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每天都过得充实、快意,慢慢就不去想那么多了,向哥还开导我,不必纠结自己属于哪边,我就是我自己。”
贺琛说到这里,停顿下来。
认真回忆,那似乎是贺琛人生中最开心的几年。也是永远回不去的几年。
贺琛握紧了手中果冻条,忽然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贺宏声可以「暴乱」,我能不能「暴乱」?”
“你想做什么?”话题转变突然,但陆长青仍跟上他思路问。
贺琛沉默。
他想尽快解决掉贺宏声,他还想,让向恒回来。
但这事没那么简单,贺宏声身边有重兵把守,他要好好策划,既要达成目的,又不拿人命来填……
“大局为重,不要急躁,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地。”陆长青仿佛猜到些贺琛的目的。
“我知道。”贺琛说。如果贺宏声真的出事,贺家会不会报复、军部会不会调查,这都是他要考虑的事。
他又打开终端,还有些资料,他没研究透。
但陆长青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跟我来一下。”
“去哪儿?”
“我舱室。”
“啊?”贺琛手指挠了挠。
“给你做次治疗。”陆长青说,“已经进入深度治疗周期,至少三天要做一次,不然会前功尽弃。”
“哦。”想歪了的贺琛红着脸,乖乖跟陆长青起身。
路上的工夫他不觉把注意力放在了陆长青身上。
“师兄呢?”舱门合上,他突然问,“师兄上学时,经历过什么?是不是从头天才到尾?”
“嗯,顺顺利利,乏善可陈。”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给一个师弟补课,却被他——”
“咳,我错了,师兄。”
范茂德眼里“沉稳冷峻”的贺琛此刻红着脸,老实道歉。
“开个玩笑。”陆长青边洗手边说,“不过乏善可陈是真的,说出来你也许不信,我读书时只会读书,不会交友。”
“那可能是师兄你的心智太遥遥领先。”
“谢谢安慰。”陆长青轻笑,“是我跟你一样,自觉不属于任何一边。”
不同的是,贺琛还能纠结自己属于哪一边,陆长青却十分确定,自己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从来没有归属感,没有谁是他的同类。除了……贺琛。
“补课”期间,陆长青一遍一遍进入过贺琛的精神域,一个人的外表或许可以骗人,精神域却很难。
那时贺琛的精神域还不是今天这样,没有茫茫雪原,只有一片泥泞的雪地,雪地中有一小片冰封的湖。
打破冰层,潜入湖底,那里又不合常理地变成地面,地面上有座小小的木屋,木屋中有一个十来岁、冻得手脸皲裂的男孩儿。
男孩儿永远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打猎,一个人劈柴,一个人做手工,一个人睡觉吃饭。
那是贺琛自己也看不到的意识深处。
陆长青永远记得,他伸出手来,被男孩儿反握住,那一瞬灵魂相通的触动。
“我们不需要属于哪一边。”此时此刻,贺琛成熟理智且认真地说。
“你说的对。”陆长青擦干净手,转过身来,示意贺琛在沙发上坐下,“我们开始吧。”
“先说好,我不睡。”被陆长青握住手腕的一瞬,贺琛万分郑重开口,“一个小时后到上云,我有正事,真不能睡。”
“知道了。”陆长青坐在他旁边,稳稳握住他手腕。
在降落到那颗未知星球、面临未知险境之前,为他安神定魄,筑稳铁壁铜墙。
第57章 保护者
因为是半夜上路, 一行人抵达上云星时恰是早晨。
范茂德将陆长青等人低调引下穿梭机,一路没见贺琛,他也懂事地没多问。
陆长青说到做到, 用了早饭, 果然就去给他弟弟治疗。
检查过后陆长青没打包票, 但范茂德看他神色,是很有几分把握的。范茂德心中大定, 恭恭敬敬请他去安排好的僻静住处休息。
进了住处, 陆长青那边就再没了动静, 一整天风平浪静,整个上云星也如是。
不过, 范茂德却凭着直觉,嗅到股不平常的气息。
这天傍晚上云城的电力不知为何中断, 许多企业都早收班,范家的生产线也不例外。
范茂德听见工厂的汇报,只让他们早些回家,别的什么也没说。
总部加班的人也被他驱散了,让他们不要应酬,早早回家。
他本人却踌躇了一刻, 没有回自己在城市中心的家, 而是带着两名保镖,去了位于产业园的厂区。
那里有他毕生的心血。
让保镖在外面休息,他一个人安静待在厂区专门的接待楼休息室中, 拧亮台灯, 凝神思考,用原始的纸笔,梳理着自己头脑中渐渐成型的新策划案。
不觉到夜半, 他听见一声闷雷似的炸响,惊醒过神来,快速起身走到窗外,恰好看到一抹火光在东北方向消逝。
那是上云星最大重工紫虹产业的方向。
范茂德抓紧窗沿,狠狠皱起眉。
紫虹有几口熔炼特殊星矿的高炉,如果爆炸,波及范围巨大。
具体有多大,范茂德不清楚,他只能祈祷自家园区没事。
当然,最好还是不要炸。
范茂德跟紫虹没有合作,甚至还有过点摩擦,但物伤其类,以心度心,范茂德此刻真诚祈祷他们没事。
还要祈祷,那位新的贺将军,能速速胜过旧的贺将军。
毕竟新贺将军擘画的前景,范茂德非常期待。
“检查过,余下炸药全是断的,这一组应该是他们特意留的口子。”同在产业园区内,一处厂房二楼阴影下,有个影子样的人,低声向陆长青汇报。
“厂房的控制系统?”陆长青问。
“有木马程序,但没等我们出手,就已经被拦截了。”
那他成长很快。陆长青弯弯唇。
“主人,怎么不……沟通一下,两边合力,少做无用功?”那下属迟疑了一下,低声问。
“不急。”陆长青专注看着一楼正在进行的打斗——说打斗并不合适,一群训练有素、合作默契的黑衣人,如一张细密的网,沉默、快速、精准,将另一群灰衣人一个个击倒、绑缚,说是网,更像是深海中过境的鲨鱼。
不急,并肩战斗多了,总有一天,他也会跟他建立起信任和默契。
“陆院长,这里危险,您还是离开吧?”齐博靠近陆长青道。
他不知道陆长青是怎么知道他们今晚在这里行动的,指挥官只叫他保护陆长青,没叫他干扰对方行动,他也知道对方跟指挥官的关系不同寻常,一直尊重着没加以阻拦。
不过眼下这个距离太近了些,对方毕竟是金贵的治疗师,齐博怕出差错。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下午他有半天没看见陆长青,再见到他时,感觉他脸色特别白,包括现在,他也是坐在一把椅子上,而非站着。
只是他话才说完,陆长青忽抬手制止,齐博顺着他视线,向楼下望去,皱了皱眉。
灰衣人所剩无几,仅剩的几个也被逼到角落,可是当中的一个,却忽然扯开自己外套,露出……绑在前胸后背的,满满炸弹。
“退出去!否则大家一起死!”那灰衣人威胁着,手放在腰侧一根拉绳似的引线上。
“冥河-5型钨弹,目测有30公斤,核心区15米,冲击区50米,破片区150米。”黑衣人中,居中的贺琛耳机里,立刻传来汇报。
“先退。”贺琛眼睛盯着那根引线,打了个手势,带着黑衣人缓慢后退。
就在这时,他耳机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却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声响:“限制对方行动5秒,够不够?”
贺琛动作微滞。
“够就眨一下眼,不够眨两下。”
贺琛很快眨了一下眼。
“开始。”
耳机里传出沉稳声音,同一瞬间,贺琛闪电般前冲,身体几乎带出残影,没人看清他怎么做的,两秒钟后,众人反应过来时,那个“人体炸药”的两只手已被结结实实缚在身后。
贺琛手探向他胸前,找到主控盒,顺利关闭开关,与此同时,他的部下也上前控制了剩下几名灰衣人。
危险看来已经解除,贺琛转头,去寻觅刚才跟他说话的陆长青在哪儿。
二楼的陆长青却瞳孔骤缩,从他的角度,他看见一个灰衣人抽出一只被绑缚的手臂,将手中握的东西向贺琛抛出,是枚小型炸弹!
陆长青来不及考虑或示警,他抛出一物阻拦炸弹,自己同时飞身而下,扑向贺琛!
