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互相道歉
“爸爸!”贺乐言走进病房, 看见的是一个靠坐在床上,气色还过得去的爸爸。
他憋了好久的金豆豆忍不住掉下来:“笨蛋爸爸,你怎么能在精神域里睡过去!”
——陆长青随口哄骗他的话, 被他当了真。
“对不起, 一时没注意。”贺琛向他招手, 抱住他的脑袋,也叫站在门口的贺默言过来, “爸爸没事了, 文医生他们已经做过检查了, 爸爸就是最近睡得少,缺觉。”
文毅张了张口, 欲言又止。
“你骗人!”贺乐言蹭蹭眼泪,抬起紧绷的小脸, “你明明就有事!你很不开心,不开心到昏过去了!”
“没昏……别哭了,眼睛擦红了。”贺琛心疼地摸摸贺乐言的眼周,看着他担忧的模样,纠结想想,还是开口, “爸爸……确实遇到点事, 爸爸的好朋友,向叔叔走了。”
“走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他回归了血神的怀抱。”贺琛略握紧手指,又强迫自己放松, “不过没关系, 爸爸会处理好的。”
“向叔叔,死了吗?”贺乐言问。
小孩子并不避讳那个“死”字,他问得懵懂又直接。
贺琛又紧了下手指:“是。”
这个“是”字出口, 他眼睛发暗,身体却松了松。
似乎一块在他身体里掉落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触到地。
他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接受了,贺默言却不好接受起来:“谁死了?”
“向叔叔。”
贺默言“哦”了一声,低头,反应了一会儿:“他答应我军校毕业教我一套刀法,还教吗?”
贺琛沉默了一会儿:“你军校不是也没毕业?”
贺默言愣愣抬头看他,忽然脚步一拐,转身要往外走。
“站住。”贺琛叫他,“过来,抱一下。”
说完见贺默言不动,他补充一句:“命令。”
贺默言默默走过来,让他抱了抱,然后继续自己的动作:困惑地、沉默地、烦躁地走出病房。
傻小子,连自己在伤心也不懂……
什么刀法,只能他自己教了。贺琛抱紧了乐言。
*
等贺乐言在旁边小床上困得睡着,贺琛低声问文毅:“你们院长,怎么样了?”
“不清楚,院长可能还在休息。您找他?需要我打电话吗?”
“不用了。”贺琛躺在床上看了半晌天花板,忽然坐起来,“我出去走走。”
他挂着吊针,不顾文毅阻拦,到走廊上晃荡,看见通往楼上的楼梯亮着光,想起陆长青的办公室就在上面。
他抓了下楼梯扶手,最终向着亮光处走去。
陆长青刚消耗完一块碧根石做完冥想,推开门,就见到贺琛站在门外,穿一身病号服,靠着墙壁,人在发呆。
他这两天私底下经常是这种神游的状态。
“找我?怎么不敲门?”陆长青问。
“怕影响你。”贺琛醒过神来,看向他,“对不起,师兄,还有,谢谢你又救我一命。”
“救命是我的职业,不用当回事。”陆长青说了句,退后一步让他进来,“你回血了,自己没感觉?”
贺琛这才看向自己打着吊针的手。
陆长青让他坐到沙发上,洗了手,拿了药棉来,拔掉针头,给他压迫止血。
过程中两人相对坐着,沉默一刻,贺琛先开口:“听文毅说我刚才的状态进去很危险,师兄有没有受伤?”
除了……湖中的事,精神域里还发烧什么,贺琛印象有些模糊。
“没受伤,只是有些消耗,已经补过来了。”陆长青按着他的手背答。
贺琛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气色尚可,松了口气,又说道:“我那天的话很混账,请师兄原谅。”
“你没有说错什么。”陆长青说。
“我说过有事尽量不隐瞒你,希望你对我多些坦诚。事实上我对你却并没有做到坦诚。”
“你主动问的我才答,你不问的,我就理所应当不说。”
说到这里,陆长青停顿了下,想起沈星洲说怪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他克服迟疑,开口道:
“因为要暗中积蓄力量跟我父亲对抗,我习惯了密而不发地做事。不过,我主动说那些事情少,有行事习惯的原因,也因为——”
陆长青说到这里,又停了下,看向贺琛:“也因为我私心不想你发现我城府太深,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人。”
你不说,我也没觉得你城府浅……贺琛低下头想道。
“向恒的事,我很遗憾。”陆长青松了止血药棉,一边给贺琛贴上绷带,一边冷静说。
“你可以、也应该怪我,我有错,承诺帮你复仇,却按住信息没有告诉你。我控制欲太强,习惯控制一切,所以替你选择了我以为‘最佳’的方案。”
“我没有考虑你的心情,也没有预想到救向恒这一步会出差错。”
贺琛沉默了片刻,收回手:“我也没有预想到。”
搭救向恒的具体计划是他定的,他又怎么有资格说别人不周全。
贺琛低下头,眼睛又有些放空。
陆长青不知道,沈星洲口中的“时间”要多久,贺琛需要多久,才能真正走出痛苦。
他也不知道,贺琛是否真的能放下对自己的芥蒂。
“如果一时想不通,可以找方老聊聊,不是心理治疗,只是聊聊天。”想了想,陆长青还是说。
尽量客观,只是用建议的口吻,而不是去控制他一定这么做——尽管陆长青很想控制。
“如果压力太大,一直得不到纾解,今晚的事还有可能发生。”他最终还是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了。”贺琛答,抬眼看向陆长青,“以后我会三思而行,多信任一些师兄,不恶意揣测师兄的目的。”
“平山基地,我会整理好人事,尽快接收。”
“不急,你先把身体调理好。”陆长青说。
“这就是我调理的方式。”贺琛说着,站起来,准备离开。但出门之前,他又忍不住说了一句——
“城府和城府,也不是一回事。”
嗯?陆长青抬眸:“什么意思?”
“师兄的城府,跟贺思远、贺宏声之流的城府,不是一回事。”贺琛说着,看了眼陆长青,又低下头,“我,也没有不喜欢师兄这种人。”
后半句他说的声低且快,说完合上门,快步走下楼梯。
走得太快,还没恢复的脑瓜子又有点儿疼,有点儿乱。
其实贺琛本来也以为,自己不会喜欢太聪明的人。
但是陆长青不一样。
不一样在,他的城府之后,隐藏着一颗悲悯的心,贺琛的心还不太瞎,他看得见。
在陆长青拿自己做盾牌保护乐言、保护坍塌废墟里素不相识的病人的时刻。
在他双眼温柔,给乐言讲故事的夜晚。
在他独自走进一间间危险的病房、独自面对危险的病人,一直在走钢丝、却从未抱怨一声的日常。
也在他帮他一起找回父亲的遗物,说“朋友面前,不必再绷着”的那一秒……
城府只是手段,在那些深沉城府背后,还有一个真正的陆长青,一个让贺琛想探究、想了解、想关怀,以及,虽然一直抵抗、但还是很想靠近的人。
就连他深沉谋算的时候,贺琛其实也被吸引,尽管贺琛不愿意承认……
可是,贺琛心里住着一个名叫“多疑”的怪兽。当他怀疑陆长青的时候,这一切全被他忘在了一边。
被反复怀疑,师兄再好的脾气,也寒心失望了吧。
刚才见面,他对他好像比平常疏离客气……
他在精神域中说“会一直陪着他”,是不是只是治疗话术?
又开始怀疑了……贺琛自己都讨厌这样的自己。
如果不是他怀疑向哥,不开诚布公跟向哥谈,也许向哥不会——停,打住。
贺琛捏了捏涨疼的头,默默爬上床——有乐言的那张。
树袋熊一样抱住崽香香软软的小身体,他干涸了好多天的眼睛忽然有点湿润。
贺琛一声不出,用手臂遮了片刻眼睛,又擦干眼眶,默默贴着崽睡去。
陆长青本来跟了他下楼,远远看到这一幕,没靠近病房,而是默默坐下来,守在了外面。
*
第二天,贺琛有事要去上云星,出发之前,他先去兽化人病房找了方老一趟:
“方老,向哲那里,能不能麻烦您有空开导开导他?”
“当然。”方老热心答应,“我一定尽力,不过效果我不敢打包票,起一点作用是一点吧。”
“多谢方老。”
“不用跟我老头子客气。你休息好了吗,这就去忙?”
“好了。”贺琛被老人的热情和活力感染了些,牵牵唇角,“越忙好得越快。”
“那也得劳逸结合,有人担心着你呢。”方老说着,看一眼房间中的隔离区。
贺琛以为方老说的“有人”是指陆长青,这种调侃他都习惯了,也没说什么,就是笑笑。
不过笑完他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方老,过分谨慎、总是不相信别人,这毛病能治吗?”
“要看具体情况。”方老答,“你说的是谁啊?”
“咳,我。”贺琛说。
“你?”方老看向他,“我觉得你还好啊,不过确实有这方面困扰的话,可以专门找时间跟我聊聊。”
“嗯。”贺琛看一眼终端,敲敲手指,“我还有二十分钟,不知道够不够。”
“够。”方老看出他有些放不开,主动开口,“小琛啊,我了解一点你过去的经历,所以冒昧先开个头。”
“如果你真的过度谨慎、难以相信别人,可能跟两个事情有关,一个是你三年前的经历,一个是你小时候的遭遇。”
“小时候?”贺琛看向方老,“您知道我小时候经历过什么?”
“具体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合理推测。”
“你小时候没有稳定安全的生活环境,大部分时候,可能都需要绞尽脑汁才能生存,也需要快速和准确识别危险。你见过野生的、没有父母保护的小动物,会不警惕、不戒备的吗?”
