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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真相(三)

大殿上, 所有人都看向贺琛。

除了贺雅韵,和倒在贺雅韵怀里呻吟抽搐的贺思远。

“你有什么证据?”皇帝询问贺琛。

“当年在平昌星,我曾经向狱卒买过我父亲、荆问笛的遗物。”

“「买」遗物?”皇帝头一次听这个词。

“陛下, 私底下……确实有这回事, ”方开宇忠厚的脸上闪过抹尴尬, “有些地方,特别是平昌星那种地方, 狱卒薪酬有限, 养成了雁过拔毛、能捞则捞的坏毛病。”

“刑犯死后, 生前的衣物用品会交由家人认领,如果暂时无人认领, 按理应该封存,到一定年限还是无人认领就统一销毁。”

“但这个认领……”

“但这个认领, 需要钱开路。”方老哼了一声,看向贺琛,“好孩子,你花了多少钱?”

“不多,三千星币。”贺琛答。

方老皱了皱眉:“听说你……小时候过得不好,三千星币, 是怎么来的?”

“打工赚来。”贺琛平静答。

睡桥洞, 吃剩饭,抠抠搜搜,攒了一年。

“好孩子, 你有情有义。”方老看着他, 感慨夸了句,又急忙问,“那些遗物, 现在在哪儿?”

“我已经派人去取,很快送来。”

“嘶”!贺思远似乎头痛得紧,发出一声痛呼,手指紧紧攥住贺雅韵胳膊,力道之大,几乎扎进她肉里。

而贺雅韵,贺雅韵眉眼阴沉,任贺思远掐着,仿佛无知无觉。

方老视线转头扫过贺雅韵,又看向贺思远,声音苍老而威严,“贺思远,还有另一份遗物,我倒要问问你,现今何在。”

“什么遗物?”皇帝问。

“禀陛下,”方老答,“见过贺琛、察觉有异后,臣想方设法,联系上了当年与贺向野一同搭救过臣的另一位贺家军人。”

“从他口中,臣得知,有一年换防,他有机会来星都,曾设法见到他以为的小少爷,也就是贺思远,把贺向野的遗物交给他。”

“据他所说,”方老看向贺琛,语速慢下来,“贺向野沉默寡言,只跟战友说过一次他可能有了孩子,为此,他亲手打了些小玩意儿,日夜雕琢……”

听到“日夜雕琢”四字,贺琛怔了怔,忽避开所有人视线,低下头去。

“那位小兄弟见到贺思远,将好不容易找来的贺向野的照片,连同那些东西一道交给了他。”

“然而据小兄弟所说,当时小少爷见到那张照片,脸色很奇怪,竟像是吓了一跳。”

“胡说。”贺思远呻吟,“我不记得,没有这回事……”

方老无视他的分辩,继续开口:“后来那个小兄弟很快就离开星都去驻防地报到,巧合的是,他在半路遭遇了不明袭击,双拳难敌四手,几乎丧命——”

“是贺思远害他!”楚云棋几乎是恰到好处地惊呼。

“是与不是,难以查证。不过,那小兄弟交代遗物的时间,倒与贺思远找上实验室被勒索的时间很贴近,而且,恰恰都在贺琛被认回星都后。”

“所以他是看到了贺向野的照片,惊觉贺琛更像那个人的孩子,才起意调查自己的身世!”

楚云棋抽丝剥茧,一番推理,博得方老赞赏的眼神:“殿下所言,恰是老叟所想。”

“都是你们幻想的故事罢了!”贺雅韵面沉如水,“陛下,思远状态不好,能否先容他休息治疗?”

“朕看他还撑得住。”皇帝温吞吞、阴森森道。

“陛下,臣还有个重要问题要讯问,”方开宇正色道,“那艘逃逸未遂的飞船底部,发现大量隐埋的炸药,臣要问贺部长,这些炸药从哪儿来?”

“炸药?”楚云棋挑了挑眉,“合着你还打算把那些人一锅端了,怕他们泻你的底?”

“胡说!什么炸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贺思远摇头,不断摇头,状若疯癫。

“贺部长状态确实不太好,为免他暴动伤人,陛下,是否暂缓审讯,让臣为他治疗一二?”陆长青缓声开口。

可他一开口,贺思远抖得更厉害了,头也摇得更厉害了:“不,不,不要!他要害我,他们都要害我!”

“思远,你冷静一点,别害怕,你现在需要治疗。”贺雅韵牢牢握住他手臂,目光强硬,回头向陆长青看来,“劳烦陆院长。”

陆长青扫过她面容,未置一词,伸手向贺思远探来。

“不!”贺思远拼命往贺雅韵身后躲,双手推着贺雅韵,死死钳制着贺雅韵的双臂,将她盾牌一样挡在自己身前,阻拦陆长青,“我不治,我不治!”

贺雅韵蹙着眉,试图挣脱他,也试图让他清醒:“思远,你——”

“你住嘴!”贺思远忽然爆发,“都是你害的!这一切都是你害的!你是变态,你是疯子!你就是想控制我,想控制一切、想证明你自己而已!”

“我恨你!我恨你们!是你们让我像条阴沟里的虫子!我恨你!”他厉声吼着,仇恨的目光忽然转向贺琛,一道橙黄色的身影从体内冲出,猛然向贺琛袭去!

贺琛身侧虚空隐约传来一声震怒狼吼,大殿温度几乎瞬降,但,不等雪狼真正现身,陆长青已经出手,一把掐住那橙黄色精神体的喉咙。

一阵极淡的空间扭曲后,那只在陆长青手下不断挣扎的精神体莫名平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见,这是只模样何等糟糕的猴子。

“艹。”楚云棋吐槽般低声开口,“难怪你从来不在外露出精神体。”

“陛下,为防伤人,臣建议暂时隔离贺部长和他的精神体。”陆长青看向皇帝。

皇上点头,命人带着特殊锁链,将那只精神体押下去。

就在这时,贺琛命人去取的遗物送到了。巡防局的刑侦人员第一时间取样,从中找到了脱落的毛发,做了基因比对。

事实,正印证了所有人的猜测。

“混账!糊涂!”看到结果的一刻,贺宏义恨极,劈手打在贺雅韵脸上,“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来!”

贺雅韵不躲不避,受了这一掌,嘴角流血,面容仍然高傲:“你给我选的人,我看不上!”

“你看不上人家,还是人家看不上你?”贺妃忽然开口。

“好姐姐,你恨他恨到把他的亲骨肉送去受苦,是因为你看不上?你看不上的人,你会这么在意?”

自现身以来,贺雅韵阴沉但镇定的面容终于扭曲一瞬:“你住口!我的心思,轮不到你来猜度!”

“轮不到朕的妃子,轮的到谁,朕?”皇帝冷笑,“但是你的心思,朕懒得猜度,方开宇!”

“臣在。”

“贺思远子承父志,图谋不轨,贺雅韵李代桃僵、包庇罪人,母子一道羁押严审!”

“是,陛下。”

“陛下——”贺宏义张口欲言。

“怎么,你有何不满?”皇帝挑眉。

“不敢。”贺宏义冷静下来低头。“谢陛下宽宏!”

避开“谋逆”黑锅就算不错,贺思远肯定保不了了,至于贺雅韵,有今天也是咎由自取,让她吃几天苦头无妨。

可是贺宏义不再说话,方老却忽然出声:“陛下,还有一案要审。”

“当年谋逆案发,荆问笛获罪,贺向野便恰巧失踪,两个婴孩,这才任由贺雅韵操纵调换。臣恳请陛下准许巡防局立案,调查贺向野失踪始末。”

“准。”

皇帝说着,掐了把看戏看到涨痛的眉心,准备散场叫陆长青给他缓解缓解,抬起头来,却无意看到与陆长青站在一处的贺琛。

他眉心一动:“你受苦了。”

“贺家该为你正名,这些年差的待遇,也叫他们补上。”

“是,陛下,该补——”贺宏义开口,但说到一半,就被贺琛打断——

“多谢陛下,但不用了。”

贺宏义本能皱眉:“琛儿——”

“多谢陛下为臣主持公道。”贺琛下跪,但脊梁笔直,“臣只求查明生父失踪一案,至于贺家——”

贺琛双眸冷如霜雪,扫一眼贺雅韵的方向:“臣与贺家,自今日起一刀两断,望陛下恩准。”

“莫胡说!琛儿,舅舅知道你有委屈,家里定会好好——”

“你此言当真?”

