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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开窍的第一天

“还没睡?”

蓝星时夜晚十一点多, 陆长青敲响贺琛房门。

“嗯。你才回来?”贺琛问了句,视线有些游移。

“确定新院的建筑方案耽误了些时间。”陆长青说着,看向贺琛:“现在给你做治疗?”

“今天不用做。”贺琛回避陆长青视线, 走到书桌前坐下, “我状态挺好, 而且我今天也忙。”

“忙什么?”陆长青问。

贺琛给他看一眼自己手中平山基地的资料。

“身体为重。”陆长青说。

“我知道。”贺琛说,话格外简短, 心格外浮躁。

陆长青站在他背后, 贺琛看不到他, 但能感受到他的气息,能感觉他的手落在他的椅背上,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

心跳有些快,贺琛忽然“噌”地一下站起来, 走到饮水机旁,给陆长青倒水喝。

陆长青在他身后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气血浮动?”

“啊?”他表现这么明显吗?

贺琛正攥紧水杯发愣,陆长青伸手摸上他额头,贺琛立刻感觉到他的手很凉,不, 准确说, 是自己的额头很烫。

“坐下,看看眼睛。”陆长青说。

贺琛已经明白过来他在怀疑什么,老实坐下, 抬起脸来, 任陆长青掀开眼皮检查,呼吸节奏很稳,只是耳根莫名发烫。

都是毒素害他。

毒素……等等, 不是依赖症,他最近种种反常,会不会是这玩意惹的祸?

贺琛起了念,但很快又打消。

他虽然在这事儿上略微迟钝,不至于分不清自己对陆长青的朦胧感觉,是出于心还是出于欲。

嗯,应该不至于?

贺琛心头混乱,又不想陆长青察觉,主动开口:“这东西发作间隔好像越来越短,乐言——”

“乐言不会有事。”陆长青说着,指腹一痒:贺琛眨眼,睫毛扫过他指腹。

陆长青忍了忍,手指向下,轻轻捏开贺琛下巴:“看看喉咙。”

为什么要看喉咙?贺琛没明白。

但生病有医生看,在流浪儿的潜意识里是件很有安全感的事,所以他乖乖张嘴,没提出疑议。

“之前发作时你喉咙有充血,虽然不严重,还是要密切关注。”陆长青倒是给他解释了句。

解释完,他手指再度向下,落在贺琛颈侧动脉上,安静数他脉搏。

贺琛一动不动坐着让他数,只是因为陆长青手指贴在他皮肤上,贺琛越发不自在,心跳跳快了两拍。

师兄检查这样仔细,是像文毅说的,特别在意他吗?

“偏快了点儿。”过了片刻,陆长青终于松开手。

“我刚运动过,心跳比较快,脉搏可能也——”

“你不是在看资料,什么时候运动的?”陆长青问。

“我……边看资料,边运动。”贺琛镇定答。

陆长青跟他对视一眼,看起来像信了他的话:“你在暴动期,体内又有毒素,需要多休息,弦不要绷得太紧,会断。”

“不会。”贺琛答。

他还没到休息的时候,案子还没翻,仇还没报,现在又跟贺家明刀真枪对上,他要操心的事还很多。

想到这个,他躁乱了一晚上的心,倒忽然坦荡不少。

他就不应该想那些有的没的。

贺琛看向陆长青:“之前那个实验,现在能接着做吗?”

他惦记着趁自己毒素发作,继续实验逼出毒素、或者抑制毒素的办法。

“不能。”陆长青严肃下来答。

“你精神域的情况我们还没沟通过,问题比你想得严重,这个时候,你不要雪上加霜再想实验的事。”

“我精神域,什么情况?”贺琛皱了下眉。

“我们构筑精神图景是为了锻炼和稳固精神力,不是为了刺激精神力,你不应该把持着过去不放——”

“我构筑那里,就是为了稳固精神力。”贺琛打断陆长青。

“曾经也许是。”陆长青语气沉静,“但你一直沉浸下去就不是了,是饮鸩止渴。”

“我没有。”贺琛答,手指攥了下。

“我相信你没有,”陆长青默默吸口气,换了种更温和、更谆谆善诱的语气,“因为你很勇敢,从不逃避现实。”

“你不会把幻象当真实,你只是纪念他们而已。”

听到前一句,贺琛还没什么反应,听到后一句,他忽然埋下头去。

“……你又在臆测我。”他低声说。

“抱歉。”陆长青说。“我是你的治疗师,要对你的病情负责,所以越界了些,如果哪里不对,你提出来,我们探讨。”

原来,只是因为要对治疗负责吗?

贺琛想好要坦荡,却不知为何冒出来点儿失落,但他很快压下这不该有的情绪,礼貌道:“谢谢师兄,我暂时不想讨论,我不会混淆幻象和现实。”

“但是——”

陆长青正要开口,背后传来贺乐言迷迷糊糊的声音:“爸比?”

贺乐言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坐起来,困倦揉着眼睛:“爸比来和我们一起睡吗?”

“不是。”陆长青看一眼脸红起来的贺琛,示意他不用动,自己走向床边,“爸比和爸爸说说话,你接着睡。”

他说着,把贺乐言放倒,拍拍他的背,释放出一丝精神力,让小家伙重新进入梦乡。

人形安眠药。

贺琛心道。脸上的热意缓缓消退。

但“安眠药”回头向他看过来时,他还是回避地转开视线:“谢谢师兄,我也要睡了。”

陆长青看了眼时间。

夜确实已经深了,贺琛又在发烧,不过,他有件要紧的事不得不现在就跟贺琛说:

“星都那边,因为血晶分配闹得有些乱,各大贵族世家都在互相检举揭短。”

贺琛支起只耳朵:“我听说了一点。”

“我今晚刚得到情报,有人打算拿三年前汉河的事攻讦贺家。”

“什么意思?”贺琛蹙起眉。

“有人举报贺家勾结星盗,准确说,举报你、勾结星盗。”陆长青说,“看似针对贺家,事实上,是贺家在借刀针对你。”

“他们有星盗作为人证,还捏造了一些半真半假的物证。”

呵。贺琛唇角冷冷扯动了下:“他们有证据,我没有?”

“这是个机会。”陆长青说,“现在皇帝有心扶持你、打压贺家,贺家主动送上门来,你可以将计就计,揭开三年前真相。”

的确可以,但贺琛沉默下来。

“你顾虑向恒?”陆长青问。

贺琛点头:“他们会把所有事推到向哥头上。”

“向恒不是任他们揉捏的性格,他会有证据,把贺家攀扯进来。”陆长青说。

“恐怕不等他攀扯,他们就会杀人灭口。”贺琛沉声说,“我要贺家偿罪,但不想再添一座墓碑。”

“你还相信向恒?”陆长青问。

“我不知道。”贺琛眼底划过纠结、沉抑。

“但,我不会轻易放弃朋友。”他说着,眼神又坚定下来。

笨蛋。陆长青看了他片刻,温声开口:“如果是这样,我有个办法。”

“要保向恒,又要避免脏水泼到你身上,只有先消灭他们的证据,再拿别的事干扰,让他们分不出精力继续陷害你。”

“你是说,灭口?”贺琛抬眼问。

陆长青手指暗中敲了下:“我知道,我的手段不太光明——”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琛说,“我是担心反而被他们抓住把柄。”

陆长青手指又放松下来:“放心,不会。”

“我还有些人在星都。”贺琛又说。

“不用沾你的手。”陆长青不假思索道。

贺琛静了静。这话,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吧,自己不应该多想……

不应该觉得师兄的眼睛很温柔,毕竟他眼睛就长那样,看什么都温柔,说“杀人灭口”的时候也不例外。

这么一想,贺琛说服了自己,蔫哒哒垂下眼眸。

“累了?”陆长青又摸了下贺琛额头,贺琛却向后一步避开,“我没事,师兄辛苦,早些休息。”

陆长青收回手指,略微困惑地看着贺琛:“有没有退烧药?”

“有。”贺琛答。“但那个抑制剂——”

“那东西副作用大,用多了会有抗药性,能不用还是不用。”

“嗯。”那他就自己扛。

贺琛打开门,送陆长青出去。

陆长青越发感觉不对,却不知哪里不对,怕多说多错,也怕影响贺琛休息,他走出贺琛房门,沉思半晌,还是回到自己房间。

去布置那些“杀人灭口”的事。

*

“爸比!”

早起打开房门,陆长青意外发现贺乐言已经醒了,由大狼陪着,站在他房门口:“生日快乐!”

“谢谢。”陆长青怔了怔,蹲下来,揉揉小孩儿脑袋,眼底温软,“乐言怎么记得这个?”

“爸比的生日是血神节后半个月,很好记。”贺乐言答着,拿出藏在背后的礼物——一幅画工相当……具有贺乐言风格的蜡笔画。

画上有两大、一中、一小共四个人,还有一头狼、一条蛇。

狼跟蛇的脖子上点缀着一圈红色点点,陆长青立刻认出来:“这是血神节那天的花环?”