“呲啦!”隔离区里忽然传来挠穿墙皮的声音。
“要不我们去个安静地方谈吧。”
方老站起来,隔离区又安静了。
“没关系,就在这儿谈吧。”贺琛心不在焉看了眼隔离区,又收回视线。
“我小时候,也没您想象的那么惨。”他低声说。
贺琛习惯了,是真不觉得有多惨,只是觅食的时候要小心一些,找藏身的地方也要多观察多考虑,比如低洼的地方就不行,有一次半夜下暴雨,他所有家当都被冲跑了……
所以至今他选住处都不喜欢住在一楼,也一向精简自己的物品——这么一想,他还真是在被小时候的自己影响?
方老这时说:“你看,你说自己没那么惨,不排除你天性乐观,但有一定可能,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让情感变迟钝,变得大大咧咧,你就能多屏蔽掉一些伤害,把精力放在生存上。不过,感情可以迟钝,你对危险一定是敏感的。”
“当你拥有了稳定的生活环境,这种敏感和积攒的不安全感也许稍稍退后,但,遭遇某些事件的刺激,它们就又被激发了出来。”
比如,遭到战友背叛,又被生母背刺之类的……方老没忍心直说。
看贺琛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显然也明白自己指的是什么。
“好孩子,不要责怪自己,也不要觉得这是毛病,保护自己,没有毛病。”
“谢谢方老。”贺琛说,“您这么一说,我可能……真的情有可原?”
他笑笑,又低下头来:“但我还是想改。”
“我觉得,我的多疑,在伤害别人。”
伤害向哥,也伤害陆长青。就连他自己,也并不好受。
方老看着他,思索着他指的“别人”是谁,想到他和其他人都还正常,唯独和陆长青之间时不时的别扭,隐隐明白了什么。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改善这个问题?”贺琛抬起头来问。
“改善的话——”方老思索片刻,建议道,“一个是遇到疑虑主动问、多交流。”
“再一个嘛,万金油,过健康有节律的生活,增强掌控感和安全感。”
“哦,还有就是,觉察自己的负面想法,多用理性去分析你的怀疑是否合理——你来找我,就说明你已经在觉察了,这已经是很好的开始。”
方老看着贺琛,意有所指道:“当你有在意的人,不想伤害他、想保护他的时候,就是你改变的良机,其实都不用问我,你的心自然就知道怎么做。”
是吗?那他的心可能是颗笨心,他怎么还一头雾水?
贺琛蹙了下眉,还想问得更清楚些,他的终端却忽然响起来。
“对不起,方老,我要先走了。”看过终端,他站起来。
“去吧去吧,你回来咱们再聊。”
方老站起来送他出去,等他离开,看向隔离区:“你已经缺位太久了,还要继续缺位吗?”
“我们告诉他吧,他不会介意你的外表——”
“哐当!”隔离区传来砸墙的声音。
“好好,我不说了,你冷静,冷静,砸就砸吧,别用头……”
*
“爸爸!”登上穿梭机前,贺乐言被陆长青牵着出现,叫住贺琛。
“乐言,爸爸去两天,或者一天就回来。”贺琛揉揉崽的小脑袋,以为崽是不舍得他。
贺乐言确实不舍得,但他过来可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爸爸,这个送给你。”小孩郑重掏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贺琛打开纸,困惑地看着纸上灰了吧唧的一团。
“这是向叔叔。”贺乐言说。
贺琛怔了怔:虽然,但是,这也太抽象了……
“爸爸。”贺乐言扯了扯发呆的贺琛,“有时候天就是会下雨,坏事就是会发生,爸爸不要难过了。”
贺琛又怔了怔,看向陆长青。
陆长青摇头:不是他教的。
严格来说,也算他教的,是上次默言受伤,他宽慰乐言的话。
“乐言说的很有道理,比我们通透。”陆长青看着贺琛说。
贺琛点点头,弯腰亲了一下崽:“谢谢乐言,爸爸记住了。”
道过再见,他登上穿梭机,落座后再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纸来。
换了几个方向苦苦辨认,他忽然看明白了,那灰灰一团,分明是座墓碑。
尽管心情并不轻松,贺琛还是弯了下嘴角:他家崽这安慰人的方式,也是独树一帜了。
把“墓碑”向恒折叠起来,装在怀里,贺琛又摸出一把匕首,是向恒贴身用的那把,他握紧匕首,眼睛望向舷窗外的无垠星河。
此刻,地面上的贺乐言正被陆长青牵着往回走,人有些没精神:“想爸爸。”
“爸爸刚走五分钟。”陆长青说。
贺乐言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爸比,我头疼。”
陆长青皱了下眉,蹲下来,摸摸他额头:“乐言,你发烧了。”
第72章 脑子不纯净的小狼
“指挥官, 汉霄星有急事找您。”
上云星。正在开会时,副官进来,在贺琛耳边低声汇报。
贺琛看了眼静音的终端, 走出会议室。
“师兄, 什么事?”
“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陆长青在终端那头开口, 声音冷静沉稳,“第一个, 乐言又发烧了。”
发烧?贺琛蹙眉:“还是因为那东西?”
“是, 不过你不用担心, 乐言状态还不错,用物理方式已经把烧退下来些, 我会亲自看着他。”
“嗯。”贺琛按捺下担忧,“另一个消息呢?”
“另一个是向哲那边发现平山基地有异动。他用自己的程序, 监测到平山基地的武器库被越权开启。”
贺宏声出事,平山基地由基地原本的一位副指挥官暂管,在新的指挥官接手前,一切都应该处于冻结封存状态,尤其是武器库。
“有人叛变?”贺琛拧紧眉头问。
“不排除这种可能。”
“他们的目的——”贺琛敲击着合金手指,与终端那头的陆长青几乎异口同声。
“你先说。”陆长青道。
“向哥给我的名单, 平山基地留下来的、比较危险的几个人, 为首的是贺瑞明,他是贺宏义种在贺宏声身边的钉子。”
“如果是叛变,带头的必定是他, 他的目的不会是占领基地, 那等于公然叛国,只有被围剿一个结局。最有可能的是,贺宏义知道平山基地拿不回来, 所以遥控他叛变,一是偷盗武器,二是破坏平山,给我一个烂摊子。”
“我的看法和你一样。”陆长青说,“武器损失不算什么,但只怕他们拿到武器不会直接逃逸,而会在行政星内大肆破坏。”
“向哲在吗?他能不能远程控制平山基地内部系统,中断照明?”贺琛冷静问。
静了片刻,终端那边传来回答:“能,但他不能控制所有人待在基地里不动。”
“我能。”贺琛答。
“我做诱饵,贺宏义一定会让贺瑞明等我上门。”
“这太冒险——”
陆长青本能开口,却被贺琛打断:“让小哲待命。乐言——乐言暂时就交给师兄。”
他说着,果断结束了通话。
陆长青看着寂静的终端,抿紧了唇。
“爸比,爸爸接电话了吗?”
病房里,贺乐言听见陆长青回来,疲惫地睁开眼睛问。
陆长青摸摸他的头:“接了,爸爸有事要忙,忙完立刻回来看你。”
“哦……”贺乐言奶声奶气答了一声,又摇摇头说,“我不着急。”
说着,他钝钝停下:“爸比,房子好像在转……”
“头晕吗?”陆长青蹙眉,摸了下他冰凉的手脚和滚烫的身体——刚才已经降下的体温,现在莫名又蹿了起来。
“我想睡……”贺乐言迷迷糊糊,闭上眼睛。
“换批冰袋来。”
“那个方法,再试一试……”
模糊中,贺乐言听见爸比的声音,感觉自己手臂被扎了一针,扎完麻麻的……接着,又像有笔在他胳膊上划了两道……是谁没有纸,在他手手上画画吗?
贺乐言想着,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族主,不行,没有同类毒素,吸附不出来。”
那位蒙面属下说着,等陆长青点头,拔掉连接在陆长青和贺乐言手臂上的管子,替贺乐言止血,缝合伤口。
陆长青按压着自己手臂,看向门口:“谁?”
贺默言推门进来,看了陆长青手臂一眼。
刚才,他分明看到了一抹黑色的东西,跟小黑的蛇鳞很像,但是现在——
但是现在陆长青放下了袖子,血把袖子染红了一片。
“他怎么了?”贺默言站到贺乐言床边,下意识握住贺乐言的手,摆出防御的姿势问。
真不亏是你爸爸的孩子。
陆长青仿佛透过他看见贺琛,静了一瞬才道:“弟弟身体里有种毒素,导致他发高烧,我们正在设法把毒素吸出来。”
毒素?贺默言释放出他的小黑:“它可以吸。”
“不行。”陆长青摇头。
“为什么?”少年皱起眉心。
因为连他都不行,小黑更不行。“因为医生们试验过了,需要体内有相同毒素。”
陆长青说着,见小黑低头咬向贺乐言伤口,一把抓住它脑袋,看向默言:“我知道你想救弟弟,但你这样只会吸掉弟弟的血,对毒素没作用。”
“我发誓,没有骗你,骗你就让我孤单一生,永远得不到爸爸。”
贺默言顿了顿,看向陆长青,满眼费解:“他睡觉踢被子,还说梦话。”
你确定,你非得“得到他”?