贺宏义话说到一半,再次被打断,不过这次打断他的是皇帝。

“当真。”贺琛看向御座上的楚建恒,神色郑重,郑重中又带三分忠直,“臣不做贺家子,只做星河子民、做陛下的臣子。叩请陛下恩准。”

他铿锵有力说罢,干脆利落拱手、埋头,听候皇帝旨意。

“好。朕准了!”安静两息后,皇帝开口,声音爽朗,而愉悦。

“今日拨乱反正,朕心甚慰,贺琛保境安民有功,德行昭彰,仁义兼备,为我星河良金美玉,赐封四等伯,世袭罔替!”

四等伯?贺琛脸上未见喜悦,反而冷了一分,但那丝冷意转瞬即逝。

他声色清亮,规矩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贺雅韵包庇逆犯,有不臣之心,贺思远更有谋逆之实,贺家失察失管,贺宏义,朕也不细究你参与多少、罪状如何,汉河基地偏远孤弱,平山基地与汉河接壤,就划一半给汉河吧!”

“陛下——”贺宏义面色骤变!

“够了!朕心已决,都散了吧!”

*

“四等伯,虽然是个虚衔,也很牛了,同辈中少有,贺家也就贺思众是个四等,而且表哥你还得了半个平山!”

从殿前出来,楚云棋嘻嘻哈哈同贺琛道喜。

然后他看了眼贺琛面色,咳嗽一声:“那个,过去的事,你别太在意。”

“谢殿下。”贺琛说着,转向贺妃,“谢娘娘。”

贺妃扶他起来,神色温婉:“从前只有猜测、无法确认,没有早日为你主持公道,琛儿不怪姨母吧?”

贺琛摇头,看向贺妃:“关于我父亲,贺向野——”贺琛有些干涩地说出那个名字,“娘娘可有了解?”

贺妃摇头:“遗憾未能见面。不过方老——”

她看向几步台阶外,与陆长青并肩站着的老人,又微微皱了下眉:二皇子楚云澜不知何时现身殿外,正跟陆长青、方老说话。

“他怎么来了,看贺家笑话?”楚云棋不满地哼了声。

贺琛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陆长青跟楚云澜说话,眼神深了深。

陆长青正巧向他看过来,撞上他眼神,示意他过来。

贺琛于是同楚云棋母子告辞,向他们走去。

贺妃和楚云棋不约而同看着他背影。

“母妃,楚云澜不会想摘我果子吧?”楚云棋低声嘀咕。

“他不敢。”贺妃低哼。

“母妃这是何意?”

“笨蛋。”贺妃拉着他转过身,“你当楚云澜为什么得你父皇青眼?你父皇要拿新贵制衡世家,楚云澜不傻,他不会跟武士势力搅在一起的。”

至少,明面上不会。贺妃眼神冷了冷。

“母妃,”楚云棋忽然开口,“他不傻,您意思是我傻?”

不等贺妃答,他又自己前言不搭后语地岔开话题:“您还说情义没用,我怎么觉得,这一局,是情义胜了……”

*

殿前台阶上,陆长青给贺琛引见楚云澜:“贺将军,这是二殿下,殿下,这是——”

“不用介绍,贺将军英雄人物,久仰久仰。”楚云澜敦厚亲切、丝毫不摆架子地朝贺琛拱拱手。

贺琛还礼,叫了声“殿下”,并不多话。

楚云澜很善解人意:“你们应该还有事,我不打扰了,告辞。”

贺琛行礼,目送他远去,盯着他背影看了一瞬,才转过身来,看向方老,恭恭敬敬深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方老大恩,无以为报。”

“好孩子,你父亲于我有恩,一切都是我该做的,不必如此。”

方老说着,扶他站起来,带着无尽感慨打量他:“你受苦了。”

感慨一瞬,他又打起精神拍拍贺琛:“也很优秀,非常优秀。你父亲在天有灵,必然以你为傲。”

“在天有灵?”贺琛手指暗中紧了紧。

方老无声叹了口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你父亲音讯全无,恐怕凶多吉少。”

“您觉得……是她做的?”贺琛出声问,声音格外干涩。

陆长青不由看向他。

“已经立案在查,这件事你多思无益。”方老说道。

“是。”贺琛并未钻牛角尖,而是看向方老,“不知,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和你长得很像,气质比你严肃,武艺么,也很高强,不过这方面我老头子是门外汉。”方老说着,调节气氛般笑了下,很快又庄重,“心地良善,行事稳重,你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不过我跟他真正来往其实不多,你想了解更多,我介绍他那位战友给你认识。”

“多谢方老。”贺琛说道。

“不用客气。”方老看一眼他气色,“听长青说你精神力不稳定,正在接受治疗,不要想太多,先回去休息,我还有事,也先告辞,改日我们再联络。”

贺琛点头,目送他离开。

“走吧,乐言还在等你吃午饭。”陆长青在贺琛身后说,精神域悄然外放,感知贺琛的状态。

贺琛声音冷静:“师兄先回,我还有件事做。”

“什么事?”陆长青蹙眉。

“找贺家,要东西。”——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宝宝们!庆祝中秋+庆祝小狼正名、脱离贺家,今天有小红包包掉落[比心][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遗物

“什么遗物?我不清楚。”

夏雪站在门口, 声音尖利道。

她一副要出门的打扮,神色十分慌乱:

今天先是贺思远被带走,后是婆母被传唤, 她派去打听的人回来告诉她一些匪夷所思的消息, 她不信, 正准备回夏家去和父母商量拿主意。

她不信贺思远是——

她想着,瞧见贺琛模样, 又滞了滞。

真是见了鬼了, 婆母不会真做得出那种事吧?

她, 她嫁了个赝品?

“我不知道他的东西具体在哪儿,你自己找吧!”夏雪扔下一句, 匆忙出门!

她既然同意,贺琛就不客气了。

他已经叫来几个在星都的部下, 吩咐一声,让他们进贺思远跟夏雪居住的那幢小楼搜。

仆人们不知所以,看阵仗不对,又不敢拦,遂跑去主宅报告:

“他们气势汹汹,我们拦也拦不住。”为免去自己的责任, 仆人夸大说。

刚回贺家、正召集众人议事的贺宏义拍了下桌子:“他现在是得意了!成了皇帝的狗!”

“皇上分明是有意借他为刀, 削弱我们势力。平山是我们最大一个基地,让出一半给他,也不怕把他撑死!”

听到这里, 掌管平山基地的贺宏声——也是贺琛的亲舅舅, 沉着脸站起来:“我去看看。”

“你这副架势,是来抄家?”看见贺琛,贺宏声阴沉道。

知道贺琛真正的身份, 贺宏声有些惊讶,但也仅限于惊讶。

在他内心深处,选择哪个孩子带在身边,是贺雅韵的自由,管他军官还是逆犯,说到底都是配不上贺家的贱种。

怪只怪她行事不周全,让人抓了把柄。

“家族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回报的?”贺宏声质问。

看到他眼底和贺雅韵如出一辙的冷傲不屑,贺琛心境……反而如打开一重枷锁,变得开阔起来。

他忽然间懂了。

从前对他们这种人期待什么,是大错特错。

因为他们而怀疑自己、否定自己,是错上加错!

