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还是悄悄报备了, 一边报备、一边无奈跟上楚云棋好保护他。
结果刚到鱼龙混杂的酒吧,就有子弹朝楚云棋射来, 楚云棋命大没被击中——士兵耳力强,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 救下他一命。
但士兵自己却在追击杀手时受了伤,现在还昏迷不醒。
“是你们自己治安不行,怪得了谁。”
回到汉霄星,贺琛等人来了解情况时,楚云棋说完过程,不自在地哼了一句。
宁天眼里冒出怒火, 要开口, 被贺琛拉了一把。
“再说卫兵的职责,本来不就是替我挡枪吗?”楚云棋又低哼。
这回连贺琛也忍不下了:“殿下,那不是我们的职责。”
“那你们的职责是什么?”
“是等你死了, 解决开枪的人!”宁天冷冷开口, 抛下楚云棋转身离开。
等他死了?楚云棋气急:“他诅咒我!你听到没?”
他小孩子告状似的看向贺琛。
贺琛忍了忍:“殿下有没有想过,替你挡枪的也是人,也知道酸甜苦辣, 受伤了也疼,也有家人揪心。”
“……他没替我挡枪,”楚云棋顿了一刻,底气不足争辩说,“我那就是随口一说。”
“不是殿下肆意妄为,他也不会受这种无妄之灾。”贺琛说。
楚云棋把头一别,小声道:“不是都脱离危险了,再说我没让他追,他自愿的。”
贺琛沉下脸:“他不追,等着人朝你开第二枪、第三枪?”
楚云棋也恼了,他随口吐槽一句不行吗,怎么个个都抓着他不放?他也很后悔的好不好,那个破酒吧,一点意思都没有!
眼见楚云棋要发作,陆长青上前一步,挡在贺琛和楚云棋之间:“殿下受了惊,这话想来不是本意。”
楚云棋静下去点儿,陆长青又继续开口,把话题彻底转移开:“关于刺杀,殿下自己有没有想法?”
“什么想法?”
“关于刺杀殿下的背后主使。”
“又是贺宏声派来的?”楚云棋问。
“殿下出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恐怕不会那么闲。”
有“好处”?楚云棋安静下来:他要是出事,对谁有好处?
这个答案,他用脚趾都想得到。但是这么多年相安无事,他怎么敢呢?已经到了这种……你死我活的程度了吗?
楚云棋脸色发白,陷入沉思。
陆长青和贺琛以去调查为由,从他那里走出来。
“你想引导他对付楚云澜?”走到僻静无人处,贺琛问。
“引不引导,他都会想通,他们兄弟两人的争斗避无可避。”
“师兄打算怎么站队?”贺琛问。
陆长青观察他一眼:“比起勾结米斯特人也毫无压力、狠得下心发战争财的二皇子,咱们这位三皇子其实还算不错。”
贺琛身体松懈一分:“矮子里面拔将军罢了。”
陆长青确定了他的想法与自己所料不错,也暗松口气:“血神宴时,楚云棋顶撞过皇帝,说炮灰兵的命也是命。”
“是吗?”贺琛有些惊讶。
“是。毕竟近朱者赤,他没白跟你待这么久。”
……怎么又夸上了呢,这伎俩也太简单重复了,他可不是那么肤浅、听两句夸赞就心花怒放的人。
贺琛想着,没忍住看了眼陆长青。
陆长青看起来还在惦记正事:“他纨绔归纨绔,好好引导,还不至于冥顽不灵。”
“但愿吧。”贺琛也把脑子召回到正事上来,并且,迟疑了一瞬,看向陆长青,“师兄是真心站队吧?还是,更愿意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你是想问,我对那个位置有没有心思?”陆长青直接问,并开诚布公答,“没有。”
“那就好。”贺琛下意识道。
“哪里好?”陆长青看向他。
“没哪里,我随口说说。”贺琛错开他眼神,往前走去。“我有事儿,师兄你也去忙吧。”
陆长青停下脚,看了半晌他挺拔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收回视线,收回后,他想着他刚才的反应,眼里闪过思索……
*
“这个也要随身戴着?我身上要挂多少东西?”晚上,被陆长青叫进房间,收到一个新的吊坠,贺琛忍不住吐槽。
“毒素发作越来越频繁,戴着这个以防意外。”陆长青解释。
所谓“吊坠”,装的其实是针对天狼湖毒素的抑制剂。
贺琛也知道这东西他离不开,他也不想办正事的时候因为毒素发作出纰漏。
“这个怎么注射?”他研究着吊坠问。
“靠近血管,按压中间圆点自动注射。现在别按——”陆长青按住贺琛蠢蠢欲动的手。
“我知道。”贺琛手指跳了下。
陆长青松开手,看着他从脖子里拎出一条挂绳——是有小狼挂牌那条。
贺琛解下挂绳,把装有抑制剂的吊坠型针剂挂上去,想着这东西是抑制发.情期用的,有些不自在。
“脸怎么这么红,又发烧了?”陆长青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问。
“没有。”贺琛本能答,又顿了下,“也可能是吧。”
是不是陆长青感应得一清二楚。
他勾了勾唇,看贺琛要戴回挂绳,却迟迟扣不好连接扣,伸手把挂绳拿过来:“我帮你?”
贺琛迟疑了一下,没拒绝。
陆长青走到贺琛身后,双手掠过贺琛肩头,提着两端把挂绳绕过贺琛脖子。
“扣子有点儿紧。”他在贺琛身后说了声,就静了下来,双手操作着,既不太快、也没太慢地把挂绳系好。
全程两人呼吸相闻,谁也没有多话。
“谢谢。”陆长青退开时,贺琛开口道谢。
“小事,不谢。”陆长青声音沉静,有丝不明显的哑。他转开身,走到书桌前,把光脑转给贺琛看,“你提的意见我让人优化了。机甲外形呢,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外形?我还可以决定外形吗?”
“这台是专属你的,做点儿定制不是问题。”
真的?贺琛眼睛亮了:“胸甲可以再薄点吗?还有非要害部位能不能去掉重装甲覆盖,改成轻质材料?要是一部分传动缆线和关节结构能露出来就更好了,可以看到内部零件运转和能量流动,简直酷毙了——咳,我是说,会更有震慑力。”
察觉自己有失稳重,他又强行按捺兴奋,口吻成熟道。
陆长青勾唇:“安全第一,我让人评估过再说。”
“嗯。”贺琛点头,“还有涂装,我可以喷个齿轮.安魂曲的头像上去吗?”
“谁的头像?”陆长青挑眉。
“齿轮.安魂曲。”
“这是个人?”
“是啊,摇滚巨星,师兄你没听说过?”
陆长青确实没听说过。这稍微偏离了他的知识范畴。
“不过你没听过也正常,他已经离世一百年了。”贺琛又说。
听到“离世一百年”,陆长青眼神微松:“你想涂也行。”
“算了,不符合我低调的气质。”贺琛自己又改变了主意,“还是素着吧,更有深度。”
最多他找个角落偷偷刻个乐言的小头像,嗯,不能厚此薄彼,给贺默言也来一个。
“贺指挥官在盘算什么有深度的事?”陆长青忽然问。
“没什么。”贺琛醒过神来,对上陆长青含笑注视他的眼睛,忽然错开瞬视线,“师兄还有事吗?没有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把光脑推回去的陆长青,动作间仿佛不经意,碰掉了什么东西。
两人同时俯身去捡,手指无意碰到一起,贺琛脸红了下,又若无其事站起来,看着手里的外伤药膏,想起什么,扫向陆长青的脖子:
“对了,你今天是不是要换药?”
陆长青点了下头。
“我帮你。”贺琛说着,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让陆长青转过去,他站在陆长青身侧,撕掉他脖子上的敷料,换了一次新药膏。
“有好转了。”擦药时他说。
“嗯。”陆长青应了一声。差点就好全了,幸好他昨夜提前擦掉了药膏。
“师兄,昨天晚上冒犯你,对不起。”
擦完药,贴好敷料,贺琛退开一步,握着手指说。
刚才靠近陆长青颈侧,他不由又想到昨晚的情景。
“不用在意这些,朋友之间,何谈冒犯。”陆长青拉好衣服说。
“不是,朋友之间,不能这样。”贺琛看向他,忍不住纠正。
“你可以把我当可以这样的朋友。”陆长青看回他。
……这是偷换概念。
“我能不能问个问题?”陆长青又说,“你毒素发作时,对其他人有过亲近的念头吗?”
“纯学术探讨,别多想。”陆长青强调。
要是真有,他……严防就是。毕竟,昨晚贺琛的模样,诱惑太强,太容易让人沉沦。
陆长青想到这里,微垂下头,喉结滚了滚。
“我以前发作得不严重,只是燥热、发烧,没往那方面想过。最近才——咳,除了你,我发作的时候也没接触别人。”贺琛停下来,用学术探讨的思路问道,“这个需要测试吗?”