陆长青沉默一刻:“你睡相也不怎么好。”
贺默言不吭声了,看回贺乐言:“毒素在哪儿?我去吸点儿来。”
想法很好,但——“毒素在很远的地方。”
而且守卫森严:据说是因为发生过可恨的外来者私闯禁区事件。
贺琛当初凭借跟雪狼合体混进天狼湖,现在天狼族提高了戒备,陆长青派出的人没找到丝毫空子可钻。
研制药物还没结果,如果乐言这次缓不过来,唯一的办法,只有让贺琛来。
“爸爸回来就好了。”陆长青安慰贺默言。
贺默言点点头,看向病床上小小一团的贺乐言:他不喜欢小东西蔫蔫的模样。
陆长青让贺默言稍安勿躁,可是贺默言很躁。
但他压抑着,在贺乐言床边坐下,噼里啪啦打起游戏来。
好吵哦。原来是爸爸在打游戏。贺乐言迷迷糊糊,走向爸爸,挤到爸爸怀里,看起爸爸打游戏来。
“乐言,看爸爸给你来个旋风三连踢!”
爸爸兴奋地说。
贺乐言靠在他胸膛上,点点头,看着屏幕上的小人儿变成爸爸,“唰唰唰”,踢得对面小人儿都掉出屏幕啦!
贺乐言笑弯了眼睛:“爸爸超厉害!”
“乐言?”
“乐言?”
贺乐言笑得正开心,小脸被捏了捏,又捏了捏,他不由伸手去捉那只捏自己的手,这一动,忽然醒了:
“爸爸?”
贺乐言懵懵地,不知道怎么又变出来一个爸爸。
这个爸爸穿着军装,神色焦急,身上还带着股呛人的烟火味儿。
“你被小人儿打出来了?”贺乐言声音低低弱弱地问。
“什么?”贺琛还没听清,贺乐言就合上眼睛,迷迷瞪瞪又昏睡过去。
贺琛眉眼微沉,看向陆长青:“师兄不是说——”
他开口一半,发觉自己语气不好、让人误会,压下去些急躁:“师兄不是说乐言状态还好?”
“跟你通话时乐言状态确实还好,后来又起了高烧。”陆长青解释。
解释完,他看向贺琛右臂:“你受了伤?”
——他闻到血腥味儿。
“轻伤。”贺琛随口说。
“那边情况怎么样?”
“都控制住了,我留了人接管。”贺琛说着,把话题又转回贺乐言身上,“一直在烧吗?上次不是一晚上就退了,这次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他说完,又一次察觉自己语气不好,攥了下手:“我不是质疑你的意思,我是——”
“我明白,你担心乐言的身体。”
陆长青说着,驱散了室内其他人:
“再等六个小时,如果还是没办法自然退烧,就只能尝试那个办法了。”
“哪个?”贺琛问。
“你上次想试的、吸出毒素的方法。”陆长青解释。
“已经让人做了很多实验,其他物质都起不到吸附作用,只有这毒素的同类,可能把它从乐言身体里吸出来。”
“所以,要暂时把乐言体内的毒素吸到你体内。”陆长青看向贺琛。
“上次就该直接吸,”贺琛说道,“但是你不是说,可能会把我的毒素反吸到乐言体内吗?”
“你体内毒素含量比他高,理论上不会。”
贺琛听了放心些,看向陆长青:“那不用等六小时了,现在就吸吧。”
“乐言还能等,你先把伤处理好。”陆长青说着,打开终端,通知人安排外科医生进来。
通知完看见贺琛看着他,他不由问:“怎么了?”
“所以,你上次那么说是骗我?”贺琛问。
“上次怎么说?”陆长青问。
“说毒素可能反向积累到乐言身体里。”
“不完全是骗你。”陆长青镇定答,“当时没做任何测试,确实不清楚后果会如何。”
但是凭他的医学常识,完全能推理出准确的后果,是吧?
贺琛安静了一会儿:“师兄当时是好意,我明白。不过——”
“不过我虽是好意,却没有顾及你的意志。在你心里,乐言的健康排第一位,我不应该隐瞒或给你不真实的信息。”说到这里,陆长青停住,看向贺琛,“我也明白。”
“以后我有事摊开来讲,不会再用这种方式左右你的决定。”
……跟聪明人说话真省唾沫。
该说的都让陆长青说完了,贺琛只好做个总结:“反正师兄以后能不骗还是不骗我好,你骗多了,我的病更难治。”
“什么病?”陆长青蹙眉。
“疑心病。”贺琛很正经说。
陆长青静了静,看他神色不是开玩笑,才说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又忍不住道:“你没病,别多想。”
“治治也不吃亏。”贺琛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乐言,心不在焉说。
陆长青看出他有疲色,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去,转身给他接了一杯水来:“有没有吃过饭?”
“吃了营养剂。”贺琛答着,一口气把水喝干。
陆长青又接了一杯来放在他手边小桌上,拿出医生对患者交代病情的口吻,认真对他说:“还有信息要跟你交代清楚,毒素一旦累积,你身体也可能承受不住,这是冒险。”
“我知道,没关系,我还有抑制剂可以用。”贺琛答。
用抑制剂,也难免承受痛苦,陆长青想起他上次毒素发作时昏迷做噩梦的模样。
但陆长青知道,想不被他推得更远,他只能尊重他的选择和做法。
在此基础上,尽可能保护他:“天狼湖现在很难潜进,我计划抓两个体内有毒素的天狼族人来。”
“抓来干什么?”本来在看着贺乐言的贺琛抬头,微微变色,“你要我跟他们交那个,合?”
“……胡说什么,”陆长青冷静的面色有些崩裂,“我让他们把你体内的毒素吸出来,就像你吸乐言的一样。”
“……”
贺琛脸红得要爆了。
“你,你说话不能直接点儿吗?”
“那你脑子能不能纯净点儿?”陆长青反问,双眸燃烧着说不出是欲望还是火气的亮光。
“谁不纯净……”贺琛嘟囔一声,脑子里想的却是——这双眼睛他之前见过,在精神域的湖底。
明明是他陆大院士更不纯净。渡气就渡气,为什么要渡那么久……
算了,争论这个话题很无聊幼稚,不符合自己成熟稳重的少将身份。
贺琛红着脸清清喉咙,正准备把少将气势拿起来,陆长青忽然伸手解向他军装领扣。
贺琛一把捂住衣领:“你,你又干什么?”
“看你的伤。”自从进来病房,贺琛右手一直垂着没动,陆长青越看越不放心。
“我自己来。”贺琛左手解开扣子,刚解完,医生也到了。
陆长青看着医生脱下他干净的外套——想来这件外套是为了见乐言,特意换的,外套里面,是浸着血、已经湿透的作战服。
看医生拆开胡乱裹的绷带,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陆长青攥了下手指:“有些事你没必要亲力亲为。”
“只是小伤,我有数。”贺琛沉沉稳稳说。
打仗的事,他真有数,不算清敌我优势缺陷、算清种种环境变数,他不会轻易应战宣战。
他打的每一场仗,都是精心计算的结果,嗯,只有三年前那场例外。
“指挥官,这可不是小伤了,处理有点儿麻烦。”碰巧拆完他的绷带,外科医生忍不住说。
“您的合金义肢部分有些变形,看您肌力有问题,可能也伤到了里头的接驳神经,要拆下来做详细检查。”
“查就查吧。”贺琛说。只是麻烦耗时了点儿,他想了想,又吩咐:“今天你先帮我简单清理,明天再做。”
“是。”医生应下,拿出药水来准备给他清洗,他却忽然站起来:“换个地方。”
他怕自己疼出声来丢人,也怕乐言突然醒过来,看见他的伤。
陆长青下意识要陪他一起,却被他拦住:“师兄你陪乐言。”
陆长青只好停下脚,看着他跟医生走出病房。
转回身来,听见隔壁传来他的低哼,陆长青抚过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光鲜整洁、全无伤痕的军装外套,手微微握紧。
就在这时,终端亮起,陆长青接听了通话,眼睛微眯:“你说谁要过来?”
“您父亲,陆议会长。”——
作者有话说:小狼:我能不纯净过你?[问号]
陆院:不能,乖,但是咱把脑子洗洗,不要产生奇怪念头[裂开]
第73章 绯闻传了这么久
“乐言?你醒了?”
眼皮像一块有点儿重的帘幕, 贺乐言把它抬起来,世界从模糊渐渐清晰。
“爸爸……”他第一个叫,又叫“爸比”“哥哥”, 然后奇怪地问, “你们怎么都在?”
“我去训练了。”贺默言当即站直身体道。
贺乐言醒了, 他烦躁感也就没了,可以踏实训练了。再晚一点, 搞不好又被缠上……唱可怕的会控制住他的儿歌。
贺琛点头让他走, 又看向贺乐言:“头还晕不晕, 有没有力气?”