冷然牵了下唇,贺琛本有些黯沉的眼眸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锋锐:

“主人已经同意我找,何来抄家一说?”

“何况我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里有什么属于你?你既然叛出贺家,就别想连吃带拿!”贺宏声怒道。

“放心,我只要我父亲的遗物,至于贺家的脏东西,我不敢吃。”

贺琛冷笑说着,见一个属下捧着个盒子面带疑问走向他,示意属下过来,打开盒子。

但不等那属下走到,贺宏声忽然动作,抽出腰间佩剑,反手劈向盒子,劈了个空——

一头冰雪巨狼,张口向他腕间咬来。

贺宏声匆忙释放出自己的精神体——一只蓝色水系巨狼,才堪堪抵挡住没被咬实。

然而他的精神体就没那么好运,发出一声痛嚎,引得原本在院外的贺宏义等人闯进来。

“贺琛,你疯了!”

看到雪狼撕咬住水狼不放,贺琛自己更是夺了贺宏声的剑,反手将他逼到角落,贺宏义又惊又怒!

惊的是:贺宏声实力不差,怎会毫无还手之力?

怒的是:这样强大一个战力,竟被贺雅韵亲手推出贺家!

当挽回!

“住手,琛儿,你打的是自己亲舅舅!”

“我打的就是亲舅舅。”贺琛淡然说着,如背后长眼,将剑“咄”地刺入从背后向他偷袭而来的贺宏声肩头,将他连人带剑钉在墙上!

跟来的贺家众人,有一瞬鸦雀无声。

鲜血如注倾流,贺宏声面色扭曲。贺琛仿若无事发生,平静打开属下拿来的盒子,眉目间闪过抹失望。“再搜。”

“谁敢搜?!”

贺宏义没有出声,年轻气盛的贺思众却站出来:“贺琛,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可以任凭你撒野!”

“我非常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贺琛从容镇定,站在门口,雪狼压抑躁动站在他身旁,冰蓝的眼睛紧紧盯住贺家人,如同盯住势在必得的猎物。

“搜,我看谁能拦。”贺琛平静说。

贺思众受不得激,当场就要出手,却被贺宏义拦了一把。在贺宏义眼色下,另一个贺家子弟越众而出,势如猛虎,扑向贺琛。

但,一招即被甩回来。

接着又轮番上了几个人,和贺琛交手,各个不出三招就败下阵来。

“怎么打起来了?”方文颂赶到贺家庄园,还没进贺思远的院子,就听到交手声响。他一脸的汗,气喘吁吁,把手上的东西交给陆长青,“搜查令!”

“谢谢。”陆长青接过那张纸,没有动弹。

“您不阻止里头?”方文颂纳闷问。他紧赶慢赶把这东西拿来,是为了作壁上观的吗?

“让他打一会儿。”陆长青守在大门,双目不离贺琛,平静答。

大门内,新上的几个贺家人依然拿贺琛没辙,后来这几个甚至连三招都没撑到。

废物!贺思众压抑不住,又一次要出手。

“你要是出手,就是新一代狼王之争!”贺宏义拦住他,压低声音阻止道。

“父亲觉得我会输?”贺思众眼冒绿火,不等贺宏义再说话,从手下那里抓过两根长棍——其实是去了尖头的长枪,一根棍他掷给贺琛,另一根他拖在手上划过青石地面,一个撩斩,直奔贺琛面门!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体——同样是一只雪狼,却并不像主人表现出来的一样急躁,而是狡诈至极地从背后出现,猛然咬向大狼腰部!

“是贺家枪!贺思众出生就练,贺琛能行?”方文颂担心地问。

“能行。”陆长青盯着打斗的两人,语气镇定。贺琛不但刻苦有天赋,战斗意识也是陆长青生平所见最强,任何武器,给他时间锤炼,他都能圆融技法,领悟出自己的真意。

贺思众就算从上辈子开始练也没用。

只是——陆长青眼底还是藏了分担心。他担心的是贺琛此刻如同燃烧自己的状态。

不过,让他发泄出来,又远好过将火堆积在心里。

陆长青心思转了十八道弯,方文颂却什么门道也看不出。他只感觉那两人和两根长棍舞成密不透风的一团,抽打劈砸,戳挑撩扎,攻击和防御一波波像永无止尽。

“我琛哥真帅!”他忽而感慨——看不懂不影响他审美。

陆长青顿了一瞬,没有作声,继续关注着场中局势。

先分出胜负的是两只雪狼,贺琛的大狼明着卖破绽、暗中迅疾转向,出其不意咬住对手狼没有防护的喉管,贺思众因此分心,贺琛手中长棍瞅准缝隙,如毒蛇出洞,棍端“噗”地扎上贺思众心口。

如果有枪尖,贺思众恐怕要殒命当场!

即使没有枪尖,贺思众也面色一白,吐出一口血来。

是内脏受伤,更是……精神重创!

几乎是他吐血的同时,他的精神体雪狼悲嚎一声,挣扎弱了下去,眼中有了犹豫、怀疑和屈服的意味。

大狼左眼上方带着三道鲜血淋漓的抓痕,带着凌厉的寒意抵近它,发出一声威严的低嚎,那是,属于狼王的、掌控生死的威势。

该死!贺宏义几乎在瞬间改变了主意:贺琛要除!否则贺家里子面子都要掉光!

可是不及他做任何更进一步的反应,一道冷峻淡漠的声音响起——

“一场误会。贺将军,这是搜查令。”陆长青展开那张纸。

“贺向野遗物是贺思远案重要证据,巡防局担心证据被有心人破坏,委托我和贺琛先行一步到贺思远住宅搜查,如有打扰,望贺将军海涵。”

贺宏义不海涵也要海涵了。

皇帝今天刚给贺琛加官进爵,要重用他,光天化日,贺宏义再恨也不能把贺琛怎么着。

何况还有个陆长青,陆长青身后又站着乌压一片巡防局的人。

“不要紧,孩子在气头上,闹些性子,我做舅舅的怎会当真。”贺宏义爽朗笑道。

“倒是辛苦陆院长,被搅进我们家这些琐事。”

贺宏义说着,着意打量了一瞬陆长青,他很不解,陆长青怎会处处掺和进贺琛的事情里,只因为一个贺乐言?

还是,这是陆家暗中有什么针对他们贺家的动作?

可惜陆长青神色没有分毫破绽,没有流露任何东西供贺宏义分析。

也不是没有流露任何——他对身后的巡防局官员交代:“去吧,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证物。”

“掘地三尺”是有用的。

一刻钟后,贺琛走出贺家,手里捧着只刚擦去灰尘的盒子。

“找到了?”方文颂兴奋道。

兴奋完,看一眼贺琛,又意识到自己这兴奋不合时宜:贺琛捧的,毕竟是他父亲的遗物。

不过贺琛没介意,看起来也没有沉浸在情绪里,沉稳向方文颂道谢——因为方老,他对方文颂很客气。

“不用客气,我也没帮什么。”

方文颂挠挠头,还要说什么,陆长青开口:“改日再登门道谢。文颂,贺琛的精神体受了伤,现在需要治疗。”

“哦,好,院长。”方文颂听了这话,停下脚步,目送贺琛跟陆长青走向飞车。

“琛哥!”眼见贺琛要上车,他又忽然像握着什么应援牌一样举起双臂,亢奋开口,“你就是最棒的!我爱你!”

陆长青开车门的动作顿了顿,贺琛则嘴角抽了抽:救命,方老怎么会有这么中二一个孙子。

“快走吧,师兄。”贺琛几乎是请求地对陆长青说。

陆长青自然同意。

他启动飞车,从后视镜看了眼贺琛。

一坐上车,握着盒子的贺琛,立刻沉默下来。

陆长青开口道:“确认东西没错?”