贺乐言高兴点头:还是爸比厉害!不像爸爸,问他它们怎么起了疹子。

“这个是爸比,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哥哥,这个是我。”贺乐言又兴奋介绍。

“看出来了,谢谢乐言。”陆长青接过画,扫过画纸上那个潦草爸爸,手指摸了摸。

“爸爸呢?”陆长青看向对面房门。

“爸爸出去了,去接什么人。”贺乐言回答。

“嗯。”陆长青想起方老曾提过,贺向野的战友这两天要到,他这两天太忙,没太注意这些事,想来就是今天。

“走吧,去吃饭。”他抱起贺乐言,另一只手落在大狼头上,想摸,又忍住没有动手,转而输送了一股精神力进它体内。

贺琛立刻便察觉到了。

他的确是去接父亲的战友,此刻已经在餐厅招待他们用餐,分神一瞬,又专心听他们说起父亲当年的事。

安顿好这几位,他又去忙基地的公事,一直到晚上回住处,才从乐言口中知道陆长青生日的事。

迟疑片刻,看一眼楼上陆长青空着的房间,贺琛还是提步,往陆长青办公室走去。

“对不起,师兄,我不知道你今天生日。”

“没关系。”陆长青见到他,眼神已经明快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长青感觉贺琛今天有意回避和自己碰面。

掩下心中所想,陆长青看一眼贺琛手里抱着的花盆:“从哪儿挖的?”

贺琛脸微热:“楼下,花园……你怎么看出来的?”

“土还没抖干净。”陆长青说着,站起身,从贺琛手里接过“土还没抖干净”的花盆,放在自己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上,宝贝地整理着枝叶,把没压实的土又往下填了填。

“这个不算,回头我再补个正经礼物。”贺琛讪讪说。

“算。”陆长青说着,回过头来,“今天见到你父亲的战友了?”

“嗯。”贺琛说着,沉寂下去。

“心情不好?”

“不是。”贺琛否认。“见到他们挺好,也了解了很多……他的事,就是——”

贺琛顿住话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上不下,更难受了。

“就是遗憾,不能亲眼见到他?”陆长青说。

贺琛点了下头,抬起眼来,准备告辞——他是来送礼物的,不是来倒苦水的。

只是不等他开口,陆长青向他看来:“你真的想送礼,我倒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师兄请讲。”

“你跟我来。”陆长青带贺琛走出房间,步入电梯,进入一间地下大厅,不少穿统一灰色制服、行色匆匆的人员,见到他们恭敬行礼。

看清他们模样、听到他们议论交流的事,贺琛看出他们是些研究人员,他绕过那些人,逐一看过大厅两侧零零散散在测试的机械部件,眼睛越来越专注,暂时忘了心里的遗憾和郁结。

陆长青推开一道有重重密码的门,带他进入一个独立的房间:“新一代零号机甲,想请你做些测试,提提意见。”

“可以!”贺琛定睛看着眼前墨黑色泛着冷光的机甲套装,毫不推辞地说。

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开始解外套扣子。

“不是现在。”陆长青忍耐什么似的出声,“你在发热,不宜动武。”

“这不影响!”贺琛照旧解扣子,眨眼之间解开半排,陆长青不得不出手,按住他胳膊,“我是医生,听话。”

“你是医生,又不是我爹……”贺琛小声说。

“什么?”陆长青挑眉。

贺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不知怎么,闷闷涌上来一句话:“你是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么负责?”

陆长青静了一瞬,忽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不敢太确定。

“不是,”他手负在背后握紧,声音镇定答,“只对你这么负责。”

这话……贺琛的注意力从机甲上完全离开,看向陆长青:“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合作关系?”

“不是。”陆长青认真望向他的眼睛,“因为你是你。”

第52章 开窍的第二天

“因为你是你。”

说完这句, 陆长青未抬眼,却抬起手来,帮贺琛系他刚才解开的扣子。

贺琛像石化般一动不动, 只是在陆长青的感知中, 他体温节节升高, 终于,在陆长青手指关节触碰到他喉结一瞬, 他猛地反应过来, 向后退开一步:

“我, 我自己来!”

他抬手,系好军装最后一粒扣子, 人似乎也镇定下来:“我知道了,师兄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

“不, 我的意思是——”

“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贺琛打断陆长青的话,转身,开门,一气呵成,落荒而逃。

*

“小贺?你干什么, 又散步呢?”抱着个保温杯, 在一楼大厅撞上贺琛,方老笑眯眯问。

“是,方老。”贺琛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准备走, 却被方老的话绊住,“今天见到你父亲的战友了?”

“见到了,多谢方老。”

“别跟我客气, 来,跟我说说聊了点什么。”方老说着,不由贺琛拒绝,引着他进了那间收容着兽化人的特殊病房。

贺琛心思不定,但出于尊重,还是跟上老人脚步,进了房间。

相比上回,房间内有所调整,多了三个收容着兽化人的方形隔离区,每个隔离区内除了简单家具,还布置了一些播放影像的屏幕,大概是为了测试或刺激兽化人的神智。

贺琛不太懂,也没太关注,扫过那些目光神情依旧僵直的兽化人,跟方老走到最里面的三号隔离区前,在椅子上坐下。

“方老是把这儿当家了?”扫过桌子上的茶杯茶壶一应用品,贺琛有些佩服道。

“倒也没有,岁数大了,话就多,没事儿在这里跟他们说说话,挺好。”方老说着,一五一十问起贺琛来,先问那几个战友的名字,又问他们从前跟贺向野的关系,还问他们从军时的经历。

问得很细,简直像在查户口了,但贺琛还是耐着性子,知道的都答上了。

好不容易答完,他以为方老要消停放他走了,不料老人话题一转:“说说你自己吧。”

“啊?”

“没事儿,咱爷俩随便唠唠,比如,你小时候过得怎么样啊,有没有……想象过自己的爸爸?”方老说着,看了眼隔离间里背对他们坐着,但头微微动了下的兽化人。

“想过,不过想的都是荆问笛。”贺琛答。

答完他看见方老神色同情,爽朗笑了下:“也还好,想的不多。我一开始就没有父亲,不知道拥有父亲是个什么滋味,所以,也没什么好难过。”

最多,看见那些有父母保护的正常小孩儿时,心里“咯噔”难受一下。

咯噔多了,也就麻了。

“而且,我后来也遇到一个「父亲」,或者,他更像个爷爷。”贺琛又笑了下,这回多了真心。

“是谁啊?”方老问。

“是个老头儿,流浪的时候认识的,我那时候生了病,都是他照顾我,他本来很懒,有口饭就能活,为了给我治病,又开始做手工卖钱,我做东西的手艺,都是他教的。”贺琛边回忆边说,脸上笼罩着一层幸福的光。

隔离区内,那个兽化人,却在听到“流浪”两字的时候,就攥紧兽化的手掌,神色开始不对。

“正想请教一下方老,那个侧写怎么弄?我用语言描述,对方就可以画出人像来吗?”

“是。”方老答着,又看了隔离区一眼:兽化人站了起来,有些躁乱地,在窄小的空间内快速来回走动。

这状态不太对。

“我给你联系方式,你通过网络跟对方描述就行。”方老说着,拔高些音量,似乎有些激动,“这就是吉人自有天相,虽然你小时候吃了些苦,毕竟平平安安长大了,是吧!”

“……是。”贺琛点头。如果是平时,也许他会发现方老举止略刻意,有些不对劲,但今天他自己也魂不守舍,心就没那么细。

“今天我们就聊到这儿吧,改天再续。”方老声音又正常下来,拍拍贺琛的肩,示意他离开。

贺琛站起身来,三号隔离区内的兽化人却忽然低吼一声,一爪挥向隔离区的特殊玻璃。

“他怎么了?”贺琛站住脚。

“没事儿,没事儿,情绪不稳定。”

情绪?对方已经有情绪了?贺琛看向始终背对着他的兽化人。

就在这时,二号隔离区也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一个肥厚的兽化手掌,隔着玻璃发狂向贺琛拍来。

贺琛提起戒备,掩护住方老:“他们是不是不对劲?”

“躁动会互相影响,不要紧,隔离区是特制的,不会有事。”方老话音刚落,二号隔离区的兽化人越加发狂,一号隔离区的兽化人随之也躁乱起来,循着野兽般的气机感应,不断向对他们造成威胁的贺琛拍打、嘶吼。

直到一声怒极的震吼,伴着拍打玻璃的巨大声响,从贺琛身后的三号隔离区发出!

另外两个兽化人,像被点中了死穴,又像被王者威慑,忽然安静,在各自的隔离区内找到角落,安分把自己藏下来。

贺琛不自觉回头,和一双掩映在灰色毛发后、仍蕴含着强烈怒意的眼睛对视上。

短短一瞬,那眼睛便撇开他,眼睛的主人又转过身去,在牢笼般的隔离区内,发出谁也听不懂、辨不明的,似哀似怒的狂戾声响。

“方老。”贺琛忽然出声。

“啊?”方老紧张看向他,担心他是不是看出什么,忧心是否向他解释。

结果贺琛只是看着三号隔离区的一角:“你们这玻璃,好像不行啊。”

确实不行,竟然被拍出一道裂痕。

方老送走好心去给找更高强度材料的贺琛,带着些小心,看向隔离区里的人:“你别急,啊,他好好的,好好的,谁也不能伤害他……”

*

经过方老那里的插曲,贺琛心反而定了下来,因为发烧而昏沉的脑子也清醒不少。他把找材料的事布置下去,又召集部下,讨论安排公事。

忙到快十点,担心乐言没他睡不着,他才结束会议,在众人簇拥下往回走。

只是,部下们路上仍在议事,他却一言不发,完全不参与,不知在想着什么。

直到接近住宅楼,余光捕捉到一道残影晃过,属于战士的敏锐,才让贺琛结束了游离的状态:“谁?”