“轰”的一声巨响。
尘烟四起。
巨大的冲击力下,陆长青护着贺琛扑倒,然而电光火石间,一头雪白巨狼,又护住陆长青,两人一狼,卷成一团,在爆炸的冲击中滚出数米。
“师兄?”短暂的思维空白和双耳失聪后,贺琛迅速翻身,半跪起来,看向陆长青。
他直觉不好,刚才虽然失聪,他却感知到陆长青胸腔震动了下,此刻检查,陆长青唇边果然有血迹。
“你伤了哪儿?”贺琛面色不好。
“不要紧。”陆长青已经坐起来,手抚向大狼,无形的精神力牵引,取出刺入它身体的炸弹破片。
“先离开。”贺琛不等他继续治疗下去,把雪狼收回精神域,看向其他人。
炸弹体量小,其他人离得远,受伤并不严重,此刻已经将罪魁祸首灰衣人牢牢控制起来。
“属下有罪。”一个士兵面色惨白,向贺琛请罪。是他没检查好这人。
“回去再罚。”贺琛惜字如金说,“看好他们,不要给机会寻死。”
吩咐完,他转回身,看向陆长青。陆长青已经站起来,本来站得挺稳,偏偏贺琛回头时,他就微微晃了一下。
贺琛立刻伸手扶住他,看向一旁,一个已经戴好手套的随队医疗兵会意,快速跑上来:“陆院长——”
医疗兵伸手要给陆长青治疗。
“不用。”陆长青制止,“伤没事,我有数。”
他拒绝得认真,不是推让。
“那我扫个尾,让人先送你回去。”贺琛不强求,低声说。
陆长青这次没拒绝。
而齐博已经懂事地走过来:“对不起,指挥官。”
是他没用,竟然还没陆院长一个治疗师反应快。
陆院长待指挥官,也真的……齐博带着十万分恭敬,将陆长青从贺琛手中接过来。
也怪,这人一到他手上,伤好像确实没事了,至少不需要搀扶。
齐博保证什么似的看贺琛一眼,护着陆长青向外走去。
贺琛看了一瞬他们的背影,收回视线,沉声命令:“不要松懈,其它疑似地点继续探查……”
走出厂房的陆长青,眼神示意自己隐在暗处的人留下,他却跟齐博上了飞车。
“齐上尉留步。”回到住处,陆长青开口。
“陆院长不需要请医生?”齐博不放心。
“请。”陆长青回答,“我已经联络范茂德,他的私人医生很快就到,麻烦你在外面等他,我精神力有些震荡,要静休调整,一小时内,不要让人进来打扰。”
“是。”齐博答应,看着他进房。房门隔音很好,齐博开始还听见了一瞬水声,后来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夜色深浓,上云星夜空中两轮淡白月影交错,如彼此拥吻。
齐博不觉想了一瞬指挥官和陆院长,又专心起来,戍卫着房门,静候那位私人医生到来。
汉霄星的夜空上,却只挂着一轮如勾的残月。
向恒没穿平山基地的军装,穿着便服,身披黯淡月色,走走停停,在一片墓林间缓慢穿行。
走到最深处的墓碑前,他停下来,弯腰拾起摆在墓碑旁的黏土娃娃。
娃娃粗糙,看起来是贺乐言做的,不过娃娃左侧脸颊有道月牙形的印记,向恒猜测是贺琛的手笔。
乐言肯定不清楚,只有贺琛才知道韩津脸上有这样一道疤。
那年他们刚正式入伍,韩津脸上这道疤还是为保护贺琛伤的。
他跟韩津年长,贺琛跟徐临年幼,过去很多年,他跟韩津一直是稳重的、保护者的角色。
“你想不想回到从前?”向恒摸了下娃娃脸上的疤,看向墓碑,低声问。
墓碑自然不会回答,不过向恒的终端,却微微亮了一下。
向恒低头看向终端,那是一条特殊加密通道发来的消息,显示已读后,亮了短暂几秒就自动化为乱码消失:【哥,他们已入上云行动,一切顺利。】
【下次不要叫哥,要懂得保护自己。】
向恒回了一句,精神提振了些,最后看了墓碑一眼,转身向疗养院的方向走去。
向恒走的是僻静的地方,因为他身边一直有贺宏声的人监视,行动并不自由,今天半夜能出来,是难得甩脱监视。
但返程走到一半时,他耳中捕捉到异响,停住脚步,循声望去:两道黑衣人影,从围墙上一掠而过。
其中一道身影,体型跟监视他的人很像。
向恒瞳孔缩了缩,无声攀上近处一堵高墙,向院内望去。
这布防不对!不应该如此稀疏。
这时远处传来火光和人声,向恒皱眉看了一眼:火光的方向和黑衣人的去处正相反。
一瞬间,向恒想到什么,面色突变!
他一边跃下高墙,在夜色掩映下狂奔,一边冒险打通那条加密通信:“赶快示警宁天,保护乐言!”
第58章 蛇字不能用?
贺宏声派自己来汉霄星的理由, 向恒思考过。
第一,贺宏声需要有个人来汉霄星暂时拖住贺琛,自己了解贺琛, 多少能派上用场。
第二, 贺宏声还信不过他, 要借机看他会不会联络贺琛、露出破绽。
但就在此刻,向恒忽然想明白, 别的都不重要, 都不是贺宏声的关键目的。
自从在贺家被贺琛一剑钉在墙上, 贺宏声就已经恨贺琛入骨,只是力有不逮, 无法杀了贺琛复仇。
但谁说复仇只有杀掉贺琛一条路?
贺宏声问过向恒贺琛的弱点,有一条向恒没答, 但贺宏声只要上网就会知道:贺琛在乎贺乐言,贺乐言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恐怕那些监视他的人,核心任务根本就在乐言身上,贺琛名义上回到“汉河”,他们立刻伺机而动!
其他的,全是贺宏声在扰乱视线!
向恒面无表情, 再次加速, 就在这时,那栋安顿着贺乐言等人的小楼上传来打斗声。
向恒抬眸,看到宁天的精神体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跃出二楼窗户。
听见小孩中气十足的哭声, 向恒长长松了口气。
他重新隐伏回黑暗里, 收敛心神,一声不出,防备着意外发生。
*
“向上校, 向上校?”房门被敲响,向恒从里面打开门,精神略萎靡,将什么东西塞进口袋。
“大半夜的,瘾挺大啊。”那人轻贱地看向恒口袋一眼,眼神倒松懈几分。
“什么事?”向恒把露出一角的冰血晶往口袋深处塞了塞,压抑着焦躁问。
被打断“享用”是这样的,那人不以为意:“出事了,我们要回平山。”
“出事?什么事?”向恒皱眉。
“谈判要崩,贺琛跑到上云星去了。而且他们这儿今晚又是起火又是闹贼的,咱们住着不安全,就走呗。五分钟啊,收拾行李!”
“起火?闹贼?”向恒拉住那人胳膊,“有人出事?”
“怎么,关心你前战友啊?”那人问着,神色越发不尊重,但戒备也越发轻。
向恒松开他:“算了,我去收拾行李。”
那人反而站住脚:“具体不清楚,就是那两个崽子,有个伤得不轻吧。你快点儿啊,咱们得立刻走。”
“好。”向恒背过身,攥紧手指。
*
“伤了哪儿?”凌晨四点,贺琛一边大步流星走向飞车,一边问。
脸色冷肃非常。
“右肩,已经在做治疗,有毒素,暂时控制住了。”终端那头的宁天汇报。
听到“毒素”,贺琛紧紧攥了下手指,抬脚跨上飞车:“让医生一定稳住毒素不要扩散,我再请——”
“我已经叫了星都最好的专业团队来。”飞车对面传来一道声音。
陆长青从另一侧的车门同样坐进飞车:“不要急,默言的精神体是玄金蟒,本身毒性强,抗毒性也强,默言和它一体,毒素对他的作用要大打折扣。”
“真的?”贺琛下意识问。
“这种事我不会玩笑。”陆长青说着,示意司机启程。
贺琛这时忽然反应过来:“你养伤,不用跟我回去。”
“我的伤不要紧。”陆长青说着,伸出手。
“要什么?”贺琛边问,边打量陆长青苍白的气色。
“大狼。”陆长青不再等贺琛反应,直接握住他的手腕,进入他精神域,把遍体是伤、神态萎靡的雪狼带出来。
“你休息一会儿。”把手放在大狼伤口上,陆长青对贺琛说。
贺琛皱眉:“我没事,你——”
“你有事。”虽然贺琛看起来像没事人,但雪狼受的伤有一半会由他扛,陆长青不信他没事。
“安静点儿,不要打扰我治疗。”他哄孩子般说着,另一只手抓住贺琛,精神力同样涌入他体内……
航速开到最大,天刚透亮,贺琛和陆长青就赶到贺默言的病房。
“爸爸!爸比!”守在门外椅子上的贺乐言看到他们,眼圈顿时红了,一把扑到贺琛怀里,“哥哥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不要紧,乐言乖,不怕,有医生在,哥哥没事的。”贺琛紧紧搂了下贺乐言发颤的小身体,看向病房。
陆长青把乐言接过来,让贺琛先进病房,自己安慰贺乐言:“乐言不怕,哥哥没有生命危险。”
“爸比,呜呜。”贺乐言哭着把脸埋在陆长青肩上,憋了半宿的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哥哥,哥哥是保护我,才被坏人打到的。都是我不好!”
走进病房的贺琛脚步顿了一瞬,忍着没去安慰乐言,先去看病床上的默言。
贺默言肩上包着绷带,伤口处插着一个“嗡嗡”低鸣的体外装置,人在合着眼睛昏睡。
“还在昏迷?”贺琛脸色不好问。
“是在睡,指挥官!”医生忙报告,“因为要限制毒素扩散,我们暂时外置了一段人工血管作体外循环,为了预防栓塞给患者用了药,这个药是有点催眠成分的。”
贺琛安心了些,走上前,摸了摸贺默言又硬又黑的头发。
平时这小子从不让他摸,不等他伸手已经很有气力很敏捷地躲过去。
对不起。贺琛注视着默言肩上的伤,眼中闪过抹冷厉。
陆长青这时走进来,放下乐言,坐在床边,握住贺默言的手,把精神体小黑召唤出来。
小黑有些无精打采,也不爱理人,在贺默言的被子上盘成一团。
陆长青双手都覆盖在它躯体上,闭上眼睛,开始给它治疗。
贺琛看向陆长青:“你伤还没好,让文毅来行不行?”
