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骑兵飞驰过长街,嘶吼声传遍了半座城。当那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秦拓看见附近的房门纷纷打开,一个个青壮年男子提着柴刀铁锨走了出来。

“柱啊,你别去,你要出了事,让娘怎么办?”一名老妪哭道。

“娘,要是城破了,咱都活不成,儿去给您拼条活路。”

街巷间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老人舍不得儿子,年轻妇人抱着幼子追出门户,扯着丈夫的衣袖不放。

但生在乱世,人人都身若浮萍,就算哭过闹过,纵有千般不愿,最终也只得松手,眼泪婆娑地目送至亲走远。

秦拓对这些哭声无动于衷。凡人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蝼蚁,短短一生只有百年,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为天地生出混沌之气。生也罢,死也罢,所有爱恨嗔痴,悲欢离合,都只是一瞬的浮光掠影。

他只要能顾好自己就行。

当然,因为灵契相系,还有云夫人之托,他也要护那小龙周全。

秦拓在那些哭声里,扛着米继续往回走,刚走至那栋被封的宅院附近,便见对面亮起了火把光。

光照下,对面行来一队人,从身形和衣饰来看,全是妇人。

他正要收回视线,却从人群里认出两道熟悉的身影。瘦小的妇人牵着幼童,不正是路途中认识的翠娘与江谷生?

秦拓略一愣怔,便见翠娘也看见了自己,转身对旁边的士兵说了什么,便牵着江谷生快步走了过来。

秦拓站在原地,心头暗道,这是麻烦来了。

翠娘行至他面前,蹲身行了一礼,急声道:“恩公,我与谷生在桥洞下栖身,被军爷撞见,让我去烧滚油沸水。我知道本不该再叨扰您,可带着孩子实在不便,能否劳烦您照看孩子一宿,待明日我便来接他?”

秦拓的目光在翠娘焦灼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站在她身旁的江谷生。

江谷生紧攥着翠娘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秦拓,又看向他身后,像是在找寻谁。

“还在磨蹭什么呢?军情紧急,该走了。”队伍旁的一名士兵朝这边喊道。

秦拓见那士兵似要朝这边过来,而自己还扛着刚顺来的米,便立即应下:“好,那你把他留下吧,我替你看着。”

翠娘松了口气,又感激地问:“那我明日去何处寻您?”

“就这背后的宅子,你到时候在墙外唤我。”

秦拓立即牵上江谷生往回走,两人迅速隐入巷弄的阴影中。士兵走到翠娘身旁,看看他的背影:“那好像是个青壮?”

“不是,是我侄儿,只是生得高些罢了。”翠娘立即道。

士兵原想唤住秦拓,但看看他牵着的小孩,终究没有开口,只对翠娘道:“走吧,莫要耽搁,我们守城需要滚油和沸水,虽然你们辛苦了些,总好过城破后遭孔贼屠戮。”

“军爷放心,民妇都明白。”

待那一行人走远,秦拓才牵着江谷生悄然来到围墙下。他先将米袋放在墙根,又扯动墙上的粗藤,在男孩腰间缠了几道。

江谷生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询问,就缠着藤乖乖站在原地,看着秦拓攀爬上了墙头。

“娘子!”

秦拓刚冒出半个身子,便听见云眠带着哭腔的声音。他转头,看见光溜溜的小孩正冲进院子,急急朝他冲了过来。

“你怎么跑了?你不说就跑了!你也不叫我,你就自己跑了!”云眠一边哭,一边谴责。

“嘘,别出声。”秦拓骑在墙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墙外的江谷生听见了云眠的声音,惊喜地小声唤道:“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云眠闻声一怔,泪眼婆娑地四处望了下,继续往前走,愤愤地小声指责秦拓,“你都不见了,知道为夫多担心吗?谷生弟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

“我醒了就不见你了,以为你被罗刹婆婆抓了。谷生弟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

“你在这儿等等。”秦拓对江谷生道。

他翻进墙,在云眠的絮絮声中,动作迅速地将他散发绕成髻,遮住两只小角,再重新爬上墙,将江谷生拉过了墙头。

看见江谷生,云眠也忘记了委屈,上前搂住他的肩,脸上挂着泪珠儿,却又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翠娘要去烧开水,我们路上看见了云娘子,她就让我跟着云娘子了。”江谷生道。

“云娘子是谁呀?”云眠好奇地问。

江谷生指了指正在往屋子里走的秦拓:“他呀,他不是你娘子吗?”