那道残影速度极快,听到他问,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加速往黑暗中隐去。

贺琛哪里肯让他这么溜走,一边加速追去,一边释放雪狼从前面拦截,两面夹击,贺琛已跟那人交手一招,雪狼也跃跃欲试,张口要咬向那人要害。

这时,陆长青却忽然出现,拦在那人身前,接住贺琛一招:“误会,是我的人。”

“你的人?”贺琛停手,看向那个头脸都蒙住的神秘人。

“下去吧。”陆长青对神秘人说。

那人点点头,无声无息,快速隐去。

“你的人有多少,什么特征?最好跟宁天报备下,领个通行证,不然他防务不好做。”

贺琛说着,回忆刚才和那人交手时的触感——练了什么特别功夫吗,那人身体格外柔韧。包裹那么严,纵使是暗卫,也太奇怪了点。

贺琛看向陆长青。陆长青迎上他视线,神色坦荡平静:“我会让人跟宁天对接。先回去吧,乐言在等你睡觉。”

“指挥官,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您快回吧。”几名部下嘻嘻哈哈,给贺琛使一个奇怪的眼色。

天黑,不宜动武,否则贺琛非踹他们两脚。

此刻贺琛只是强撑着威严,点点头,跟陆长青一起走进房子。

“真配啊。”

“所以咱们以后可以横着走了吧?”

“为什么?”

“不怕暴动了没治疗师治疗啊。”

“滚,不能为这个把指挥官卖了……”

“咳!”贺琛“砰”地关上大门,隔绝那越来越离谱的议论,眼睛瞄了下陆长青,见陆长青要跟他说话,却又急忙错开。

“爸爸!”贺乐言的小身影出现在二楼楼梯处,大概是听到开门动静跑出来看。

“怎么不穿鞋?”贺琛说着,撇开陆长青,大步穿过客厅,踏上楼梯。

大狼跟在后面,也一反常态,绕开陆长青,跟着上了楼。

“晚安,爸比。”贺乐言没发觉任何不对,在楼上开开心心朝陆长青挥手。

“晚安。”陆长青如常笑笑,独自一人,站在门口。

他今天生日……贺琛记起来。

说起来,陆师兄看似鲜花着锦,倍受推崇,却又总是独来独往,孤身一人。

“爸爸,讲故事。”贺乐言拉拉贺琛的手。

贺琛醒过神来。

他还是很乱,头也疼,脑子也不清醒,还是等冷静下来,再跟陆长青聊开比较好。

“师兄早点休息。”贺琛说了声,错开陆长青眼神,抱起贺乐言,走进房间。

关上房门,他放下贺乐言,人站在原地,又开始发怔,直到听到什么动静——

“你哥怎么在这儿?”顺着动静,看见斜躺在沙发上,头枕着靠垫呼呼大睡的贺默言,贺琛愣了下。

“讲故事,睡着了。”贺乐言小声答。

“讲故事,谁讲?”贺琛诧异。

“哥哥讲。”贺乐言声音更小了,“三页,就睡着了。”

小孩儿控诉地指指沙发上摊开的绘本。

贺琛勾勾唇:“他可能是晕字儿,会给你讲故事,已经破天荒了。”

还影子战士呢,三页书就放倒了。

贺琛把这位战士拖在地上的两条长腿捞到沙发上,看了眼他身上搭的小毯子,回头看向贺乐言:“你给哥哥盖的?”

贺乐言点头。

贺琛揉揉他脑袋:“就这么喜欢他?”

自己最喜欢的小毯子都舍得给哥哥盖。

啊,被发现了……贺乐言抠抠小短手:哥哥,像爸爸,很酷。哥哥还很厉害,跟那些大人一样,是能保护爸爸的战士,乐言很崇拜。

贺琛看贺乐言这副小脸红红的样子,笑了下,给贺默言换了条大一点能盖住他全身的毯子,抱起贺乐言,捡起绘本,走向床铺:“来吧,还是爸爸给你讲。”

五分钟后,贺乐言轻手轻脚,抱着书敲响陆长青的房门:“爸比,怎么办,爸爸也睡着了……”

认不全字又有轻微强迫症的贺乐言,终于在陆长青那里听完了整个故事。

看他打哈欠,陆长青抱起他,送他回房,看到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微重的贺琛,眉心蹙了蹙。

“爸爸又生病了吗?”看到陆长青伸手探向贺琛额头,被陆长青放下的贺乐言小脸担忧起来,把自己原本盖在贺琛身上的被子又努力往上拉了拉。

“没有,爸爸只是累了。”陆长青安抚他,把他提到床里侧,精神丝抚触过去,让他先睡。

等他睡着,陆长青才起身,拧了毛巾来给贺琛擦洗降温,擦到一半,他想起贺琛在机甲室迫不及待脱衣服的一幕,笑了笑,但随后,又想起贺琛的回避。

对他不信任、不认同,还是没有那个心情?

或者,单纯吓到了,不知怎么面对?

陆长青思索着,见贺琛眉目间仍有痛色,且头顶冒出狼耳,收起心事,衡量片刻,还是拿出或许会产生抗药性的抑制剂,给贺琛注射了一支。

可能是阻断了痛觉,贺琛眉目舒展开,呼吸也平缓不少。

陆长青就这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也许,只有睡着时,他才真正卸下担子,轻松片刻。

陆长青换了毛巾,又给贺琛降了次温,看他睡得很熟,不由伸手摸了摸他头上还没消退的狼耳。

似乎是痒,贺琛微微侧了下头,却因为被陆长青的精神力覆盖,并没有清醒。

陆长青收回到半空的手指,忍不住,又摸了下贺琛的侧脸。

睡着的贺琛毫无戒备,脸颊向他指侧贴了贴。

陆长青喉结轻滚,手指刚要动弹,又忽然收回去——

“你醒了?”陆长青转头看向沙发上坐起来盯着他看的贺默言。

贺默言默不吭声,盯着陆长青的手看。

不确定是不是睡迷糊搞错了,刚才他看见陆长青手背上浮现出墨色的鳞片。

陆长青站起身,手自然负在身后:“爸爸在发烧,你盯着点,有不对叫我。”

贺默言皱皱眉,郑重点了头:

果然,他就知道他是发烧了,之前还不承认!——

作者有话说:贺乐言:对爸比完全没有戒备。

贺琛:有戒备,睡着的时候除外。

贺默言:睡着都睁一只眼,but脑子有限。[裂开][裂开][裂开]

第53章 开窍的第三天

早上一醒, 贺琛感觉身体舒服不少。

还得是他,抵抗力强,毒素也不能兴风作浪!

贺琛翻身坐起来, 耳中听见楼下盘盏磕碰和聊天说话的动静。

贺琛看了眼时间, 这才发现已经比平常晚了很多, 急忙起床洗漱。

因为要应付建院和灾后各种工作,各人事情都多, 贺琛跟陆长青又都不摆架子, 大家虽住在一处, 却相当随意,吃饭凑到一起就凑, 凑不到也没关系,倒有些像吃流水席。贺琛今天起得晚, 大家也没有刻意等他。

贺乐言就已经吃完了自己的宝宝餐,正捧着绘本请教同样刚吃完的文毅:“文爸爸,这个字念什么?”

“念「波」。”

“这个呢?”

“涛。和前面的连起来就是波涛,后面的是汹涌。波涛汹涌,这四个字都和水有关,所以它们都是三点水旁。”

“这是怎么了, 乐言怎么忽然对认字这么大兴趣?”方老奇怪问。

“我要学会认字, 自己看书!”贺乐言回答。

“为什么啊?”方老又问。

“因为,因为我想自己看。”贺乐言说着,看了眼一身黑衣、沉默吃饭的贺默言。

贺默言脸色依旧酷酷地站起来:“吃好了。”

他说着, 很少跟人对视的眼睛看向贺乐言:“练拳?”

“好!”贺乐言高兴答应, 屁颠屁颠跟上哥哥,把认字的事丢到一边。

文毅听乐言讲过了昨晚的遭遇,这时不由笑笑, 方老不解他笑什么,拿眼神询问他。

文毅正要开口给方老解释,听到一声咳嗽。

文毅看一眼陆长青,转头,看到了下楼的贺琛。

连这也要护?怕他掉这点面子?

文毅不理解,但懂事地咽回自己的话,恭敬问候贺琛:“早,贺指挥官,快坐,院长给您留了饭。”

“早。”贺琛朝他们点头,在陆长青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看了对面的文毅一眼: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笑眯眯的、不太对。

【那个,秘密,你没跟别人说吧?】他悄悄给文毅发消息。

【您放心,谁都没说。】文毅速回,并用动作掩饰着,尽力不让院长看出来他在跟贺琛私发信息。

然而,不知是否错觉,他仍感觉到院长目光审视地看过来。

“方老,您慢慢吃,我有病人要看,先走了。”文毅快速寻了个话头,起身离开。

陆长青这才不再看他,端过手边的盘子,递给贺琛。

“这是——”贺琛看着盘子里一摞小鸭形状的蛋饼,怔了怔。

“这就是,那个?”小鸭可什么饼?

“乐言给你留的,只有你有。”陆长青说着,又把叉子递给他。

方老看着俩人互动,嘴角暗暗拉高。

什么乐言留的,乐言什么时候留了,他怎么没听见?

贺琛却没怀疑,挺高兴接过叉子,另一只手去拿酱汁,不巧,刚好和陆长青的手碰在一起。

两人顿了一下,同时松开手。贺琛谦让:“师兄先。”

“我不用,是给你拿。”

陆长青声音沉静说着,把酱汁递给贺琛。

“谢谢。”贺琛攥住酱汁瓶子,心不在焉挤到饼上,心不在焉吃了两口,忽然做了什么决定般,看向陆长青,“师兄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谈谈?”