测什么?不用了!陆长青面容冷静,岔开话题:“你终端响了。”
确实响了,是乐言打视频来跟贺琛道“晚安”。
挂断视频,陆长青又问贺琛:“你是不是还有事要忙?先去吧,忙完早点休息。”
是有事。是有事有求于人。贺琛看向陆长青:“师兄今晚有没有空,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咳,考试。”
*
就是之前楚云棋给贺琛报名的那个儿童心理学证书,贺琛是备考了的,但没备完,最近太忙,他把这事放下了,今天忽然收到提醒,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他得在线上接受考试。
“我不喜欢半途而废,而且我跟乐言说了肯定能考过。”回到自己房间,贺琛一边打开书,一边跟陆长青解释——解释他为什么非得坚持考这个试。
恐怕后半句才是重点。
陆长青没说什么,问过他还有几章没看,翻阅过教材后,很快梳理出重点,而且是有结构的重点,给他讲解起来。
他讲得很好,深入浅出,结合实例,乐言自己来了搞不好都能听懂。
但贺琛不是太专心,视线不时飘走一下:他今天怎么又换了副新袖扣?他在学校给学生们讲课时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这么干脆利落、条理分明?那他在讲台上一定非常吸引人……
“在看什么?”陆长青讲到一半,停下来看向他。
“没什么。”贺琛“腾”地转回头,专心看向书页,专心听陆长青讲解。
只是,陆长青的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得催眠……贺琛听着听着,就合上眼皮。
“困了就先睡。”陆长青说,“你昨天刚发过高烧,又用了猛药,身体还没复原。”
贺琛摇头,又撑了一会儿,但头不断点地,最终……身体一歪,倒在了桌面上,压着胳膊,呼吸均匀。
“说了让你先睡。”陆长青无奈道。
说完他见贺琛没反应,勾唇笑了声,又叫了一声贺琛的名字。
贺琛倒是迷迷糊糊应了一句。
陆长青叫他起来洗漱,他又没动静了。
这种反应,和他学生时代一模一样。陆长青又笑笑,不由自主探过些身体,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贺琛发质偏硬,微微有点刺手,但摸起来又很上瘾。
和他这个人一样,笨呼呼的,又执着,让人有点头疼,又头疼得上瘾,欲罢不能。
陆长青想着,视线不觉下滑,滑向贺琛因睡着微微翘起的上唇。
头发硬,嘴唇倒是极软的……吧?
陆长青撸头发的手顿了顿,身体不自觉又前倾一点……
就在这时,贺琛眼珠动了动,陆长青做出个未经理智与道德审判的本能动作,他释放出精神力,千丝万缕向贺琛涌去,使贺琛安静沉睡起来……
*
“我昨晚睡着了?”
第二天,在穿梭机上,贺琛经过陆长青座位时,顿住脚,低声询问他。
“睡没睡,你自己不知道?”陆长青从光脑前抬起眼睛来,反问。
贺琛就心虚地不再问了。他自然知道自己睡了,他还知道自己做了个梦,有点怪,梦到陆长青在他唇上点了一下……
“考试怎么样?”陆长青这时问。
声音平静,神色淡然——果然,那只是自己的梦,跟他没什么关系吧?
“过了。”贺琛努力收束心思。
“恭喜。”陆长青说。
贺琛扬起唇角,他认真起来学东西还是挺快的,上午他抽空把试考了,虽然不是满分,也拿到了远超及格线的分数。
“谢谢师兄,回头请师兄吃饭。”贺琛说。
“单独请?”陆长青看着他眼睛问。
贺琛顿了下,看了眼周围,见没下属注意他,才低声说:“单独请。”
说完红着脸走了。
陆长青看了一刻他背影,敛眸看回光脑,唇角带着一丝笑容。应该不是错觉,他感觉贺琛对他的态度又软化了一丝。
“梦里”亲一下,梦外也会开窍吗?
*
涂装着汉河基地标志的穿梭机穿透幽暗的太空,驶往上云星接待港。
上云星另一个方向,贺宏声乘坐的穿梭机也正无声驶来。
“将军,都布置好了。”有名下属站在贺宏声身边,腰弯得极低,在贺宏声耳边低声汇报。“下云星几个重要系统的底层代码都已经纂改,他接手的,保证是一个绝对的烂摊子。”
贺宏声点点头,看向向恒:“还是向参谋的主意好。”
“只是提了个想法,不敢居功。”向恒恭敬答,声音很冷静,手腕和手掌却不受控制地发抖。
贺宏声看一眼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冰血晶来,抛给他:“用吧,这东西有的是。”
“是,多谢将军体恤。”向恒把冰血晶放在口袋里握着,看起来像在吸收,闭上眼睛,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一丝享受的神色。
贺宏声不动声色打量着他,另一个下属军官却低声道:“何必这么麻烦,反正也不会让那小子活过——”
话到一半,他被贺宏声阴冷瞧了一眼,闭嘴停了下来。
向恒仍闭着眼睛,似乎已完全沉迷在冰血晶带给他的感受中,失去对外界的关心。
贺宏声看着他,冷冷勾了勾唇。
第67章 死神
“小哥, 进来看啊。怎么,你很冷吗?”
上云星。上云城一家普普通通的便利店内,一脸和气的店老板招呼站在店门口的年轻人进来。
这年轻人瘦高瘦高的, 一看就是个居家宅男, 跟人说话眼神都躲闪, 不过长得挺俊,躲闪的样子并不让人反感, 倒挺让人心疼。
也不知道为什么, 年轻人对店里正在放的上云、下云两星交接仪式似乎格外有兴趣, 身体发着抖,眼睛却一瞬也不离开直播画面。
“来, 喝杯热水。”老板正闲极无聊,把这怪人拉进来, 让他坐下,拿出个一次性杯子,从自己的保温壶里倒了杯热水给他。
“谢谢。”向哲说了声,捧住杯子,哆嗦劲儿小了些,眼睛仍一瞬不瞬, 盯着屏幕。
“感兴趣啊?”老板捧起茶杯跟他一道看向屏幕, “其实跟咱们老百姓关系不大。”
说着,他含了口茶水,品了品, 吞下肚, 又开口:“也不能这么说。听说汉河那边接管以后,要给咱们降税呢,我这种小买卖关系还不是很大, 那些大生意人受益才多。”
“不过他们受益,干事情的劲儿就足,那就需要更多人,多了人赚钱,我这小买卖生意也就更好做,你说是不是——”
老板说着,看向年轻人,自言自语笑一声:“嗐,我跟你说什么,你还是学生吧,不关心这些弯弯绕绕。”
“怎么,你还冷啊?”看这孩子手还有点儿哆嗦,老板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谢谢。”向哲说,他确实冷,但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只分神看了好心的老板一眼,又仰头看回屏幕上的直播。
仪式流程其实很简短,一个军部官员简短讲了几句话——上云星今日降温,天冷,官员似乎懒怠多说,贺琛跟贺宏声也只是走过场般各讲了几句。
不过,贺琛讲话时,直播忽然涌出乌鸦鸦一片弹幕,都是在发【帅】【好帅】【制服诱惑】……老板不得不关了弹幕,这才看清人。
“嘿,确实帅。”
“我要长这样,还是个年轻将军,怕不要被大姑娘、小媳妇们追着满街跑?”老板幻想着,没注意旁边的向哲何时站了起来。
屏幕中,交接仪式已经进行到双方签字。
贺琛和贺宏声坐在桌前签字,他们身后,各自站着自己的副官和参谋。
向恒,赫然就站在贺宏声身后。
向哲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向恒的身影。
他哥瘦了。
交换文件,再次签过,仪式现场喷出彩带,老板也跟着站起来,鼓掌:“好,这就算成了!期待,期待啊!咦,这是还有什么事?”
鼓着鼓着掌,老板停下了。
喷完彩带,按理该双方退场,他们那位贼帅的新指挥官贺琛却没退,而是看向军部那位官员。
那位官员像是被他提醒了什么,开口:“向恒上校,请留步。”
向哲顿时攥紧杯子,热水洒出来溅在手上都没在意,一心只盯着那官员口型。
那官员说:
“向恒上校,你被控在汉河服役期间,曾与星盗团伙火狐勾结,长期为其输送情报、充当保护伞,这是羁押令,即刻生效。”
*
“向恒上校,你被捕了,请你解除武器,双手抱头,立刻跟我们走。”
大厅内,官员宣布。随着这话落地,本来仪式结束准备退场的众人,又纷纷拖沓站住脚步。
“将军?”贺宏声的人看向他,低声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做。
向恒现在毕竟是他们的人,被控的这件事,跟他们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军部的羁押令都亮出来了,也不能当面反抗啊……这事儿闹的,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他们没有一点儿操作空间。
贺琛要的就是一个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不给贺宏声任何操作空间。
他看向向恒,拿眼神对向恒暗示着什么。
贺琛要围猎贺宏声,一定要先把向恒从贺宏声那里捞出来,免得向恒跟着一块出事。
用眼下这种方法,是因为最稳妥可行,也是因为,从前贺琛没把握能从贺家手里护住向恒,现在他一定能护向恒周全,即使暂时入狱,最终也能平安出来。
向哥,你会明白吗?你能接受吗?
贺琛紧张看着向恒。
向恒明白。他看着贺琛,弯了下唇。
贺琛不觉也弯了下眼睛。
那是会心一笑,也是如释重负,还是,破镜重圆。
贺琛回头看向军部官员,那官员抬手,一小队几个人立刻拿着手铐,朝向恒走去。
贺宏声这时却像做好了不与军部争执的决定,转身向外走。
只是经过向恒时,他拍了拍向恒的肩——这动作还没什么奇怪,也没有人阻止,可下一瞬,他手臂下移,忽然又拍了下向恒的口袋:“那东西,你没用吧?”
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琛微微蹙眉,隔得甚远,他听不见贺宏声说了什么,只看见向恒神色不太对,低头看向自己衣襟。
随着贺宏声离开,大厅中的人在贺琛属下有意疏导下,也开始散去。
贺琛提步走向向恒,向恒却忽然抬眼:“别过来!”
“向哥?”
“疏散,快!”
贺琛蹙了下眉,看一眼向恒神色,快速给属下指令:“疏散所有人!”