贺乐言摇了摇小脑袋,感受了一下:“不晕。”
这时他小肚皮“咕噜”了一声, 哎呀,崽小脸红起来:“我饿了。”
当然饿, 他这两天全靠外力补充营养,没有正经吃过饭。
“可以吃东西了吗?”贺琛问陆长青。
陆长青点头:“先吃清淡的,我让人准备了,马上送来。”
“谢谢。”贺琛说着,又看向乐言,“听到了吗?马上就能吃了。”
“谢谢爸爸, 谢谢爸比。”贺乐言高兴又懂事地说。
看他小脸虽然瘦了一点、没之前那么圆润, 但精神已经恢复过来,贺琛很高兴:万幸,那个方法成功了。
他抱抱乐言, 脸上, 自从向恒出事后,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笑容。
陆长青看了他的笑脸一刻,开口道:“不如你留下来和乐言一起吃?港口那边, 我去招呼。”
——帝国议会长陆景山突然代皇帝到访汉宵星,同行的还有军部高级官员,他们来意不明,很可能与平山基地的归属有关。
贺琛是主人,于情于理,都逃不脱迎接和招待。但他刚经历激战,又有伤在身,陆长青不愿他劳动。
但贺琛摇摇头:“我一起去。”
把乐言交代给邓铁照顾,又跟他承诺了吃完晚饭回来陪他睡觉,贺琛跟陆长青一起离开病房。
亲自到港口接了人,又一路迎到宴会厅,贺琛表现得不说多八面玲珑,至少也从容沉稳,没有丝毫疲惫与不耐。
“陈副部长可能没见过我,我却见过您,而且印象深刻。我军校毕业那年,正是您给我们作毕业训导,您在讲台上那种——我嘴笨说不好,就是那种严整、挺拔、干练的风采,当时就叫我惊为天人,我就觉得,我看到了军人的魂。”
好家伙,这你还嘴笨啊……楚云棋被邀一起吃饭,听了贺琛这一通马屁直呼内行。
同时又看着那位陈副部长脸上压不住的笑容有点眼熟。
有那么点儿像曾经也被贺琛吹捧过的自己。
楚云棋捧起茶杯,忽然陷入沉思……
而贺琛还在和陈副部长说话:“特别是您讲的那句在军校里是没办法把所有兵法学全的,一定要到实战中去领悟,这话对我帮助特别大,而且毕业越久,越知道您这句话的含金量。”
好家伙,这要是他,他也得飘了。
楚云棋看一眼那个刚到时还挺端着,现在看贺琛却已经“孺子可教”的陈副部长,心里“啧”了一声。
据楚云棋所知,这位陈副部长爱故作高深谈理论,在军部其实是个不大受认同的怪人,当然,他也不大认同别人,觉得自己曲高和寡。
贺琛这一番话,怕是捧到了他心里。
楚云棋起初有些不屑,忽然又想到他母妃的话:你表哥心计可比你强……顺着这个,他又想到母妃的念叨,翻来覆去,就是要他多观察、多琢磨,琢磨别人缺什么、他能给什么,需要的人怎么拉拢……
楚云棋最烦那些,可是想到上次的刺杀,想到母妃的眼泪,他心里有些沉:他不能再做躲在他母妃身后、万事不操心的纨绔了。
楚云棋九曲十八弯想了很多,陆长青却默默给贺琛的杯子倒上茶,推到他左手前,示意他喝口水润喉。
对陆长青这种举动,桌上的楚云棋、方老以及汉河基地众人早已见怪不怪了,那位陈副部长、以及坐在最上首的陆景山,却各自看了陆长青一眼。
等到陆长青亲自给贺琛夹菜布菜,照顾得无微不至,陈副部长终于笑着开口:“贺将军跟陆院长看来好事将近啊。”
贺琛俊脸微红:“是我——”
“让您见笑了。”陆长青握住贺琛垂在膝上的右手,“小琛手臂受了伤,暂时不方便。”
“理解,理解。”陈副部长笑道,“这是应该的,没什么笑不笑。”
他说着,顺势问起平山基地叛乱的事,话题顺理成章,被带到了平山基地上。
贺琛答着他的问题,半天,才寻到空隙,看了陆长青一眼,膝上的右手蜷了蜷:演戏就演戏,抓这么久也够了吧?再抓下去他要出汗了。
陆长青松开他的手,贺琛心跳慢了下来,恢复正常,说话之余,偶尔看一眼陆景山。
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陆景山,对方果然像楚云棋说的一样,话很少、很阴沉。
贺琛待陈副部长尊重中带着一分恰到好处的亲近,待陆景山,就疏远客气很多。
陆景山也不怎么理会贺琛,倒是跟楚云棋说起了话:“听说殿下前段时间遇到刺杀,没受伤吧?”
“没有,多谢您老关怀。”楚云棋还算客气地说。
陆景山是楚云澜的教父,楚云棋跟他从不亲近,但有母妃耳提面命,对这些所谓肱骨大臣,楚云棋也从不得罪。
“殿下气度沉稳、成长了很多,政事上也颇有进步,你网页上更新的汉霄星赈灾系列视频,我也经常观看。”陆景山说道。
楚云棋懵了懵:认真的吗?很少正眼看他的陆景山在捧着他说话?
楚云棋顺着话题跟陆景山聊了两句,夹起筷子菜,心不在焉地嚼:陆景山葫芦里卖的这是什么药?代表楚云澜想向他求和,还是……
因为楚云澜跟贺家勾结,陆景山恼了楚云澜?陆景山跟那些贵族世家一向不对付,这是谁都知道的……
楚云棋思考着,耐住性子坐在位子上,跟陆景山搭话,试图从他的态度里多分辨出什么。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楚云棋动脑子动得脑仁疼。
出了宴会厅,他不知不觉,跟着惯性,又走到了外科住院楼的一楼。推开一间病房,撞上里头的宁天,他怔了怔:“你不当值?”
宁天蹙眉:“殿下来这里干什么?”
“是殿下来了吗?”宁天身后,病床上的士兵问——他正是那个因为楚云棋才受伤的人。
听他熟稔的口气,宁天又蹙了下眉,把路让开,让楚云棋走进病房。
“今天怎么样?”
宁天听见楚云棋问自己的手下,语气挺正常,也挺尊重,问完两人又聊起什么视频账号八卦来。
宁天怪怪看了楚云棋一眼,拿着热水壶,继续出门去接热水了……
*
这个时候,贺琛跟陆长青正乘着月色往住处走。
“累了?”看贺琛一路闷头走,差点踩进水坑里,陆长青拉他一把,低声问。
“嗯。”贺琛点头。他确实累,也困,要不是还得走路,眼睛一合就能睡着了。
再困也不能走着路睡着,陆长青跟他说话提神:“以前也这么能说会道?”
散席时,那位陈副部长已经快引贺琛为平生知己了。
“这不是想平山基地的事顺利些。”贺琛说着,脚步停了停,“以前这种事都是向哥替我分担。”
陆长青也停下脚步,看他低垂着头,忍不住,抬手揉了下他发顶:“他一直都在。”
嗯。在他心里。贺琛捏了下手指。
“借你个肩膀?”陆长青又低声问。
啊,贺琛怔了怔,看着近在咫尺的陆长青,眼中竟闪过一抹挣扎,才后退一步:“不用,我没事。”
他迈开脚,重新朝住处走去,幽淡的月光,照出脸上一抹薄红。
陆长青默默收回已经伸出的手,跟上他脚步。
“咳,你今天……那样,是给陆景山看,还是给陈副部长看?”路上贺琛问。
“我哪样?”陆长青问。
“师兄不要明知故问。”贺琛看他一眼。
陆长青笑了下,终于答:“主要是给陈副部长看,他是皇帝亲信。我们俩的绯闻传了这么久,也该让别人看到点儿进展。”
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有。
贺琛困了,脑子不太中用。
走到大门口,陆长青停下来:“你先回去休息,我还有点事要办。”
“陆景山不是真为平山基地的事而来,他要亲自去看一眼他的星矿。”具体是有什么事要办,陆长青没像以往那样隐瞒不提,而是主动对贺琛解释。
“用不用我一起去?”贺琛问。
“不用,你休息,如果身体不对劲,记得通知我。”陆长青说。
贺琛点头,目送陆长青离开,独自上楼。
上了楼,他又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真快,人已经走没影儿了。
贺琛看着空荡的小路,想着刚才吃饭时,陆长青和陆景山零交流的模样,微微蹙了眉:
他也跟贺雅韵虚与委蛇过,他明白,那是什么煎熬滋味。
*
陆长青只想快点解决陆景山。
他和陆景山一向相看两厌,他相信,陆景山也不会忍受跟他多待一分钟。
但穿过阴暗的地下通道,来到矿洞,陆景山竟沉迷地看了那些石头很久,开采周期、用量存量……诸多问题,问了很多。
“楚建衡亲自拍板,血晶的分配方案已经定了,不日就会公布。从今以后,以功勋值分配,贵族身份,最多加几个功勋点。”
“血晶越来越少,贵族式微已是必然,可笑他们还看不清未来,为着保住现下那点资源,互相检举揭发,争得头破血流。”
爱惜地抚摸着幽蓝色的矿石,陆景山嗤笑:“楚建衡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以为削弱贵族,就能强化皇权,他却不知道,血晶会被这宝贝替代。”
“血晶能替代,握着血晶当宝贝的他,自然也能被替代……”
陆景山眼底亢奋,甚至有些疯狂,兀自说着,滔滔不绝。陆长青一语不发,远远站在一边。
“你做的不错。”陆景山忽然看向陆长青,“挑人的眼光也还行,那小子有点本事,反应机敏,行事果决,能做一把好枪。”
能做一把好枪?陆长青体察着陆景山情绪中的得意,开口问:“您怎么知道他机敏、果决?”
“我自然知道。”
“贺宏义老了废了,被皇帝责难一顿,处处谨小慎微,平山被拿走他也不吭一声。但贺思众还年轻气盛,随便找个什么人点拨他一下,他就想到在平山闹事。”
陆长青静了静:“平山叛乱,是你点拨?只为了看看贺琛是不是有本事?”
他声音很冷,眼睛更冷,但陆景山不在意。
“我自然要看看他的实力,才能决定要不要栽培。”陆景山理所当然说。
“怎么,你动了真感情?”陆景山冷笑,“也不奇怪,不过,他见过你真正的样子吗?”