“谈什么?”陆长青问。

“就,昨天没谈完那事儿。”贺琛说。昨天是他脑子乱,话没说清就扭头走了,这不太好,这种有事悬而未决的感觉也挺别扭,“我想好了——”

“你先吃饭。”陆长青打断他,并看了眼方老。

唔。贺琛也反应过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看了眼方老,接触上对方含笑的视线,一声不吭,埋下头去大口吃饭。

陆长青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茶杯遮掩下,眸光略沉凝。

贺琛终于肯谈了,按理是好事,但贺琛下楼以来的种种动作反应,让陆长青有种不妙的直觉:贺琛要谈出口的,恐怕不是他理想中的方向。

这时,方老让人收拾了自己的餐具,笑吟吟站起来,看向贺琛:“别吃那么急,我老头子吃好了,不影响你们说话。”

“不是,方老——”贺琛开口想否认什么。

陆长青则同时站起来:“方老,兽化人的事,我有些想法跟您讨论。”

他跟方老说了句,又转向贺琛:“我们晚一点再聊?我下午和晚上有空,在办公室,你闲下来随时找我。”

“好。”贺琛答。

他也不是非得现在就聊,正好他再想想措辞。

贺琛看着陆长青和方老出门,吃饭的动作慢下来,看了叉子底下的小鸭子片刻,才张开嘴巴,细嚼慢咽吞下。

一边吃,一边想到从汉河回星都,遇到陆长青后的种种。第一餐饭,陆长青递给他的合同,第二餐饭,陆长青给他做的太阳煎蛋,第三餐饭,血神节那天的其乐融融……

*

一下午,贺琛并没能抽出空去找陆长青。

楚云棋忽然来了汉霄星。

美其名曰是赈灾,但他一来就扒拉着贺琛诉苦,贺琛听了一番,终于明白:他是惹了祸,被皇帝发配来了汉霄。

惹了什么祸,要从二皇子楚云澜说起。

夏振业出事,楚云澜为他求情,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听闻楚云澜竟因收了夏家送的一个男宠,被吹了枕边风而回护夏家,皇帝面上一笑置之,背地里却狠狠教训了楚云澜一顿,斥责他寡廉鲜耻、不修私德,骂着骂着,甚至上升到了营私植党、贪权窃柄。

事情按理跟楚云棋无关,楚云棋就是私下笑了声“二哥多情”。

结果他以前在某些会所厮混的一些不雅照片,不知怎么就被递到了皇帝那里。

“笑他多情,你比他不遑多让!”皇帝震怒,不容他分辩,就把他发配来边疆。

“我太冤了,我那都是逢场作戏。”楚云棋向贺琛解释。

“以前父皇不让我接触政事,我也没有感兴趣的事可干,我身边的朋友都是这么过的,我自然也这么过……”楚云棋说着,看一眼贺琛,“但我还是有底线的,我从来没玩儿过真的。”

“殿下不用跟我解释这些。”贺琛说。

“嗯。”楚云棋摸摸鼻子,“我是怕你们误会我。”

他说着,抬起头来:“说说吧,这灾怎么赈?”

“是。汉霄星体量不大,但核心产业都在汉霄城,这次灾害受损严重……”贺琛一五一十,果然跟楚云棋分析起灾害情况和赈济手段来。

不知是不是得过什么交代,还是又想给自己树立好形象,楚云棋竟听得相当认真,也提了几条并不太脱离实际的做法。

反倒是贺琛,跟他讨论一会儿后,变得没那么专心:“殿下,二殿下遭了斥责,血晶分配的事,有没有换人负责?”

“那倒没有。”楚云棋撇撇嘴,“有陆景山护着他。”

依星河体制,所有政事汇合在议会,比起只决断大事的皇帝,具体政事上,议会长——也就是陆长青的父亲陆景山说话分量更重。

贺琛眉心微动:“这位议会长什么脾气?很少听说他的事。”

“怎么?”楚云棋挑眉,“表哥忽然关心起他来,是担心他反对你跟陆院长的好事?”

“什么好事,殿下不要胡说。”贺琛模棱两可道。

他答应过陆长青任流言传播,不管他们实际关系如何,他答应的事他自然做到。

果然,楚云棋听了他这“解释”,笑容更加暧昧。

“其实你不用担心,他们父子关系淡得很,陆景山不会管陆长青的事。不过,反过来,表哥你也别指望能得到陆景山的照拂。”

楚云棋提醒贺琛,言下之意,贺琛还是得跟他抱团,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我不指望。”贺琛说罢,似乎随口问,“不过,他们父子为什么关系不好?”

“为什么?因为陆景山心理变态。”楚云棋忽然做贼般压低声音。

“什么意思?”贺琛皱眉。

“你刚才不是问怎么很少听说他的事吗?因为他脾气阴沉,敢议论他事情的人都倒了霉,一来二去,当然没人再说闲话。”

“不过表哥你问我,算是问对了人。”

“我跟你说啊,这陆景山,其实不是他爹跟他名义上的母亲生的,而是——”

楚云棋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是他爹跟他姑姑□□所生。”

什么东西?贺琛眉心跳跳,狐疑地看着楚云棋。

“什么眼神,你爱信不信。”楚云棋低哼,“不过啊,陆景山真正变态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竟然喜欢他名义上那位母亲,也就是你家陆院长名义上的祖母。”

什么乱七八糟的,贺琛更怀疑了:“真有这种事,必然极其隐秘,怎么会传出来让人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姨母掉包你和贺思远,这么隐秘的事不还是——咳,当我没说。”

“你说也没事。”贺琛已经没那么容易被贺雅韵刺痛,眼下,他更关注被岔开的原话题,“就算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和陆景山对陆师兄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陆景山喜欢自己「母亲」,陆长青却是他跟别的野女人生的,他当然不喜欢。”

“什么「野女人」,殿下慎言。”贺琛面色一冷。

“知道了。”楚云棋嘴角一抽,“我嘴就这样,没把门的。”

“反正意思你懂,陆长青是陆景山和不知道什么人生的孩子,陆景山并不在意他。”

“其实陆长青小时候无名无姓,全星都都不知道陆景山有这么个孩子,后来他因为天赋才崭露头角。听说有个官员因为他去奉承陆景山,陆景山竟然说出一句——”楚云棋卖关子地停下。

“说出一句什么?”贺琛问。

“「他还活着?」”楚云棋皱着眉、语气嫌恶,惟妙惟肖学。

他大概当个八卦趣闻,贺琛眉心却深深锁了下,半晌没说话。

“这东西吧,我也不太明白,按说你俩都够优秀的,偏偏就不招亲生父亲、亲生母亲喜欢。”

“而我呢,”楚云棋乐滋滋往别人伤口上撒盐,“虽说资质普通,也没什么特长,我母妃还是把我当宝的。”

“殿下福厚,自然不是我们可比。”

“那也不是。你们也别妄自菲薄,命是自己挣出来的不是吗?”

“是。”贺琛话里多了分真心,“殿下洞明。”

他说着,扫过自己的办公桌,不知为何,想到另一张办公桌,随后,又出神望向窗外。

窗外小花园里,中间处空了一块,那里本来有棵小树苗,也不知道什么品种,贺琛看它长得活泼喜人,昨晚挖走送给陆长青。

此刻,贺琛自责皱皱眉。

是生日呢,他这礼送的,也太不走心了些。

另外,他有些明白了,师兄待他为何比待别人特别一些。

那句“因为你是你”,或许,也是他理解错了?——

作者有话说:正在办公室酝酿表白大计的某院长:别,你好不容易理解对一次[裂开]

第54章 师兄的表白

“贺指挥官, 您来了?”晚七点,看见贺琛露面,陆长青的助理急忙站起来。

“麻烦跟你们院长通传一声。”贺琛沉稳道。

“不用, 院长交代过。”

院长交代过, 这位过来时, 不必像别人一样通传。

助理敲开门,直接把贺琛请进陆长青的办公室。

“师兄在忙?”

陆长青正面对虚拟屏幕, 审视屏幕上医科院汉河分院的电子设计图。

“不忙, 只是审一眼。”陆长青说, “你也来看看,有没有意见。”

“规模这么大?”贺琛看向屏幕上庞大复杂的电子设计图。

“未来病人可能增多, 另外我要长期待在这边,一些科研项目和医科院附属学院的部分专业也要迁过来。”

这么大阵仗?贺琛看向陆长青:“师兄在汉河建分院, 不是为了掩饰,咳,那个的权宜之计?”