“嗯。”贺琛打开盒子,里面其实没多少东西,一张照片,三两个银色的合金饰品。

饰品中,有两把小小的长命锁,一薄一厚,雕琢很精细。

另一个却是块两指宽、半指长的小方牌,对婴儿也许尺寸正合适,对此刻的贺琛,却显得过于迷你。

贺琛捏起它,眼睛扫过它的正面——应该是正面,因为这一面比另一面多了幅线条简单质朴的图案:

一只奶狼。

一只,乖乖睡在襁褓中的奶狼……

贺琛抬手想摩挲一下方牌,才发现自己手指已用力到有些僵硬。

他放弃了动作,抓紧方牌,垂眸看向盒子里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和陆长青曾给他看的那张侧写相近,也和方老的描述很贴合,不苟言笑,双目内敛深沉。

“也许他还在世,就在某个地方,我会让人着手调查。”陆长青声音沉静开口。

“谢谢。”贺琛应一声,把方牌放回盒子里,扣起盖子,也敛起情绪,“今天多谢师兄。”

他有些冲动,是陆长青要来搜查令为他善后。

“我一定会回报——”

“不需要你回报。”陆长青打断他的话,透过后视镜与他对视,“我们确实是合作对象,我也还是你师兄,如果你认可,也算一个朋友。”

贺琛沉默了一晌。“我认可。”

“谢谢。”陆长青收回视线,“你端了一天,行事处处周全,朋友面前,不必再绷着。”

“没绷着。”贺琛低声说,身体却不自觉放松了些。

“今天我做错了。”半晌,他又沉声说。

“哪里?”

“如果不拿出荆问笛的遗物,让皇帝猜疑贺思远的出身、猜疑贺家的目的,应该会更好。”贺琛分析。

“以皇帝的多疑,即使找不到确实证据,也会如鲠在喉,这时我再拿出贺家勾结星盗的证据,正好递给他一把合适的刀子……”

“但我没有,我放过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为了自私的目的。

贺琛握紧盒子。

“世界上不是只有复仇、斗倒贺家这一件事。”陆长青说。

“我知道。”贺琛不走心地说。

“也不是只有好好照顾乐言。”陆长青又说。

贺琛抬眼:他怎么知道他脑子里正想到乐言??

陆长青从后视镜看向他:“你也很重要。”

……贺琛和他对视上,怔了一瞬,错开视线。

“身教大过言传,你想让乐言成为一个爱自己、爱生活的人,还是一个忽略自己、为过去活着的人?”陆长青又说。

贺琛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才消化了他的意思。“乐言是乐言,我是我。再说我不是那样……”

不是哪样,他没再开口,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陆长青也没再多说,而是转开话头:“从今天开始要加强戒备,贺家可能会对你不利。”

今天的事看似不大,没出人命,最多贺宏声跟贺思众等人受了伤,但贺琛狠狠伤了贺家的“权威”和“面子”。

某种程度来说,武士家族能立足靠得正是这些东西。我厉害、我能打,所以我能招揽人才、增强势力,优势像滚雪球一样积累。

相反,如果这个“厉害”的神话破灭,劣势也会像滚雪球一样扩大。蓝星历史上不少家族,因为人才凋零、后辈天资普通,从一流掉落到二流、三流,最终被其他家族分吃干净。

贺思众本是贺家新一代最强的一个,是贺家下代家主,现在却被贺琛轻易击败,不说“神话破灭”也相去不多。

所以贺宏义才咬死了击败贺思众的贺琛仍是贺家人,是“受了委屈闹性子”,目的就是把这事定性在“自家人相争”上,保住贺家的神话不灭。

但他内心的杀机已经在贺思众落败那刻泄露出来,强到陆长青不需要特意去感知。

贺家此时一定急于立威和夺回面子。最有效的方式,当然就是斩掉贺琛这个家族叛逆、祸水之源。

这道理贺琛也明白,他眼中闪过冷光:“我知道。”

从今天起,他跟贺家的对立已经成为明牌。

“贺宏义是不是对我们的关系也有了怀疑?”贺琛又问。

“没关系,怀疑总会有,应对的办法也总会有。”陆长青说着,把飞车泊进医科院他的私人车位。

停好车才发现贺琛在盯着他看。

“怎么?”

“没怎么。”贺琛移开视线,“师兄是不是遇到什么事都这么镇定?”

如果把人比做天体,贺琛觉得陆长青像一颗恒星,一颗发冷光的恒星,不炽烈,却定如磐石。

“只是习惯。”陆长青说着,打开车门,要扶贺琛下车。

“我没事。”贺琛避开他搀扶,姿势跟平常无异下了车。

“乐言在哪儿?”跟陆长青走进诊疗室,贺琛问。

“不急,先把你和大狼身上的伤处理一下。”

“我没伤着哪儿……”贺琛还是否认,被陆长青碰了一下侧腰,“嘶”了一声,才老实。

陆长青让他坐到诊疗床上,把直播给他打开:乐言正跟着文毅在食堂吃饭,专心致志的小模样,让弹幕纷纷呼吁他开吃播。

贺琛安下心来,又觉得哪里不对:“你为什么可以看到这个?”还是高清版的??

“特邀专家。”陆长青淡淡说。

哦……

“孩子下次要是打嗝,你给他喝点水就好。”陆长青又说。

“我就算真在乐言心里,也不会掉出来。”

“……”贺琛默默关掉直播,把大狼放出来,“麻烦师兄先给它治疗吧,它说疼。”

脸疼。

陆长青没拒绝。

但他治疗雪狼,也没耽搁贺琛那边,叫了一个人进来给贺琛处理伤口。

这人面生,不是陆长青身边那个助理,不过处理伤口很有一手,动作又轻又快。

也许是陆长青的心腹,陆长青说话也不避忌他,询问贺琛:“最近有没有关注直播弹幕和网上一些舆论?”

“师兄指哪些?”

“指一些关于我们俩是情侣的八卦。”

“咳!咳咳!”贺琛腹部棍伤正被上药,听见这话一不小心岔了气。

“放着我来。”陆长青示意那个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手下出去。

他已经治疗完雪狼,接替手下,坐在凳子上,把贺琛上衣往上推了推,给他上药。

“你刚才说的对,对我们的关系,贺宏义明显已经有了怀疑。”一边把药油在贺琛皮肤上均匀涂开,陆长青一边说,“其实不止贺宏义,星都的有心人,想必都在猜测你我接触的目的。”

“用危重病房搬迁的事,能不能搪塞过去?因为师兄要搬迁病房到汉河基地,所以我们才合作。”贺琛问着,身体绷紧。

不知道为什么,陆长青给他上药,他更敏感些,身体没办法放松,预判即将被陆长青手指接触的区域,甚至会风声鹤唳,提前绷紧。

“这个理由,可能反过来,引人猜测我搬迁的目的。”陆长青无声无息释放精神力,贺琛看不见,却没来由感觉舒缓了些,身体放松下去,人有些疲惫想睡。

但他努力打起精神:“那会有人调查或阻挠你搬迁的事?”

“也许。”陆长青道。“其他人不用在意,只有皇上那边,可能会有些麻烦。”

“哦。”贺琛应了一声,犯困的脑子在尽力思考:他担心皇帝知道,所以矿脉——以及量产零号战甲的事是瞒着皇帝,而不只是瞒着那些贵族……

“其实有个理由,能降低那位戒心。”陆长青这时说。

“什么理由?”贺琛下意识问。

“皇上知道,我一直很关注乐言、关注你。”陆长青缓声说,“那些八卦,他有几成当真。”

嗯?贺琛的脑子跟着陆长青的语速慢了慢。

“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陆长青平缓镇定说,“那些八卦,可否任其发展,暂不澄清?”

贺琛半晌没说话。

陆长青几乎要收回刚才的话时,他开了口:“师兄你……是不是早就在布这个局了?”