“这种情况特殊,文毅怕不妥。你放心,我有数。”陆长青答。
这时,宁天走进来,在贺琛耳边低语了两句。
贺琛听完,想说什么,但怕打扰陆长青,牵着乐言走出病房。
*
“死了不要紧,死人一样是证据。封锁平山谈判团住处,不允许任何人进出……”站在长廊上,贺琛沉着吩咐宁天。
“楚云棋有没有事?”贺琛又问。他已经知道出事时正逢楚云棋的住处起火。
对方要调虎离山,自然是烧楚云棋那里最有效。
“没事。”宁天答,“还有件事,通话时不好汇报——”
走廊没人,但宁天还是将声音压得极低:“出事时,有人向我示警,但很奇怪,通讯记录从我终端上消失了。”
消失?贺琛听着,大脑快速思索:听起来是黑客的手段。
“幸好有那个示警,否则——”宁天这时说。
他没把话说完,但贺琛自动补全了他的意思。要是没有示警,宁天再晚一步,贺默言一个人防不住那两人的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贺琛握紧了贺乐言的手,察觉他闷声不响往自己腿上贴了贴,心疼地把他抱起来。
“您觉得示警的会是谁?”宁天低声说,“会不会是——”
“慎言。”贺琛凌厉抬眼,直接打断宁天。
贺琛已经知道宁天要说的是谁,但心里知道就行。
他既然这么谨慎,自己肯定危险重重,说出来只是给他增加危险。贺琛只后悔,当初竟然被他几句狠话就镇住了,没有阻拦他踏上险路……
宁天闭上嘴,打开终端,调出一张图片,避开乐言,给贺琛看:“基地官方号和你个人的官方号,都收到这种匿名邮件。”
贺琛低头看去,顿时咬紧牙,才压下怒火。
图片是多图拼凑,每张都血腥残忍,是些……肢体残缺被虐被杀的孩童。
这是炫耀,也是威胁!
“给我几个人,我去平山,这仇不能不报。”宁天冷然道。
“报完呢?你们怎么回来,赔在里面?”贺琛严肃看他一眼。
仇肯定要报,但不是这么草率的报法,对方就是想激怒他,他不会上当。
贺琛眼中冷静下来:“平山谈判团的船有没有截下?”
“没有。”宁天低下头道。
“事发没过五分钟他们就撤走了,通知港口拦截时,为时已晚。是我失职,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宁天说罢,用力咬了下唇,唇瓣渗出血腥味儿。
“他们走不走,影响不大。就是扣下人,贺宏声也不会因为他们妥协什么。”贺琛冷静分析着,看向宁天,“抬起头来。”
他语气不是多和蔼,眼神却是关心的:“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沾上毒素?”
“没有。”宁天低声答。
答完他抬起头来,看向贺琛:“听他们说你受了——”
宁天说到一半,被贺琛眼神打断。
宁天看向蜷在贺琛怀里,半合着眼睛、快要睡着的贺乐言,明白过来。
“那小子是你带的兵?”贺琛压着声音问。
“是。”宁天答。
贺琛开口:“战场瞬息万变,有不可控的意外很正常,但是——”
他语气一转,面色严厉起来:“正因为有意外,才要控制好一切能控制的因素。这个道理,你带兵不教?”
“属下知错!”宁天“啪”地立正答。
贺乐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紧紧勾住贺琛脖子。
贺琛心一疼:这肯定是受到惊吓了。
“小点儿声!”贺琛瞪宁天一眼,重新抱好乐言让他睡,一边拍着孩子,一边看向宁天,“人你没教好,回去一起领罚,他单份,你双份。”
“是。”宁天本能攥了下手,冰块脸闪过抹戒惧,却一个字都没多说。
“罚什么?”身后忽然传来道声音。
贺琛回头,脸上的表情快速调整,冷肃已经消失大半:“殿下没休息?殿下今晚受惊了。”
——确实惊得不轻,楚云棋此刻出门走这几步,还带了四个侍卫。
“我睡不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楚云棋问。
“我刚回,正跟宁天了解情况。”
“情况就是那些混蛋声东击西,想杀——”
楚云棋刚吐出个“杀”字,对上贺琛视线,顿了下来。
看到贺琛捂着贺乐言的耳朵,楚云棋明白了:有些话不能说,会吓着小孩儿。
换在以前,楚云棋是不以为意的,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管你听了是什么感受。
但是现在,他脑子里渐渐也有了点儿同理心。
“我刚才联系了星都那边,我父皇的御医团队里有擅长解毒的,我叫那人过来了,现在就启程。”楚云棋说。
“多谢殿下。”贺琛神色端肃下来,向楚云棋正经行了一礼。
站在贺琛身后的宁天,略意外地看了楚云棋一眼,见楚云棋看过来,微低下头,也行了一礼。
楚云棋扫过宁天的脸,尤其扫过他出血的下唇,皱眉看向贺琛:“这事儿是意外,不算他失职,你不用罚这么狠吧?”
……什么鬼?贺琛回头看一眼宁天,嘴角抽了抽。
“殿下误会了,我罚人不这样。”他回过头说。
“唔。”楚云棋这时也知道自己误会了。
仔细看,宁天那嘴唇上还带着牙印呢。贺琛又不可能咬他,只能是他自己咬的。
咬的……楚云棋不合时宜地滚滚喉结,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那你们忙吧。”
他说完,调头就走,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查出来是谁做的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据宁天报告,刺杀者曾在平山基地的谈判团里出现过。”贺琛回答。
宁天不禁看他一眼:证据还没找到呢。
“所以,是平山基地,想——”楚云棋拧着眉,差点又说出那个“杀”字,但他看见贺琛怀里的小屁孩儿,及时停下来。
贺琛点点头,沉着脸,语气冷凝:“我伤过贺宏声右肩,巧极了,默言伤得也是同一个位置。”
是啊!楚云棋眉毛一跳。
宁天暗暗看他一眼,又看向贺琛:刺客刺中默言右肩,纯粹是搏杀中你来我往的自然反应,并非故意为之。
算了……骗傻子不算骗。
“不过这些都不能充当证据。究竟是谁,我们一定尽快查个水落石出,还殿下公道。不管背后之人是谁,实在胆大包天,为了袭击乐言,竟然不惜置殿下于死地!”贺琛愤而慨之。
“嗯,是要好好查。”楚云棋也很愤怒。换作往常,他大概已经沉不住气跳起来,可是今夜他精神疲惫,连怒也怒得没精打采。而且,相比过去一点就着的愤怒,现在,楚云棋眼里更多是思索:从前母妃说贺家靠不住,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是从前的他太幼稚。楚云棋跟贺琛点点头,扭回头,带着侍卫朝外走去。
越走,眼睛越黑沉。
贺琛看了他背影片刻,收回视线,拍着怀里困倦的贺乐言,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回到病房。
贺默言竟醒了,陆长青拿着吸管杯,在喂他喝水。
看到贺琛进来,贺默言望了他一眼,酷酷的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竟然合上眼又要睡。
“等等再睡。”贺琛心疼又无奈道,“有没有哪里疼,哪里不舒服?有要说出来,医生才知道怎么给你缓解。”
贺默言脑回路不寻常,贺琛有经验,再简单的道理,也要掰碎一点儿才指望他理解。
“没有。困。”贺默言声音虚弱说着,看向贺琛怀里的贺乐言,皱起眉,“为什么,哭?”
他明明保护好小东西了。难道漏了哪里,让他受伤了吗?
“乐言担心你。”贺琛说着,把挣动的贺乐言放下来。
贺乐言刚刚够病床高,他很懂事,知道那些管子、仪器不能碰,就小心翼翼绕过那些,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贺默言的被子:“哥哥乖乖睡。”
他不拍,他睡得更香一些。但是贺默言没吭声,乖乖合上了眼睛。
贺琛看了他们俩一眼,揉揉贺乐言的头,目光转向陆长青:“我让人准备了清淡的饭,师兄简单吃点,先去休息?”
“你也一起。”陆长青说。
“我在这里守他们一会儿,等会儿去吃。”贺琛说。
“那不如让人把饭送来这里,乐言也要吃点东西。”陆长青说。
也行。
贺琛示意宁天安排下去,再次看向陆长青,有许多话,一时却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他们放火,是烧得楚云棋的住处?”陆长青主动开口。
“是。”贺琛答。
某些话他不知道怎么跟陆长青说,说起正事倒是很爽利:“贺宏声所谓谈判可能全是幌子,他从头至尾,只想——”
只想什么,贺琛顾忌乐言在,没说下去,只冷声道:“他真是蛇蝎心肠。”
“嗯。”陆长青认同点头,但又忽然抬起眼来,“他真是什么?”