云眠愣怔片刻,欢喜道:“对,对,他是我娘子。云娘子,云娘子,这个好听。”

秦拓进了屋,发现屋内一团黑暗,便摸到案几处,又重新点上了一根。

烛火亮起,云眠拉着江谷生走进门,一边说着,一边在身上抓挠。那白嫩的皮肤上多出了许多蚊子包,也不知在院子里站了多久。

“别挠,当心把皮挠破了。”秦拓道。

云眠身体扭成麻花,哼哼道:“可是我好痒。”

“你怎么不穿衣服呀?”江谷生凑近些,盯着那些红包看:“我给你掐掐,掐掐就不痒了。”

两个小孩凑在一起掐蚊子包,秦拓还惦记着墙根下的米袋,搁下装着包子的包袱,匆匆去院子里收回云眠的衣物。

“你俩在屋里好生待着,我去趟院子外。你先披上衣服,莫要再被蚊子咬。”

“你要去多久?”云眠连忙问。

“天高路远,风雨千山,小龙君日后多加保重。”

“嘤——”

“就去趟墙根底下要多久?”

话音刚落,秦拓便已出门,快步走到院墙边,抓住藤条一个跃身,人便上了墙。

那袋米还躺在墙根阴影里,秦拓见四下没人,便跳下墙头。但他刚将米袋甩上肩头,对面房屋的门便吱一声打开,一束烛光正好投在他身上。

“那是何人?”长街上响起一声厉喝。

秦拓心头一惊,转身要往巷子深处跑,几道箭矢却破空而至,嗖嗖扎在他脚边地面上,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再敢跑半步试试?”

秦拓只得停下脚步,身后有脚步声迅速靠近,几名手握长枪的士兵冲上前,将他团团围住。

“你是谁?肩上扛的何物?青壮都去了城门处,你鬼鬼祟祟在此做什么?”士兵厉声喝问。

秦拓没做声,士兵举起了火把,待看清他的面容,发现这不过是名半大少年后,握枪的手都松了几分。

“多大年纪了?”士兵问。

“今年刚满九岁。”秦拓回道。

“……你这身量像九岁?”

“从小吃得多,长得急。”秦拓一脸诚恳。

第24章

“怎么回事?”身后一名骑在马上的军官问道。

“柯参军,这人形迹有些可疑,原本怀疑是细作,但瞧着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柯参军便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他在秦拓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打量,当视线落到他后背的黑刀上时,突然开口:“是你?”

秦拓便也看向他,只见这军官约莫三十出头,身着沾满血渍的战甲,身形健硕,一脸络腮胡。

他突然记起,白日里在城门口,自己险些被战马踏中,情急之下挥拳击马,而从那马背上掉下的军士,正是眼前此人。

秦拓心道这下糟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卢城的人,连带着潜入许府偷米的事也要跟着暴露。

秦拓没吭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决定找个机会突围。

他觉得自己能跑过这些人,实在不行,只要脱离他们视线便变成朱雀,随便找个什么洞先钻进去再说。

“小子,若是平日,绝不会让你上战场。但这会儿城池岌岌可危,容不得常理规矩,不管你是九岁还是九十岁,就冲你一拳放倒战马的本事,你也得去守城。”

当柯参军的话传入耳里,秦拓不由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

柯参军双手扶住他的肩,猛地将他转向城楼方向。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厮杀声清晰可闻。

“看见没有?两条路。要么站在城头上杀敌,杀出生路。要么龟缩在城里,等死。”

“我——”

“若你不愿去,便以细作论处。”柯参军突然沉下脸,“你白日里混入城中,形迹可疑,当以通敌罪收押,关入大牢。”

秦拓:“……”

他觉得这必须要逃了,正想将米袋朝旁边士兵掷去,再撞开面前的人,却听一墙之隔的院里传出云眠的声音:“娘子,娘子?你在外面吗?是你在说话吗?你说的马上,怎么马上了这么久呀?”

秦拓心头一惊,身体微僵,只假装没听见。柯参军看看旁边的高墙又看看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你背着的那个小孩,就藏在里面吧?”

不待秦拓回应,他便吩咐旁边的士兵:“去把那小孩抓出来。”

“是!”