“发现了?”向恒耳麦里,传来贺宏声阴恻恻的声响。
“早上我安排在贺琛住处的炸弹没有爆,是你做了手脚吧?”
“我小看了你。”贺宏声冷哼。
“不过,我有个优点,从不把鸡蛋,不,不把炸弹放在一个篮子里。”
“可惜啊,你本来有机会发现的,如果你真的去吸收那块血晶,哈哈,爱演戏,去演吧!去和你的老朋友到地底下演吧!”耳麦里传来桀桀笑声,然后突地中断了。
“哥!”另一个频道,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惊慌又无措。
“诶。”店老板下意识应了声,又怪怪看向向哲,“不是,小伙子,咱俩这岁数差得有点儿大。”
他说着,见向哲一动不动,石头人一样盯着屏幕,才醒悟这声“哥”不是喊他。
“哪个是你哥啊?”他问着,忽然“呀”了一声,紧张起来:屏幕里,那个说是要“即刻被捕”的向恒,忽然从小腿处抽出一把匕首来!
老板以为他要抗捕,可他,可他却飞快拿刀刺向自己小腹!
这,这是要干嘛?干了坏事,知道逃不过了,要自戕?
但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透过屏幕,老板隐约看见他动作飞快,从自己身上挖出什么东西,血弄了一手。
“哥!”那小伙子又哆哆嗦嗦叫了一声。
然后老板听见,他耳朵上有个很不起眼的耳钉,发出声音:“帮我扫描!”
“好!”小伙子哆嗦着,打开一个虚拟屏幕,手指七敲八敲,屏幕上就显出一个全须全尾的透明人像来。
人像的肚子一侧,怪模怪样长出一条绳索样的东西,从肚子往上,快速往身体里钻。
艹,老板打了个哆嗦:“这是什么东西?”
“不,不知道。”小伙子看起来快哭了,手指抖得更厉害了,却不影响速度,又不知道调出什么玩意来,屏幕上显示“比对中”,然后曝出一行字:【死神M6-1生物炸弹】
小伙子把屏幕上的字哆哆嗦嗦念出来:“……生物炸弹,启动后引.爆.装置自动吸附并进入躯体,正常引爆时间,一百,一百二十秒,如,如破坏装置,自动引爆。”
“哥,怎么办?”小伙子鼻涕眼泪流满脸,老板怔怔的,下意识去摸桌上纸巾。
然后就听见他的“耳钉”里传来一句话,说不出的平静,说不出的稳定:“小哲,别看。”
哎呦喂,老板不知怎么也难受起来,哆嗦着看向屏幕。
屏幕上,那个上校的手还在自己腹间操作着什么,老板看不清,但看着他满手血,止不住地收紧身体——他旁观也觉得疼。
老板看不清,贺琛却是看得清的。
他已经飞快奔向向恒,把他按在一把椅子上,一只手按住他源源不断出血的伤口,另一只手抓住那枚包裹在冰血晶中的炸弹。
“武川!”贺琛吼道!
汉河基地的拆弹专家武川立即赶过来,一看这炸弹眼睛就往下沉:“指挥官——”
“拆!”
“是!”
武川拿出工具,从切割血晶做起。
“来不及了。”向恒平静对贺琛说。
“来得及!”贺琛抓住从他手里掉落的匕首,割开他衣服,盯着他肚子上的血洞,咬了咬牙,“你忍忍。”
他说着,手指探进血洞,抓住那条极细的“绳索”,开始往外牵拉。
向恒吃痛,手掌攥紧,人却笑了下:“放过我行不行?你这是拽我肠子。”
“以后让你拽回来。”贺琛声音微颤,但手沉沉稳稳,一门心思、残酷无情把那东西往外拽。
“这不行啊,不行吧……”便利店内,老板已经不敢看真人,而是看着向哲那个投影,喃喃道。
投影里,那个透明人像体内的引线刚被拉住时是顿了一下,但随后又继续可着劲儿往里头长……
“不行,快走。”向恒嘴里涌出一口血来,满身是汗的身体也从椅子上往下滑。
“行!”贺琛一边拿手撑住他身体,一边红着眼跟他身体内那东西角力,“一定行。”
只是他不能用太大力气,会把那东西拉断,他必须,他必须慢慢来,该死!
“还有三十秒,走,听话。”
向恒颤抖地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往外推。
“是我太贪心,露了破绽。”向恒说着,身体抽搐了下,指甲几乎嵌进贺琛肉里,“对不起,小琛,对不起……”
他神志开始模糊。
“原谅……我,我……弟弟……交给你。”
“不行!”贺琛跪在地上,手指仍在向恒血和肉之间挖着,执着地向外拉拽着引线,“你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停下吧,指挥官。”武川嘴皮子颤抖着说,“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你这样向指导太痛苦了。”
“闭嘴!你继续!”贺琛偏执地命令道。
“你要……拉着所有人……死?”向恒盯着贺琛,断断续续说。
他太知道贺琛的弱点了,下刀也太精准。
贺琛脸色惨白,动作停滞了一瞬。
向恒痛苦的神色一缓,眼睛聚起两分神,看向守在一旁的陆长青和宁天,朝他们点了点头。
仿佛在说:交给你们了。此刻,及今后。
陆长青对向恒点点头,手伸向贺琛,精神力全力释放,控制了贺琛动作,飞快带他转身。
同一秒,宁天苍白着脸,指挥早已准备好的士兵,把爆炸隔离装置推过来,围拢向恒,然后他一秒不停,拉上武川,同所有人一道向远处夺命奔去。
“砰!!”爆炸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隔离装置生效,有人受冲击,但没人受重伤。
宁天跪伏在地,热泪涌出,又被他拭去。他沉默站起来,回头向爆炸的源头望去。
贺琛也跪伏在地上,但面无表情。
“你还好?”护着他的陆长青伸手要扶他起来,他却先一步站起身。
“师兄先回。”
他漠然说着,没有像宁天那样回头,而是大步向厅外走去。
步伐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你去哪儿?”宁天忍不住在耳麦中提醒,“你不能出现在那里!”
“我不会。”贺琛坐上等候他的飞车,冷声命令起飞。
*
“将军,我们就这样走吗?”
“那个向恒,您早就发现他有问题?”
平山基地的车队中,最核心的一辆飞车上,下属军官询问着贺宏声。
“换条路线。”贺宏声没理会那些问题,反而紧绷着脸命令。
“将军,这条路是最短最安全的,而且全程有我们的人在地面监守。”负责他防卫的人不由开口。
“想抗令?那就去死。”贺宏声平平无奇说。
“属下不敢!”下属不敢再多话,执行他的命令,让车队改路。
车内安静下来,没人再敢说话,贺宏声也不理他们,自顾合上眼睛。
那股让他如芒在背的不安感消散了不少。
他有强烈的直觉,贺琛会借今天的机会对他动手,但他不怕。他贺宏声不是缩头乌龟。
贺琛再有本事,也偷不到刚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情报。他做再多准备,也拦不住自己临时更改行程。
“将军,前面路堵住了,有交通事故。”——就在这时,下属汇报。
贺宏声陡然睁眼,那种不安感又忽地回来了:“什么事故?”
“两辆飞车相撞,民用的,看起来撞了有一会儿了。”
“绕开他们。”贺宏声迟疑半秒,说。
“左还是右?”
“左,左上45度。”贺宏声依循本能,随机说出一个数字。
“将军,那里没有空中航路——”
“让你走就走!”刚才被训斥过的军官代替贺宏声开口。
“是!”司机一咬牙,把飞车开上黑暗地带。
“黑路”没有准确导航,也没有避障提醒,司机只好如同瞎子一般,凭借自己的方向感往前开。
不过他也想得开,反正开了出事是死,违令也是死。
开了还不一定出事呢,毕竟港口已经不远了。
司机心里升起希望的曙光。
就在这时,车体一震,司机感觉手下的方向盘都脱离了一瞬掌握。
“怎么回事?”贺宏声拧眉,坐直身体。
“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司机说着,把速度降下来。
他本来就像个瞎子,瞎子是快不起来的,感觉处处是悬崖。
只是,他慢了,外面却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向他射来!
子弹!
是子弹,还是破甲弹,司机反应过来的下一秒,已经永远失去了知觉。
车内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又是一道撞击声,这回,是车门破了。
一个黑甲覆面的人如恶魔般爬进来,快速扔出靠近车门的第一个人,卸了第二人的枪,贴着车顶避过后排射出的子弹,肘间弹出什么,划过中排座椅。
贺宏声持枪的手捂住喉咙,血流如注,从他掌缝间汩汩流出。
这时距黑衣人出现还没超过三秒,车中人还反应不过来,甚至无一注意到贺宏声出事。
他们还在狭窄的空间竭力捕捉黑衣人的动作,试图击毙、或至少躲过这天降的死神。
“砰!”“砰!”“砰!”
贺宏声疯狂地按动着扳机,尽管他什么也没瞄准。
枪声中,飞车失控地盘旋、下坠,屠杀仍在进行,一匣子弹打空,枪头无力垂落时,车内已尽是尸首,除了那个黑衣人。
那个挥舞镰刀的死神。
“死神”掌心转出一把匕首,划断贺宏声持枪的手腕,随后,又用那同一把匕首,猛然刺进贺宏声的小腹。
再抽出。
一刀,两刀,三刀……数不清第几刀时,他手掌完全没入贺宏声体内,手腕猛然上抬!
“哗!”他用一把匕首,携巨力一路向上,突破节节肋骨,将贺宏声上半身血淋淋剖开,直到脖颈方停!