“真是——”贺琛看了看睁开眼直勾勾盯着他的贺默言,看了看跟哥哥同仇敌忾看向他的贺乐言,又看了看不知为何也盯着他的陆长青。
最后,壮着胆儿看了眼贺默言被子上“嘶嘶”滑动,并支棱起脑袋的小黑。
……
“他真是,毒蝎心肠?”——
作者有话说:小狼:对不起,蝎蝎,以后你没伙伴了[化了]
第59章 被师兄调戏的一天
蛇蝎心肠也好, 毒蝎心肠也罢,想到贺宏声,贺琛怎么都恨得牙痒。
他一定要解除掉这个威胁。
“上云两星的交接仪式, 贺宏声是不是一定要到场?”贺琛忽然问陆长青。
“是, 需要你们双方签字。”
“嗯。”贺琛计算着, 在房间走动。
“你在想什么?”陆长青问。
“没什么。”贺琛下意识答。
陆长青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基地内部护卫森严,要想成事, 确实要抓住贺宏声在外面的机会。”
贺琛顿住脚, 看向他。
陆长青继续说:“既然是上云星、下云星交接, 仪式当然选择这两星之一办为好。上云星你已经接管,可以提早做布置。”
这话……贺琛现在很肯定, 陆长青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且,他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简直像从他的脑子里钻出来。
虽然顾虑乐言在,他们谁都没把话说太明白。
早饭送来,两人对坐吃饭,贺琛还不时看陆长青一眼。
“怎么?我脸上有花?”
“咳,不是。”贺琛避开他视线,问, “你不是说……要以大局为重?”
“那是之前。现在, 这就是大局。”陆长青平静自然说。
贺琛不由顿了顿。
心里的防备一松,他打开终端,把本来准备自己消化的那封邮件调出来, 给陆长青看了一眼。
画面血腥, 他只在陆长青面前晃了一眼,很快就收回来:“贺宏声发给我的。”
陆长青没多说,把一杯热牛奶递到他手边, 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先吃饭,吃好睡一会儿,睡醒我们再商量。”
“嗯。”贺琛握住牛奶杯,正要喝,又觉得不对劲,看了眼贺乐言。
乐言也跟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但格外沉默,双手抓着一只小饼,过半天了,才咬两口,饼上只有两圈小小牙印。
陆长青顺着他视线,也看向乐言。
他揉揉乐言的头:“乐言乖,不吃饱,怎么照顾哥哥?”
“照顾哥哥?”乐言沉闷的大眼睛动了动。
“对,”贺琛配合地插话,“你哥全靠你哄睡了。你看有你在,他睡得多香!”
乐言歪头看了病床上的默言一眼。
爸爸又骗人,哥哥明明是因为药才睡的。乐言咬咬小嘴唇:“那些厉害的大医生,什么时候到?”
“等一会儿就到,哥哥不会有事。”陆长青说。
贺乐言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小饼。他要吃饱,才有力气等医生过来。
这状态……陆长青跟贺琛互看一眼。
“乐言,哥哥受伤不是你的错。”贺琛放下手里的牛奶杯,很郑重对贺乐言说。
贺乐言小手抓紧饼饼,不说话。
“坏事情有时候就是会发生,就像坏天气一样。”陆长青开口,“乐言会觉得下雨是乐言的错吗?”
贺乐言摇头,若有所思。
“有坏人趁家长不在家,闯进家里欺负小朋友,是乐言的错吗?”
“不是!”贺乐言这回很坚定地说,“是坏人的错!”
“没错。”陆长青肯定地揉揉贺乐言的脑袋。“坏人交给爸爸和爸比解决,乐言就负责陪着哥哥,能不能做到?”
“能!”乐言响亮应了一声,“嗷呜”咬了一大口饼饼。
贺琛默默伸出大拇指,给陆长青点了个赞。
上兵伐谋,陆长青是上中之上,他专门伐心。
他太聪明了,总有本事,熨平人心里的褶皱。
但也是因为太聪明,有时候,反而让贺琛觉得“危险”。
贺家人“聪明”,所以智计百出,操纵他的朋友,勾结星盗牟利。贺雅韵“聪明”,所以奇思妙想,改写他的人生。
吃过太多“聪明人”的亏,趋利避害的本能,使贺琛生活中更想接触简单的人。他想跟默言、乐言过简简单单的日子,这个愿望是认真的。
可是,这样“聪明”的陆长青,也会做“不聪明”的决定。
“还没好好谢过师兄。”贺琛看向陆长青,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来。
“不用谢。你有雪狼,其实能躲开,是我一时没想到。”陆长青说。
“躲开什么?”贺乐言问。
刚才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爸爸和爸比说什么,现在却听得认真。
“没什么,好奇宝宝。”贺琛说着,递给乐言第二张小饼,陆长青则递给乐言牛奶。
两人动作出奇的一致,不由从对方的手,互看向对方的眼睛。
空气忽然安静,直到贺乐言出声:“谢谢爸爸,谢谢爸比。你们怎么不吃?”
“啊,吃!”贺琛醒过神来,红着脸,低头吃饭。
陆长青看着他,牵了下唇,也提起筷子,准备夹菜。提起才发现他拿的不是筷子而是勺子,好在没人发现,“聪明人”陆长青默不作声,又换了筷子来……
吃完饭,两人商议,陆长青带贺乐言回住所睡觉,贺琛就在病房的陪护床上睡会儿。
连续很久没睡,贺琛合上眼,很快睡着。
陆长青带贺乐言回住处,却哄睡了乐言,又打开房门,到对面出事的房间去看了一眼。
扫过地上的血迹,想到贺琛收到的威胁,他冷静打开终端:
“贺妃想来很愤怒,提示一下她,给她娘家的厚礼该慢慢上了。”
*
“陛下,太过分了!”
“他们要做什么我不管,怎么能烧云棋的住处做幌子?云棋是陛下您的儿子,是帝国唯二的皇子啊!”
一大早,贺妃就赶到皇帝楚建衡寝宫哭诉,她身着素裙,头上什么装饰也没有,脸也比平时素净,红着眼圈的模样,竟叫对某些事已经淡了的楚建衡,忽然不合宜地起了分心思。
“好了,哭哭啼啼的,让人看了笑话,云棋不是好好的吗?”楚建衡让她在自己床榻上坐下。
“是,云棋现在是好好的,可侍卫要是慢上一时半刻呢?”
贺妃先捂住心口,又捂住湿润的眼睛。
手掌遮掩之下,她眼里是冷冷的失望。
她知道他凉薄,不知道他如此凉薄,云棋险些被大火烧死,他眼里没有一星半点后怕,只有轻飘飘一句“他不是好好的”……
心中愤怒,贺妃却将自己拆成两半人似的,捂着眼睛,呜咽地说:“陛下,臣妾,臣妾实在后怕。”
她未着半点妆,指甲却因平时养护,泛着温润荧光,两只素手,更白皙纤长,我见犹怜。
“好了。”楚建衡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是谁这么狗胆包天,朕狠狠处置了他,给云棋出气就是。”
他说着,眼底晦暗不明:确实该死,今天是他的儿子,明天岂不是要骑到他头上来?
他想着,看向贺妃,挑了挑眉:听了他的话,这女人看起来却更伤心了,一串清泪沿着脸颊淌落。
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怎么,朕要处置他,你还不满意?”楚建衡今日耐心格外足。
“臣妾怎敢不满意陛下。”贺妃忙答,“臣妾是,是——”
“是什么,你说就是,有什么话,还瞒着朕?”
“臣妾不敢!”
贺妃起身,作势要跪下,被皇帝拉住——直接拉到他腿上,抚着她的肩膀道:“说吧,你是怎么了。”
“是。”贺妃身段柔软,虽在楚建衡怀里,但又若即若离,勾得楚建衡心火越发旺盛。
她自己却似乎很紧张、很忧虑:“陛下,臣妾是听云棋说,派去那些人的,是臣妾的,是臣妾的——”
“是你二哥,贺宏声?”楚建衡抚摸她的手顿住。
“陛下怎么猜到的?”贺妃“腾”地站起身来,回望楚建衡,脸色煞白。
“这做不得准!臣妾不信,二哥他怎能,怎能置云棋于险地?”
“哼,”楚建衡冷笑,“你还当你娘家人是什么好东西。”
“陛下……”贺妃咬咬唇,“臣妾六神无主,陛下就少刺臣妾几句吧。”
她失魂落魄说着,苍白的唇瓣咬出几分血色,素净的脸更加好看起来:“真的是他吗?可他好歹是云棋的亲舅舅,怎能如此狠心?”
“不是他还会是谁。”若是别人说出的答案,楚建衡或许还会多想,但对自己猜出来的,他却十分笃定,不容别人质疑。
“他也未必是真要对云棋不利,朕谅他没那么大胆子,多半是恨贺琛恨得发狠了。”
“胆子?”贺妃苦笑,“他还需要更大的胆子吗?”
“火都放了,他是不是真心要云棋死,还重要吗?”
“就算不是要云棋死,他起码也是不在乎云棋死活,才做得出来这种事吧?”
贺妃说着,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臣妾万万没想到,臣妾对他们掏心掏肺,陛下也一向对他们不薄,可他们竟然,竟然如此践踏陛下跟臣妾的真心,如此肆无忌惮……”
“践踏”两字一出口,楚建衡面色微沉,忽然扫了兴致,唤人来给他更衣。
“陛下,臣妾,臣妾愧对陛下。”贺妃柔柔弱弱,却很坚决跪下去,“陛下,臣妾从前处处维护家人,现在却知道错了。陛下和云棋才是臣妾最重要的人。”
她一身素衣,跪伏在地,如一朵娇弱的梨花:“请陛下严处贺宏声,从今以后,臣妾只当没有这个哥哥!”