秦拓眼见那士兵迈步走向宅子大门,终是出声:“慢着。”接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柯参军一抬手,士兵立即停下脚步。

“你要去哪里?”云眠警惕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拓没有应声,柯参军问道:“你放心,我命人将他送去营里,会有人照顾着的。”

“不用。”秦拓拒绝,“你只需让我进去和他说几句。”

柯参军看看面前的高墙:“行,不过要快点,我们还要赶去城楼。”

秦拓便又翻上高墙,看见两个小孩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云眠的衣服只胡乱裹在身上,袒露出圆鼓鼓的小肚子。

“娘子。”云眠惊喜地招招手,“你快回来。”

秦拓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跃到院里,冲着墙外道:“劳烦把那袋沙给我扔进来。”

墙外的人分明能摸出来那是米,却也没吭声,只将米袋扔过墙,轰一声坠在空地上。

秦拓扛起米袋往屋里走,云眠牵上江谷生,急急忙忙地跟上。

进了屋,秦拓将米袋藏到柜子后,嘴里叮嘱:“我要去前头城楼上守城,你俩就呆在这儿,饿了吃包子,渴了,灶房里有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若听到有人想进院子,就赶紧躲起来,不要被人发现。”

江谷生郑重点头,云眠却只听得他说要去城楼上守城的事,便赶紧拉住他的衣角:“我不在这儿,我也要去。”

“那不行,人家不允。”

“不,我要去,我要去保护你……”

秦拓想了想:“要不你俩就去军营?”

“不去不去。”听见军营,江谷生紧张地摇头,“云娘子,我不去军营。”

秦拓将云眠扯住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低声道:“我过会儿就回来,你既然是我爷们儿,那就要多疼我一点,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别让我回来就变成穷光蛋。”

云眠瘪瘪嘴,似是要哭,秦拓又严肃下神情:“那些贼子正在攻城,冲进来就要乱杀人。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守金豆护住家的大丈夫,若是少了你这样的英雄,这城如何守得住?你一定要保护好金豆,保护我,保护这城里的人。”

云眠听得愣愣的,虽然依旧舍不得秦拓,却也还是慢慢松手,哽咽着道:“我是汉子大丈夫,我疼你,我要保护你,保护金豆,我还要保护这城里的人。”

秦拓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他在门口顿足,回头,看见云眠光着圆滚滚的肚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眶里蓄着两汪泪。

他便又转身回头,动作麻利地替他穿衣。

“你俩仔细着些。”他再次叮嘱,“如果有人进门,就赶紧钻去小龙窝里藏着。”

“我知道的。”云眠点点头。

秦拓便不再停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云眠原本答应得好好的,但现在又着了慌,呜呜哭着就要追上去。江谷生忙将他抱住,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细声哄道:“云娘子让我们护金豆护城,那我们就要好好的,云眠哥哥别哭了,别哭了……”

云眠被抱住腰,只探着脑袋往外看,瞧见秦拓已经翻过了墙头,知道追上无望,便哽咽着道:“娘子说,我,我是顶,顶高高的汉子,我不哭的,是,是眼泪自己来的,它有时候是这样的。”

秦拓刚从墙头跃下,柯参军便朝他伸手:“来,上马。”

“参军自行骑马,我跟来就是。”秦拓道。

见柯参军不语,他又道:“参军放心,不就是守个城吗?多大的事。我既然答应了要去守城,那就不会半途逃走。而且我也知道,这卢城内无处可逃。”

柯参军便没有坚持,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身后宅子,示意就算他逃了,云眠还在里面。接着调转马头,一甩马鞭,冲向了城楼方向。

其他士兵立即驱马跟上,秦拓也甩开步伐,朝着前方飞奔出去。

少年如离弦之箭,竟能与奔马并驾齐驱,丝毫不落下风。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弓弦,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宛若一头初露锋芒的猎豹。

柯参军侧头看了眼,心里暗暗吃惊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将他带去守城是对了。

秦拓沿着长街快速奔跑,没多久就看到了城楼。此时没有什么喊杀声,想必正暂时休战,但羽箭破风之音依旧不绝于耳。

他跟着柯参军一路冲到墙根脚下,柯参军飞身下马,他和士兵紧跟其后,一行人迅速冲上城楼石阶。

石阶的凹槽里积着暗红的血,踩上去有粘滞之感。他踏上城楼,便看见一排士兵坐在地上,靠着城墙闭目养神。而眼前地面叠罗汉似的堆放着士兵尸体,一些青壮百姓正将他们往下面抬,尽快将石台腾出来。

他侧身避过抬尸的人,紧跟着柯参军向前走去。

那垛口后站着一名披挂整齐的将领,正缩着脖子往城墙外张望。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数名亲卫手持盾牌,将他团团护在中央。

秦拓目光看向城墙外,见无数火把光在旷野上铺陈开来,竟似望不到尽头。

他心里暗惊,这孔揩怕是来了不下十万人攻城,而这城里守军不过四五万,如何抵挡得住?

“小心!”