内脏迸出,腥血如雨。
破布一样,贺宏声瘫软下去,没了声响。
飞车仍在下坠,“滴——呜”的报警声充斥于耳,连绵不绝,但,黑衣人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呼——”“呼——”
野兽,野兽一样的呼吸。
像野兽那样活着吧,再也没有痛苦……
手掌抠紧,瞳孔赤红,半身染血的黑衣人,在自己亲手制造的炼狱中挣扎着,眼底血色与理智不断交替。
“指挥官,你快出来,车要坠了!”
“指挥官!”
耳麦中传来一声急过一声的呼叫,理智短暂占上风,贺琛凭借本能,撞出坠落的飞车,一辆隐匿的飞车立即接上他:“指挥官——”
“滚出去。”贺琛口中冷冰冰吐出三个字。
驾车的士兵变色——不是因为贺琛反常凶恶的态度,而是因为,而是因为他感受到强烈的精神力冲击!
暴动!
难怪指挥官让自己滚,他恐怕是在竭力克制杀意!
但士兵绝不肯滚,他操作飞车,一边迫降,一边在对讲系统中狂呼:“陆院长,陆院长你在——”
“在你左侧,”陆长青镇定的声音从耳麦中清晰传来,“开门,把人给我。”
不等飞车落地,陆长青伸手拉开车门,将满身是血的贺琛,径直拉进精神域。
第68章 我掌控你?
“陆院长——”夜半, 看见陆长青开门出来,倚靠在走廊墙壁上的宁天陡然站直身子。
“没有危险,你去休息。”陆长青扫过他苍白的面色。
宁天摇摇头:“指挥官……他醒没醒?醒了的话, 还有事情要他处理。”
“哪些?”陆长青问。
宁天迟疑了一下。
陆长青知道他不愿对自己交底, 遂主动开口:“对平山基地的人, 让军部的人出面安抚,就说你们指挥官在现场调查走不开身。对外安定人心的事, 交给媒体, 我派个有经验的人协助你。其他事情都等明天早上再说。”
宁天咬了咬唇:“是, 谢谢您。”
但他依然没走,而是迟疑着说:“有个人想见指挥官, 现在就要见,他很坚持。”
“他是……向哥的弟弟。”
*
向哲在发抖。
房间很暖, 他身上也披了很厚的衣服,手里还被塞了加热包,嘴巴里也被灌了热水。
但他依然在发抖。蜷缩在椅子里发抖。
贺琛打开门,看了一瞬他发抖的模样,转向门外的陆长青:“师兄,能不能麻烦你——”
陆长青走进来, 见靠近时向哲惧怕躲闪, 便远远站着,释放出精神丝……过了片刻,向哲稍微安稳下来, 陆长青示意贺琛可以。
贺琛这才走进来:“小哲。”
向哲迟迟钝钝地抬起头, 看了片刻贺琛的脸,终于醒过神来似的,晃晃悠悠站起来。
又腿一软, 人往下滑。
贺琛机械却快速地上前抱住他,托住他腋下:“别怕,没事了,哥哥在。”
哥哥……向哲想到那个已经化为碎片拼凑不回来的哥哥,又哆嗦起来。
所不同的,是有贺琛的支撑和保护,他哆嗦的同时终于流出了眼泪。
贺琛抱紧他,麻木的眼睛多了一丝人气,请求地看向陆长青:必须先介入,好好给向哲做安抚。
陆长青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事实上不需要贺琛请求,他也已经走向向哲。
但向哲勉强站稳,从贺琛怀里挣出来,打着哆嗦,磕磕绊绊地说:“我有……重要东西……交给你。”
*
向哲坐回椅子上,打开自己的折叠光脑,七拐八绕,调出一些复杂的代码,最终,打开一个复杂的系统:“这是平山基地……内部控制系统,我已经……复制了全套密钥——”
“小哲,”贺琛只看了一瞬那系统,就移开视线,“这些等你休息好再说。”
不行。向哲摇头:“我哥说,如果他……出事,我要,第一时间把这些交给你。”
“这个是平山基地植入下云星的木马,我,我编了拦截程序,还有强化版,可以反过来,植入平山基地。”
向哲一边擦拭着不断涌出的眼泪,一边哆嗦着手指,打开他所说的那些木马、程序,又一一关闭,然后又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这份,是我哥写的文档,关于平,平山基地内部的事,他说,重点是人事部分,哪,哪些人可用,哪些人慎用,哪些人必除,他都,都有分析归类。”
“嗯。”贺琛出声,“他知道我最不擅长这些。”
他很平静,但口腔中有铁锈味儿。
“还有这份,”向哲指向文件夹中另一个子夹,“这个是,我哥——”
向哲顿了很久。“是我哥勾结星盗的证据。但他是被逼的!”
向哲仰头看向贺琛,神色有些激动。
“我知道。”贺琛开口。“我一直都知道。”
向哲那股激动消失了,他沉落下去,继续交代:“这里面,也有他被逼迫的证据。”
“还有这个。”最后,向哲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封纯白色、薄薄的信,上面写着“贺琛亲启”,“这是他很早就交给我的,遗书。”
“就是这些,没有了……”看着贺琛接过信,向哲怔怔垂下头去,然后,身子一歪,忽然掉下椅子。
贺琛握着信,混混沌沌去接他,但反应慢了陆长青一步。
陆长青把向哲架起来:“我照顾他,你先休息。”
“不。”贺琛口气麻木,但坚决,“他没事,我再去休息。”
陆长青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带他一起走进专门安排给向哲的房间。
“不用太担心,他能哭出来、能睡一觉,都算是好事。”
见贺琛一直盯着向哲,陆长青道。
贺琛点点头:“谢谢。”
陆长青看向他:“你也一样。”
“什么?”贺琛眼神空落问。
“哭出来是好事。”
“嗯。”出事后没掉过一滴眼泪的贺琛应了一声,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有医生进来给向哲做身体上的检查,陆长青不便再多说,不过他吩咐医护:“给贺将军也做个检查。”
“不用,我没事。”贺琛说着,站起来,“你们人多,我不打扰了,有事情一定通知我。”
他说罢,转身出去,也并没有去休息,而是去处理善后的事情,召开新闻发布会安定民心,又亲自检查上云、下云两星布防。
一直忙到半夜,他才回到住所。
回房后他直挺挺躺在床上,躺了很久,从胸前摸出那个薄薄的信封,又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终于把它打开:
“贺琛:见字如面。
如果你见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所以我会尽力,不让你见到它。
但如果你不幸还是见到了,不要难过,记住: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你应该也有所察觉,这是我非走不可、即使是你也不能阻挡的路。
因为我只有尽最大努力、不留一分余地,才能救赎自己。
也愿我的努力能有所成,真的帮得上你。我有所得,都会交给向哲,那孩子今后就托付给你了。
另外,你手上有我和火狐来往的证据,我知道。把它公之于众吧,让我罪名加身,我才能真的干净。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听乐言说过,心是一个容器,装太多烦恼,就装不下好东西。
你有一颗好心,记得要装我们意气风发的好模样,三年前的事,你没有任何过错,不要再惦记。
债我来还,路你来走。
带我们的份一起。
再见,小琛。
——兄长,向恒”
贺琛一字一句读完,却不太拼凑得出意思,干涩的眼睛又移回信纸开头。
这时,“咚,咚。”敲门声响起。
“师弟?贺琛?”
贺琛听出这是陆长青的声音,但他迟迟没有反应。
从……向恒出事的那一刻起,他和现实之间就仿佛脱了一节。
陆长青径直推开了门,他才有所反应,从床上坐起来:“什么事?”
“看你怎么样。”
见他好端端坐着,陆长青松了半口气。
“我没事,准备休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贺琛说,并且躺下来,显然,没有进一步交流的意愿。
陆长青看了他片刻,把一包热过的营养液放在他床头:“你想说话,我随时都在。”
贺琛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陆长青又看了他片刻,转过身往外走,但不等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坐到了沙发上。
“借你这里休息一会儿,你在我那儿暴动过,我的房间很乱,他们还没收拾出来。”
暴动?贺琛眼珠动了动:“我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抱歉。”
他醒过来时,衣着干净,身体清洁,好好躺在自己的床上,记忆停留在撞出飞车的那一刻。
“不要紧,暴动时都没有记忆,别多想,睡吧,我们都需要养精蓄锐。”陆长青说着,在沙发上合衣躺下来,闭上眼睛。
贺琛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你是不是怕我再暴动?”
“别说话,我要睡着了。”
“……”贺琛不说话了。屋子里安静下来,但又有了一点不同,不再完全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
贺琛握着信纸,闭上眼,睡着了——因为看不见的精神丝如茧般包裹着他。
*
“我想好了,这个案子还是按原计划查。”
第二天一早,陆长青刚醒,还没从沙发上坐起来,贺琛就一脸正式对他说。
贺琛已经穿好军装,整洁利落,神色紧绷,像一个即将要上阵的战士:“有……他的证据,加上我原来掌握的,足够证明贺家多年来勾结火狐、监守自盗,三年前更为掩护罪行、盗运矿石联手星盗突袭汉河调查团,导致汉河将士重大伤亡。”
陆长青听他长篇大论说完,抱着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毯子坐起来:“他?现在是连向恒的名字也不能提了吗?”