“行了,起来吧。”楚建衡伸着胳膊在换衣服,专门让自己的贴身内侍去扶她起来。
“就算要罚,也要调查清楚,师出有名,朕会看着办的。”楚建衡模棱两可道。
贺家近年得意,势力快要跟他们楚家比肩,他提拔贺琛,就是有打压贺家之意,但打压也要看度,最近在血晶分配上,贺家似乎很倒霉,被人连找了很多茬子,楚建衡也不想打压他们到超过那个临界点。
“是,多谢陛下。”贺妃行礼,取手帕擦干净脸,“臣妾不好,一大早又扰陛下了。”
“你还知道。”楚建衡笑哼了一声。
“臣妾当然知道,臣妾听说陛下头疼又犯了,本打算等陛下闲时来给陛下按摩的。”
“嗯。”楚建衡想到她按摩的手法,心中一动,在椅子上坐下,“你来。”
“是,臣妾净手。”贺妃洗了手,走到楚建衡的椅子后,纤纤玉指,按压住楚建衡的太阳穴,轻重得宜揉按起来。
一边揉,一边问:“陛下,有没有舒服一点?”
“嗯。”聊胜于无。楚建衡不过是借她放松一二,真有缓解效果的,是陆长青的治疗……想到这里,他心念一动,“朕该召长青回来,顺便找他了解云棋在那边的事。”
“多谢陛下,陛下还是疼云棋的。”贺妃道,“只是陛下这头疼太顽固了,医生和治疗师也只能帮陛下缓解,臣妾听说菩提果有奇效,放身边闻着就能治疗头疼,一直想为陛下寻个好的。”
楚建衡合着眼睛,有些着迷地闻着她手腕间传来的异香,随口说道:“你有心了。一个果实,再奇能奇到哪儿去,朕都试过。”
“果实和果实也不一样,臣妾听说,这菩提果年限越久越难得,疗效也越好,臣妾一直让人留意着呢,前阵子本来听说——”
贺妃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下去。
“听说什么?”楚建衡仍旧合着眼问。
“听说贺家得了一个,那是个老果子,通体紫黑,听说还是娃娃形的,是极品果王。”
楚建衡哂笑:“果子也称王,还有娃娃形?”
“陛下怎么不信?”贺妃不悦,手下微微加大劲道,“是臣妾让人去贺家给大哥送东西,臣妾的人亲眼见到的!那果子头上还有两个天然圆疤,就像娃娃的一双眼睛一样。”
“好,朕信。”楚建衡笑说,“那果子呢?拿来给朕瞧瞧。”
“果子没了。陛下头疼的事一向不往外说,臣妾就说自己头疼,向贺家索要,结果大哥说没这回事。”贺妃闷闷不乐说。
“臣妾是看明白了,只有臣妾对他们是真心,他们对臣妾都是敷衍。大哥近年也爱头疼,八成是留着果子自己用了。”
“好了,一个果子,朕还跟他抢不成?”楚建衡依旧闭着眼睛说,手指却敲了敲椅子扶手。
贺妃看了眼他的手,垂下眼眸,不再多话,专心给他按摩,腕间异香也源源不断,渗入他每个翕张的毛孔。
而此时,气势磅礴的宫殿外,二皇子楚云澜,却手捧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刚刚跨进殿门。
“父皇。”在书房见到楚建衡,楚云澜恭敬行礼。
“又遇上哪家给你出难题了?一早跑过来。”楚建衡不满问。“让你主持分配你就大胆分,不要怕得罪人,你的背后是朕。”
“是,父皇。儿子最近确实被他们吵得乱了心神,没能给父皇好好分忧。”楚云澜道,“不过儿子今天不是来求教父皇的,儿子昨天听父皇说头疼,恰巧,搜集到个宝贝,赶紧给父皇送来。”
“哦,什么宝贝?”楚建衡看了那盒子一眼,觉得有些巧。
“父皇,是菩提果。”楚云澜说着,打开盒子。
里面果然是一个果子。紫黑色,下圆上尖,有些像个娃娃,果实上部两个天然疤眼,如娃娃双目。
楚建衡缓缓抬起眼来,看向楚云澜的脸,目光阴沉。
“你是从哪儿搜集的?”
“啊?”楚云澜眼睛快速眨了下,“儿臣其实是拜托外祖父留意搜集,昨天外祖父就送了它来,儿臣忙着高兴,没问这么细。”
“所以,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献给朕?”
“这——”楚云澜一懵,不知哪里触了霉头,让他不满。
不过楚建衡向来阴晴不定,楚云澜已应对习惯了:“父皇恕罪!这果子儿子让御医验过没问题,就没再多问来路!”
“是吗?”楚建衡面色阴沉,看着楚云澜,不紧不慢开口,“你这样糊涂,让朕怎么放心把大事交给你。”
“父皇——”这话说得,让楚云澜直觉不妙。
先前哪怕是知道他收了夏家送的人,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却也没给他这种浑身发寒的感觉。
楚云澜正想到这里,一只穿着靴子的脚伸过来,将他带来的盒子踢翻在地:“滚吧,朕不像你,谁的礼都收。”
*
“这是怎么回事?”一头雾水出宫,楚云澜径直叫了自己的外祖父钱洪涛来。
钱洪涛叫他一字不漏,把皇帝的话复述一遍,心头不妙:“他是不是怀疑到什么?”
“怀疑什么?”楚云澜问。
“菩提果的来处。”
这……“他怎么会知道?”楚云澜脸色一变。
“别慌,一个果子,能说明什么。”钱洪涛是个身材干瘦的老头儿,气势却很沉稳。
“可是有夏家的事在前,夏家跟贺家本就一体,父皇他,肯定是怀疑咱们和贺家……”
楚云澜收住后面的话,心里却七上八下,很不安宁。
父皇欲用他这边的势力打压贵族,哪里容许他跟贵族暗通款曲。
可,楚家的兵权父皇自己紧紧握着,他不想想,手下没人,自己这个皇子做得有多不踏实!
楚云澜时急时忧愤,神色不住变化。
钱洪涛看他一眼:“沉住气,你又没别的把柄。当务之急,是搞明白哪里出了纰漏,让那位看出端倪。”
“是贺妃!一定是她!”楚云澜想了一刻,咬牙切齿道。
“我打听过了,早上她去过父皇宫里。”
“可恨,上次子平的事也是她!”子平就是夏家送给楚云澜的那个人,因遭楚建衡呵斥,楚云澜不得不送他远走。这事儿楚云澜一想起就恨。
“殿下还记挂着你的子平?”钱洪涛不悦,“正因为你当时沉不住,报复在楚云棋头上,现在可好,楚云棋在汉霄星险些被一把火烧死,她自然要记恨你。”
“被一把火烧死?”楚云澜挑眉。
“是。”钱洪涛叹了口气,跟楚云澜说起始末。
楚云澜听完嘀咕一声:“怎么不烧死他干净。”
他这话本是无意。
但话音落地,祖孙俩却对视一眼,双双奇怪地沉默下来。
是啊,要是没有楚云棋,星河帝国只剩一个皇子,他们还需要这么紧张忧虑吗……
*
“哥哥醒了!”
汉霄星,夜晚。
经过治疗,贺默言再次清醒过来。
这回他明显精神很多,臭毛病也回来了,看见自己肩上插着碍事的管子,伸手要拔。
“不能动,毒还没解完。”陆长青按住他的手。
力气很大,贺默言挣不开,不由看了他一眼,视线又扫向他旁边的贺乐言,然后向房间望去。
“爸爸有事出去处理了,晚上过来陪你。”
虽然他一声不吭,陆长青却知道他在找谁。
别看贺默言平时从不表现出对贺琛的依恋,但他最关注的人始终是贺琛,脆弱的时刻,也还是本能寻找贺琛。
果然,听到陆长青的解释,贺默言身体放松下来。
“哥哥,医生说你醒了可以喝水,但是还不能吃饭!”贺默言凑上小脑袋,关心地问,“你要喝水吗?”
贺默言摇头。
“你要尿尿吗?”
贺默言顿了顿,摇头。
“哥哥身上有导尿管。”陆长青笑着说。
“哦,那你要治疗吗?我睡好觉,又可以链接你了!”贺乐言热情道。
贺默言想了想那毛团子在自己精神域拱来拱去、没长嘴却叭叭不停的情景,还是摇了摇头。
“那,那你要看动画片吗?”连续几次收获拒绝,贺乐言仍不气馁,继续问。
贺默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要动作多、说话少的。”
“好!”
贺乐言答应一声,高高兴兴低头去找动画片。
陆长青含笑看他们俩一眼,听见门被推开,下意识看过去。
是贺琛从外面走进来。
“忙完了?”陆长青问。
贺琛点头,看了眼贺默言,见他实打实在跟贺乐言看动画片、顾不上搭理自己,也不像有哪儿难受的样子,放下心来,看向陆长青:“师兄,出来说话?”
陆长青跟他走出门,拐进隔壁空着的病房。
“师兄要回星都?”