柯参军突然拽了他一把,一支利箭落在他刚站立的地方。

秦拓赶紧收敛心神,不再胡思乱想。

柯参军大步走到那名将领身后,唤了声大人。

许刺史转头,看见柯参军,正色道:“自怀,情况不妙。孔贼已将东门护城河填平了三处,怕是很快就要发起再一波进攻。”

柯参军立即唤来一名校尉:“速调一队弩手去东边,把滚木礌石也运去。”

许刺史目眺远方:“我已派人去昀州求援,张将军最迟明日午时便能赶到。自怀啊,你我深受皇恩,城内百姓的性命也都系于你我身上,这次便是拼得粉身碎骨,也定要守住这座城。”

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天,大声喝道:“诸君且看,这身后城内便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我许某人在此立誓,若让敌军破城,便第一个跳下这城墙,以身殉城!”

柯参军眼眶泛红,抱拳应声:“刺史放心,属下誓与卢城共存亡!”

其他士兵也都热泪盈眶:“请刺史放心。”

“请刺史放心。”

秦拓冷眼旁观,想到方才在许府看见的一幕。

这位许大人背地里安排家人准备出逃,人却在城楼上唱念做打,一番戏倒是演得齐全。

许刺史收回剑,转眼看来。

他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讥诮。

许刺史目光落到秦拓身上,皱了皱眉,似是对他稍显单薄的身形不太满意。

“让你挑些精壮汉子,怎么带个半大孩子来了?”他问道。

柯参军这才想起秦拓,眼下也顾不得细说,只应了声此子可用,随即招呼一名校尉,准备让他将人带着。

但秦拓突然神情一变,将人一把按低。

一道箭矢便从两人头顶飞过,斜斜扎落地面。

“多谢。”柯参军惊魂未定地道。

“不必,还了你刚救我那一次。”秦拓道。

城下骤然响起喊杀声,两人迅速起身,那些原本倚墙休憩的士兵们也立即睁眼,翻身抄起兵器。

许刺史头顶的盔缨被一支箭射断,面青唇白地躲在亲卫们的盾牌后。现在回过神,赶紧推开身旁的人,指着墙外喊道:“孔贼又开始攻城,给本官杀!上来一个杀一个!”

“杀!”

士兵们纷纷奔向各自的防守位置,柯参军带着一队精锐冲向了城楼右方,许刺史被亲卫们用盾牌围住,仓皇退往城墙内侧的安全地带。

秦拓从肩后拔出黑刀,双手握持,看着面前奔过的一道道人影,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左右环顾,见靠近城门的一处垛口无人防守,便冲向了那处。

“弓箭手准备——放!”

一声喝令,数支点燃的火矢从城楼上飞下。而远方也传来密集破空声,黑压压的箭雨如飞蝗般扑来。

秦拓手腕急转,挥舞黑刀,叮叮几声响,几根箭矢被斩落在地。而他也冲到了那处垛口处,背靠石墙蹲下。

天空被火矢染亮,他探头往外看去,看见那洪水般涌向城楼的孔军。

军阵中央行进着一辆包铁冲车,推车的人头顶挡着盾牌,箭矢落在上面,又纷纷坠地。

“冲车逼近,投石!快投石——”

身侧的嘶声喝令戛然而止。秦拓侧头,看见不远处一名校尉还高举令旗,但那咽喉处却插着一支黑箭,再慢慢仰倒在地。

投石机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数块巨石从城墙上飞出,砸向下方敌阵。

一块急速翻滚的巨石重重砸向冲车,轰的一声巨响,那片盾牌阵塌陷一块,但转眼便有人高举盾牌冲上前,补上了缺口。

箭雨虽猛烈,却也阻挡不住孔军的冲锋。转眼间,数架云梯已搭上城墙,孔军如蚁群般开始攀爬。

城内的青壮已将热油和沸水抬上城头,守军们合力倾倒而下。

那些爬在云梯上的人,反应快的无惧高度,直接往地面跳,只要没摔死摔晕,即便手足皆断,也拼命滚到安全地方。而那被热油浇着的人,顿时响起皮肉焦灼的滋滋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沸水呢?这边再来几桶。”一名满脸黑灰的士兵吼道。

“来了来了。”几名青壮抬着热气腾腾的木桶,朝着那方快速前去。

一支流矢破空而至,洞穿了一名抬水人的太阳穴。他身形一滞,整个人软软栽向水桶,颈间喷涌的鲜血淌入木桶,溅起淡粉色的水花。

城楼上,城墙下,凄厉的惨叫声连绵不绝,宛若人间地狱。饶是秦拓心硬,杀疯兽时眼也不眨,此时却只觉得不寒而栗,不由得背靠城墙,垂着头不再去看。

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放!放!放!”