陆景山语气挑衅,夹杂着一层诅咒般的怨毒,阴鸷的眼睛盯着陆长青,远非一个父亲看向儿子。看够了,他抛出一只药瓶,冷漠道:“藏好了,别让人知道,我陆景山生了一个怪物。”
陆长青平平静静,接住药瓶。
陆景山厌恨他这副平静的模样,但他要用他,不想节外生枝,于是漠然吩咐道:“量产了多少机甲?你设法运出来一千套,我有用。”
“已经量产两千套,父亲确定只要一千?”陆长青问。
“一千够了。”陆景山扔下一句,迈步离开。
陆长青看着他走远,眼底幽深,面色平静,召来亲信,轻描淡写道:“议会长养了一千私兵的事,透露给陛下吧。”
*
回到住所,陆长青上楼,在贺琛门外站了站,感应他的体温。
体温正常,但人还没睡。陆长青敲响他房门:“不是困了,怎么还不睡?”
“洗个澡又精神了。”贺琛靠坐在床上,膝上摊开着光脑,正借着床头灯,在看向恒留给他的平山基地的资料。乐言躺在他身边,盖着小被子,睡得正香。
陆长青看着他们,眼底的黑暗慢慢褪去。
“有件事要跟你说。”陆长青压低声音,告诉贺琛陆景山的作为。
“是他做的,和师兄没关系,师兄用不着道歉。”听陆长青说完,贺琛挺平静,“而且,没他挑拨,贺思众早晚也会针对我。”
“针对贺思众,要不要以牙还牙?”陆长青看向贺琛,“贺思众有个精干手下,品行不差,被贺思众屡屡压榨排挤。你明白我的意思,平山基地能叛乱,贺思众那边,未必不能。”
贺琛眼中闪过思索:“让我想想。”
“你有什么顾虑?”陆长青问。
“叛乱意味着战争,虽然是小型战争,但战争必有伤亡。”贺琛说。
即使伤亡都是贺思众的手下,贺思众的手下却未必都是坏人,也有许多汉河基地这样的没有什么政治立场的平民士兵。
“师兄可能觉得我太仁慈,不适合当个将领,”贺琛说,“但这是我心里话,我希望战争越少越好。”
“为将者,智、信、仁、勇、严,仁本来就是五德之一。”陆长青温声说,“抱有你这种希望、拥有你这样胸襟的人,才能当个好将军。”
贺琛听得扬眉:“师兄真会说话。”
陆长青牵了下唇:“嘴笨,不太会说。”
“……”
陆长青又开口,神色正经了些:“血晶分配方案已经定了,听今天陈副部长的意思,火狐旧案也要有定论,贺家连受打击,元气大伤,贺思众这次遇挫,短时间内,可能也聚不起心力对付你。”
“不,我没说不打。”贺琛却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那个手下和贺思众那边的资料我先看看,仗打得好,不是不能少伤亡甚至零伤亡。”
“等你身体好了再费这种脑子。”陆长青看了眼他气色。眼睛是定的,比前几天有神,但脸色稍有些苍白。
贺琛很配合地收起光脑。
陆长青既然回来,他本来也打算睡了。
“那你睡吧。”陆长青说。
贺琛点点头,不过看着陆长青转身,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问:“师兄量产零号,想过它可能引发什么样的战争吗?”
第74章 师兄的兴趣所在
“师兄量产零号, 想过它可能引发什么样的战争吗?”贺琛问。
陆长青回过头来。
“今晚吃饭时,陆景山对楚云棋态度微妙,血晶分配的事结束, 我猜, 他现在是腾出手来, 想刺激两个皇子内斗了?”贺琛继续说。
“血晶分配让各大世家乱斗、贵族内部不能聚成铁板一块,两位皇储之争, 又把本来就乱了的局势搅得更乱, 等到不可收拾时, 他再携零号出山。这就是他的想法,对吗?”
“基本对。”陆长青答。
“既然他有这么强的欲望, 师兄肯定也知道,得不到零号, 他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跟师兄争抢,就算争抢不到,也会鱼死网破,捅破零号和矿脉的存在。”
“到时候,皇帝、各大贵族, 一定不会对这么强大的武器置之不理, 要么毁灭,要么占为己有。”
“师兄想过,那会是什么盛况吗?”
“这个问题, 你是不是早就想问我?”陆长青听完他的话, 不急不缓问。
贺琛点头。确实早想问,但他没想那么清楚,或者说, 他故意不让自己去想,因为他要集中精力报仇,他一再对自己强调,别的事都和他无关。
“你这么问,是觉得没有零号,就能天下太平吗?”
“如果真能,这个和从前没有差别的太平,是你想要的太平?”
那自然——不是。贺琛沉思着,陆长青却走回贺琛床边,忽然伸手,抓住贺琛手臂。
眼前一个恍惚,贺琛忽然发现,自己到了户外、一个山清水秀的所在。“这是……哪里?”贺琛环顾四周。
“我的精神域。”陆长青在他身边答。
贺琛已经猜到是这样,好奇地望着。
他跟陆长青身处一处碧绿的山峰,向远处望,能看见连绵起伏的山岭,还有依山而建的城镇乡村,村镇中人丁往来,生机勃勃,俨然一个微缩的真实世界。
贺琛看得专心,一时忘了自己本来在说什么。
陆长青却没忘。他提醒贺琛:“往上看。”
贺琛下意识仰头,皱了皱眉:在半空,他看见两只半虚化的、巨大的手,一左一右,悬浮在众山之上。
“那是什么?”贺琛看向陆长青,却发现他和陆长青脚下环境也变了,从天然地面,变成横纵交织、一格又一格的框线,这是……贺琛皱眉思索着,看看自己和陆长青在框线中的位置,再仰头看天,忽然有所悟,“这是,棋盘?”
陆长青颔首。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的疑虑,你担心我把天下当成一盘棋,高高在上俯瞰,忘了棋子也是生命。”陆长青说着,他身后,那虚悬的手渐渐逼近、向下按来,手的主人,也从云雾后显露形貌,是陆景山的模样。
贺琛又看向自己身后,他身后那只手也在靠近,手的主人,是皇帝楚建衡。
楚建衡身后,还隐约站着许多他那样的巨人,伸出许多手,贺宏义、贺宏声,甚至贺思远……
他们硕大的手指纷纷向贺琛伸来,却在伸到近前时不能再寸进,各自僵住,仿佛被冻结,渐渐隐去。
陆长青在贺琛身边说:“我不是在下棋,我是在对抗下棋的人。”
“只做一枚棋子、在棋盘上东奔西走,是对抗不了那些翻云覆雨手的。”陆长青牵住贺琛,两人身形变大,忽然也站到了棋盘之外,俯瞰着棋局。
“血晶枯竭,贵族腐朽式颓,平权已是大势所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几个贵族,会甘心放下权势、顺应大势?”陆长青说着,将数枚衣着光鲜的棋子扫作一堆。
“如果注定不能和平演变——”陆长青看向贺琛,“你是军人,是指挥官,你认为,怎样才能最大限度降低伤亡?”
贺琛跟他对视一瞬,看向棋盘,神色多了几分认真:“战前集结手段资源,增益正方、损耗负方,战时,直捣中枢、速战速决,避免消耗。”
“但帝国疆域极大,各大基地分散,如果他们各自为政、闭关守城,很难有一个中枢可打——”等等,贺琛分析到一半,转回头来,看着陆长青:他怎么这么轻易又被他带歪了?
陆长青仿佛看透他在想什么,轻轻一笑:“战是为了不战。我们不需要打败所有人,只需要点燃火炬,星火自会燎原。”
贺琛抓抓手指:“不是我们。”
他不是不认同陆长青那些棋子、棋盘的话,从大局上,他认同陆长青。
但从小节上,他不愿汉河再添坟墓。
那两百坟茔仿佛他的心魔,当他热血上涌时,就缠上来,给他当头棒喝。
“我说过汉河不参与这些。”贺琛低声说。
“我没忘。”陆长青说。
“我不是要说服你参与进来,我只是回应你的问题。我仇恨陆景山、对抗陆景山,但我不会因为对抗他就放弃心里的准则,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我是谁。”
陆长青拉了下贺琛,两人身体又不断缩小,变回原来的样子,棋盘和巨手都消失了。森林,山泉,流水,闲云,陆长青的精神域,又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我没有你心中那么多爱和责任,但我也并不嗜杀好战、视人命如草芥。”陆长青看着贺琛,双眼深邃。
他不能告诉贺琛他真正的样子,但,他或许能够让贺琛感受他真正的内心。
他手中多了一枚种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养花、种树吗?”
贺琛摇头:“天生的?”
可能他天生就比较清雅?
陆长青摇头:“我小时候,身边没有亲人或朋友,只养过一条小狗做伙伴。”
“后来,那条小狗生病死了。”他声音平静讲述,贺琛却不由看了他一眼。
“我看到大树活得长,就开始养树,后来也试着养花,那个时候起,我发现我喜欢养这些,喜欢看一个生命突破束缚,向上生长。”
“那你,会不会觉得一个人很孤单?”贺琛的重点还在那只病死的小狗上。
“偶尔。但我也忙着突破束缚的时候,就不会想那么多。”陆长青说。
“我明白。”贺琛看向他,眼睛认真。他明白陆长青的感受,因为他也一样,忙着生存,甚至顾不上感受孤单,虽然孤单还是无孔不在。
“我明白你明白。”陆长青也看着他。
两个人忽然安静了一刻。
天地无声,只有陆长青手心的种子,忽然破开,萌发出两片嫩绿的小芽。
陆长青回过神:“我尊重生命,不分贵贱,也不分……种族。我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把所有人搅进棋局,是所有人本就在棋盘上,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奔忙,我施加我的力,他们也会做他们的选择。”
“沈星洲、赵淮、贺妃、皇帝……他们的选择源自他们内心,不是我在操纵,我说过,我只是理解。”
“我不会像贺家胁迫韩津、向恒那样去操纵谁。那样的手段太陆景山,我不齿,也不屑。”
“太‘陆景山’?”贺琛不解。
陆长青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陆景山跟我不合,却还能把零号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吗?”