贺琛看他一眼,腮帮子咬了咬:“能提。”
陆长青看到贺琛的面色变化,心里微微一松。他说话这样直接,是有意刺激贺琛,因为这个时候有情绪比没情绪要好,贺琛已经快从现实世界抽离了,不管什么方法,陆长青只想把他拉回来。
“我去忙了,向哲那里,麻烦师兄今天再给他治疗一次。”贺琛说。
“贺家就在那里,不会跑。”陆长青扫过贺琛床头没被动过的营养液,“但是你不吃饭,身体会垮。”
“我吃。”贺琛走回去把营养液拿起来,同时想到什么,问陆长青,“你之前说皇帝从贺妃那里知道贺家跟二皇子勾结,所以正对贺家不满。他们两方互相勾结的事,有确凿证据吗?”
“有。”陆长青毫无迟疑答。
贺琛顿了一下:他答得如此肯定,倒像是比贺妃和皇帝更清楚。
贺琛吸着营养液,看向陆长青:“证据有哪些?”
“贺家和钱家披着皮的经济往来有很多,经不起细查,皇帝只要起了疑心,处处都能看见线索。”陆长青说。
“嗯。”贺琛点头,仿佛在思考什么,眉眼沉沉。
“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星都那边多暴露些线索,继续刺激一下皇帝。”陆长青说。
他知道,贺琛原计划里,提起旧案、指控向恒,本来就有两个目的。其一是把向恒从贺宏声那里捞出来,其二,是他一直念想的“真相大白”,是将贺家钉在耻辱柱上,向他两百多个弟兄赎罪。
此刻,这第二个目的,恐怕是贺琛迫切要投入、而且唯一能投入去做的事。
他有事想做,总比麻木混沌、一片空白要好,陆长青完全配合。
他看向迟迟不答话的贺琛,眉头微皱:“不舒服吗?头疼?”
贺琛刚暴动过,难免留下后遗症。
“不是。”贺琛摇摇头。他在思考陆长青的话:“继续”刺激,既然是“继续”,那自然有从前……
“不舒服就继续休息。”陆长青开口。
贺琛摇头,压下思绪:“我需要。”
“需要什么?”陆长青一时没反应过来。
“需要继续刺激皇帝。”贺琛背对着陆长青,把喝完的营养液包紧紧攥了一下,丢弃到垃圾桶里,回过头来,眼睛诚恳,“多谢师兄。”
“不用。”陆长青抬脚向贺琛走来,想趁他出门前检查一下他的精神域,可贺琛却同时迈脚,与他错身而过,“我先走了。”
陆长青蹙起眉心。
那一瞬,他在贺琛身上重新感到了疏远和防备。发生了什么?心里太痛苦,激发了防御机制?陆长青沉沉思索着……
走出门的贺琛,眼睛里确实已经没有方才面对陆长青的孩子气的诚恳。
而是闪过怀疑、纠结,和几分有别于麻木的痛苦。
但很快,有下属围上来,贺琛收起所有情绪,眼底只剩冷酷。
这天傍晚,吃晚饭的时间,陆长青敲响贺琛临时办公室的门进来,把正在通话的视频翻转给他看:“乐言找你。”
贺琛抬头,视频里露出贺乐言关心的脸:“爸爸,你有没有乖乖吃饭?”
贺琛听见他稚气又严肃的声音,眼睛里多了分活人气,脸上也挤出个笑来——虽然略僵硬:“还没有,正准备吃。乐言吃了吗?”
贺乐言摇摇头:“肚子疼,吃不下。”
“怎么肚子疼?”贺琛皱眉。
贺乐言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思考了下才开口:“吃撑到了……”
“肚肚涨,想要爸爸揉揉。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贺乐言问。
“爸爸——”贺琛迟疑地停住,“爸爸有事要忙,晚两天再回去。”
“好吧……”贺乐言懂事说,只是声音不知怎么带了哭腔,“那爸爸你快点忙完你的事。”
又说了两句,贺乐言结束了视频,孤零零坐在那儿,忽然抹起眼泪来。
“乐言,你这是怎么了?”邓铁小心翼翼开口,“你别哭啊,指挥官他真有事要忙,过两天就回来。”
贺乐言难过的根本不是这个——“爸爸不开心。爸爸很不开心。”
这——邓铁鼻子一酸,向指导出了事,邓铁自然可以想象指挥官的心情,只是他没想到,乐言有这么敏锐。向恒的事,没人跟他一个小孩子说。
“指挥官挺好的,他就是太忙了、累的,你看他不是还跟你笑呢吗?”邓铁忍着难过,故作轻松哄小孩儿。
“不是。”贺乐言抽抽鼻子,眼睛更红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不对,爸爸脸在笑,心里在哭呢。“我想爸爸……”
*
说是要过两天,但只隔了一天,贺琛就回了趟汉霄星。
因为他不放心贺乐言,更因为,向恒要入殓。
遵照向恒的遗愿,他被葬在汉霄星那个墓园里、韩津的墓地旁边。
将骨灰和一些从汉河基地找来的旧物葬下,举办过简单的仪式,贺琛驱散了所有人,独自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有风穿过,碑林幽幽咽咽,像有话要对他私语,但认真去听,又空空寂寂,什么都没有。
终端亮起,陆长青发来消息:【基地的飞船到了,乐言和默言在等你回去吃饭。】
贺琛看过消息,又站了几息,终于还是转身走出墓园,一直走到出入口处,才发现陆长青就等在这里。
“我已经冷静了,不会轻易暴动,师兄不用时刻盯着我。”贺琛停下脚步说了一声,继续朝前走。
“知道了。”陆长青答,看他一眼,跟上他脚步。“你多久没休息了?走路在打晃。”
短短两天,贺琛瘦了一圈,穿上这身黑衣,更显苍白。
“我没事。”贺琛答。他只是不困,他困了自然会睡,饿了也自然会吃。
说到吃,贺琛看向陆长青:“乐言肚子疼,是师兄教他说的吗?”
“没有。”陆长青答,“怎么这么问?”
“我知道师兄是担心我,才让乐言来吸引、转移我的注意力,但是——”贺琛停顿了下,“我不喜欢被操纵被欺骗。”
被操纵、被欺骗?
陆长青停下脚步:“乐言肚子疼是真的,我没有教过他。不过——”
陆长青眉心蹙紧:“我想你真正要说的不是这个。”
“你心里是不是有别的事?发生了什么,你觉得我在欺骗和操纵你?”
贺琛沉默了一会儿。
“贺家跟二皇子有勾结的事,师兄早就知道,对吗?”
昨天他问陆长青贺家跟二皇子勾结有没有确凿证据,听见陆长青毫不迟疑说“有”。那一刻,贺琛就感觉有哪里不对,仿佛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等听到陆长青说起具体证据与线索时,贺琛终于想清楚是哪里不对:
他一直都知道。
“师兄一直都知道贺家与二皇子勾结,恐怕手上也早就有证据,所以轻易就可以继续抛出一些线索来刺激皇帝。”
“既然是继续,之前的刺激自然也是由师兄主导,师兄曾告诉我,皇帝从贺妃那里得知贺家跟二皇子有勾结,但贺妃又是从何得知?师兄没多说,我也没多想。”
贺琛说到这里,勾起唇角笑了下,笑意却一点儿也没进眼底。“我脑子还是不够,应该多想一步的,毕竟,星都还有谁比得过师兄情报发达。”
陆长青忽略他带刺的语气,冷静答:“这件事确实跟我有关系,我没特意说,不是想欺骗你,是认为这并非重点。”
“什么是重点?”贺琛问。
陆长青刚准备开口,贺琛又往下说:“什么是重点,都由你决定,对吗?”
他眉眼很冷,浸着夜色,几乎冷透了:“你早就知道皇帝忌讳贺家和二皇子勾结,也早就握有证据,却看着我、看着我跟向哥跌跌撞撞,告诉我贺家势大,要报仇不是一时之功!”
陆长青紧紧蹙了下眉。
枉他自忖聪明,却直到这一刻,才知道贺琛是因为什么发作。
“我从来没有存心欺骗你,也认真要帮你们报仇。”冷静几秒,陆长青沉声开口,“我的确知道贺家和二皇子勾结,但和二皇子私底下有来往的武士世家不止一个贺家,法不责众,如果不在合适的时机提出来,这件事最多重创二皇子,贺家却不见得伤筋动骨。”
“什么是合适的时机?”贺琛冷声问。
“那些家族因为血晶的事内讧,皇帝不惧他们联合、而想抓住一家立威时。”
“你确定?”贺琛冷笑,“合适的时机,不是你顺利掌控汉河、掌控矿脉之后?”
“我掌控汉河?”陆长青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汉河那一个兵是我的?哪一道防线归我?”
“是不归你,兵是我的,防线也是我的,所以你——”贺琛气冲冲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所以我什么?”
“所以你要掌控我。”贺琛说着,扭开头去。
陆长青紧紧攥了下手掌——气得:“你太高看我了,我何来那么大本事掌控你,我被你掌控还差不多。”
说完这句,他看着贺琛倔强但消瘦了一圈的脸,心又软下来:“你刚经历变故,又发生过暴动,现在情绪不稳定,这些事情,我们改天再慢慢谈。”
“我不想慢慢谈,”贺琛看回他,“我很冷静,也很理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算你刚才解释的一切都成立,你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那你握有贺家重要把柄这件事,为什么不能事先告诉我?”
“告诉我总不需要什么时机?”
他“很冷静、很理智”地问着,脸上带一层病态的、气愤的薄红。
“告诉你,你会沉不住气。”陆长青答。
“你又怎么知道我会沉不住气?”
贺琛问罢,自己先替他答了:“因为你太聪明,你自诩了解所有人,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你替我们算好了每步该怎么走。”
“在你看来,今天复仇还是明天复仇,对棋子来说没有区别。”
“但你不是他,你不会算到,有的棋子沉不住气,是因为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都在因为这件事受煎熬!”