校尉挥动小旗,弓箭手们重复着搭箭拉弦,一批批箭矢朝着城墙外射出。下方也不断射上来利箭,城楼上的弓箭手倒下,后方的人又持弓顶上。

沸水和滚油也挡不住孔军攻势,已有悍勇之人抓住防守间隙攀上城头,跃进垛口便挥刀砍杀。

城墙上陷入了混战,那辆冲车此时抵达城门,沉重的撞锤一下下撞击着城门。

轰……轰……

城门背后站着数列青壮百姓,他们前胸贴后背,沉默地抵住身前的人,再撑住城门。每一次冲车撞击,所有人的身体抖随着城门微微震颤。

秦拓之所以能爽快地跟着柯参军走,除了情势所迫,也因他认为守城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事。

无非就是杀杀人。

他杀过魔将,杀过疯兽,杀人应当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

但他真的置身战场,亲眼目睹血肉横飞,亲耳听见那些垂死惨嚎,才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他不想杀人,后悔来到这里,很想离开,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

却又知道事到如今,已是不杀不行。

身旁垛口突然跃进来一名孔兵,瞧见蹲在旁边的秦拓,大喝一声,挥刀朝他头上砍落。

原本一动不动的秦拓却突然身形暴起,黑刀架住了对方的袭击。手中刀锋再顺势一划,那孔兵的头颅便歪斜在肩上,脖颈处喷出一股鲜血。

秦拓死死盯着对方,粗重地喘着气,直到对方尸体慢慢倒下,也依旧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垛口又有人翻越而入,手持兵器刺向他。他便也不断挥刀,连接砍杀几名攀上垛口的孔兵。

厮杀中,凌厉刀风扫过墙头火把,光亮瞬间熄灭,这片地方顿时陷入了昏暗。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只没头没脑地砍杀,胡乱挥舞着黑刀。

他感受到那刀锋砍入对方骨骼,发出咔嚓的闷响,感受到有热的血喷洒在自己头脸上。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腔,耳边尽是惨嚎。他如同陷入了一场血色的梦魇,机械地挥动手臂,脑袋昏涨欲裂。

“啊!!!”少年突然发出一声嘶吼,一刀接一刀地挥砍,那声音像是要撕裂,“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

云眠和江谷生并排坐在小院石阶上,眼巴巴地看着城楼方向。

“我娘子还有多久才回来呀?”云眠小声问。

江谷生安慰道:“云娘子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守城到底是怎么守的呀?”云眠有些不安。

江谷生想了想,小声回道:“就是,就是好好守吧。像我们这会儿守家,坐在地上,一起等着。”

云眠听了这个说法,想着秦拓也只是在某个地方坐着等待,心里的那些担心便被抚平了许多。他松了口气,脸上也显出笑容,开始叽叽咕咕和江谷生说起了话。

街对面那宅子里突然传来叱骂声,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都迅速起身,急匆匆地跑到大门口,将眼贴在门缝上往对面看。

“你哪儿来的银子?竟敢背着我拿钱去喝酒!”一道尖锐的女声传入耳中,“今儿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娘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往后一文钱都不敢拿了。”男人哭丧着声音讨饶。

“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

啪!啪!啪!

“娘啊,娘你救救儿啊,外面还在攻城,这个母老虎却这般拎不清,还在计较那几个钱……”

“屡教不改,这攒下的家底儿都要被你败光。你媳妇儿管教你是应当的,我不便插手,打完了自己就去守城,别赖在家里。”苍老的声音冷冷道。

荆条抽打皮肉的脆响伴着男人的哭爹叫娘,每一声都让云眠浑身一颤。

他摸着自己的屁股,小脸煞白地看着江谷生:“所有的钱都要给娘子吗?不然就要挨母老虎的打吗?要是我想买甜糕吃呢?”

江谷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赶路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成了亲的人都会背着娘子藏钱,叫私房钱。”

云眠想了想,急急忙忙回到房内,翻开包袱,从那小布包里取一粒金豆,揣在了自己的衣兜。

刚走出门,又觉得不够,匆匆折返回头,再多拿了一颗。

他长吁一口气,这下自己有了私房钱,想要吃甜糕什么的就偷偷花,不会挨娘子的打。

可转念一想,心里又有些愁苦,这成了家的汉子可真的太难了。

第25章

柯参军带着一队精锐,在城墙上往来冲杀,奔走支援,斩杀那些攀上城头的孔兵。

他注意到一名身穿粗布短衣的壮汉很是骁勇,仅凭借手里一把砍柴刀,便连杀了数人。

柯参军大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一脚将一名孔兵踹下城楼,伸手抹了把脸,回道:“厉三刀。”