“为了忽悠皇帝,故意表现出我们有一——”

“有一”什么,他觉得不雅,及时收住,但,那副茅塞顿开的模样没有收。

陆长青神色复杂看他一眼,着意解释:“这件事我确实没有布局。”

“我懂,只是顺势而为。”贺琛说。

你懂的真多。

陆长青给他上好药,放下衣服,擦净了手,握住他手腕,释放出精神力:“不急想这些,你先休息。”

“没什么好想的,我答应就是。”贺琛答。

本来答得坦坦荡荡,和陆长青眼睛对视上,不知怎么,贺琛又忽然移开视线。

“不过,师兄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会不会引起误会?”他看着天花板问。

陆长青仍旧看着他,目光一瞬不瞬,声音却很坦荡:“放心,没有。你呢?对方文濯——”

“也没有,我跟方文濯几乎不认识。”贺琛答。

“那为什么订婚?”陆长青仿佛闲聊般问。

“那时贺思远跟方文濯父亲有个什么合作,需要这个婚约。”贺琛闭上眼,不带什么情绪说,“她,贺雅韵说是为我考虑,我那时候比较笨,信以为真,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你不笨。”陆长青说。“重感情不是笨。而且,走错了路,你会立刻转身,去找新的路,不是人人有这样的坚定和勇气。”

……不愧是学过心理学的,说话真中听。

“我确实有那么点可取之处。”

贺琛合着眼睛,沉重的精神世界又松懈了一丝。

“你别催眠我,我还要接乐言。”他顽强说着,下一秒,却在困倦中乖乖睡去……

第43章 治疗依赖症

“爸爸!”被文毅送回陆长青的办公室, 贺乐言跑向贺琛,抱住他的腿,“你办完事情了?”

“嗯。”还不是很清醒, 坐在沙发上阖目休息的贺琛睁开眼。

“你又累了?”贺乐言稚声稚气问着, 爬到沙发上摸了摸贺琛的额头。

“爸爸没事。”贺琛把他小手抓下来, “跟文爸爸玩什么了?有没有听文爸爸的话?”

贺乐言点头:“听话。跟文爸爸训练了。”

“训练?”

“训练用精神力,很快我就可以给爸爸治疗!”小孩儿口气坚定地说。

“谢谢。”贺琛笑了下, 眼睛清亮起来。

陆长青坐在办公桌后, 远远看了那笑容一眼。

“爸爸, 这是什么?”贺乐言发现贺琛手里有只盒子,还一直紧紧握着, 刚才睡着的时候也没松,不由好奇问。

“这是, 礼物。”贺琛说。

他低头看了一瞬盒子,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两把长命锁中更轻更薄的那个,给贺乐言戴上:“这是爸爸的爸爸送给乐言的礼物,保佑乐言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爸爸的爸爸?那就是……爷爷?“谢谢爷爷。”小孩儿礼貌地说, 又问, “爷爷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贺琛揉揉贺乐言的头。

贺乐言点点头,好奇瞥向盒子里的照片,还有剩下两样东西:“这把锁是给哥哥的吗, 这个呢?”

贺乐言喜欢地盯着盒子里那个小方牌:上面的小狼宝宝真可爱!

“这个是给爸爸的。”陆长青在他们身后开口。

“爸比!”贺乐言到这时才注意到他爸比的存在。

陆长青应了一声, 伸手把坐在贺琛腿上、快要挤到贺琛腹部伤口的贺乐言提下来:“爸比布置的作业完成没有?”

贺琛抬头:“三岁,就做作业?”

“我马上就四岁!”贺乐言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比他手大一丁点儿的异形魔方, “完成了,爸比计时!”

小孩儿认真说着,双手开始拧动魔方块儿,“啪啪”一阵让贺琛眼花缭乱的操作,很快,那东西成了,每一面都完整无暇。

“不错。”陆长青赞许道。

“……这哪只是不错,棒呆了好不好!”贺琛看向陆长青,语气有点儿认真,“师兄不要对乐言标准太严苛。”

“不算严苛。”陆长青看他一眼,把贺乐言放下,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新的魔方。

透明材质,更小,也更轻。陆长青把魔方放在一个悬浮底座上,看向贺乐言:“乐言,给爸爸看看你真正的本领。”

可以吗?贺乐言眼睛亮了亮,看一眼贺琛,收回视线,双手扒住桌沿,大眼睛专注看向悬浮的魔方。

“咔哒”,一个彩色方块毫无预兆翻转,接着是另一个……就像,有一只隐形的手在翻动它们。

“这是……精神控物?”贺琛惊讶地张开嘴,半晌才出声。

“特殊材料做的,对精神力比较敏感。”陆长青解释,“不过乐言确实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他需要训练,也喜欢训练。”陆长青进一步解释。

“知道了……”贺琛还能说什么,只剩老实道谢,“多谢师兄费心。”

“不用。”陆长青说,“不过这事最好不要让外人知道,控物可以成为乐言自保的手段。”

“好。”贺琛郑重答应,又看向贺乐言,“乖崽,真棒!”

“爸爸也很棒!”贺乐言说。

贺琛又笑了下,揉揉他脑袋:“谁教的你,嘴这么甜?”

他说着,看向陆长青。

“爸爸就是很棒,爸爸是最聪明的武士,所以才能上指挥系!”贺乐言认真说。

……好好的,怎么把这茬想起来了,捂嘴是已经来不及了,贺琛心虚地看陆长青一眼。

“原来最聪明的武士,才能上指挥系。”陆长青悠然看回他。

“咳!”贺琛重重咳嗽一声,牵起贺乐言,“那个,我们该回家了。”

“这个也不能说吗?”父子俩走向门口,贺乐言看出什么,低声问贺琛。

“也不是。就,爸爸很聪明这件事,咱自己知道就行了,不必向外宣扬……”

陆长青勾起唇角,半晌,才落下来。

落下来后,陆长青眼中闪过寒芒,召进那个存在感极低的下属:“多安排几组人保护他们父子,贺家的动静,要盯紧。”

“是。”下属领命而去。

陆长青有条不紊处理了几个等候治疗的病人,黄昏时,走进一间危重病房。

“今天怎么有空临幸鄙人?”

瞧见他来,病房里披头散发的中年不正经地招呼道。

“沈献回星都了,他提出申请想看望你——”

“不见。”中年——帝国前元帅沈星洲神经质地摇着他乱蓬蓬的头发,“我谁都不见,谁——都——不——见!”

陆长青沉默了一瞬:“我告诉他你状态还不行。”

“你告诉他我死了,世上没我这个人。”沈星洲道。

“那是大事,得请他验尸。”陆长青冷静道。

沈星洲顿了顿,撩开遮挡视线的头发,看向陆长青:“讲话有杀气,谁惹到你了,让你想杀人?”

深度治疗增多,不但治疗师更熟知患者,偶然,患者也会窥见治疗师的内在世界。

沈星洲就对陆长青有着旁人没有的了解。

只是陆长青没理会他的话。“最近查出楚建华建的一个地下实验室,拿暴动的武士做实验,请教沈元帅,当年有没有听到什么相关传闻?”

“没有。”沈星洲一口否定,“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算听过,我现在这脑子,怎么记得。”

“查处实验室时还接收了几个实验体,是彻底兽化的武士,不知道能否救回来,如果沈元帅想起什么——”

“我想不起什么!”沈星洲忽然狂躁,“救不回就不要救,去死啊,放手让他们去死!会暴动的东西就不该活着,为什么不去死?”

“去死!”“去死!”