“你也没有算到,有的人会因为这种煎熬去做卧底,去用更大的痛苦洗自己身上的罪,最后落得——”
贺琛说到这里,猛然顿住,迈开脚,大步离开。
陆长青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又回望向墓园,半晌,才缓缓地、沉重地迈开脚,向疗养院走去。
第69章 吵架后的第一天
“爸爸!”看到贺琛进来, 贺乐言一下子迎出客厅,在玄关处就抱住他。
“乐言。”贺琛把幼崽抱起来,紧紧搂了下, 下巴搁在他柔嫩的小肩膀上, 片刻才松开, “肚肚好了?”
“嗯!”贺乐言点头,小手摸摸贺琛的脸, “爸爸, 你还好吗?”
不知怎么回事, 贺琛看到他的大眼睛,一直压着的情绪有些压不住。
“爸爸很好, 就是太忙了。”他把乐言放下来,看向餐桌前低着头不怎么跟人对视的向哲, “见过小哲叔叔了吗?小哲叔叔以后和我们是一家人。”
贺乐言乖乖点头,正要说什么,又忽然扭头看回门口:“爸比。”
陆长青点点头,走进来。
不知怎么弄得,一身湿淋淋。贺琛看清他的样子,欲言又止。
“院长, 外面下雨了?”文毅有眼色地站起来, 去拿干毛巾,心里在奇怪:说是要等贺指挥官,怎么贺指挥官先回来了, 他却落在外面淋雨?
“爸比冷不冷?”贺乐言关心问。
“不冷。”陆长青摸摸他的头, 接过文毅递来的毛巾,“我换衣服,你们先吃。”
他说着, 错开贺琛,向楼上走去。
贺琛沉默着,牵乐言走向餐桌。
文毅又觉得奇怪:两人之间,好像又有些不对劲儿。
说起来,这么多年,文毅还没见过院长在人前狼狈,像今天这样淋雨……
方老却看了失魂落魄、反应比平常迟钝的贺琛一眼。
方老不认识向恒,但猜得到向恒对贺琛有点儿重要。
他也不多说什么,发生这种事,很难一下子走出来,他只是招呼着:“来来来,吃饭吧,先喝点热汤,陆院长马上就能下来。”
他招呼着,让所有人、包括贺琛动起来,又把目光投向另一个失魂落魄的人:“你叫小哲是吧?多大了?学什么专业……”
在方老和文毅的努力带动下,饭桌总算如常运转起来,陆长青也很快下楼,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跟贺琛之间间隔着乐言。
乐言很敏感,觉得爸爸不对,爸比也不太对,像两个沉沉的大石头人坐在他两边……
“我新学会一首儿歌了,爸爸你要不要听?”吃饭向来很乖的他忽然开口。
“什么儿歌?”贺琛机械地撑起微笑问。
“小狗乖乖。”
贺乐言说着,一反平常的拘谨,摇着脑袋,有韵律地唱起来:“小狗~乖乖,小狗~乖乖,聪明~活泼,淘气又可爱……”
“很棒。”贺琛振作起些精神来,揉揉乐言的头。
“我还有!”看爸爸好像开心了一点,贺乐言更加努力,还拉上无辜吃饭的贺默言一起——
“小手拍拍,小手拍拍,眼睛藏起来——”他念到这里,等待地看着贺默言。
贺默言僵直片刻,放下筷子,双手捂住眼睛。
“小手拍拍,小手拍拍,耳朵藏起来——”
贺默言面无表情,但反应精准,抬手捂住耳朵。
……贺琛还真笑了下。
但也就一下,那笑容浅得像静湖上的一丝微波。
看了眼沉默的、连一丝笑也没有的向哲,贺琛往贺乐言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乖宝,先吃饭吧。”
“爸爸也吃。”贺乐言从离他最近的盘子里舀了一勺子菜给贺琛。
那盘子里的菜,恰好是贺琛平时爱吃的小炒肉。
贺琛盯着碗里的青椒和肉片,恍惚间,想起另一盘菜。
医科院分院的奠基仪式后,酒会上,向恒默默放在他面前的那只碟子,里面装满他爱吃的菜……
可贺琛没有碰那个碟子,菜他一口都没吃。
他当时为什么不碰呢?向哥该怎么想,该有多失望……
“爸爸?”
“嗯。”贺琛回过神来,夹起菜放进嘴巴里,伴着一股上涌的甜腥味儿,大口大口,把菜和饭吞咽下去。
陆长青暗中看着他,默默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乐言手边,碰碰乐言胳膊,让他传递给贺琛。
饭吃完了。贺琛和陆长青站起来,同时伸手,要抱贺乐言下餐椅。
僵持了一瞬,陆长青先收回手来。
贺琛把贺乐言抱下餐椅,看了一眼陆长青,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陆长青说他不冷静,他此刻意识到,他确实不太冷静,一个行动背后可以有很多种动机,他因为……迁怒,把陆长青的一切行动往最恶的动机上靠。这不理智,也不公平。
但是,陆长青没跟他说这份证据的事,也是真的。
如果他提早知道、提早行动,提早对付贺家,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贺琛紧紧攥了下手,牵起贺乐言,错开陆长青,向餐厅外走去。
陆长青在原地站了一瞬,也迈开脚步。
不过,贺琛是带贺乐言走回房间,陆长青却走向大门。
“院长,还要出去?”文毅问。
陆长青点头,声音沉稳:“去看一下病人。”
他默默往外走,文毅急忙跟上:“院长,伞!”
文毅从玄关那里拿出一把伞递给陆长青,看着他独自撑伞,走进雨夜,走进无边的黑暗。
*
“这两天又去哪里潇洒了?”特殊病房里,沈星洲抬起头来,不适应地半眯半睁着眼睛,“把灯关掉。”
“例行检查,关掉看不清。”陆长青说着,向他走来。
“看不清,你不是有那个,夜视能力吗?”沈星洲嬉笑道。
陆长青平静看他一眼,打开他近前的监控仪器,看着上面的数字道:“沈元帅最近镇静类药物用得太多了,下月要减量。”
“别,别啊!”沈星洲着急,“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
“真的太多,不是针对你。”陆长青说。
“是针对我,就是针对我,全世界都针对我……”沈星洲一副凄惨模样,碎碎念叨起来,一点儿也没有当年帝国第一元帅的影子。“不能出去放风,不能跟人聊天,你还不让我镇静下来睡觉,陆长青,我要告你虐待!”
陆长青平时很少理会他的絮叨,最多贡献个耳朵听着,今天却不一样,他一边继续检查数据,一边说道:“想聊天,我陪您聊。”
沈星洲狐疑地打量他:“你吃错药了?”
陆长青没理他的话,正经问:“失去战友,怎么才能走出来?”
“失去战友,谁?你的小男朋友吗?”沈星洲疯疯癫癫笑道,“那不怕,他很习惯的。”
陆长青攥了攥手指:“看见别人痛苦,就让你那么开心?”
“哈哈,是啊,谢谢你上门给我送开心。”沈星洲笑得更猖狂了,直到看见陆长青拿了一支长长的针出来,他才猛地收住笑,“时间。”
“没别的答案,时候到了,自然就走出来了。”他正经答。
陆长青思索片刻,放回了针,又问:“做什么,能让他像信任战友一样信任我?”
沈星洲沉默了一会儿:“原来你是受了情伤了……”
他记吃不记打,又嘻嘻哈哈,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看见陆长青又去拿针,他才又一次收住笑:“当然就是做他的战友啊。”
“我做了,没成功。”陆长青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说,“我以为我可以做他的同路人,但,他的同路人从来不是我。”
“同路人?”沈星洲怪笑,“可是他真的认识你、知道你是谁吗?”
陆长青视线凝固,转过头,看向他。
“不要小看我们战士的直觉,我们也许没你们聪明,但我们直觉可不差。”沈星洲嘲讽看着陆长青,“有所保留就是有所保留,就算不知道你们保留了什么,但一个神秘的看不透的所在,我们当然会自动识别为陷阱啊。”
“嗯,陷阱。”沈星洲又望向空处,自言自语起来,“你,傅尘,你们都一样,把自己深深地藏起来,给人看的全是假的,是假的,哈哈。”
他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陆长青默想,没有出声。
沈星洲很快也沉默下来。
“你已经好转很多。”陆长青忽然开口安慰他。
沈星洲从潦草的头发后掀起眼皮:“为什么,因为我提到他的名字,却没有发疯?”
他喜怒无定,忽然冷哼一声:“那是我看你小子今天可怜,大发慈悲而已。”
“你检查完了没?检查完快走吧,咨询费留下,一秒钟五百,你根本不是陪本帅聊天,是向本帅求助……”
陆长青最终给沈星洲转了一笔不菲的费用,尽管沈星洲根本没有花钱的去处。
巡完一圈病房,陆长青回到办公室,洗手的同时,照了一眼镜子。
认识真正的他?
陆长青伸出手,指尖碰触了一瞬镜中的自己,很快,又收回去。
沈星洲认识了真正的傅尘,结果如何呢?一死,一疯吗?
*
“爸爸,爸爸?该你去洗澡啦。”
贺乐言拉拉贺琛,让他回过神来。
“这就去。”对上贺乐言担心的眼睛,贺琛笑了下,捏捏他的脸,走向浴室。
进入浴室,他脸上的笑容像烟雾一样消失。
他慢慢脱着衣服,继续想他的事情。
他在想,从哪一步开始他就做错了。
他责怪陆长青,但实际上,决定徐徐图之的是他自己,没有人胁迫他。
如果他少考虑一点,直接把贺家跟米斯特人勾结的事捅出去,向哥是不是就不会再走这条路?