“为什么?”
“他用药控制着我。”
“药?”贺琛变色,“什么药?”
“某种只有他才能解的药。”陆长青略撒了个小谎。
“不用担心,我已经解决了,那药对我早已经失效,只是他不知道。”
“真的?”贺琛问。
“千真万确。”陆长青答。
贺琛松了口气,又十分愤慨:“他真是枉为人父!”
陆长青笑了下:“对贺雅韵,倒没见你这样生气。”
“因为早气完了。”贺琛闷闷说。
不想引他多想,陆长青转回话题:“现在,你能明白我的心思了吗?”
“大概,能。”贺琛答着,眺望四周。
他能感受到,陆长青的精神域,深、远、静,但又万物共存,生机绵延。这种直接的感受,或许比陆长青对他解释一万句还管用。
“对不起,师兄,我太狭隘。”
“你不狭隘,也没有什么疑心病。”陆长青说,“你的一切怀疑,都出于一个原因:你不想旧事重演,不想自己和战友再沦为权势争夺的工具。”
贺琛静了静:怎么会有人比他自己更懂自己?
“你是不是有事儿没事儿,就化身巨人,在这绿水青山间看着棋盘,琢磨别人?”他看向陆长青。
陆长青轻笑:“那不是我的兴趣所在。”
“我知道,你的兴趣是养花嘛。”贺琛对上他眼睛,莫名移开视线,小声嘀咕。
“嗯,但我最喜欢的一株花却不是我养的,他长在风雨中,即使没有得到应有的呵护照料,也从不放弃自己。”陆长青看着贺琛,声音低沉。
什,什么意思……贺琛被他说得痒痒的,担心自己下一秒就要抽芽长出叶子来了。
看他红着脸,不知在想什么,但并不排斥反感自己的样子,陆长青刚才还有些凝重的精神域起了微风,连天上的云也流动得比刚才快些。
而他自己定神看着贺琛,眼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你那天说不是不喜欢我这种人,是不是代表着我还有希望?”
贺琛捏捏手指,刚要张口,两人身后,忽然多了一道童声:“爸爸,爸比?”
贺琛一惊,看向半空的“毛团”:“乐言?”
“你怎么进来了?”
“我不知道,我想尿尿……”贺乐言懵懵答。他憋醒了,看到爸爸和爸比不动,就摸了摸他们。
“我精神域开放着,为了留意乐言动静。”陆长青解释——并十分后悔。
这孩子天赋也太好了,半梦半醒的状态,还能撞进他的精神域。
有他这一打岔,贺琛从陆长青精神域退了出来,急着抱贺乐言去尿尿,要伸手,右手却没抬起来。
陆长青越过他,抱起贺乐言去洗手间,出来时,发现贺默言也回来了。
他跟贺琛的话题显然不能再继续。
“你们先休息。”把贺乐言抱回床上,陆长青亲了亲他,又跟贺琛说晚安,转身离开。
贺乐言拱了拱,又贴着贺琛睡着了。贺默言伸手在贺琛面前晃了晃——别人走了老半天了,他还在盯着门口看。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贺琛回过神来,看向他。
“训练。新游戏。”贺默言答。
新游戏?贺琛思考了下,明白过来:陆长青给了他一套专为零号设计的模拟操作游戏,可以让人在游戏中掌握操作技巧,他选拔了部分人启动训练。
“好玩儿吗?”贺琛问贺默言。
默言点点头。
贺琛又发起了呆,他在思索刚才跟陆长青讨论的话:每个人,本就在棋盘中……
贺默言又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被他捉住手腕,贺默言看出他没事,转身去洗澡。
但走出几步,孩子又折回来:“他的精神体是什么?”
“谁的?”贺琛莫名其妙。
“陆长青。”
“礼貌点儿,叫叔叔。”贺琛说了一句,又给贺默言解释,“陆叔叔是治疗师,不是武士,武士才有精神体,治疗师没有。”
解释罢,他痛心疾首:“学费你都糟蹋在哪儿了?连点儿常识也没学回来……”
贺默言默默看他一眼,抿紧唇走进洗手间,释放出小黑,看着小黑身上的蛇鳞:陆长青身上,明明也有!
*
第二天上午,陆景山似乎有什么急事要处理,改变了原定行程,急匆匆要求贺琛召集齐汉河、平山两大基地以及几个行政星和资源星的行政主官,和军部那位陈副部长一道,宣布了平山基地暂时并入汉河基地,原属贺宏声负责的一应事务,由贺琛暂管。
尘埃落定,贺琛和陆长青隔着人群互看一眼,各自鼓掌。
“哦,还有一件事——”临离开,陈副部长想起什么,“勾结火狐那个案子军部结了,我代他们侦查司通知你们一声,经查此案幕后主使为贺宏声,因为他和另一当事人向恒均已经死于流民暴乱,责任没办法继续追究,这案子就这样了,你们知道就行。”
他口吻相当随意,仿佛提起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他来说,也的确只是一件小事。
贺琛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结了就好,也了却我们一桩旧事。”
说罢,他看了一眼发呆的宁天,不着痕迹踢他一脚。宁天反应过来,护送这两位来宾和他们的团队登上离港的飞船。
“就这样?”送完人,宁天看着贺琛问。
没头没尾,但贺琛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就这样。”这就是他们要的真相和公道。但仿佛,又差了点儿什么。
“等案件通报出来,给大家一人烧一份。”贺琛说。
“是。”宁天领命,和他一起,目色深深,望向墓园的方向。
贺琛知道,宁天现在一定和自己一样,一直盼望的心愿终于达成了,却又莫名有种空洞感。他看向宁天,正要开口安慰他两句,宁天却先一步开口:“平山基地的布防方案我提交给你了,你什么时候审?”
嗯?贺琛怔了怔。
“还有两边人员整编的事,什么时候议?分给我的人我要自己挑。”
“挑什么,你当是买白菜?分到谁是谁,先磨合再说。”贺琛反应过来,瞪了宁天一眼。
宁天老实了,一声不吭,下去办自己的事。
脸还是像冰块一样,步伐却很利落,很……有斗志。
果然人和人的情感并不相通吗?那小子已经大步朝前走了,只有他还在原地“空虚”?
“你的手该去治疗了。”陆长青走过来,提醒他。
贺琛回过神,看向他:“师兄,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谢,我答应你的。”陆长青说着,打开身后的飞车,“快点吧,你是不是怕疼,故意拖时间?”
义肢不取,贺琛的伤口已经有些发炎,陆长青怕他拖下去损伤神经。
贺琛坐进他的车里,驶向修复伤痕的所在,离安睡着英魂的墓园越来越远……
“债我来还,路你来走”,向恒的遗言,浮现在贺琛脑海。
向哥,我该怎么走?
*
“咳,你能不能别看?”打麻药前,贺琛看向陆长青。
一个小手术,贺琛坚持自己并不需要人陪,陆长青却说他暴动过,精神力仍不稳定,麻醉后容易出问题,必须要有治疗师守着。
事涉小命,贺琛妥协。
但他让医生隔个帘子再操作。
“太丑了,可能会影响食欲。”打完麻药,他跟陆长青解释。
取掉义肢,他残缺的手臂是真的丑,他自己都不愿多看。
“你想多了。”陆长青穿着无菌服,低下头来看他,手……好像落在他额发上,摸了摸……
啊,不可以,有别人在呢……但是,师兄的眼睛真好看,尤其是这样看他时……贺琛迷糊又混乱想着,眼皮垂落下去。
等他重新清醒的时候,已经出了手术室,睁眼就听到乐言的声音:“爸爸,你醒了!”
贺琛看向他,转头时,却感觉身体格外重。
麻醉还没过去?贺琛想着,朝乐言笑笑:“乐言,给爸爸呼呼。”
贺乐言非常听话,隔着绷带,用力“呼呼”了好几下。
“指挥官,您试一下,活动是否正常?”医生在一旁轻声说。
贺琛握了握右手,又把右臂抬起来:“能动,但使不上力气,麻醉的原因?”
他问医生。
“麻醉药效已经过了,是您在发高烧,原因我们还在排查。”医生有些紧张地报告。
他冤枉得很,手术明明都很正常,指挥官却在手术收尾阶段开始离奇发热,体温越来越高,监控器都要爆表。
本来不敢继续了,那位陆院长坚持,他们排查了确实不是手术的问题,这才加快完成手术。
“我知道了。”贺琛已经猜到了原因。
他摸了下自己胸口,察觉抑制剂在,松了口气。
“为什么乐言不发烧了,爸爸就发烧?”贺乐言这时敏感地出声问,“是不是乐言传染给了爸爸?”
“没准儿是。”贺琛语气轻松,“好在乐言发烧好了,有了抗体,再把抗体传点儿给爸爸吧。”
贺乐言吃了没文化的亏,贺琛说的头头是道,他一听就信了,惦起小脚,在贺琛脸上亲了亲,睁着大眼睛看着他:“这样行吗?”