沸水被源源不断地运上城楼,巨石不断朝城墙下砸落,冲车周围的人接连被砸中。尽管孔军攻势凶猛,但守军顽强抵抗,他们也始终无法突破城防,战局一时陷入胶着。

孔军大阵后方,一名身披重甲的魁梧将领勒马而立,紧皱眉头,盯着久攻不下的城门方向。

“旬先生,还要继续攻吗?”他开口问道。

他身旁马上坐着一名中年青衫文士,乃是孔揩最倚重的军师旬筘。听见孔揩询问,他便恭敬回道:“主上,依属下之见,当一鼓作气拿下卢城。”

孔揩却微微摇头:“不可,如此伤亡过大。我军长途奔袭,将士疲惫,体力不济,且迟迟攀不上城头,可见城墙上必有对方悍将,他们现下士气正盛,不宜再强行攻城。”

他抬鞭指向城墙,高声下令:“传本王令,暂停攻城,修整一晚,留几千人马围城,哪怕是一只蚊子也休要放走。”

“是。”士兵领命。

旬筘不敢再多言,微微垂头,眼里掠过一丝阴翳。

当孔军开始后撤,城楼上的拼杀也渐渐停息,幸存将士们终于松了口气。有人拄着长枪喘息,有人腿一软跌坐在地,青壮百姓也赶紧上了平台,将伤者和尸首都抬下去。

这处沉寂下来,便显出城墙一侧的喊杀声。众将士循声望去,看见那名被柯参军带来的少年还在挥舞黑刀,劈砍着四周空气,状似疯魔般大喊大叫。

“喂,那小子,别砍了,孔贼都退兵了。”一名老兵喊道。

少年恍若未闻,依旧嘶哑着嗓子边喊边挥刀。

“怕是第一次上阵杀人,被吓丢了魂儿。”

“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才十四岁,不比他年纪大,吓得发了场高热。”

“你看他哪有十四岁,只是个头高。”

……

方才大战时,许刺史不知躲去了哪里,现在重新现身在城楼上。他俯身查看被青壮抬着的伤兵,温声嘱咐医官好生照料,再与柯参军并肩而立,遥指孔军方向,低声商议对策。

当两人听见城墙那侧的动静后,齐齐看了过去。

“那是谁?他这是为何?”许刺史愕然。

柯参军顿了顿:“我去看看。”

这时已经有几名老兵想去制止秦拓,却被那刀锋逼得连连后退。众人这才发现,那少年身周倒着数具孔军尸首,死状惨烈,竟无一具是守兵的尸身。

这处垛口,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防守,且他守住了。

柯参军急急走了过去,想去夺少年的刀,却同样近不了身,还被逼退数步。他欲张口将人唤住,却发现自己连这少年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一群人便围住秦拓大呼小叫,试图夺刀。

“他嘴里喊的是什么?”

“听不真切,像是什么楼……楼姨娘?”

秦拓此时脑中一片昏沉,耳边涌动着无数声音,似鬼魅凄厉哭嚎,又似低吟絮絮嘈嘈,中间夹杂着类似木鱼敲击的声响,笃笃不休。胸腔里也有一股浊气在左冲右突,搅得他五内如焚,烦闷欲狂。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鸾儿,那年我把你抱回了炎煌山,给你取名秦拓。

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

……

“秦拓!!”

一声暴喝如惊雷灌顶,直刺入秦拓耳朵,震得他猛然惊醒,灵台骤清。

他终于停下挥砍,剧烈喘着气,茫然地看向周遭,那双浑浊充血的眼也逐渐清明。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张了张嘴,哑声唤道:“三叔。”

厉三刀踏过那些尸体,伸手揽住他的肩,嘴里安抚道:“没事了,娃,没事了,孔军退了,没事的。”

“哎,这么小的娃,直接就上了战场,叫人怎么受得了?”

“你快歇一会儿,去那边坐着。”

“二虎,二虎,快给端水来。”

其他兵也七嘴八舌地道。

柯参军看着秦拓,竟惊喜他能守住垛口,又深感愧疚。虽然城池告急才强征他上阵,但这终究只是个少年,本不该经历这般血战。他上前半步,温声道:“秦拓,这里暂且无事了,你先回去歇息。”

秦拓愣了半晌,才木木地点了下头,再推开肩上的手,拖着那柄血迹斑斑的黑刀,缓缓朝城楼石阶走去。

城楼上鸦雀无声,众人都沉默地看着那道单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踏下尸阶。

秦拓刚走下城楼,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呕得撕心裂肺,脸上滴下染着红的液体,那是孔军士兵的血,也有他的汗,更多的却是夺眶而出的眼泪。