他重复着,身体忽然震颤起来,房间的报警装置开始嗡鸣,陆长青迅速出手,精神力如看不见的蛛网,沿着链接装置延伸,将沈星洲怪物一般膨胀、扭动的精神能量包覆住,缓和又绝对有力地,压缩回去。

做完这些,他把陷入昏睡的沈星洲放倒,自己在原地盘坐,养神半刻,站起身,走出沈星洲的病房,朝走廊另一端的一间新开辟出的“病房”走去。

这间病房很大,有三个圆形透明隔离区,里面是三个躯体怪异、眼神麻木的“兽化人”,隔离区中有床,他们却不坐不躺,宁愿以野兽的姿势趴伏在地上。

“长青。”方老也在那病房里,看到他,招呼一声,率先开口,“我做了简单的认知评估,前面两个状况都不乐观,对我们的测试没有任何反应,这个不知怎样。”

他说着,看了眼隔离区里背对着他们、仿佛漫无目的转着圈的人影——“从躯体兽化程度看,这个也许希望大些。”

方老说完,看向陆长青:“沈元帅怎么说?他知不知道什么?”

“他说不知道。”

方老皱眉:“他伴侣傅尘是兽化研究方面的顶尖专家,那些嫌犯也交代,他们这实验室的建立,最初正起源自傅尘的一个课题。如果沈星洲不记得,能不能找他要到傅尘的研究资料?”

“方老,”陆长青开口,“这事要慢慢来。”

方老顿了一瞬,明白过来:“在他面前,还是提不得傅尘?”

他说罢,见陆长青点头,叹息一声,摇摇头。

沈星洲实在令人唏嘘,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却在暴动中误杀了自己的伴侣,从此一蹶不振、不人不鬼。

“罢了,尽人事,听天命,你也别太辛苦。”方老关怀看向陆长青,又问,“小贺呢?听说在贺家打了一场,有没有受伤?”

“小伤,没大碍,多谢方老。”陆长青点头,神色——如果方老没看错——分明多了一分暖意。

“你跟那孩子的关系——”方老忽然开口。

“没有什么,”陆长青坦白道,“他现在还没那种心思。”

但是你有。方老听明白了——陆长青这话,跟向他坦承也没什么区别。

“是个好孩子,你眼光顶好。”方老笑了下,又问,“遗物,听文颂说找到了?”

“是。”陆长青答。

“挺好。我还以为贺思远不会留着那些东西。”

“也许是自信没人发现。”陆长青冷漠答。

“嗯。”方老点点头,“也或许,他还是抱着一丝期待,期待自己的父亲不是荆问笛,而是贺向野。”

方老意味深长说了句,转开视线,人怔了怔:隔离区内,那个转来转去的兽化人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正直直盯着他。

但撞上他视线,那面目全非的怪物又“腾”地扭过头去,困兽一般,在不大的隔离区内越发躁乱地转动起来。

方老和陆长青对视一眼:虽然同样无法沟通、不理会人,可是,刚才那双眼睛,分明是一双仍属于人的眼。

*

说到困兽,形容地牢内的贺思远,也十分贴切。

“姨母,姨母,你救救我!”看见贺妃出现在地牢,他连滚带爬扑过来号哭。

贺妃没靠近,站在贺雅韵牢房前,叹息道:“姐姐,真难为你,把这么个怪物当宝贝养。”

“哦,不对,这么个怪物,恰恰是你养出来的。”

“这么一想,琛儿没跟着你长大,倒未必不是他的福分。”

“你来干什么?”贺雅韵冷傲地睁开眼瞥向她。

“也没什么,告诉姐姐,巡防局效率奇高,思远的案子已有结论,送到陛下案头。”

“姐姐猜,犯了陛下大忌讳,陛下会给他什么恩典?”

贺雅韵闭上眼睛。

“不,不!母亲救我!姨母救我!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是她,都是她!是她指使我!”

贺思远一会儿向贺雅韵求告,一会儿又恨极般指责贺雅韵,试图推锅到她身上。

“你确实无辜,有罪的在这里呢。”

贺妃看向贺雅韵,见她到这时候神态依然骄傲,忽然觉得可笑。

可笑自己这么多年,被贺雅韵这股傲气激得不轻,总是如鲠在喉。

“姐姐,你才是活在自己幻梦里的那个。”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

“你成过什么事,做出过什么伟业?这世上,有谁真心在意过你?贺向野不爱你,荆问笛恐怕也只是利用你……”

贺妃欣赏着贺雅韵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顿了顿:“啊,真心爱过你的人倒也有的,那孩子初回星都时,看你的眼神,那般孺慕,真叫人怜惜。”

“也未见你真去怜惜。”贺雅韵脸色青白,冷声道,“何必假惺惺。”

“确实假惺惺。”贺妃沉默了一瞬。

“我不是个好人,但不像姐姐,恶毒到超出我这种小人想象。”

“姐姐,你看着他,像不像照镜子。”贺妃看向贺思远,“你们母子简直一模一样,从不低头看看自己,凡是错处,都是别人的错。好像两只……自以为是的猴子。”

她咯咯笑了两声,又停下:“姐姐,照不出来,你就慢慢照吧。陛下怜悯你们母子情深,特意恩准,行刑前你可以一直守着你的宝贝。”

“好姐姐,慢慢享受吧。”

贺妃说着,最后看贺雅韵一眼,转身欲走。

“呸!”不知是否见她要走,贺雅韵终于忍不住,扒住牢房栏杆,恨恨唾她一口,“你又算什么东西?你母亲不过一个——”

一个什么,她没能说完,因为贺妃转回身来,一掌扇在她脸上:“我母亲起码没生出你这样的垃圾。”

“好姐姐,你要怎么才懂,出身再高贵,垃圾也还是垃圾。”贺妃揪住贺雅韵的头发,将她掼在地上,“再见,垃圾。”

她转身,一步一台阶,向高处迈去。

*

“师兄。”晚上到家,陆长青被猫在一旁、忽然出声的贺琛吓了一跳。

“蹲在这里做什么?”陆长青看向父子二人。

“本来在跑步,现在在看蚂蚁搬家。”贺乐言报告,又问,“爸比怎么才回来?我们都看了好几趟蚂蚁了。”

“咳!”贺琛牵着他站起来,脸微红——幸好天黑了,应该看不出来。

贺默言这时绑着负重目不斜视跑过他们,被贺琛伸腿拦住:“可以了,回家吃饭。”

他说着,看向陆长青:“师兄吃过没有,要不要一起?”

*

贺琛自己厨艺不太拿得出手,饭是请人做的——陆长青上次请的那个阿姨。

邀请陆长青进家,贺琛命令两个崽去洗手,自己进厨房端菜。

陆长青进来帮他,眼睛看向他腰间:“刚受了伤,跑步不疼?”

“不疼。”这点小伤,贺琛还没看在眼里。

“不疼也要多休息,你药物反应期还没过——”

“嘘!”贺琛忽然示意他噤声,原来是贺默言进厨房拿碗筷。

但贺琛这个紧张看起来没什么必要,贺默言目不斜视,根本没兴趣听两个大人说话。

“熊孩子。”贺琛在他身后没什么威慑力地嘟囔一声。但是看着他走到餐厅,提起举着双手要求抱抱的贺乐言,把小家伙塞进餐椅,又笑了下。

“默言的休学申请办下来了。”陆长青正好提起。

血神节那天,贺默言表现出强烈的退学意愿,差点没拎着箱子离家出走,陆长青提出折中方案,先给他办休学。

“谢谢。”贺琛又在心里愤愤叫了声“熊孩子”,想到什么,“对了,那个庄什么宇,今天下午来你家敲门好几趟,后来拎个行李箱走了。”

“嗯。”陆长青无动于衷应了声。

走是必然的,他把对方塞进了医科院的封闭特训,只要对方愿意吃苦,就能学到真东西,他也算对得起老师。

看他这副模样,果然是木头吧!贺琛观察着陆长青,怪老道地想。

“下次要请我吃饭直接说,我会提前回来。”陆长青又说。

问题就是贺琛等饭做好了才想起陆长青或许也没吃……

贺琛没傻到解释这个,转过头说了声“好”,没想到陆长青要拿盘子,刚巧站在他身后。

不期然间,贺琛几乎撞到陆长青身上,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冰雪味儿,不由耸动了下。

“怎么了?”陆长青眯了瞬眼,声音沉哑问。

“没怎么!”贺琛镇定答,后退半步,紧贴橱柜。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好在陆长青给了他答案——“暴动期,嗅觉太灵敏了?”