“这里没别人,可以直接说。”

陆长青说着,切换页面,给贺琛看一张汉霄城设计总览:

“汉霄城原本是为开矿而建, 城市布局不太合理, 也没慎重考虑地质结构,所以一次地震,才造成很大损失, 不过不破不立, 灾后重建,如果能考虑周全,汉霄城也许迎来新生。”

贺琛走上前, 仔细看了片刻。“看着是不错,不过,师兄是不是忘了,汉霄是资源星,不是行政星,师兄做这么多规划,恐怕浪费。”

“现在是资源星,未必永远是资源星。汉霄星有自己独特的自然风光,未来往疗养观光方向发展未必不可。”

“是,有师兄这块金字招牌,如果还能加上资金保障,师兄的想法确实有很大可能实现。”贺琛沉吟道。

“但是?”陆长青观察着他的神色问。

“但是资金从哪里来?师兄又为什么要做大做强汉霄星?我说过,汉河不参与权势争夺。”

“汉霄星矿产大部分已经枯竭,如果不调整,现在这些以开矿为生的居民将无以维持生计,汉霄星也会沦为一颗废星。你担心的资金,医科院带来一部分,帝国筹措一部分,陆家因为那个目的,会支持一大部分,我还有一些人脉,他们有求于我,会乐于投资。”

“至于权势争夺——”陆长青顿了顿,“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知道你的想法。”

他说着,放大规划图的某部分,显露出一座低矮的城堡和彩色的乐园来:“这是一座幼儿园,旁边是小学。”

“我知道,你想带乐言去游山玩水,但乐言的年纪,也正需要和同龄人接触交往,一年中有几个月,你可以让他回来上学。”

“我希望,游历之余,你和乐言,有家可以回。”陆长青放慢声音说。

他说话向来坦然从容,没有过犹疑软弱,这次也不例外,只是,这次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紧握。

“谢谢师兄。”贺琛不觉又错开陆长青的视线,“师兄为了乐言,深谋远虑,我很感激。”

“你不用感激,我待乐言,和你待乐言,并没有多大差别。而且我不全是为了乐言,也是为了——”

“咳!”贺琛咳嗽一声,脸慢慢涨红起来。

“我还什么也没说。”陆长青看他眼睛都不知往那儿看的样子,紧张的神经稍松,略牵了下唇,“都说军中荤素不忌,你怎么这么单纯?”

“谁单纯了?”贺琛羞恼万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

他忽然顿住。

“无非是什么?”陆长青看向他。

贺琛滚滚喉结,说不出话。

“无非是,我喜欢你。”陆长青正视着他,轻声开口。

贺琛埋着头,脸上的红蔓延到脖颈。“那只是师兄的错觉。”他低声说,“只是因为我们两个比较像,你看到我,就像看到你自己。”

“我们两个比较像?”陆长青眯了眯眼睛。

“对不起,我找楚云棋打听了两句你和你父亲的事。”贺琛坦白承认。

“因为我们现在在合作,又有相似的经历,相互产生好感是难免的,但好感是一时的,我们在大道上并不同路,未来必然分开,所以还是做朋友就好,我想,师兄也赞同。”贺琛努力把话说的成熟稳妥。

但陆长青全然抓错了他的重点:“「相互产生好感」?”

“这么说,师弟对我也不是全无感觉?”

贺琛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这不重要。”

不,这怎么会不重要。

陆长青一向沉稳,却也喜悦到失言一会儿,半晌,才再次出声:“身体好了,要不要试试机甲?”

嗯?话题转变有些突然,但原话题贺琛也正不知怎么继续,那机甲又是他一直想着的,他自然就点了头。

陆长青于是又带他往机甲实验室走。

“关于我父亲,楚云棋都跟你说了什么?”路上陆长青问。

“也没说什么,就说他性格不太好。”贺琛含混答。

“很遗憾,他不止是性格不好。”陆长青平静说,“他有种需求,长期、或许永远也无法得到满足,压抑之下,他将目光转向权欲。”

“议会总揽帝国政务,他自觉龙椅上的皇帝是个摆设,自己呕心沥血,是星河真正的掌权者,唯独兵权除外。”

说到这里,进入实验室,有人来往,陆长青收住话头。

贺琛忍不住,侧首看向他:他经历过什么,才会说起陆景山,冷静得像在解剖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人。

“圆月有缺,总是叫人遗憾,何况那些贵族,还往往仗着自己兵权在握,不尊重他的政见与决策。”进入那间独立的机甲室,陆长青合上门,继续说起来。

贺琛听得越来越明白:“所以他研发了零号,想卸掉贵族权柄?”

“他花费那么大力气,想要的自然不只是「卸掉」,贵族也不会束手就擒,听凭他卸掉。”

“所以他要掌控零号,进而掌控自己的军队。”贺琛立刻说。事实上,这个想法早已在他脑子里,现在只不过是串起前因与后果。

“也所以,他不止需要矿脉,还需要一支合适的部队,比如,一支可以从贺家军改造为陆家军的部队。”贺琛说着,眼底已经满是戒备。

“别紧张,那只是他一厢情愿。”陆长青说。

“是吗?”贺琛问,“那师兄之前说把零号给汉河用,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陆长青停顿片刻,把那个“你”字收回去,“为了让他一切成空。”

贺琛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如果让你掌控零号,你会乖乖做他手里的刀吗?”陆长青问。

“我不会。”贺琛对这一问并无犹疑。

“但你们这些世家大族,总有手段控制自己想控制的人,不是吗?”

贺琛问着,心里甚至无法控制地生出一种荒诞、但并非不可能的怀疑:会不会,陆长青所做的这一切,看似坦诚,其实都是为了取信于他,是在进行一种变相的“控制”?

会不会,他仍然在“理解,并顺势而为”?

“你在想什么?”陆长青问。

“没什么。”贺琛撇开头,看向那具漂亮的、十分吸引他,但也让他谨慎戒惧的机甲。

“我知道你这些年经历过很多,戒备心重,我的身份,当然也让你有所顾忌。”陆长青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对陆景山、对陆家,如同你对贺雅韵、对贺家,你能不能多信任我几分?”

“陆景山和陆家,对你做了什么?”贺琛凝眉问。

陆长青手指弹动了下,静声答:“杀了我母亲。”

贺琛眉心一跳:“为什么?”

“事情有些复杂,我暂时不便跟你解释。”陆长青说。

贺琛沉默片刻,点了头。

“你说我们在大道上并不同路,我想说的是,事实并非如此。”陆长青又说。

“我不明白。”贺琛说,“我看到的事实是,不管你要顺从、还是逆反你父亲,你都在苦心孤诣掌控这东西。”

他指指身后的机甲。

陆长青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按下一组按钮,启动了那具机甲。

墨色甲胄的缝隙里亮起幽蓝的能量辐射光,并不很炫目,让五感处于轻度过载状态的贺琛,也能舒服接受。

“力量增益800千克,防御等级500千焦,机动性普通地面最高秒速150米……”

陆长青语气如机械音般沉稳,报出一串数据。

每一项,都强烈勾起贺琛胃口。

比起现在普遍在用的、更接近战甲的普通机甲,零号的性能优越太多,难怪号称能让普通人也发挥出武士的实力。

“这样的东西,不能落入我父亲那种人手里。”陆长青输入指令,打开机甲的驾驶舱,看向贺琛。

贺琛看明白他的眼神,脱去军装外套,踏进驾驶舱中。

记忆凝胶填充的座椅包覆贺琛的身体,一只轻便的软金属头环降下,严丝合缝套在他头上。

“莫斯环,内置脑电波和生物电场感应器,可以瞬时读取一部分宏指令。”陆长青一边讲解,一边抬起手来,查看头环有没有跟贺琛完全贴合。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设计师姓莫?”额头被他手指触碰,贺琛略错开眼神,没话找话问。

“莫斯,血神十二使者之一,负责人、神之间沟通。”

“……唔,我不太擅长神话。”

“看出来了。”陆长青托住他后颈,最后检查了一遍,松开手,后退一步。

驾驶舱合拢,舱室上升,和机身锁定,贺琛面前的舱壁淡化、“消失”,转而亮起几块幽蓝色的虚拟面板。

陆长青介绍:“左一,触觉反馈系统。左二,视觉交互——”

“太复杂了。”贺琛的声音透过机甲传出来,带着机械传输造成的扩大与变形。与此同时,数米高的机甲晃动了下,机械手臂抬升起来。

“既然复杂,不要着急同步。”

“我说的复杂,是对一般人复杂。”贺琛带点儿不自觉的傲气说道。

陆长青弯了下唇角,乘坐升降台,上升到和机甲驾驶舱齐平的高度。

贺琛通过视觉交互系统看到了他,体感上,和肉眼直接看到没什么差别——单凭这一点,已经比贺琛之前驾驶过的所有机甲都要先进。

“这家伙,真的不需要精神力,普通人也能驾驭?”贺琛问。

“理论上能,但普通人难以承受机甲本身带来的负荷,还是觉醒者更适合。”陆长青说。

贺琛点头,点头的同时他已经掌握了基本的平衡,他对着测试器挥出两拳,看着显示出的数值,眼睛深了深。

这是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武器,落在某些人手里,的确不是好事。

给陆景山,可能掀起腥风血雨——如果他果真是师兄口中剖析那样。给那些贵族,他们会更有恃无恐,盘剥起平民变本加厉。

“师兄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武器,不存在会更好。”贺琛问。

“想过。”陆长青答,“但武器的意义不仅在于攻击,还在于自保和守护。而且,你能毁灭它一次,不能保证它不会在别的地方再次出现,不能保证它永不落入不该掌握它的人手中。”

贺琛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懂。”最终,他不带什么情绪说。

这些不关他的事,他不想掌握什么,只想不被掌握。

想是这么想,但贺琛还是忍不住问:“那,除开汉河,师兄打算把它交给谁?”