此时已是深夜,大街上已经涌出了不少百姓,初时听闻孔军退兵,正在欢呼雀跃,却听说孔军只是暂退,且依旧在城外扎营,又纷纷面露忧色,互相打探消息。

秦拓沉默地走过长街,满身满脸皆是血污。沿途众人在看见他后,都停下声音,看着他一步步走远。

“随时会开战,速速回家,紧闭门户,不得外出……”

一骑快马在街上飞驰而过,马上军士不断高声喝令,将刚走上街的百姓又尽数驱回屋中。

秦拓走到了那栋被封的宅院外,纵身翻上墙头。院内房屋都熄了烛火,想来两个小孩都已经入睡。

附近家户的灯笼光投入院中,他依旧看不甚明,却没有回屋去拿烛,只摸索着绕到屋后井旁。

辘轳发出吱呀声响,一桶井水被缓缓提起。他将整个头都浸入桶中,四周便瞬间陷入沉寂,只有草丛里虫儿啾鸣,还有远处疾驰的马蹄声。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一声水响,他猛然抬头,大口喘息,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有些粗暴地脱掉衣物,扔在一旁,辘轳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桶接一桶的井水当头浇下。

少年全身赤裸地站在水井旁,用力搓洗着全身,仿佛要褪去一层皮才肯罢休。

他将自己洗了数遍,又反复冲刷黑刀,这才直起身,随手掷开木桶。

空桶在潮湿地面上骨碌碌滚远,他提上黑刀,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走回房。

秦拓进入正屋,便点燃了蜡烛,随手扯过挂在架子上的布巾围在腰间,再端着烛台走进旁边厢房。

刚跨入房门,他脚步便顿住,眼睛盯着那空无一人的大床。

他俯身查看床下,又拉开衣柜,略一思忖后,翻过床,去看那夹角,看见两个小孩就挤在里面,睡着了。

江谷生坐在夹角靠里,脑袋歪向一旁。云眠则靠外些,脑袋往前栽,两只角就抵在墙上。

秦拓走了过去,将俩小孩轮流抱起,放在了床上。

夜已深,窗棂透进微弱的光,将床榻映照得朦胧斑驳。秦拓睡在床外侧,中间的云眠上半身侧躺,下半身却伏在床上。最里侧的江谷生则蜷缩成团,额头抵住云眠的后背。

云眠正做着梦,他在水里游,去摸水底那些五彩斑斓的鹅卵石。但身旁水流不知不觉暖了起来,逐渐发烫,让他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乱抓,摸到一片滚烫的皮肤。他扭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光线,看清身旁的人后,那双带着睡意的眼睛眨了眨,渐渐亮了起来。

“娘子,你回来了哦。”

秦拓闭着眼一声不吭,云眠侧头看着他,露出一个迷蒙的笑,接着伸出手,摸到他的脸庞,软软唤道:“娘子……”

小孩的手指在秦拓脸上来回摩挲,又轻轻碰了碰他眼皮,抠了下眼睛,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娘子,娘子。”

秦拓依旧没有回应,却发出了两声含混的呓语。云眠凑近些,看见他眉头紧锁,脸色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云眠从小缠绵病榻,对发热之症再熟悉不过。他再次伸手去摸秦拓额头,又俯身将脸蛋儿贴上去细细感受,终于确定,秦拓这是病了。

生病了就要喝药,但药都丫鬟姐姐们送来的,只有她们才有药。

这里没有丫鬟姐姐,云眠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她们,便手足无措地坐在床上,心里一阵阵发慌。

正着急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发热时,娘会用冷水帕子擦他的身体。

对哦,冷水帕子。

云眠精神大振,立即爬过秦拓身体,抓住床沿滑下床,两只小脚伸进那双过大的靴子里,咣当咣当地走出了屋子。

屋外微光浮动,院子里荒草摇曳起伏,假山的轮廓狰狞可怖,恍若随时会扑来的猛兽。

云眠在廊檐下贴着墙壁前行,紧张地四处张望,总觉得那些荒草里藏着怪物,或者就是罗刹婆婆。

他有些想回房去唤醒江谷生,但想到秦拓,对他的担忧终是压过了恐惧,不想再耽搁,只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贴着墙壁匆匆往前。

终于到了厨房,云眠却止步不前,站在黑洞洞的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更深处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清,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但也没有踟蹰太久,终是壮起胆子,迈进了门槛。