是。贺琛颇以为然点点头。

“吃完饭再做个治疗。”陆长青又说。

贺琛手指敲了敲。

平心而论,这治疗他很想做,做起来很舒服,泡温泉一样。

就是容易上瘾——他的治疗依赖症大概又犯了,还添了新症状:老想闻一口治疗师。

这不好,这很不好。

但,命总比病重要。

陆长青越过他取盘子,贺琛鼻子又悄悄深吸了下,朝命运低头:“好。”

第44章 启航

【大家好, 近日星都贺家换子风云惊爆全网,小编特意梳理了事件始末,供大家参考……】

【传闻贺琛当日就闯入贺家, 过五关斩六将, 夺回生父遗物, 贺家精英尽出,却奈何他一人不得!】

【天理昭彰, 报应不爽, 贺家这狼王精神体偏偏应在一个被他们苛待的流浪儿身上。】

【起底贺琛在贫民星流浪那些年!】

向恒打开新闻频道, 热搜前排,全与贺琛身世有关, 让人想弄不清楚来龙去脉都难。

拨乱反正,这是好事, 但不知他得知贺雅韵作为,情绪如何波动。

向恒想了一瞬,关掉终端,合上双眼。

五分钟后,他下了飞车,走进一个宅院, 被搜过身之后, 踏进一道门。

“贺长官。”

他声音平静,称呼坐在上首,面目沉沉, 右肩绑着绷带的贺宏声。

“听贺思远说你已经用过这东西。”贺宏声说着, 看向下属一人手里的托盘。

那人上前,向恒看清他托盘里是什么。

一枚方方正正的红色晶体。

与血晶相似,却不是血晶。或者说, 是血晶中的一种特殊品类——它叫冰血晶,比普通血晶更少见、提升效果更好,但有成瘾性。

一旦用惯了,停止不用,人就会百般不适,甚至暴血而亡。

这其实相当于一种毒药,一种无法逼迫、只有使用者主动吸收才能生效的“毒药”。

世家贵族控制主动投诚之人的一种略奢侈的手段。

夏景朋一死,贺家失去了他手中拿捏的一批控制人的把柄,其中就包括向恒的。不过,向恒早就用过冰血晶,贺思远因此担保他可以用。

看到向恒看见冰血晶的一瞬,眼底迸发出一股发自本能、无法掩饰的渴望,贺宏声朝属下点了下头,那人又把托盘收了下去。

“思远说你能力不错,今天起,好好替我办事,好处照旧。”

“是。”向恒埋头答。

“贺琛有什么弱点?”下一句,贺宏声开门见山。

向恒思索了一瞬:“您指的是哪方面?”

“各方面。”

“是。他重感情,讲义气,长于动武,疏于小节,数据稍微繁多就不耐烦细看,不擅长管理。另外,手下欠缺人才,都是平民武夫。”

“还有一点最重要的你没说。”贺宏声神色阴鸷,审慎地看着他,“他精神力不稳定,长期靠抑制剂压制。”

“是。”向恒平静答,“但他现在有陆长青治疗,这一点,想来已经不能为我们所用。”

“他和陆长青是什么关系?”贺宏声又问。

“在校读书时,有过一段,毕业后没见过他再跟陆联系。”向恒答。

“这么说,还是旧情复燃?”贺宏声冷哼一声,漠然看向向恒,“你说说,要快速除掉他,用什么办法好。”

向恒又顿了一瞬,回答:“刺杀。”

“不过,属下以为,贺琛此时丧命,对长官有害无利。”

“哦,你说说,怎么个有害无利?”

“皇上刚刚擢升贺琛,贺琛又刚与贺家结仇,此时贺琛遇刺,皇上挟怒,也不会把平山基地还给贺家,反倒极有可能把汉河基地连同平山的一半,交由贺家之外、皇上自己的人打理。”

“到那时,平山真正一去不归。”

“相反,交割给贺琛,您仍可以暗中掌控。”

“说穿了,这件事,贺琛只是一把刀,握刀的人在上面,与其给那位机会换一把利刃,不如将计就计。”

贺宏声听他说完,挑眉看他半晌:“你平时话也这么多?”

向恒神色不变:“今后属下答话简短些。”

“有用的话可以多说。”贺宏声移开他淡漠的灰色眼珠,正要开口再问什么,有个心腹低声禀报——

“二爷,若是如此,恐怕不妙,大爷的人,可能已经动手。”

动手?向恒姿势神态不变,将自己剥离一般,听那人低声答话,“疗养院”“埋伏”“暗杀”……

“你怎么看?”向恒忽然听见贺宏声问。

“属下看,如果木已成舟,也只能接受。当务之急,是转移上云、下云两星的工业资产,尽量不留痕迹……”

向恒听见自己镇定自若、有条不紊回答。

“好,你先下去吧。”片刻,他又听见贺宏声开口。

向恒应了声“是”,走出房间,跨出小院,登上飞车,手指放上终端,又忍耐着,强行移开。

不会有事的,否则向哲会给他信号。向恒想着,额头忽渗出许多冷汗,嘴唇变得青紫,他手下意识探进口袋,握住一粒弹珠大的冰血晶,紧紧握住,但没有吸收,忍耐地闭上眼。

*

贺琛的终端还是响了。打来的是陆长青:“遇到了?”

贺琛点头。

“有没有受伤?”

“没有。”贺琛答。陆长青提前给过他情报,他有完全准备,自然不会受伤。遗憾的是,“凶手自尽了,咬死说是为火狐的人报仇。”

“人我已经交给巡防局,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

“好。”陆长青在终端那头平静问,“要不要以牙还牙?”

贺琛沉思一瞬,看向病床上的徐临:“先回汉河再说。”

此时硬碰硬不是明智之选,回到汉河,把他在意的人安置稳妥,他才能放开手脚。

“他们既然在你来疗养院的路上埋伏,说明已经知道你跟徐临的关系,徐临留在星都,恐怕不安全。”

很奇妙,那一端的陆长青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默契开口。

“医科院搬迁的飞船明天上路,要不要安排徐临一道走?”

“好。”从前是因为徐临还有亲人,贺琛才把他安顿在星都。但三年过去,那些亲人待他已大不如从前。

“谢谢师兄。”贺琛结束通话,摸了摸徐临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穿了绳子的少将徽章,戴在徐临脖子上,又捏捏他的脸,忽然牵起唇角,“笨蛋,要回家了,高不高兴?”

徐临毫无反应。

贺琛缓缓收了笑容,但眼睛依旧坚定。

安排宁天亲自办徐临的转接,他转过身,大踏步走出门去。

*

“保重!”星都军部专用通航港口,沈献没带人,独自来送别贺琛。

“回头送几个人去你那里培训。”贺琛说。

“培训什么?”沈献问着,又忽然明白过来,“黑那个啥啊?那得看天赋。”

沈献嘚瑟道:“送就送,包教不包会,另外你的人得教我们点儿东西,就教点极端环境走位技巧。”

“成交。”贺琛痛快答应。

沈献跟他击了下掌,又看向一旁的陆长青,姿态变得庄重谦恭起来:“陆院长,家父那里,承蒙您照顾。”

他说着,向陆长青鞠了一躬,起身时眼睛看向陆长青身后不远处的飞船,目光像要穿透船体,看进里面。

“暂时做了冷冻处理,途中很安全,沈将军放心。”陆长青道。

“是,没什么不放心。”沈献攥紧手,又打起精神来,拍了下贺琛肩膀,说了句“拜托”。

拜托什么,贺琛懂,他回拍了沈献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上船吧,一路顺风,有机会我去汉河找你!”沈献退后两步,看着贺琛等人登船,看着紧跟在他们战船后,那两艘武装重重、有别于其他战船的运载船缓慢升空。

距他不远处,另一个引桥上,同样有人注视着贺琛他们的飞船升空,面色阴沉。

是夏振业。

方文濯牵着夏凯,低着头,察觉夏凯在原地站久失了耐心,扭动着身体要往前跑,竭力拉住他,小心又仿佛不解地问:“振业哥,怎么不走?”