“嗯,皇帝命令。我回去一趟,尽快赶回来。”
“不用赶,我这边没事。”
“要赶,病人我不放心。”陆长青看着他说。
哦,原来是为了病人……贺琛莫名脸红:“咳,那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了,你的呢?”
“我,我没受伤。”
“你没受伤,那这是什么?”陆长青指指他领口。
贺琛胸前到肩上绑了绷带,他扣子扣得严,没想到陆长青眼神这么好。
“没什么,我愈合力强,很快就好。”
贺琛磨磨唧唧说着,陆长青却已经上手解向他领扣:“我看看伤势。”
“不用,就有根肋骨错位。”贺琛心跳莫名有些快,想抬手制止陆长青,反应却有点儿慢,陆长青扣子都解完了,他才侧过身避开他,“咳,你是不是,对我用了你那个能力?”
他嘟囔着,抬手把扣子扣好。
确认过他绷带包裹的确实只是肋骨,陆长青抬眸:“哪个能力?”
“就,控制别人不能动的能力。”
陆长青眯了眯眼,向后靠在桌子上,好整以暇看着他:“那是大招,我轻易不用。”
嗯,很合理,又有点儿淡淡的不对。
贺琛看一眼清俊稳重的陆长青,认为一定是自己多想了,遂微红着脸转开话题:“关于贺宏声的事,我想跟师兄商量一下。”
陆长青点头,展开精神力,隔离外界探查。
“你打算怎么做?”
“还是「暴动」。”贺琛答。
陆长青点头——他不需贺琛多解释,就知道贺琛的意思:“这种事你专业,就交给你,善后交给我,有需要的,我们互相配合。”
“师兄不怕引火烧身,事情闹大了,波及汉霄星,影响你开矿?”贺琛问。
陆长青认真看向他:“第一,我们一起努力,不让事情闹大。第二,就算闹大了,为零号试剑也不错。”
试剑?贺琛微微皱了瞬眉,又掩下,集中注意在陆长青的前半句上:“善后的事,师兄打算怎么做?”
“贺宏声真的出事,会计较这件事的,有四方势力,贺家,军部,皇帝,以及贺宏声的部下。”
“部下好说,贺宏声在平山基地乾坤独断,先不论有谁会对他忠心,他一旦出事,他的部下就是一盘散沙。”
“皇帝那里,我有办法,让他不为这事跟你计较。”
“皇帝不计较,军部就搞定大半,剩下的只是贺家。”
陆长青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仿佛在思考。
“贺家那里,我有个办法。”贺琛开口。
“是什么?”陆长青压下自己原本要说到话,静静等他开口。
贺琛略微攥了下手指:“是份可以让贺家闭口的证据。”
陆长青思考了下,明白过来:“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份罪证?”
“嗯。”贺琛答。
贺琛从汉河回星都后,第一次跟陆长青见面就曾说过自己手上另有证据,不过那时他并没有告诉陆长青这份证据是什么。
现在他终于说了出来:“贺家曾勾结米斯特人。当年火蜥族入侵,他们暗中有联系。”
贺琛说完,观察着仿佛在出神的陆长青:“师兄似乎并没有很惊讶?”
陆长青看向他:“他们做出什么事我都不会奇怪。为套取军费,串通小部族入侵,这样的事从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不过,听到你的话,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陆长青没急着回答,而是问贺琛:“你当初不愿拿出这份证据,是有什么担心?”
“我担心这事儿扳不倒贺家,反而把我自己陷进去。”贺琛说着,咳了一声,“我还担心,你是二皇子的人。”
陆长青笑了下,又收敛,沉思起来。
贺琛曾误会他背后有二皇子不奇怪,但,二皇子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联?
陆长青头脑中快速闪现楚云澜的势力与背景,眨眼之间,他便想到什么:楚云澜的外祖钱家,正是凭借在火蜥族一战中向军部供应装备物资,而一举成为新贵势力中的鳌头。
“因为钱家得利,你怀疑这件事跟二皇子也有关系,是他们想发战争财?”陆长青问。
“我开始并没有怀疑。”贺琛说,“我没有师兄这样的敏锐。我是在了解到定制化武器的研发周期后,才察觉不对。”
“火蜥族惧怕低温,钱家本来不以武器见长,却正好研发出克制火蜥族的寒雾一号冷凝枪,因此才可以绑定其他物资,打包销售给参战各基地,一跃成为军部最抢手的供应商。”
“师兄可知道,钱家是在火蜥族入侵多久后推出这样武器的?”
陆长青没有说话。贺琛不说,他也猜到了答案,绝不是正常研发时间。
“一周。”贺琛冷笑,“仅仅一周,钱家就解了前线燃眉大急。”
“怕冤枉了他们,我回星都做了调查,钱家此前并没有收到任何定制客单。”
没收到客单,又怎会那么巧合研制一种偏门的武器,除非,他们提前获知了什么。
“我明白了。”陆长青说。“你不把证据拿出来是对的。”
“不过,你忌惮的是二皇子,还是,更上面那位?”陆长青又问。
贺琛皱了皱眉:“师兄是说——”
“钱家、贺家一为新贵,一为世家,又分别是两位皇子的外家,他们理应势如水火,是谁能让他们联合起来,去做这件事?”
是皇帝。贺琛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他也想过,但不愿接受。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沈星洲。”陆长青答。
“这就是我刚才想到的事。”
“火蜥族入侵,是在沈星洲出事后不久。因为沈元帅的暴动来得蹊跷,他的部下一直要求军部和皇帝调查,并隐隐有集结起来反抗新任元帅的意图,部分亲近沈家、沈星洲的世家,也在中立观望。”
“就在这时,火蜥族入侵了。战事一来,矛盾转移,沈星洲旧部如果此时闹事,必定为人不耻,战事过后,那位新元帅——皇帝的族弟已然坐稳了主帅位置。”
呵。贺琛笑了:“他们还真是一箭多雕,三赢结局。”
笑完,他沉默下来,脊背仍然挺直,眉眼却很寥落。
“怎么了?”陆长青问。
“没怎么。”贺琛盯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忽然伸手,把肩上的将星取下来,捏在手里,毫无尊重地把玩着它的棱角。
曾经以为的荣耀,有多少其实是黑暗的产物?曾以为正义的事,又有多少并非真的正义?
“是不是觉得世界太黑暗,暗到无处下脚?”陆长青问。
贺琛背对着陆长青,牵了下唇角,这描述还真形象。“我还觉得自己像个被玩弄的傻子,像个笑话。”
“汉霄星上数百上千被你救下的人不会这么想。”陆长青说。
贺琛把玩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我有过和你一样的感受。”陆长青又说。
“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贺琛回过头来。
陆长青静了一刻,眼中闪过什么,又被他压下来:“因为是治疗师,见过的黑暗多。治疗师很容易有这种感受。”
“尤其是你这样强大的治疗师?”
“尤其是我这样见多识广的治疗师。”陆长青说。
“从前补课没教你,现在再教你一个我这种治疗师的法宝。”
“什么法宝?”贺琛好奇,黯淡的眼睛亮了些。
“永远看向光明的地方。”
“永远看向光明的地方?”
“对。”陆长青双眼深邃,温和看着他,“正如我看着你。”
……什,什么鬼。
贺琛脸“腾”地一下红了:“我以为你在说正事!”——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奋发图强的一天[狗头叼玫瑰]
第60章 我爸爸一点儿也不穷!
“我是在说正事, 你能不能不要想歪?”听到贺琛的话,陆长青含笑反问。
“我——”贺琛咽下争辩:当个聪明人的办法,就是不跟聪明人吵架。
“所以我的证据, 能不能用来威胁贺家?”他把话题扭回正路, 并在陆长青开口前补充, “我说的不是火蜥族之战,是战后贺家仍和火蜥族有往来, 并通过他们, 秘密倒卖帝国的军火武器到米斯特。”
陆长青沉吟:“如果是这个, 可行。”
贺家不会畏惧当初勾结火蜥族的事,因为这事儿涉及到上面那位, 那位自会保他们。
但不牵涉到上面那位的,他们就要掂量掂量了。
“不过直接告发贺家不行, 以那位的性格,一旦知道这事,必然怀疑我们到底了解了什么。这件事揭穿的后果太严重,即便只是一点怀疑,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人灭口。”
陆长青冷静分析。
“但如果是暗中威胁,就有操作空间。贺宏义跟贺宏声关系并不好, 他本来也不一定为贺宏声强出头。”
“这件事我回星都办。”陆长青说。
“用我的名义, 你不要出面。”贺琛强调。
如果有一天还是因为这事被皇帝盯上,只盯他一个就够了。
“不用想那么多。”陆长青看向他,“昨天在上云星的事也是一样。你出事就等于汉河出事, 汉河出事, 我的矿脉也就挖不出来,我做这些是为了自己,你不用有压力。”
“嗯。”贺琛敲敲手指, 沉默了一下,岔开话题,“还有件事需要麻烦师兄。”
“你说。”
“是关于向恒。”
贺琛又低声跟陆长青说了些什么,陆长青认真听完,点了头。
贺琛安下心来,看向他:“你什么时候走?”