“多亲几下,更保险。”贺琛笑答。一边享受着崽的亲亲,一边下意识在病房里搜寻——搜寻陆长青的身影。
陆长青不在。倒是他的某个助理在:“贺指挥官,院长临时有些事要处理,交代我先照顾您,他很快就回来。”
贺琛点头:“我这里有医生有护士,你们去忙就是。”
“是。”那助理答应一声,却并没有离开,给贺琛倒了杯温水,在一旁候着,随时注意他的需求。
贺琛并没有什么需求,他只是头昏脑涨,有些难受。
“我休息会儿,你先带乐言去——不,你带乐言在这里画会儿画吧,可以让人去取他的画画本。”
陆长青的助理应该可信,但贺琛还是不想把乐言交给他带走,脱离自己的视线。“邓铁呢?”他又问,神智有些迷离。
但他越迷糊,戒心越重,手下意识抓住乐言的手腕,怕他被谁带走。
“邓伯伯给爸爸熬小米粥,邓伯伯熬的粥好吃。”乐言解释。
“嗯。”贺琛侧身挤压了下自己伤口,让自己清醒些,看向陆长青的助理,“帮我把床摇起来。”
“摇起来干什么?”陆长青步履匆匆从门外走进来,“要去洗手间?”
你才去洗手间。
贺琛莫名有丝委屈。
但他心弦却松了,身体也松了,这一松,世界颠倒模糊,贺琛抬起手,抓住那模糊世界中勉强还可辨认的、陆长青的修长手指:“师兄,你别走……”
第75章 情毒
“醒了?”
贺琛睁眼, 陆长青就在他面前。
手里拿着两支棉签,在润湿他的嘴唇。
贺琛反应迟钝,张了张口, 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乐言呢?”
他嗓音格外沙哑。
“跟邓铁和默言回去了, 打视频给他?”陆长青仿佛清楚他在担心。
贺琛点了点头。
但陆长青打开终端时, 他又出声:“等等。”
“怎么了?”
贺琛扯向自己的脸,拉下一根透明的管子:“这是什么?”
“吸氧管。你血氧有些低, 肺部有炎症。”
肺部、炎症?这词汇对S级武士贺琛来说相当陌生。
陆长青把吸氧管给他戴回去:“你已经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身体一直过载运转。”
所以现在他被打倒了?贺琛头依然晕, 胸口也发闷,身体烧得有些空洞, 像所有体力都被掏走,连骨头也烧软了。
“我发烧, 是肺炎,还是毒素?”他嗓音沙哑问。
“都有。”陆长青说着,把一个吸管杯递在他口边,贺琛顺着吸了几口水,呛咳了两声。
陆长青拿纸巾给他擦拭水渍,手指碰到他滚烫的脖子, 他仿佛怕凉, 打了个寒颤。
“冷?”陆长青问。
贺琛点头。
陆长青给他盖上被子,却不敢盖得太厚,手和脚也都露在外面——因为他体温太高了。
“让邓铁拍段乐言的视频发给我, 我想看。”贺琛躺在被子里恹恹地说。
“不打视频了?”陆长青问。
“不打。”贺琛觉得自己现在气色一定不好看, 乐言会担心。
陆长青如他所愿,低头发消息,发完消息, 看见他又闭上了眼睛。
呼吸很不平稳,呼出的气滚烫。
“又睡着了?”陆长青凑近贺琛轻声问。
“没有。”贺琛睁开眼,又合上——睁着头晕。
“你刚才去哪儿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关心问。
“是星都那边出了点事。”陆长青答。“二皇子,谋逆了。”
“什么?”贺琛猛地睁开眼。
“情况还没明确。”陆长青说。
“楚云澜应当只是想对贺妃下手,但贺妃先一步知道了他的打算,故意邀皇帝到自己宫里——”
“结果这毒就下到了皇帝身上?”贺琛接话问。
陆长青点头。
“那皇帝?”
“不是致命的毒。楚云澜下的,是让人发情的毒。”
啊?“他想要……贺妃出丑事?”
陆长青点点头:“那是最快让皇帝厌弃楚云棋的方法。”
结果这毒下到了皇帝身上,皇帝倒是没事,抓了个宫女春风一度,解过毒就开始清查,贺妃计高一筹,早让人保留了证据,这一查就查到二皇子头上。
“现在楚云澜已经被软禁在自己宅邸。”
“皇帝会怎么处置他?”
“还不清楚。不过据星都传回来的消息,毒发过后,皇帝气色极差。他自认天寿还长,其实身体底子已空,经过这一回,身体必遭重创,单凭这一点,他也不会轻饶楚云澜。”
“那个什么毒,还挺厉害?”
“看你现在就知道。”陆长青又喂他喝了两口水。
也对。贺琛怜惜了一下自己,闭着眼睛,几乎要睡过去。
但身体的疼痛又让他醒过来,他半睁开眼睛,忍着眩晕,看着陆长青问:“所以,是不是要乱起来了?”
“乱也是外面的事,你现在虚弱,先休息,不要再费脑力了。”
“哪有‘外面’‘里面’,你说了,所有人都置身局中……”贺琛说着,眼神有些涣散,“汉河,有楚云棋在,有零号,更不可能置身事外,你之前说我可以不理,都是哄我……”
他精神不济,反倒不再压抑,把心里话直白说出来。
陆长青这才知道,他还揣着这样的想法。
“没有哄你。”陆长青摸摸他的头,“你可以退役,汉河我会另找人接手,如果你不退,我也可以转移零号到其他地方。重要的是,你心里怎么想、怎么选……小琛,你有没有在听?”
“我在。”贺琛隔了一会儿,晕乎乎答,“向哥,我好想你……”
这是烧糊涂了。
退热药已经超量使用,还是没有效果。陆长青换了贺琛额头冰包,又去拧毛巾准备给贺琛擦浴。
回来时贺琛暂时又清醒,正摸向自己胸口:“师兄,帮我打支抑制剂。”
“给你用过了,已经用了三支,暂时不能再用。”陆长青抓下他的手。
“真的用过了?”那他怎么还是这么难受。
“这事我不会骗你,有没有感觉五感有问题?”
使用三支,已经超出安全剂量,副作用应该已经显现。
他这么一说,贺琛才感觉到不对:“视力有些模糊。”——他原本以为只是他发烧头晕,现在才发现,即使不晕,他看东西也不清楚。
他皱起眉,看向自己头顶的输液袋子,又看向陆长青:他看不清袋子的形状,也看不清陆长青的五官。
“不要慌,是暂时的。”陆长青仿佛明白他的心情,向他解释。
“暂时的?”贺琛身体放松了些,半信半疑问。
“暂时的,我发誓。但再用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陆长青说着,解开贺琛胸前扣子,给他擦拭身体。
毛巾温热,并不寒凉,但接触皮肤一瞬,贺琛还是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冷?”陆长青问。
不是。贺琛把头羞窘地撇向一边:“让,让别人来。”
陆长青看见他手指抠紧床单,滚滚喉结:“你想让谁来?”
“护士,护工,随便……”
“你放心让别人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贺琛不说话了。
陆长青也不再说这个。他知道贺琛难受,言语挑逗,可能让他更难受。
贺琛看着模糊一团的天花,自己转开话题:“如果真要抓个天狼人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有个熟人,可以抓他来。”
陆长青眉眼睛微眯:“上次出现在汉河那个?”
“嗯。”天狼人也是人,平白无故抓两个来给自己解毒,贺琛觉得不地道,也担心引起争端,但如果是鲁珀,事情就能沟通,大不了给足他好处。
贺琛想着,浑浑噩噩又要睡,却感觉耳朵被用力擦了擦。
耳朵……贺琛想抬手摸,却没力气,他虚弱张口问:“那个,是不是又冒出来了?”
“是。”陆长青想摸,却一直忍着,他知道贺琛哪里格外敏感。
果然,只是提到,贺琛脸也又羞赧几分,鼻息也重了些。
“给你放个电影,转移注意力?”陆长青问。
“看不了,头晕。”贺琛闭着眼睛,“师兄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小狗,小花……”
他半迷糊半清醒说。
小时候的事?陆长青停顿一瞬,声音沉静,缓缓讲起来:“它是只灰白色的小狗,耳朵……和你很像。”
陆长青看了眼贺琛头顶。
“毛茸茸的,摸起来很软,也很黏人,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也很活泼,耐不住性子待在屋里,喜欢在院子里跑。”陆长青脸上带出一丝微笑。
贺琛仿佛与他心意相通,虽然闭着眼睛,却笑了笑。
“我也喜欢小狗。”但没养过,他怕自己养不活。
“师兄小时候,也没有人照顾吗?”
“与其说照顾,不如说看管。”陆长青答。
看管?贺琛睁开眼,看向陆长青,虽然看不清,却仍努力分辨他脸上表情:“陆景山为什么这样对师兄,你母亲被他……又是怎么回事?”
“我母亲——”陆长青顿了顿,“可以理解为,她是陆景山的仇人,厌恶的人。”
“既然厌恶,为何还要——”贺琛不理解地问。
因为孕育机率高。
“因为有个词叫玩物。”陆长青声音平静解释。
贺琛不说话了,他目光微茫,不太聚焦,手却摸索到陆长青的手,握住他手指。
陆长青垂眸看向贺琛覆过来的手,眼睛深沉如海。
他动动手指,正准备反握住那只手,贺琛却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把手移开,眼睛游移地看向天花。
知道他看不清,陆长青肆无忌惮地看了他微红的脸一晌,低头继续擦拭他滚烫的身体。
“那师兄生病的时候,怎么办?”盯着天花的贺琛问。
“吃药,然后扛过去。”
“比我强,我是偷药,然后扛过去。”贺琛笑。
陆长青捏了捏他的脸,又摊开他手掌,擦拭他掌心降温,贺琛手指蜷了蜷,忽然出声问:“师兄……还生我气吗?”