或者,他早就应该借勾结火狐的理由把他羁押起来,扣在汉河,也许他会生气、会发疯,但至少是活着生气……
不,其实更早之前他就错了,三年前,他就该开诚布公跟向哥谈,而不是回避事实、粉饰太平,于是向哥也只好在他面前粉饰。
不管哪一步重来,向哥都不用死吧,不用以那样的方式……贺琛闭上眼睛,手指并作匕首的形状,移向自己小腹。
他怪异地想把自己也切开,也掏一个血洞,他想象着一根绳索在自己内脏和骨骼间抽拉是什么滋味,后来又忍不住想象,那根绳索绷紧发力,将自己剖开,像贺宏声一样一分为二……
“爸爸,爸爸?”
洗手间外响起贺乐言稚嫩的呼唤。
“爸爸,你还好吗?你怎么还没洗完?”
“洗完了。”贺琛梦游一样,根本没洗,原样又把衣服套了回去。
并从自己军装隐蔽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针对精神力暴动的抑制剂。
他习惯随身装着这东西,可摸出来的这一瞬他想到,自从回到星都跟陆长青见面,他就再也没有用过这东西。
也许,师兄对他就恰恰印证了传说中的“升米恩,斗米仇”,他对他的帮助习以为常,快要视为理所应当,以至于开始挑剔起帮助的方式……
真是一只白眼狼。
想到这个比喻,他竟然浑浑噩噩笑了下,把针一头扎进血管里。
扎完针,他有些头晕,强撑着走出浴室,躺到床上:“乐言,我困了,你去看看爸比,和爸比睡好不好?爸比他……也很想你。”
“我今天陪爸爸,明天再陪爸比。”贺乐言有序安排。
“嗯。”贺琛合上眼睛,“那你找哥哥讲睡前故事。”
贺乐言根本没想听故事,他只是担心地看着贺琛,小手在他脸上贴了贴。
爸爸脸凉凉的,没有发烧,可贺乐言还是觉得不对劲。
可他又分辨不出哪里不对劲儿,只好给贺琛盖上被子,小手拍着被子,唱起自己照顾哥哥时期学会的催眠曲来……
久违的“魔音”穿耳,贺默言看看可怕的小东西,默默戴上耳机。
可是戴了耳机,他还是很烦躁。他脑子不聪明,说不出自己的烦躁从哪儿来,只知道看现在的贺琛一眼就烦躁,但是不看着更烦躁。
烦躁来烦躁去,他“腾”地站起来,想去灌杯凉水喝。
开门的时候他身体一绷,本能做出防御的姿势,看清那人是谁,才卸下防备:是陆长青。
带着一身潮气,就站在房门口,也不知道站那里干什么,不敲门也不出声。
一个怪人。
贺默言看他一眼,绕开他,继续去灌自己的凉水喝。
“乐言,爸爸睡了?”陆长青低声问房中的贺乐言。
贺乐言扭过头来:“爸比。”
看到陆长青,乐言故作坚强的小脸忽然皱巴巴的:“爸比,爸爸是不是又生病了?”
“没有,爸爸只是累了。”陆长青走进来,抱了抱他。
“不是!”贺乐言眼睛里冒出水光,“爸爸不对,发生了什么,就你们大人知道,我不能知道吗?”
“嘘!”陆长青捂住他的小嘴。
贺乐言已经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自己也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吵醒爸爸,但一双大眼睛,还是固执地看着陆长青,等待着答案。
不了解,果然会带来不安吗?
陆长青开口:“爸爸他——”
说了个开头,他又顿住。如果告诉乐言向恒的事,在贺琛眼里,自己是不是又变成替他做决定、乃至操纵他?
陆长青把握不准。他苦笑了下:他活了几十年,有过卑弱屈从,但很少有这样患得患失的体验。
但他也意识到一件事:贺琛说得对,他的确在替别人做着决定,有些是故意而为——他的确以他们为棋,有些却是他不自知而为。
他认为好的事,他会忽略他人的意愿去执行。
他不自觉地替贺琛做着筛选,替他选择了道路,甚至对他屏蔽了未选择的那条。
他太惯于掌控,也太傲慢自负,自以为自己的理性胜过贺琛一筹。然而事实证明,他的理性并不是万能的……他看着贺琛以那么惨烈的方式送走至交,却无计可施,无法可挽回。
陆长青紧握了下手,最终掩下情绪,对贺乐言说:“爸爸遇到一些事,等他休息好了,乐言再问他。”
贺乐言想了想,点点头:“那爸比可以给爸爸做治疗吗?我进不去爸爸那里。”
“进不去?”陆长青蹙了下眉。
他刚才并没有放开精神感知,这时才发觉贺琛状态不太对。
贺琛周身并没有暴动那种明显的精神力狂乱外溢,而是相反,死寂得可怕。
“贺琛?”陆长青有种不妙的预感,他立刻走到贺琛床边,叫了他一声,又拍了拍他的身体和脸。
贺琛全无反应。
他有呼吸,有心跳,但完完全全,没有了对外界的感应……
第70章 吵架后的第一天
“我的看法跟你一样, ”检查过贺琛的状态,方老紧皱眉头看向陆长青,“是罕见的隐匿型暴动。”
“那是什么?”贺乐言抓紧贺默言的手问。
贺默言也绷紧身体, 眼睛紧紧盯着会诊的陆长青、方老和文毅。
陆长青看文毅一眼, 文毅把两个孩子引到一边, 低声解释:“隐匿型暴动,就是病人也和普通暴动者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并不爆发。”
“那该怎么办?怎么治疗爸爸?”贺乐言立刻问。
“不怕, 有爸比在, 爸比会治好爸爸的。”文毅安慰小孩儿说,心里却有些没谱:隐匿型暴动很少见, 看着不危险,但其实比正常暴动更难搞, 因为病人会无意识地封闭精神域,把自己隐藏起来,无法链接。
而治疗的第一步是链接,如果连链接都做不到,又何谈治愈?
不过,如果是院长, 一定有办法吧?文毅看一眼脸色沉凝的陆长青。
方老也正在跟陆长青商量:“现在要想拉他出来, 只能试试强行链接。不过强行链接对你对他都很危险,要不,就维持生命体征, 再等等?”
等?陆长青思考片刻, 摇摇头。
精神力暴动越早治疗效果越好,前八个小时被称为黄金治疗期,错过黄金治疗期, 治愈概率大大缩小。
贺琛昏迷已经有一会儿,不管乐言还是默言的召唤,他都无动于衷。他已经完全迷失在精神世界里,如果放任不管,只会越陷越深。
陆长青看向文毅:“安排病房,现在把他转移过去,做好体征维持和肢体束缚准备。”
说着,他看见默言和乐言,弯下腰来,摸摸乐言的头:“爸爸在精神域睡着了,爸比进去叫醒他,你和哥哥一起等,不要怕。”
贺乐言点点头,擦掉点头时掉出来的眼泪:“你进去告诉爸爸,乐言在外面等他!”
“好。”陆长青答应一声,又揉了下他的头,转身亲手抱起贺琛,把他抱上一辆飞车……
*
狂风呼啸,飞雪倒卷。空气如刀一般割在脸上,每前进一步,地面都在崩裂、塌陷。
这是贺琛的精神域在自发抵抗着陆长青这个外来者。
陆长青见招拆招,同时模拟着贺琛精神域的波动,尽力降低自己的“威胁感”。
为了模拟,他甚至把自己变为一头雪狼,迅速翻越过雪山与冰原,寻觅着贺琛的影子。
从山顶向下看,到处白茫茫,并没有贺琛的痕迹,陆长青并不意外,他隐约猜到贺琛在哪儿。
他飞奔下山,很快现身在通往贺琛精神域第二层的入口,正要推开那道门,却被一道雪白的影子猛然扑倒——是真正的大狼。
“是我。”缠斗中被狠狠咬了一口,陆长青变回人形,一边凝聚出盾牌抵御,一边望着大狼的蓝色眼睛说。
大狼利爪顿了一瞬,眼中现出迷茫。
就利用这瞬间,陆长青掌中生出黑色绸缎一样的长练,忽然向大狼裹去,顷刻间,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挣脱不开。
“乖,对不起。”在大狼喷出的冰雪鼻息中,陆长青迅速转身,穿过身后的门。
狂风忽止,门内门外,如两个世界。
陆长青抚过自己脖子,那个被雪狼咬出的血洞消失。他调息片刻,向静谧的雪中村庄走去。
一座座冰屋仍在,且装点各异,座座都极富生活气息,但屋中却都空着。陆长青继续往里走,才发现外围空着,是因为“村民”都聚集在核心空地处,这里似乎在举办什么篝火聚会。
围着一大团明亮的火焰,每个人都有说有笑,火焰旁有烧烤架,有木酒桶,人人的盘子里都堆满肉,酒杯都满着酒,眼睛里都流淌着醉人的华光。有人弹着吉他,有人拿手敲一只铁皮鼓,还有人边唱歌边跳着动作简单、大开大合的军舞。
陆长青远远站着,看着一道人影在烧烤架前熟练地翻转着烤串、播撒着佐料,不时跟来取烤串的士兵说闹两句,脸上始终挂着轻松温暖的笑。
那是向恒。
烤完满满一盘丰盛的肉串,他端起盘子走向篝火一侧,陆长青视线跟随着他,这才看见,正跟战友举杯豪饮的贺琛。
他坐在一截树桩上,身体斜靠着一个战友,仰着头,将一大杯酒汩汩灌进喉咙,抹一把溢出嘴角的琥珀色酒液,潇洒又得意看向对面和他拼酒的韩津:“再来?”