“马上。”陆长青道。
“这么急?”贺琛皱眉。
“赶路放在夜里,就能早一天回来。”陆长青解释。看着贺琛的眼睛。
贺琛莫名错开他的眼神:“那你太累了……”
“谢谢八拜之交的关心。”陆长青勾了下唇。
贺琛咳了一声:别老说了,还不是呢……
“注意休息,保重自己。”
陆长青说着,走近贺琛,看一眼他仍捏在手里的将星,把它掏出来,戴回贺琛肩上:
“还记得你的入伍誓言吗?你是万民之盾,不是皇族之盾、贵族之盾,你光明正大,没有愧对理想、违背誓言。”
“……谢谢师兄。”贺琛并非这么光明,但陆长青的话还是让他好受了些。
他攥了下手指,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陆长青,又错开视线。
陆长青退开半步,掏出两支控制天狼湖毒素用的抑制剂放在贺琛掌心,声音有些低哑:“我去隔壁跟乐言说一声。”
贺琛点头,跟着他出门,看着他走向床边,俯下身跟贺乐言说了什么,捏捏贺乐言的小手,又摸摸贺乐言的头发,在贺乐言额头亲了亲。
贺琛看得一阵心酸:代入了,好像要跟贺乐言分开的是他自己。
陆长青这时起身向门口走来,与贺琛在灯光暗昧的走廊处碰面,相视一眼:“我走了。”
贺琛点头:“师兄保重。”
“嗯。”陆长青声音沉静答着,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来,揉了下贺琛头发。
贺琛怔忡了下,忽地偏头避开。
陆长青没说什么,落下手,与他错身而过。
淡淡的冰雪味儿,如昙花一现般掠过贺琛鼻腔。
应该趁机多闻两口。贺琛本能想,又赶忙刹住车,独自站在暗处,默默红了脸。
应该多摸两下才是。拐出门的陆长青则想着,不紧不松,握拢了手指。
仿佛如此,就可以把那触感留住……
*
“爸爸?爸爸?”
“啊?嗯,爸爸在。”贺琛猛地回过神来,走进病房,“怎么了?”
“你怎么了?一动不动的,好奇怪。”贺乐言低声问。
“哪里一动不动!”贺琛被他童言童语无情戳破,臊得脸红,“爸爸是在想事情,嗯,想工作,很重要的工作。”
“什么工作?哪里又地震了吗?”贺乐言紧张问——他最近不知怎么把贺琛的“工作”误会成了处理地震。
“没有,地震没那么容易发生,乐言不用怕。”贺琛揉了揉他脑袋,看向贺默言:这孩子歪着脑袋,又睡着了。
贺琛抽掉他垫在身后的多余枕头,把他身体小心放平,检查了下他肩上固定的仪器没出问题,才拉起被子,给他盖上。贺乐言迈着短腿绕到床另一边,帮贺琛一起拉被子。
拉好的时候打了个小小哈欠。
“困了?”贺琛问。
贺乐言点头,自己主动爬上贺默言隔壁的空病床,拍拍床单:“爸爸睡觉,明天再想工作。”
贺琛笑了下,那张俊美的面孔,真正明亮灿烂起来。
“明天不想工作,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贺琛马上还要去一趟上云星,处理交接的事情,也要布置些东西,他想在出发前多陪陪乐言。
“出去逛?”贺乐言歪着脑袋,想了想:爸比交代了重要任务给他,要让爸爸多休息,出去逛,算是休息吧?
贺乐言点点头:“谢谢爸爸!”
其实他也很久没有和爸爸一起玩过了,爸爸最近总是很忙,只有吃饭和睡觉前才能出现。想到可以跟爸爸出去玩一天——半天也行,贺乐言后知后觉开心起来,不过——
“哥哥怎么办?哥哥去不了。”贺乐言看向对面床上的贺默言,皱起小眉头。
“放心,哥哥不喜欢逛街,让宁叔叔陪着他打游戏。”
贺琛清楚得很,真让贺默言跟他出去逛,那对贺默言不亚于一种“酷刑”。
“老闷在房间里,对身体不好,哥哥要接触大自然。”贺乐言搂着自己的小狼小狗,满怀忧虑,语重心长说。
“又是谁教你的大道理?”贺琛笑问,并在贺乐言出口前,就猜到了答案。
不料这次贺乐言的答案跟他所想的不一样:“方爷爷说的。”
“哦。”贺琛应了一声,抱着他躺下,心里想着另一个人,闭上眼睛。
“爸爸?”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可是你的眼珠在动。”贺乐言说,“想事情的人眼珠才会动。”
“没动……”贺琛伸手,“啪”地关掉了灯。这下看不到他眼珠动不动了吧。
然而贺乐言还在盯着贺琛看,“爸爸,你的脸怎么红了?”
“别瞎说,”贺琛捂住崽的眼睛,“你又没有红外感应。”
“什么是红外感应?”
“就是像你爸比一样,成精了……”
*
第二天上午,贺琛果然交代宁天守着贺默言,他带贺乐言去了汉霄城最繁华热闹的一条步行街。
——结果差点儿引起拥堵。
汉霄城人口不多、经济不发达,所谓的“最繁华”也是相对,贺琛没想到能冒出来这么多人。
他叫了警卫队来维持秩序,疏散人群,才算把这街逛下去。
“指挥官,您看看要点什么?”
贺琛带贺乐言进了一家玩具店,店老板激动迎出来,手脚不知该怎么摆似的,倒退着引他们父子进来,还差点绊一跤。
贺琛一把扶住他:“不必客气,我们自己看就是。”
【啊啊啊,好温柔!】直播正好开启,弹幕发出尖叫——换作以往绝对没有的尖叫。
【今天好难得啊,竟然看到父子一起!就是这个马赛克,到底能不能抠掉?我们都已经知道他长什么样,不存在暴露隐私了啊!】
【楼上逻辑满分,给你加鸡腿。】
【加鸡腿一万个!】
弹幕很热闹,直播观众很兴奋,店老板也很激动,但对面毕竟是汉河基地指挥官、堂堂少将,而且近距离接触,对方身上其实有种掩饰不去的端正和肃杀气,使他不敢太随意。
“谢谢指挥官。”店老板仰着头崇敬地看着贺琛,尽量冷静,“您是给乐言小少爷选玩具吗?我们店里是按年龄分区的,适合乐言少爷的玩具在这边。”
店老板伸手指向商店左后侧一块区域。
“谢谢。”贺琛点点头,带乐言走过去。
“这个,这个是星都那里最流行的宠物机器人!”贺琛说过他们自己看,但店老板注意到他眼神,还是忍不住介绍了一下。
这个外表毛茸茸的小机器人他本来不打算进货的,成本太高了,汉霄星人口少,孩子更少,太贵的货他进了来放一年可能都卖不出去。
但是鬼使神差,真是鬼使神差,想到全星河最宝贵的一只崽就在他们汉霄星,虽然很低概率会光顾他的店,但万一呢?
万一乐言少爷真来了,星都孩子能有的,咱也得有啊!
此刻,看见乐言也抬头看向货架上的机器人,老板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见贺琛没有反对的意思,捧下机器人,给贺乐言介绍起来:
“这个小宠物叫屁屁,当然,你认领它后也可以给它起新的名字,它可以给你讲故事、唱歌,跟你聊天,还可以陪你散步。”
“散步?它……不是没腿?”贺琛忍不住问。
说实话,不管乐言喜不喜欢,这机器人贺琛是挺喜欢的,除了颜色不同、多了两个大眼睛,它跟贺乐言进入自己精神域时的那一团简直一模一样。
“它有翅膀的,指挥官!”店老板打开机器人的开关。
小机器人的大眼睛亮起来:“你好,我是屁屁。”
“屁屁,你会飞吗?”店老板问。
“会哦,屁屁会飞得很高很高哦。”小机器人说着,“扑棱棱”伸出四只小圆翅膀,带动圆滚滚的身体悬浮起……半米高,看起来更加憨态可掬。
贺乐言不由弯了弯手指,看样子,是很想摸它一下。
“有跟随模式,也有避障,安全您可以放心的。”店老板在旁边恭敬跟贺琛解释。
贺琛点点头,看向目不转睛盯着“屁屁”的贺乐言:“喜欢吗?”
贺乐言点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摇了摇头,眼睛看向别处。
“少爷不喜欢这个?”店老板有些惋惜,但按捺下来,让店员收起机器人,又顺着贺乐言的眼神,给贺乐言介绍起旁边一个玩具。
“这个叫‘生命魔方’,每个小方块里都是一个微缩景观,比如山丘、湖泊,不同的拼法,还能拼出更多更复杂的景观。”
“这个好。”贺琛不由点头。
陆长青一直拿魔方给乐言训练,乐言看起来也很喜欢魔方。
果然,贺乐言眼睛亮了亮,接过店老板递给他的魔方后,本能握着魔方旋转起来,不出十秒,就拼出完整的一面,魔方内部的微缩景观自动变化,合并成一幅冰川雪原图景,冰川上还有两只特别逼真的北极熊,一只熊爸爸,一只熊宝宝。
“这——”店老板和店里不敢凑近远远看着的服务员都惊讶地张大嘴巴,“乐言少爷太厉害了!”
“咳,他是比较擅长这个。”贺琛说道。
【听起来是在谦虚,怎么又透着炫耀?】
【不管了,这就是天才崽吗,呜呜呜崽你是刚长手就玩魔方了吗??】
其他人震惊着,而贺乐言这时已经拼好了第二面,一幅森林景观。
看他玩儿得专心,贺琛没有打断,一直到他把四面都拼成,才摸摸他的头发:“买这个?”