“沈星洲。”陆长青答出一个完全出乎贺琛意料的名字。

“沈星洲,他不是——”

“他的确还在接受治疗,恢复需要时间。”陆长青仿佛知道贺琛在疑惑什么。“但他还有一批忠心耿耿的部下,而且他们当年,本来就打算推行贵族与平民武士的平权。”

“不过那时没有零号,他们计划从血晶分配入手,只是还没来得及执行——”

“只是还没来得及执行,沈元帅就出了事。”贺琛接上话。

他没接触过沈星洲,但他跟沈献是朋友。从沈献的为人和价值观,从沈献口中偶尔提及的沈星洲,贺琛多少可以推断沈星洲的为人。

陆长青的话,贺琛不会一下子就信,但也没有完全不信。

从心底,他是愿意相信的,愿意相信陆长青今天告诉他每句话,但也是从心底,他告诫自己永远不要轻信。

这种自己和自己拉锯的滋味并不好受。

“希望师兄和沈元帅所愿达成。”贺琛说着,默默低下头来,“这个怎么断开?在这里我放不开手脚,改天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再帮师兄测。”

“语音指令,这台机甲叫洛戈,你可以命令它断开连接。”

“洛戈,又是个什么神吗?怎么不叫萝卜,顺口些……”贺琛嘀咕着,断开机甲。

“你可以给它改名,它是你的。”陆长青说。

贺琛刚迈出驾驶舱的身体顿了顿。“无功不受禄——”

“这段时间,我还需要你的支持,你就当是贿赂。”陆长青打断他。

“那,谢谢。”贺琛本人是还想推拒推拒的,但嘴有它自己的想法。

算了,他在该支持的地方好好支持他就是。

贺琛想着,看了眼陆长青,不巧,陆长青深邃的眼睛也在看他;“有没有眩晕感?”

啊?刚才没有,现在被他看得不太确定。

“那个莫斯环,取下后有没有不舒服?”陆长青问得更具体了些。

“没有。”贺琛答,看向陆长青手里,自己的外套。

陆长青帮他把外套展开。

“我自己穿就行。”贺琛脸莫名又发起热。

该死,不会又红了吧?改天他要去做个日光浴,黑一点应该就能遮住这坏毛病了……

陆长青看到他脸颊薄红,并没坚持,把衣服递给他。贺琛很快套上,背过身去系扣子。

“你想退役,我也很想退休。”陆长青在他背后,缓声说。

“我来汉河,最大的野心不是权势,是想安一个家。”

家。贺琛手指顿住,又想起他那句“让你和乐言有家可以回”。

“也许你现在还不能信任我,或者不想为这种事分心,我理解,我表明心意并不想给你压力,只是发现你有所察觉,不想你去模糊不定猜测。”

“我说的事,也不需要你现在就答复,事情总有尘埃落定的一天,我只希望到那时,你能给我个机会。”陆长青说,声音深沉而认真。

贺琛不由回过头来:“师兄这样说,让我无地自容。是我配不上师兄,我不能——”

贺琛说着,低眉思考了下,理清自己要说的话:“我不能放下心防,全心全意去信任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师兄。”

“我也不能无条件去支持一个人,去帮他做他想做的事,因为我有太多自己的目的要达成。”

“所以,我其实不配跟任何人谈恋爱。”

贺琛越说,自己越明白,思路清晰得不得了:“我们做朋友才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是合作关系的朋友,等尘埃落定,可以做真正的朋友!”贺琛眼睛明亮说。

陆长青静了静:“所以,我们现在还不算真正的朋友?”

……贺琛一时有些理亏。“我是说,等尘埃落定,我们可以,当八拜之交那种朋友。”

陆长青又静了静。

“不需要八拜。”

“算了,你先回吧,我有点儿,头疼。”——

作者有话说:陆院:头疼,头要炸,煮熟的鸭子又生了[裂开][小丑]

小狼:你好,八拜之交。[狗头叼玫瑰]

第55章 八拜之交

“你是真头疼, 还是假头疼?”

贺琛看了眼陆长青的脸色。从地震后,他似乎从来没好好休息过。

“假的。”陆长青说。

“……你可以不用这么诚实。”

“我不诚实,怎么配得上和你八拜之交。”

“咳!”贺琛清清喉咙, “要是不头疼的话, 我有正事跟师兄商量。”

“你说。”

“我有密探从平山基地那边传回消息, 贺宏声计划以发生暴乱为由,拆毁带走上云星那边几个支柱企业的生产线。”

“消息可靠?”陆长青问。

平山基地下辖六星, 其中上云、下云两星靠近汉河基地, 也是划定要分给汉河的一半。六取其二, 看起来吃亏,但上云、下云是平山基地资源最多、禀赋最好的两颗星, 有在全帝国也相当拿得出手、能贡献大量GDP的工业产业链。

这样的好东西就算破坏掉,也不留给贺琛, 倒的确像是贺家的行事。

“可靠,我虽然不擅长情报,但有几个暗桩,是三年前就布下的。”贺琛说着,眼神明显锐利,“他既然打算「暴乱」, 就该做好被镇压的准备。”

陆长青看向他:“你打算——”

“我打算带人走一趟, 就在这两天,对外就说我回基地去了。乐言那边,这几天还麻烦师兄照顾。”

“我跟你一起去。”陆长青说。

“不用——”

“现在还没交接, 你带兵出现在那边不好解释, 贺家肯定会拿住这个把柄对付你。但如果是受上云星某新贵所邀,陪同我去对方家中做客、给对方家人治疗,就有了说得过去的理由。”

这个理由, 的确比他想的那个“去考察”要正当。

贺琛没太迟疑,点头答应。不过——“有这么个新贵?”

“有,明天分院奠基剪彩后,介绍你们认识。”

贺琛诧异:“师兄未卜先知,早就准备了这么个人?”

“只是准备去上云星探探底。”陆长青答。

贺琛沉默了一瞬:“师兄费心。”

“八拜之交的事,自然要上心些。”陆长青看着他说。

“咳!”贺琛错开视线,“那个,你先忙,我答应晚上回去陪乐言,我先走了。”

“巧了,我也正要回去。”陆长青说着,打开门。

贺琛在原地站了一下,跟上他脚步。

“以后的事以后再谈,我会等到你信任我的一天。至于现在,我们该怎样还是怎样,好吗?”穿过大厅时,仿佛知道贺琛尴尬,陆长青在他身边低语。

声音低沉温和。

贺琛点了下头,又忍不住道:“师兄不用等我,我不值得你等。”

“你值得。”陆长青背对他按了电梯按钮,“你值得这世上任何事。”

后面一句,他声音很低,要不是贺琛听力好,很可能捕捉不到。

但贺琛毕竟听力好。

他脸微热,跟陆长青走进电梯,忍了忍,终于也忍不住说:“你也是。”

“师兄值得任何事,陆景山不爱师兄,是他的错。”

笨蛋。

陆长青握了下手指,心脏中一块早就如死物般麻木的地方,忽然得到浇灌,颤颤要活过来。

“啊,院长,抱歉。”合拢的电梯门又打开,几个人抬着一只大箱子要进来,不过看见陆长青和贺琛,又急忙刹住脚,要退出电梯。

“没关系,进来就是。”贺琛正感觉两人独处的氛围有点怪,张罗要那些人进来。

但他们真的进来,他又后悔了。

箱子太大,他和陆长青不得不让出空间,这一避让,两个人就几乎零距离地贴在一起。

还是面对面。

贺琛手臂还不知怎么撞到陆长青的腰,又被陆长青反手扶了一把。两人相视一眼,又各自错开。

贺琛心跳微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听到近在咫尺的另一道心跳声,和他一样快。

如相赶的鼓点,在暗地里喧闹。

*

“就决定是你了,小白,出战!”

客厅中,贺乐言独自一人跪在地毯上,举起玩偶小狗,对着茶几上一个变形机器人,“轰”“啪”“嗖嗖”,花样百出,进行着雷霆般的“攻击”。

一个头锤,小狗把机器人撞倒,贺乐言欢呼一声:“好耶,我们又赢了!”

这想不赢也难吧?贺琛笑出声:“赢了几局了?”

“爸爸!爸比!”贺乐言抬头,发现贺琛和陆长青回来了,高兴地扔下玩具,朝他们跑过来。

“怎么你自己玩儿?文爸爸呢,哥哥呢?”

“他们都有事情忙。”贺乐言答。

“嗯。”贺琛看着他排列在沙发上的一排玩偶,有些心疼。

孩子太孤单了,只能自己跟玩偶玩儿。

当然,玩偶堆里还夹着一条精神体小蛇,被他眼睛扫过,有意忽略了。

“你在玩儿什么?爸爸陪你。”

“真的吗?”贺乐言很开心,“爸比也可以一起吗?”

“你爸比这几天累了——”

“没关系。”陆长青开口,“我也好几天没陪过乐言了。”

他说着,牵着贺乐言在沙发上坐下,看贺琛站在一边面色僵硬迟迟不坐,扫了眼旁边的小蛇,明白过来。

“它不是很乖吗?”陆长青说。

是很乖,跟玩偶小狗小狼盘一起,假装自己也是个玩偶,脑子不是太好的样子……

贺琛吞吞唾沫,不远不近,端坐下来。

陆长青看了眼他身体绷紧、如临大敌的模样,默默敲了下小黑蛇尾,小黑如获得什么暗示,盘成一团的身体缓缓松开,爬上陆长青手臂,蛇头乖巧贴了贴他后,消失不见。

好像,这家伙确实也挺可爱?

贺琛又吞吞唾沫,看向贺乐言:“想玩什么?”