“我没有生过你的气。”陆长青说,“你呢,还在介意我当初的隐瞒吗?”
贺琛静下来,半晌没说话。
“我明白了。”陆长青沉默着,把毛巾浸了温水,继续给他擦洗。
“我不是介意那件事,师兄。”贺琛握握手指,“我是在想,我这样的性格,跟师兄合不合适。”
“这件事过去了,但未来未必没有别的事。”
“我想事情比较慢,师兄能不能多给我一点时间?”
“能。”陆长青答。“时间你要多少都有。”
贺琛手指微松,不聚焦的眼睛也亮堂了些:“还有件事。师兄能不能保证,以后不再瞒我骗我?”
陆长青脸上现出一抹僵硬和苍白,可他嘴却很快:“能。”
贺琛看不清他神色,听见这个“能”字,高兴地扬起唇角。
那他也保证,以后都信任师兄。
等他想明白,想明白以后的路怎么走,就跟师兄表白……
贺琛想着,察觉一块热毛巾擦过他脸颊。
毛孔被打开,不舒服仿佛都被带走些,贺琛出神看着陆长青靠近他的脸,又蜷了蜷手指:“咳,师兄,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的一切。”陆长青未经反应便说。
啊,贺琛脸发烫:“会不会……太盲目了?”
陆长青轻笑:“我心明眼亮,用不着你操心。”
“那不一定……”贺琛打了个哆嗦——陆长青绕到另一边去擦拭他的身体,刚解开扣子,触碰到他皮肤。
不知是冷,还是敏感,贺琛的身体已经不受他控制,紧张得像经不起丝毫碰触的琴弦。
“我,我其实,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光明,那么好。”贺琛说着,嘴唇有些颤——他烧得太高了。水分带走温度,寒冷,眩晕,齐齐向他袭来。
陆长青蹙了蹙眉,中断了擦浴,把被子又给贺琛盖好:“节省体力,睡一会儿吧。”
“可是,我真的很不好。”贺琛合上眼睛,哆哆嗦嗦,迷迷糊糊,口中却没停。
既然说起来了,仿佛有什么驱动着他,一定要把这些话说完。
“如果不是因为姓贺,我不会踩着津哥、向哥他们那样优秀而努力的人,执掌汉河。”
“我从始至终都知道这一点,却装聋作哑,没有拒绝。”
“我一点也不光明。我接受贺家的培养,我想变强,强到再也不会回去流浪、被欺负……我甚至,因为自己姓贺,沾沾自喜过。”
贺琛说到这里,有些紧张地睁开眼睛:“师兄,你在听吗?”
“在。”陆长青俯下身来,靠近他,认真说,“沾沾自喜的你,我也喜欢。”
贺琛怔了怔。
“光明也会有暗影,只要是人,就没有纯粹的黑白。”陆长青伸手擦去贺琛脸上渗出的汗,“哪里疼?”
贺琛摇头:“热。”
刚才他还冷得打颤,现在却又无端燥热起来。
陆长青看了看他状态,掀去他身上的被子,他依然不适,扯开自己领口,头微向后仰,在枕头上不安地挣动。
“忍一忍。”陆长青起身去换毛巾给他擦汗,回来时,发现贺琛把胸前的抑制剂取下来,在自己手臂间摸索着,正要注射。
“不能再用!”陆长青劈手把抑制剂夺过来。
贺琛呼吸急促,却没有争论争夺,而是把雪狼释放了出来,让雪狼趴在他自己身上,借雪狼的冰寒之气给自己降温。
雪狼与他共感,也恹恹的,鼻息很不稳。
陆长青手下释放出精神丝,抚向雪狼头顶。
雪狼未见如何,贺琛唇角却溢出一声……低吟。
陆长青瞳色深深,顿住手。
贺琛和雪狼,却做出同一个动作:头同时往上……
雪狼顶到了陆长青的手,毛绒绒的狼头,在他掌心蹭了蹭。
贺琛却顶到床头,神志不清皱了皱眉。
陆长青神色复杂,摸了下他被挤住的狼耳朵,把他往底下抱了抱。
就在他动作时,已经神智涣散的贺琛,却收回雪狼,反手抱住陆长青,脸向陆长青贴来,挺直的鼻梁,找寻着贴上他脸颊。
烧到虚脱的身体在发抖,在往下滑落,贺琛鼻尖只留一抹余味:
“师兄……好凉。”
是冰雪的气味。淡得勾人的冰雪的气味。
闻不到了……贺琛用不上力,头坠回枕头,迷迷糊糊失望时,却被一个充满冰雪气息的怀抱有力托住:“你知道的,有些罪,我们根本没必要受。”
第76章 一定是皮肤过敏
黑暗。寂静。
每一次呼吸都用尽全力。
面镜紧紧挤压在脸上, 没有平衡好的耳道空腔仿佛被撕裂。
胸口在灼烧,痛,巨痛。
“专注!”
“深度!时间!气体余量!队友位置!时刻关注, 时刻计算!”
远远的, 传来教官严厉的提醒。
贺琛忽然警醒:他在深潜。
在上一百三十门实战课中最魔鬼的一门。
“多突破一秒、一厘米, 就多一分极限中生存的能力!”
“想出色,就要会熬!熬得久!不放弃!”
教官的声音时远时近入耳, 最后完全消失。
周围看不到一个队友, 听不到一分杂音, 深海之中,只有冰冷和黑暗, 只有贺琛自己的呼吸。
视野变狭窄,耳中有嗡鸣, 呼吸越发艰难,生理的高压让贺琛思维变得混乱。
计算,专注,熬,不放弃……走下去,走下去, 可以追到太阳……
训诫和教诲、一路走来的信条在召唤着他, 可是,好苦啊……反而是抵达极限的此刻,他感到一股超然的放松与平静, 一种放下一切、不再与环境对抗的和解。
但是, 不。
他不要“和解”,他要走下去,他是要做夸父的男人!
这“平静”无疑是极度危险的。贺琛知道自己真到了极限, 必须立刻上浮,他挣开所谓“和解”的幻象,按下按键,启动折返程序,等待自己缓慢上升。
但是,上升却并没有来。
切换的气瓶出了故障,贺琛没感受到任何气体。
冷静!极端的危险,让贺琛的大脑再次集中起来,他立刻按应急预案,寻找身边的同伴。
津哥,津哥和他训练深度一致,一定就在他身边!他可以和津哥共用调节器!
津哥——贺琛透过目镜寻找,却忽然发怔。
一些记忆,比海水更冰冷地向他卷来。
胸口有种撕裂般的痛:没有,没有同伴,他只剩下自己。
“傻瓜,怎么又走丢到这里来……”一声温柔的叹息,忽然从身后传来。
贺琛怔怔转头,对上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又忘了我是谁?”
明明在深海,明明没穿戴任何装备,眼睛的主人却安然无恙,不仅安然无恙,还游刃有余,游刃有余地……拥住他,带着冰雪气息的双唇吻上来。
氧气,像融化的冰雪一样流进四肢百骸。
贺琛灼烧的胸膛变得清凉,涨痛的大脑变得平静。
他,他们一起,在拥抱中慢慢上浮。
深海依然寂静。但不再是噬人的寂静。
“师兄……”贺琛回抱住那道身影,回吻向那温热的唇瓣。
一滴泪溢出眼尾,悄然融于深海。
*
“爸爸!你醒了!你的烧退了吗?”
一大早,贺琛被贺乐言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昨夜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清晰到能看见贺乐言衣领上沾了一个小小的米饭粒。
“过来。”贺琛招手叫他过来,拿掉那个调皮的小米粒。然后他抬手摸了下自己额头。
清清凉凉,他的烧已经退了。
贺琛坐起来,下意识搜寻陆长青的身影:“爸比——”
他话刚出口,陆长青推门进来:“我在。”
陆长青衣着整洁,气度沉稳,手上提着一只药袋:“去给你拿药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但肺炎没好,要吃药巩固。”
他说着,把药袋放在床头,拿出不同的药片和胶囊来,开始按剂量分药。
贺乐言看看他动作,再回头看看呆看着他动作的贺琛,心生怜悯:“好多药,爸爸真可怜。”
他说着,伸手捂向贺琛眼睛:“爸爸,你别看,不看就不会害怕了。”
“我没看……”贺琛无意识咕哝。
“那你盯着爸比,在看什么?”贺乐言不解地问。
看唇,还有下巴的优越线条……正“盯着爸比”的贺琛猛地回过神来,看向专说大实话的崽:“我没盯,我,我吃药有后遗症,眼睛看不太清楚,才看得仔细些。”
看是看仔细了,脑子还是一团雾,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个梦,还是掉到精神域里做了个梦……他的烧,又是怎么退的?
“眼睛还是看不清?”陆长青蹙眉向贺琛看来。
“差,差不多。”贺琛本能避开他眼神,“蹭”地从床上站起来,“我去洗澡!”
他现在一定很邋遢!
陆长青看他健步如飞,勾起唇笑了笑,抱起乐言,跟他一样样说起那些药怎么吃,让他这几天监督好爸爸吃药。
贺乐言听得很认真,比听陆长青给他正经讲课还认真,没搞明白的还问两句。
贺琛在洗手间听着他们对话,又听见窗外小鸟啾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他的视力不只是恢复了,还看得更清楚了,看到这世界不完美,但仍有很多美好。
脱掉病号服,他干脆利落走向淋浴间,身体从洗手台上方的梳妆镜前晃过,片刻,又晃回来,手指僵硬地摸向颈侧和锁骨……的点点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