贺乐言抓着魔方纠结了一会儿,又摇摇头。
【乐言表示:太简单了,没有挑战!】
“少爷还是不喜欢?”店老板见到乐言摇头,又赶忙抬眼在货架上搜寻,一定有什么,能让崽看入眼吧!
贺琛却察觉不对——乐言平时并不是个挑剔的人,这两个玩具他也分明都很喜欢。
贺琛蹲下来,看着乐言:“乐言,到底怎么了,魔方你不是很喜欢玩吗?”
“我,我已经玩儿过一遍了。”贺乐言答。
玩过一遍怎么够?贺琛小时候就干过在玩具店门口干看着过眼瘾的事,他看得出贺乐言明明就还很想玩儿。
“玩过也可以带回家继续玩啊,那些景观不是还有新的变化?”贺琛问。
不好。贺乐言摇摇头,暗示什么似的,看一眼货架,朝贺琛挤挤眼睛。
什么意思?
贺琛没明白。
贺乐言没办法,附到他耳边:“太贵啦!”
“咳!”贺琛神色异样,看那位端着笑容好像什么也没听到的店老板一眼,“不贵,爸爸有钱。”
“你欠宁叔叔的钱还——”
“嘘!”贺琛捂住乐言嘴巴,“还上了,早还了。”
乐言眨眨眼:糟糕,又忘记有些话不能说了!
好在他及时补救:
贺琛松开手后,贺乐言仰起头看着店老板和店员们,郑重其事:“我爸爸一点儿也不穷!”
……祖宗!
【哈哈哈哈哈,想看看贺指挥官的表情有多精彩。】
【我们都听见啦,乐言!从头到尾,全听见啦!】
【所以这直播没有打赏功能吗?赶紧开啊,我不允许我崽和崽爸连个玩具都买不起!】
“咳,指挥官,您是汉霄星的大恩人、大英雄,店里的玩具您和小少爷任选,看中的都带走,不用在意价格。”不同于直播观众,店老板面前可没有马赛克,他把贺琛那张俊脸上的尴尬表情尽收眼底,急忙开口。
“不用,好意心领,把这两个都包起来结账吧。”贺琛声音强行镇定,保持着威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老板莫名觉得他有点儿可爱——当然,只敢在心里想想,脸上是不敢露出来的:“我是真心的,指挥官!两个玩具不算什么,我自己虽然没遇上危险,但我父母都是您和您的部下从废墟底下救出来的,这我要是收您的钱,回去二老非得打死我不可!”
“一码归一码,救人是我们的责任。”贺琛还是坚持要付钱,看店老板还要说什么,他开口截住他的话,“这样,我买两个,你给我打个折就是。”
“是,听您的!”老板不敢真拂逆他的意思,只好照他说的办。
贺琛又选了一个单手也能玩,兴许能给贺默言解闷的小玩具,三个一起结了账。
“乐言小少爷下次再来,指挥官,您慢走。”结完了帐,老板和店员恭恭敬敬送父子两人出门。
眼看他们要走到门口,老板又忽然出声:“指挥官——”
贺琛回头,看到他深深弯下腰,鞠躬九十度:“谢谢您!”
老板抬起头来,有些浑浊的眼里,闪着一点真诚的泪花。
贺琛怔了怔,站在原地,举起右手,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看向光明的地方……贺琛转回身,若有所思,牵起贺乐言,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
“混账!”
“没用的东西!一个都没伤到?!”
向恒拿着文件经过廊道,听见办公室里传来贺宏声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我们这边泄密的人呢?上云星的行动,是谁给了他们情报?!”
“是……”
向恒放慢一瞬脚步,察觉有视线向他扫来,又如常拿着文件离开。
【哥,你回来了,我可以去见你吗?】
走进办公室,终端传来一条消息。
向恒眉眼柔和一瞬,又收敛起来:【不能。】
【听话,没事不要联系我。】
他发完消息,处理文件,不再盯着终端。
但终端又微弱地亮了一下时,他还是第一时间看过去。
【哥,那个卧底他们救走了。】
【知道了。】
【幸好他们救走了那个人,不然哥你肯定会被怀疑到。】
【好了,别再发了。】
【哥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救走那个人?】
【猜的。】向恒回。
因为某个笨蛋,视卒如婴如子,从不轻易放弃任一个人。
【但是以后怎么办?我们还能把消息泄露给谁?】
【你不用管这些。注意安全,不要再发了。】向恒最后发了一条,关闭终端。
以后?不会有很多“以后”了。
向恒知道贺琛的逆鳞。
他也知道,眼下正是关键时刻。
手背上的血管忽然绷起,向恒脸上显出痛色,额头渗出冷汗,眼中却泛着真心的笑意。
*
带乐言玩了一上午,吃过特色小吃,贺琛才把他送回去给宁天带着,自己又去忙事情。
别的事他可以交给部下,但要紧的那件,他需要亲自分析计算。
一个人计算推敲到月上中天,乐言打来通话问他什么时候回,他舒展了下身体,终于走出办公室。
整个疗养院很安静,不过站岗的卫兵密集了很多。贺琛一路走来,顺便审视了布防,走到火灾发生的地点时,他驻足,想到了陆长青的话。
他说有办法让皇帝不追究,是不是利用贺宏声竟肆意妄为火烧楚云棋住处这件事?这可是贺宏声白送上门的把柄。
不知道他会怎么操作,他的伤势,还要不要紧……
或许是人经不起念叨,贺琛刚想到陆长青,陆长青的视频就拨进来。
“师兄。”不想让卫兵听到对话,贺琛抬脚进了焦黑的房子里。
“听乐言说你还没休息。”陆长青在终端那头说。
“师兄还安排了间谍监控我?”
“心情不错?”终端那头,陆长青问。
“嗯,今天带乐言出去玩了。师兄那边还顺利?”贺琛问着,脚下碰到一根烧焦的木头,他踢开木头,却忽然发现什么,蹙了下眉,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
“顺利。怎么了?”视频中看到他动作,陆长青问。
贺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发现了样东西。”
“是什么?”
“师兄自己看。”贺琛调整镜头,对准自己手指。
他拇指和食指间,捏着一片纤薄的、指甲盖大的黑色膜状物。像某种鳞片,又比鳞片软、没有鳞片形状规则。
陆长青喜怒从来不形于色,看到这东西的一瞬,瞳孔却缩了缩。
“师兄认得这个?”贺琛盯着他的脸问。
“似乎认得。”陆长青沉稳答,“我有个属下,他比较特别,这东西像是他的。”
“是那天我在楼下遇到的人?”贺琛直白问,“那天我的精神体和他接触过,恰巧,从他身上抓落了这样东西。”
“是,我回去再跟你解释。”
“我已经屏蔽了感知,师兄可以放心说话。”贺琛停顿了一瞬,声音尽量平静、不带质问,“我现在就想知道,师兄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火灾现场?”
“贺宏声确实恨我,但他真的会为一次报复甘冒谋杀皇子的罪名、得罪皇帝吗?”
“你怀疑——”陆长青顿了顿,“是我有意纵火,把帽子扣到贺宏声头上?”
“不,火是他们的人放的。”贺琛思考了片刻,“但他们原本点着的应该是楚云棋隔壁的房子,只是隔壁,也足够卫兵们重视、赶过来灭火。”
“那你有没有调查当晚的风向?”陆长青问。
贺琛皱了下眉。
“你提过要跟宁天报备后,我的人都在他那里领过通行证,通行证有进出记录,你可以让宁天查。我们去上云星期间,为免出事,我让他们都守在矿洞那边。”
“默言受伤,我才临时调了人回来,为的是你在明处、我在暗处,多给默言、乐言加一重保险。”
“你之所以看到你手上的东西,是因为出事后我让人到火灾现场调查过。”
陆长青解释,每一句都明明白白,有理有据。
听完他的话,贺琛喉结滚滚,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对不起,师兄。”
“没关系。”陆长青声音沉静,“你有怀疑,不憋在心里,而是直接问我,我想这是好事,说明你对我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我——”贺琛张口想说什么,但陆长青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我有个通话进来,不急的话,我们回去再谈?”
“……好。”贺琛结束了通话,在原地又站了会儿,转身朝外走去。
“爸爸!”见到他回来,乐言高兴地从椅子上爬下来,他身后,跟着那个新买的会飞的玩具“屁屁”。
贺琛看了眼已经能坐起来活动、正在打游戏的贺默言,又把贺乐言抱起来亲了亲:“洗过澡了没?”
贺乐言点头,又问:“爸爸是不是很累?”
“没有,怎么这么问?”贺琛专心起来,看向他。
“爸爸刚刚一直这样——”
贺乐言从他身上挣下来,仰着头,摆出个微微拧着小眉毛、仿佛在沉思的表情。
……学得挺好,下次别学了。
表情是正经表情,搁在他那张Q弹的小脸上,就说不出的滑稽。
不过,被乐言这么一模仿,贺琛哭笑不得,心情放松下来,眉头也真正舒展:“爸爸在想事情,不是累。”
“爸爸在想什么事?”
“嗯。”贺琛顿了顿,“在想,你爸比是不是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一只犯错的小狼[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