乐言看看他,又看看陆长青——文爸爸说了,爸爸和爸比是好朋友,但他们都很忙,没时间交流,要多给他们制造在一起的机会。

贺乐言大眼睛眨了眨:“玩大风车。”

“什么是大风车?”陆长青不解,看向脸上并没有疑惑的贺琛。

“就是模仿我们训练前庭觉的那个器械。”贺琛解答,并双手夹住贺乐言腹、背,瞬时把贺乐言360度翻了个面儿给陆长青示范。

他翻得速度快到陆长青眼睛一花,贺乐言却没有觉得不适,反而“咯咯”笑起来。

“爸爸和爸比一起,像爸爸和宁叔叔那样。”被转了两回,小孩儿提出进阶要求。

贺琛看向陆长青。

陆长青问:“怎么做?”

贺琛咳了一声,坐在地毯上,向陆长青伸出双手。

陆长青双商极高,会意一个动作自然不难。

他坐到贺琛对面,握住贺琛递来的双手。

贺琛手指僵了一瞬,特别是合金那只。

“我来啦!”贺乐言欢呼一声,助跑两小步,钻进两人手臂围合成的圈圈里。

贺琛来不及再多想,带动陆长青手臂施力,将贺乐言一前一后稳稳夹住,腾地翻转过来。

小孩子的快乐很简单,只是一个简单动作,贺乐言又开心万分笑起来:“还要!”

他喜欢,那贺琛翻一万次也不累。

不过没等翻到十次,贺乐言自己停下来:“我的心脏跳得好快!”

贺琛失笑,摸了摸他胸口:“是很快,像小马达,要休息会儿了。”

“爸爸陪你画画,让爸比去休息好不好?”

“好。”乐言点点头。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明天再继续!

陆长青揉揉贺乐言的头,看贺琛一眼,站起身上楼。

走到楼梯上,他转回头看客厅一眼,见贺琛抱贺乐言坐在他腿窝里,半机械的大手握住一只稚嫩的小手,埋头在茶几上画画。

一张线条优越的侧脸,在灯光照耀下越发引人注目,然而那引人注目的地方又不在他上佳的色相,在什么,陆长青也难以诉诸言语。

从多年前遇到贺琛、还不了解贺琛的为人背景开始,在贺琛眼底、在他明快的笑容掩映下,就有一种仿佛脆弱又很坚韧的东西,莫名吸引着陆长青。

了解越深,吸引越重。渐渐像黑洞一样,让冷静如陆长青,也欲罢不能。

但他只能慢慢来,要软化一只遍身伤痕的头狼,自然不是件容易的事,贺琛看起来再重情、再良善,也有他的防备与坚持。

陆长青想到这里,平息几分焦躁,微微握拢刚才与贺琛接触过的掌心,忍着那仿佛亿万感觉细胞被唤醒、却又无法真正得到满足的空落感,走上楼去。

而贺琛,等陆长青转身、感受不到他的视线后,才抬头看了眼楼梯的方向,很快,又垂下眼眸继续跟贺乐言画画。

那只没在画画的左手,却放在腿上曲了曲。

也许,又得经过一段时间“戒断”了。没关系,当年可以,现在也一定可以!

*

星河历九月,风和日丽的一天,帝国医科院汉河分院正式开工奠基。

奠基仪式简短,但来的宾客着实不少。

仪式结束后,陆长青重点介绍了两位客人给贺琛认识。

一个是平山基地上云星的科技新贵范家的掌门人范茂德,一个能言善道的中年商人。贺琛知道陆长青是要走他的路子去上云星,客客气气和他聊了两句。

另一个是位职衔比贺琛还高一级的军人,遂山基地指挥官赵淮,比贺琛年长十几岁,以蓝星人的寿命论,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为人爽朗,谈吐不乏风趣。

“他是沈星洲旧部?”贺琛寻到陆长青空隙,低声向他求证。

陆长青点头,在贺琛耳边低语:“他也找我治疗过,这次是以私人名义来道贺。”

“他也找你治疗过?”贺琛莫名问。

“怎么了?”

“没怎么……”贺琛话音刚落,那位赵淮应酬完别人,径直向贺琛走过来,“学弟,可以这样叫吧?我也是第一军校指挥系毕业。”

“当然,学长。”贺琛圆熟答。

“学弟真人比网上流传的糊图更俊朗。”赵淮笑道。

这种应酬的玩笑话,贺琛过耳不过心:“学长才是风华正茂。”

“哪里。”赵淮笑笑,切入正题,拿出……一个粉色的软绵笔记本来,“学弟,知道我来汉河,家中小妹请托,一定要我见到你请你签个名回来。”

他说着,翻开本子扉页,从夹缝中还摸出一支花里胡哨的粉色笔:“劳驾学弟,就给她签一个吧?”

“签……什么?”贺琛万分茫然接过笔。

“就签你名字就行,如果能写个「赠赵沁沁,祝你开心」就更好。”赵淮道。

贺琛按他所说,在本子上尽量端正地写了那句话,签上大名,把本子还给赵淮。

“咳,这笔,你用过的,她叮嘱我也务必得带回去。”赵淮又道。

贺琛面色古怪,把笔也还给他。

“对了,还得冒犯问学弟一句,”全程都很淡定的赵淮,这时终于有了分不好意思,“学弟你单身吗?家妹性格开朗,相貌周正,虽然行事不拘一格,但心地还是——”

“咳!”旁边的陆长青听到这里,终于一声轻咳。

赵淮收了声,看陆长青一眼,准确说,看他们两人一眼,尴尬笑道:“抱歉了,陆院长,我懂,就是给那孩子个交代。”

“学弟也别见怪,实在是你太优秀了。”赵淮收好本子和笔,恢复了爽朗模样,拍拍贺琛的肩,“什么时候你我师兄弟切磋一二?”

赵淮说着,又听陆长青隐晦咳了一声。

赵淮放在贺琛肩头的手顿了一瞬,自然地收回来。

刚才他懂得还不够充分,现在彻底懂了。

贺琛却没注意这层细节:赵淮跟他说话时,他刚好跟向恒碰上视线。

谈判虽龃龉不断,以向恒为首的谈判团毕竟代表平山基地,陆长青跟贺琛商量过,还是邀请了他们来参加典礼。

“刚知道医科院和汉河疗养院签了共建协议,恭喜你,卸下一副担子。”向恒并未刻意回避贺琛,走上前,平静道。

与此同时,他看了陆长青一眼,遥遥点头,似在道谢。

陆长青回应他,也点了点头。

“我也还没恭喜你,晋升上校。”贺琛看着向恒说,语气也说不上冷,只是不带感情,像一把尺子,伤不了人,却一下子拉开距离。

向恒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他只是放下手里的自助餐,转身离开,去和别人谈话。

贺琛看了眼他仿佛无意放下的碟子,攥紧手指。碟子里面装的,是小炒肉、柠檬虾、黄鱼炒年糕……每一样,都恰好是贺琛的偏爱。

他想干什么?一盘菜就想跟他和好吗?

那是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

贺琛紧紧盯着向恒跟别人聊天的背影,见他不转头,也丝毫没有再理他的样子,又攥了下手,撇开那只盘子,大步向别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琛:气,我是那么不值钱的狼吗?好歹你再回头看我一眼呢[可怜]

第56章 撑腰

“乐言给的?”登上穿梭机, 看一眼握着个卡通包装果冻条,滚来滚去把玩的贺琛,陆长青问。

“嗯。”贺琛答, 把果冻条装在口袋里。

“跟乐言讲好了?”

“讲好了, 跟他说我回基地办点事, 两天回来。”

“两天?”

“顺利的话,两天应该够了, ”贺琛说, “先接管上云星, 再以避免动荡尽快交割为由,请军部出面施压贺宏声, 让他限期交割完毕。”

“军部那边,我已经打通人情, 还要多谢师兄指路。”

“小事。不过,你没想过贺宏声在下云星也如法炮制?”

“他真如法炮制也好,我不介意多平一场暴乱。”贺琛语气平静,但眼底蕴含锋芒,像一柄待出鞘的利剑。

“你带了多少人?那里现在毕竟还是他的本营。”陆长青问。

“我有数,”贺琛答, “他要伪装暴乱, 就不能露出马脚,如果他连装都不装了,我也有所准备。”

有什么准备, 贺琛没细讲, 陆长青看出他有所保留,也没追问。

贺琛这时示意一个属下过来:“这是齐博,在上云星这段时间, 他带队负责师兄安全。”

“齐上尉。”陆长青先礼貌回应了对方的军礼,才看向贺琛,“我这边不需要你操心。”

贺琛示意齐博离开,这才回答陆长青:“我知道师兄有能力自保,但小心无大错。”

毕竟是要短刀相接,情势混乱起来一切皆有可能发生,陆长青是为了帮自己才走这一趟,贺琛肯定要护他周全。

“那就多谢贺将军。”陆长青定睛看着他,温声道。

原本正经严肃的贺琛,脸莫名其妙热了热:“我在跟你谈正事。”

陆长青似乎诧异:“我也没以为你在跟我谈别的。”

……算了,说不过。贺琛看到廊道上被引进来的人,直接岔开话题:“范总,这边坐。”

“贺将军,陆院长。”范茂德连忙打招呼。

“连夜赶路,委屈范总了。”陆长青道。

为掩饰行踪,也为打平山基地一个措手不及,贺琛把行程安排在奠基仪式结束的当晚,穿梭机也都混在客人离开的机群中。

“怎么会,是范某委屈陆院长了。”范茂德懂事地说。

他知道他们这一行人可能另有目的,不过名义上,陆长青总归是为了给他家人做治疗去的。

治疗也是实打实真做,患者是范茂德的亲弟弟,精神力问题很严重,别人都看不好。范茂德就剩这一个至亲,能请动陆长青来做治疗,他感激不尽,什么都愿配合。

“也感谢贺将军亲自护送。”谢过陆长青,范茂德又谢贺琛,面面俱到,哪个都没落下。

“范总不用客气,”贺琛说,“我正好有件事要请教范总。宴会上听说上云星有些关于基地分割的谣言,您从上云星来,知道什么,能否详细说说?”