他抱起离得最近的一只小坛,去到水缸旁,踩上小凳,探出身子去舀水。

为了够到水面,小孩整个上身几乎都探进了缸中,两只脚悬空而起,只余脚尖还勉强勾着凳沿。

他舀起一瓢水,扭着身子滑到凳子上,再小心地下到地面,将水注入小坛。

云眠抱起小坛,赶紧出屋,脚步匆匆地往正房走。他起先还能强作镇定,但眼看房门近在咫尺时,就再也绷不住,撒腿便跑。

靴子发出急促的咣当声,一只掉在地上。他却连头都没回,只抱着小坛,光着一只脚丫继续往前冲。

云眠冲到床前,紧贴着秦拓,这才觉得安全了。他将小坛放在地上,转身去点蜡烛,但不会使用火石,啪啪敲了半晌也没点着火。

“是个坏的。”他嘟囔着放下火石。

好在屋内也有朦胧微光,勉强看得清,他便找来条布巾,蘸水濡湿,去擦拭秦拓身体。

“……不过……蝼蚁……”

“你说什么?”

云眠趴在秦拓嘴边听了会儿,抬头看他,又凑到他耳边道:“你先别热,明日我给你抓蚂蚁,要多少抓多少。”接着在他脸上贴了贴,“乖乖别怕,夫君疼你,夫君给你治好病。”

云眠一直给秦拓擦拭,也没有去叫醒江谷生。中途觉得水不凉了,还重新去厨房换了个小水坛。

他正认真地擦着,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树叶沙沙作响。他疑心是罗刹婆婆在院里,急忙趴到秦拓身上,拿起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背上,再扭过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窗外。

风声渐息,并无可怖的身影出现,他松了口气,继续为秦拓擦拭身体。

他擦着擦着,困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点往下坠。每次快要栽倒时又猛地惊醒,赶紧去摸秦拓的额头。

“不能睡,不能睡。”他用力揉揉眼睛,打算哼个曲儿提神,便站在床边扭动身体,小声哼道,“小龙的鳞片闪呀闪……闪呀闪……闪……”

歌声越来越轻,接着咚一声响。

他慢慢站起身,揉着刚撞在床沿上的额头,瘪了瘪嘴,忍住没有哭,又抓起掉落的布巾继续擦拭。

只是他不敢再哼曲儿,怕自己更困。

天快亮时,云眠又贴了贴秦拓的脸,发现他终于不是一团滚烫。他疲惫却欢喜地嘿嘿笑了声,便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在秦拓身旁睡了过去。

秦拓此时不再发出呓语,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他无意识地抬手,揽住紧贴着自己的小身子,两个都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晨光透过窗户,在床榻上晕开一片柔和的青白色。秦拓睡了长长的一觉,慢慢睁开眼,在察觉到胸口的重量时,略微抬起头。

他看见云眠趴在他胸膛上睡得正酣,红扑扑的脸蛋儿被挤压得变形,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小孩的呼吸轻浅绵软,手里还攥着那条布巾。秦拓伸手想给他拿掉,他立即发出不满的咕哝声,将那布巾攥得更紧。

秦拓便不再动作,只安静地躺在那晨光微熹里,望着床帐上摇晃的光斑。

整座城依旧很安静,他听着云眠的呼吸,风拂过院中树木的轻响,再回想昨夜的厮杀,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模糊记得自己夜里发了高热,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却很清楚地知道,云眠在笨拙却认真地为他擦拭身体。

这种被人照料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陌生,还是在年幼时,十五姨也曾这样守在榻前,用浸了凉水的帕子为他退热。后来年岁渐长,十五姨远嫁,若再身体不适,便谁也不告诉,只在屋里躺个一两日捱过去。

他再次抬头,看着胸膛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

云眠头上的布带已经松了,圆髻欲散未散,隐约露出两只玉白小角。他便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他重新挽发。

刚系好布带,回廊里便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江谷生出现在门口,脸上糊了两道碳灰,腰系蓝布围裙,端着一盘热腾腾的包子,细声细气地问:“云眠哥哥,云娘子,你们醒了吗?该用饭了。”

秦拓轻轻拍云眠的脸,低声唤他的名,他却睡得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

秦拓知道他昨夜太累,便没有再试图将人叫醒,只将他放在床上继续睡,自己起身。

“云眠哥哥不吃吗?”江谷生有些担心。

秦拓走到墙边,打开柜门,从里面选出一件玄色团花绸衫在身上比划。

“让他睡,我们先吃,把他的包子温在灶上。”

“好。”

江谷生端着包子往厨房去,秦拓将绸衫穿上,尺寸竟意外地合适。

秦拓抓起两个包子踱到院中,一撩衣衫下摆,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吃。江谷生便站在熟睡的云眠床边,一边吃一边探头看他,小声问他要不要先吃一个再接着睡。

秦拓正大口吃着包子,忽然听见城楼方向又响起战鼓声,惊得一群飞鸟扑棱棱掠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