跃动的篝火映照着他快意的脸,那一瞬,天地万物都要失色。
陆长青竟有些不忍。
不忍他从这样的快活中抽离。
但他还是抬脚,向他走去。
“吃点东西再喝。”向恒把一盘烤肉递给贺琛,贺琛接过来,为压过音乐声,格外大声道:“谢谢向哥!”
他抓起两只烤串,一串塞进自己嘴里,另一串却喂给向恒:“好吃!哥,我要吃一辈子你烤的串!”
听见这话,陆长青攥了下手:“贺琛。”
贺琛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他又背对着陆长青,若无其事吃起烤串来,而向恒、韩津等人,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陆长青的存在。
陆长青明白,他们都是贺琛意识的投射,贺琛回避的,他们自然也回避。
“贺琛,你知道,这不是真的。”陆长青走近两步,靠近贺琛。
贺琛把竹签一拋:“津哥,来比赛!”
韩津站起来:“让你三秒。”
三秒钟,贺琛幻化成一只巨狼,已经冲出村落后的山坡数百米,韩津幻化成一只强健的黑豹,也很快跟上。
“呜~呼!”雪林中传来他们肆意畅快的呼啸,震动着雪块簌簌松动。
众人纷纷起身观战,叫好声喝彩声连成一片、好不热闹。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陆长青却被他们合拢的人墙,拦在最外围。
陆长青安静片刻,听那快意的长啸声越来越远,终于合上眼睛,化作一只雪雕,忽地腾空飞起。
穿云破雾,凭着一抹精神牵引,陆长青很快锁定贺琛幻化出的巨狼,他从高空直扑而下,掀起的气浪,迫使极速奔跑的巨狼停下来抵御。
“跟我回去,乐言在等你。”雪雕口吐人言,同时拍击双翼,一股纯净的精神能量像闪电、又像一张网,朝巨狼落去。
巨狼翻滚,眼看躲不开,滚地的过程又作弊般地化作人形,让网落空。
这之后他迅速反击,向雪雕扑来,扑到一半便又化身为狼,前爪毫不犹豫撕向雕腹,犁出几道深深的血沟!
雪雕瞳孔痛得一缩,铁翅下意识要扫出,却顾忌什么,滞住动作。
陆长青有顾忌,贺琛却没有。雪雕不知为何犹豫,他却抓住机会,不顾一切跃起,利齿直取雕颈!
雪雕痛得一颤,铁喙咬向雪狼!
明明可以咬穿雪狼肩胛,但触及雪狼的一瞬,它却再次停滞。
用雕喙推开雪狼,雪雕拍打巨大的双翅准备升空,一直旁观的黑豹这时忽然发力,与雪狼配合无间,踩住雪狼脊背,跃起远超平常的高度,利爪攥向雕爪根部。
然而,眼看要抓实,雪雕却闪电般升空,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雕鸣,黑豹和雪狼,同时滚落在地,痛苦捂住脑袋。
不对劲。
雪狼重新变化为贺琛,骑乘上黑豹,转身便跑。
“爸爸!”身后忽然传来稚嫩童声。
雪雕背上,多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贺琛顿住,勒停黑豹,转回身,困惑地看着雪雕背上的小孩儿:“他是谁?”
“他是谁,你不认识吗?”陆长青化为人形,手中牵着贺乐言。
“不认识。”贺琛眼睛一抬,看向陆长青,“你又是谁?为什么和我作对?”
话问得很不满,看着陆长青的脸,却失了一瞬神。
“我是谁不重要,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陆长青见多识广、经验丰富问。
“当然知道,我是——”贺琛猛然顿住。
“我是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喃喃自语。陆长青注意到,此刻的他,尚有一双完好无损的手。
陆长青收回视线,松开手中的“贺乐言”,让他往前一步,走向贺琛:“你是爸爸!乐言的爸爸!”
“不是!”贺琛乘着黑豹后退一步,避崽如蛇蝎,“你别过来!我这么年轻,哪儿来的孩子!”
“爸爸……”“贺乐言”小嘴扁了扁,两泡眼泪说来就来,含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爸爸不要乐言了吗?”
“不是。”贺琛本能摆手,上前一步,但,这一步之后,他又停下、退开,“不是,不对不对,我不是你爸爸,你一定是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他说着,忽然低头捧住自己的脑袋。
“乐言,我是爸爸……”
“你是大怪物的儿子,小怪物……”
“不是怪物,你是爸爸!”
零零散散的画面闪现,贺琛痛色越来越明显,陆长青手中不由再次释放出能量裹向他,但这一动作反而使他受惊扰,他忽然又乘着黑豹,飞快跑远。
陆长青垂下手,散了地上贺乐言的影像,抹去自己脖子上淋漓的血迹,合上眼睛,又专心感应起贺琛的位置来。
这次却没有之前那么顺利。
陆长青的精神丝越伸越远,却始终没有发现贺琛的踪迹,直到他想起什么,忽然换了个方向,精神丝向下探去。
这次终于找到了。
贺琛躲在一处山谷,谷底有一个小小的结冰的湖,他就盘膝坐在湖面上,抱着头沉思。
陆长青瞬间出现在湖面上:“闭上眼睛,我带你出去,出去自然就能想起来。”
他温声解释。
“出去哪里?”贺琛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望着陆长青,“你,你不要过来。”
“这里不是真实世界,只是你的精神域,你没发现有很多不正常的地方吗?”
“发现了,最大的不正常就是你。”贺琛烦恼地答。
这是什么年纪的他,嘴这么利?
陆长青笑笑,向贺琛伸出手:“先和我走,这里你想来随时还能来,我保证。”
“不。”贺琛后退一步,“你先走,别打扰我想事情,我就快想起来了。”
“但是乐言很担心你,还有默言。”陆长青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还有向哲,他还病着,茶饭不思,你不是答应过向恒,要好好照顾他?”
答应过向恒……贺琛眉心疼得跳了跳,他连忙抬起手来压住。
“你不要说了。”他又后退一步,脚下的冰面忽然裂了一块,随后,越裂越多,陆长青脚下也不例外。
“你不要说了,你快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要怎么不客气?”陆长青踩着碎裂的冰面,又向贺琛前进了一步,向贺琛伸出的手,始终没有收回。
“我知道有的事很难面对,但我会和你一起,相信我一次,好吗?”他深邃的眼睛,始终望着贺琛。
贺琛失神了一会儿,下意识朝他走了一步,但又停住,就在这时,“咔嚓”一声,冰面忽然碎裂,贺琛整个人瞬间落入水中,向湖底坠去!
陆长青毫不犹豫跃入冰冷的湖中:“贺琛?!”
贺琛没有回答,他被数不清散发着负面能量的水草缠绕着往下坠,忙着挣扎,顾不得回答。
陆长青手中瞬间出现一把匕首,他劈开水草,揽住贺琛,奋力向上游,但更多的水草冒出来,孜孜不倦缠绕住他们,将他们往下扯拽,而贺琛开始还在剧烈挣扎,慢慢却没了动静,像要失去意识。
“贺琛?醒醒!你不能在这里睡!”陆长青拍拍贺琛的脸。
如果在精神域中认为自己“死掉”,现实中的他,真的会死。
镇定如山岳的陆长青第一次露出急色,他身周爆发出强烈的能量,瞬间荡开无尽的水草。
抓住这空隙,他带着贺琛迅速向上游去:“这是假的,笨蛋,醒醒,你不会真的溺水!”
一边游,他一边召唤着贺琛,最后终于反应过来,干脆张口吻住贺琛唇瓣,让渡氧气给他。
迷迷茫茫,得到空气的贺琛睁开双眼,怔怔看着陆长青。
笨蛋。傻瓜。陆长青劫后余生,扣住他的后脑,张口,又渡了长长一口气……
*
唇间……是雪的味道。
清冽,潮湿,还……柔软,像要融化进肺腑。
贺琛怔怔睁开眼,没有湖,没有冰,只看见洁白的屋顶。
“贺指挥官,您醒了?!”文毅看着他,一脸惊喜。
意识慢慢回笼,贺琛想到什么,扭头向一旁看去。
陆长青已经从诊疗床上坐起来,正在去除自己身上的管线。
“院长,还好?”文毅也扭过头来,低声问陆长青。
刚才他们监控到一次能量级很高的精神爆发,不知遇到什么,院长此刻一定消耗过度。
“没事。”陆长青站起来,看向贺琛,“别急着起来,先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后遗症。”
贺琛已经坐起来一半,听完他的话,又原地躺下,听话得可怕。
“记不记得里面发生的事?”陆长青问。
“……”贺琛本来苍白的脸慢慢转红。
陆长青知道了答案,镇定换下一个问题:“记不记得昏迷前的事?”
“洗了澡,准备睡觉。”贺琛皱着眉回忆,同时,短暂忘却的、沉重的记忆回到脑海里。
“问题应该不大。”文毅看贺琛脑子挺清楚,对陆长青说,“院长先去休息吧,我们来给贺指挥官做检查。”
陆长青确实亟需休息,他点点头,看向神色又沉重下来的贺琛:“让乐言和默言进来?他们很担心你。”
贺琛答了声“好”,看向他,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就被靠过来给他做检查的文毅遮挡住视线。
“我能坐着检查吗?”贺琛问文毅。
“最好还是躺着。”文毅回答他的话。
贺琛点头,仿佛在听他说话,眼睛却透过他手臂和身体的间隙,看向陆长青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