谣言?陆长青看贺琛一眼。他也刚听到有关消息,还没抽出时间和贺琛商量。

“贺将军原来也听说了,范某正想把情况跟贺将军汇报一下。”范茂德小心恭敬道。

上云星虽然是行政星,另有一套行政班子,但掌握兵权的基地,权力从来不比那套班子小,范茂德未来要在贺琛手底下讨生活,自然对他恭敬异常。

宴会短暂接触,这位年轻少将沉稳冷峻,喜怒不行于色,范茂德没探出底,便尤其小心。

“其实不止上云星,在上云、下云两星,现在都流传着一个谣言,说——”那谣言不大好,范茂德有丝迟疑。

“范总尽管说。”贺琛平静道。

“是,谣言说平山基地分割后,基地内部这几个行政星之间,原本的企业合作和商品流通都会中断,税收政策也要调整,比如,上云星以前仅需负责平山基地1/6到1/5的运转金,合并到汉河后,因为汉河原本的两颗星经济体量比较小,上云就需要负责汉河基地近一半的运转金。”

“只是一些无聊之人的臆测,”范茂德看了贺琛一眼,见他神色依旧冷静,才开口,“但因为这个,上云星人心动荡,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对汉河基地入驻本星不太看好。”

“多谢范总直言相告。”贺琛听完,看向范茂德,道谢的语气并不虚假,叫范茂德松了口气。

看来说真话是对了。

经商有成者往往擅观人,宴会没看出什么,在这穿梭机上范茂德却看出点儿东西来:他看出贺琛不是两面三刀、心胸狭隘之人,否则他的部下与他眼神交流不会那么坦然,尊敬远大过戒惧。

“谣言止于智者。不过交接后要平稳过渡,这些问题是避不开的,你应该也有所计划?”陆长青听完范茂德的话,似乎有意,询问贺琛。

“啊,两位要谈公事,我先回避?”范茂德站起来。他虽然好奇,也知道有些话他不够格听。

“不用,是有些想法,还要请教范总。”贺琛示意他坐下来,看着他,不急不忙开口,“有一点,范总,或者说上云星大部分人可能没考虑,汉河基地没那么多富贵闲人要养,运转金远没有你们想象中高。”

“啊,是。”范茂德作醍醐灌顶状。

心里却在嘀咕:话这么说,是真有让上云星负担一半的意思?

“不过我这么解释,旁人也不一定会信。”贺琛观察着范茂德的模样,继续开口,“所以最有诚意,也最简单平稳的办法,就是我承诺,在我任期内保持你们当前的税率不变。范总以为如何?”

“哦?”范茂德精神一振,“这样自然稳妥。将军思虑深远,有这颗定心丸,我们就都踏实了。”

“至于星际间企业合作和商品流通,”贺琛又缓声开口,“我听说,以前平山基地要额外向你们收取一笔通航税,作保证航路畅通、保障你们货物安全用?”

“确实有这回事。”范茂德答。

货物在星际间流通另有关税要征,这笔通航税,其实就是一笔专门缴给基地的好处费,不同航路,税点不同,每逢星盗作怪,税点还要上涨。

“我计划取消这笔税。”贺琛说。

“取消?”范茂德怔了怔。

通航税仅次于运转金,是他们上缴给军部这些基地的一笔重要税金。这块肥肉,会有人不吃?

“范总不愿意?”贺琛问。

“不!自然愿意。”范茂德忙答,“只是,只是范某一时落于窠臼,没有想到。”

其实,企业向所属基地缴纳运转金,基地本就该给他们保驾护航,“运转金”是一笔集总的税收。但长期以来,军部各大基地巧立名目,额外收取各种税金,已是通用做法。

范茂德甚至被压榨习惯了,没想到还能取消。

“如果将军真的免征通航税,我们就有很大成本优势,上云、下云两星的商品大可以扩大流通范围,不必拘泥于原本的平山内部!”

范茂德说着,站起来向贺琛行了一礼:“将军仁德,恤民如子。”

别管他是不是真心恤民,这顶高帽子必须先给戴上。

以及,倘若真的取消通航税,他们经营策略也要调整。范茂德想到这里,已经心急,要赶快回去小范围开个股东会,关系好的朋友,也要拉了来讨论怎么联合往外走。

“范总觉得可行?”

“可行,太可行了!将军入驻,是上云之福。”范茂德夸赞道——多了不少真心。

“那就还请范总再遇到流言,多替贺将军澄清两句。贺将军要在上云星立稳根基,离不开你们支持。”陆长青说。

“是。这必须的,我回去一定跟我那些圈内朋友好好说说将军的计划,也好安他们的心。”

“另外,贺将军也不必太过担心流言,其实将军在我们上云星人气很高啊,将军亲入汉霄星重灾区救人的画面,至今还在我们的热搜上挂着呢。”

范茂德面带笑容,半奉承半认真道。

热搜?贺琛眉心跳了跳,他上什么热搜?

“范总先休息,我们抵达后,先去看令弟情况。”陆长青这时开口。

范茂德听出这是送客的意思:“好,多谢陆院长、贺将军。到上云星后的接待事宜我已经安排妥当,按陆院长要求尽量低调,两位放心。”

他交代罢,有眼色地离开。

“什么时候计划的,这么周全?”范茂德走后,陆长青看向贺琛。

“就这几天。你忙的时候,我也没闲着。”贺琛答,“师兄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

“很好。不愧是最聪明的武士。”

……能不能忘了这回事?贺琛脸有些热,陆长青却说起正事:“谣言恐怕是贺宏声故意散布的。”

“嗯。”这谣言会让上云星的人抵触汉河入驻,一来给贺琛增加麻烦,二来给贺宏声更多时间、机会转移资产。

谣言散布既快又广,不是贺宏声做的,还能是谁。

“其实他们会利用舆论,你未必不能。”陆长青又说。

“师兄的意思是?”

“他可以在上云两星说你的坏话,你自然也可以在平林四星宣传你的政策。”

平林四星,指的正是平山基地没有割走的部分。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想动摇上云、下云的企业跟他搬迁,你未必不能反过来,动员平林那几颗星的企业迁过来。”

陆长青说。

他说的不无道理,贺琛边听边思考,眉目专注之余,露出一分疲色。

陆长青伸手,摸出一包营养剂,打开盖子递给他。

“休息会儿吧,看你宴会上没怎么吃东西。”

“我不饿,而且,我有这个。”贺琛掏出贺乐言给的果冻条。

“你舍得吃?”

“不舍得。”贺琛还是接过营养剂。

一边吃,一边揉捏果冻条:“不知道乐言盖好被子没有。”

“他睡觉很少乱动。”陆长青说。

“嗯。”贺琛嘴里应着,心里还是觉得歉疚。他太忙,陪乐言太少了。

“师兄上次说乐言需要跟同龄人交往,是不是现在就送他去上幼儿园比较好?没有玩伴,乐言老是一个人,会不会闷出问题?”

“你别焦虑,乐言是静得下的性格,一个人玩不一定意味着他孤独,可能意味着他专注。”

“但是跟玩伴来往也是必要的,书上说了,这样才能社会化。”贺琛说。

“汉霄城孩子少,只有一个混合学校,我想让乐言去那儿上学试试,我问了,里头也有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小朋友。”

“那可以试试。”陆长青肯定。

可贺琛还是焦虑:“人家会不会看他是新来的欺负他?”

“不会。”陆长青答。

“为什么?”

“因为有你这么厉害的爸爸给他撑腰。”

啊?这意思是——“我可以陪乐言一起去上幼儿园吗?”

贺琛眼睛大亮。

“……你不能。”

陆长青静默片刻才说:“我说的「撑腰」是精神上的。”

“……不早说。”贺琛小声嘀咕,“我没上过幼儿园,还以为真能让家长陪。”

他还在惋惜不能陪的问题,陆长青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别处:“小学,上过吗?”

贺琛顿了顿:“上过。回星都后上了一年,就升中学了。”

“上得不开心?”陆长青观察着他神色问。

“不太记得了。”贺琛含混说,“我什么也不懂,忽然去上学,吃力肯定是吃力的。”

陆长青不由想象他第一天上学,背着书包茫茫然的模样。

陆长青面色一软,但看着贺琛的神色,又沉静下来:“有人欺负你?”

“那倒没有,我很厉害。”贺琛答。

能在流浪中平安长大,贺琛不是个软柿子,没那么容易被欺负,只不过——

“开始有点儿被孤立。”

“贵族小孩觉得我不是贵族,平民小孩觉得我不是平民。”

“我自己觉得我两边都不是,我就是个贫民星来的流浪儿。”

“不过我还是试图融入过他们的,小孩子嘛,谁不想要认同。可惜融不进去。”

“后来上了大学,遇到我的舍友,就是韩津、向恒跟徐临他们,情况才好起来。”

贺琛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笑容。

陆长青静静的,一副等待倾听的模样,贺琛就不知不觉讲下去:

“其实开始也不太和谐,但是我们战斗和指挥两系那时候以寝室为单位组战队,每到周末就搞大乱战。一连好几个学期,信任和默契就在一场场战斗中建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