夏振业冷哼一声,再次迈开腿。

方文濯跟上他,扯了下袖子遮住手腕上的淤青,眼睛极快极不甘地,扫了一眼天空上遗留下的航迹。

*

“要空间跃迁,那些病人安全吗?”起航后,安排好调度,贺琛回到舱室,询问陆长青。

“安全,放心。”方老赶在陆长青前面回答。

作为治疗团队一员,方老也参与此次搬迁,随船一起出发,此刻正神态安闲给贺乐言讲故事。

贺默言跟宁天他们坐在另一边,穿着制服——生怕穿便服就会被抓回去上学一样。跟贺琛眼神对视上,他只停顿一秒,就看到空气般转开。

熊孩子。穿这身还挺帅。

贺琛扫视一圈,目光终于又落回陆长青身上。陆长青面前摊开着一沓资料,神色专注,在翻看查阅着什么。

专注到好像自成一个世界。

贺琛不由自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船舱颠簸,他才忽然回神,一转头,不巧碰上文毅笑吟吟的视线。

贺琛不自在地转开视线,这一转,发现方老也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都被八卦荼毒了吧!

贺琛假装看不懂他们的眼神,镇定在陆长青对面坐下:“师兄在看什么?”

“刚拿到手的研究资料。”陆长青抬头看向他,把拿在手里温着的一包营养剂递给他,“刚才送餐,你错过了。”

“谢谢。”贺琛接过营养剂,触手发现温热,怔了下,看向陆长青。

他一直用内力帮他热着?

贺乐言这时把小手伸出来:“我也有给爸爸留。”

嗯,他留了一包自己最爱的吸吸果冻。

“谢谢。”贺琛弯起唇角,接过果冻,大脑袋拱过去,“吧唧”亲了乐言一口。

陆长青抬头,看了笑闹的父子一眼。

“可有什么发现?”方老这时问陆长青。

贺琛好奇,瞄了眼陆长青手上的资料:全是符号和公式,看不懂。

“发现什么?”他问方老。

“关于兽化人的信息。”方老很详尽给贺琛解答,“长青从沈元帅那里拿到了傅尘当年的一些研究资料,傅尘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想抄些近路,看看他那里有没有什么帮助兽化人恢复神智的办法。”

方老说着,想到那个颇为不同的兽化人,看了贺琛一眼。

“傅尘,就是沈献另一个父亲?”贺琛问。

“是啊,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方老回过神来。

“听说他还研究过米斯特人跟我们蓝星人的基因融合?”文毅探究问。

陆长青安静放着的手指忽然紧了下,贺琛敏锐,下意识看过去,却见他只是弯曲手指翻页。

“是。”方老这时摇着头回答文毅的话,“天才是天才,就是太天马行空了些。”

“我倒觉得搞科研就该如此。”文毅直言不讳道,“我们蓝星生育越来越困难,傅研究员选择这些方向,也只是为了破解生育困境,避免我们哪天真的落入灭种亡族的境地。”

“或许吧。”方老不再多说。

他不爱跟小年轻抬杠,理念的问题,杠也无用。

文毅很快也意识到方老跟他理念不同。这不奇怪,学术界大多数人都跟方老一样,视傅尘和他的研究——所谓的融合人种,为异端变态。

文毅情商不低,压住自己的兴趣,不准备再继续这个话题,可是,一直没开口、过去对这类话题也从不发表意见的陆长青,这时却忽然道:“傅尘资料中说,上古时,我们和米斯特人其实同种同源。”

真的?文毅精神一振,想要询问更多,却见院长眼睛一直看着贺琛:“师弟怎么看?”

啊?贺琛懵了一瞬,有种体育生突然被点名回答生物问题的唐突感:“我看什么?”

“没什么,你接着吃。”陆长青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资料。

瞳间竖线,一闪而没。

贺琛却不吃了,放下营养剂开口:“那个,师兄你怎么看?我是说,关于米斯特人。”

贺琛是想到了他手上那些贺家与米斯特人暗中勾结的证据。

这事牵涉甚广,贺家背后一定还有别人,比如,在那次战争中获利最大的军火供应商、二皇子的外祖钱家。

或者干脆些说:二皇子。和陆家关系密切的二皇子。

贺琛想试探陆长青是否知情,对这种事是什么态度:“师兄觉得,我们有天能跟米斯特人握手言和、甚至合作吗?”

陆长青抬起头,细看了眼贺琛暗含锋芒的神态。

“不能。”陆长青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师兄说的是。”贺琛眼睛亮堂起来。

陆长青眼睛深了深:“快吃吧,冷了对胃不好。”

“嗯。”贺琛打开营养剂,又眼睛亮亮看向陆长青,“我的指挥室空着,那里安静,师兄过去看?”

“好。”陆长青看向他,短暂暗沉一瞬的眼底,又坚定起来。

“有事跟你说,跟我一起来?”

第45章 都怪依赖症

“师兄请进, 我正好也有事跟你说。”带陆长青走进指挥室,贺琛开口。

“什么事?你先说。”陆长青道。

“关于接下来的安排。”贺琛说,口吻冷静利落。

加上他穿着这身军装, 一时之间, 跟刚才抱着贺乐言亲的那个贺琛相比, 他好像换了个人。

“我们直接去汉霄星,我已经安排汉河疗养院腾出一栋楼暂时安顿病人, 至于你要选的新院址——”

贺琛打开电子沙盘, 直接调出汉霄星主城汉霄城的地图来给陆长青看。

“这里是矿脉, 这里是航空港。”贺琛在地图上指了两个点,他知道陆长青建新院是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自然也知道他看重什么。

“这里有没有人定居?”陆长青观察着他圈出来区域。

“汉霄星是资源星, 人口不多,这一片都没人居住。”贺琛答。

“那就初定这里,等探测过地质结构再看。”陆长青说着,转向贺琛,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贺琛抢在前面——

“资源星的开发权归基地管, 我可以给师兄最大权限, 保障师兄安全自由使用这块地。但是——”

贺琛说着,顿了顿。

“但是,你有条件。”陆长青看向他, 似乎并不意外。

贺琛避开一瞬他的视线, 又看回去:“这条件对师兄不难。”

“说来听听。”

“平山基地交割,他们估计会耍花招,我缺笔经费, 要搞个谈判团队,还有——”贺琛稍作停顿。

“还有资产评估、企业重组、产业管理和规划的智囊团。”陆长青补充。

“……师兄真懂。”

“我答应,两种方案,一,我直接安排可靠的人给你,三天内到位。二,像你说的,你自己找人,我出经费。”陆长青说。

贺琛眼睛微眯,思考起来。

前者自然更简便,以陆长青的人脉和眼光,他找来的人,也九成比自己找来的更强,但——

“我们现在是一体的,汉河的平稳对我也很重要,或许,可以试着多给我一点信任。”

陆长青仿佛知道贺琛在想什么。

“那就多谢师兄了。”贺琛说着,对上陆长青的视线,脸有丝热,但还是开口,“那些人的简历,能不能先给我看过?”

“当然。”陆长青说着,牵了下唇角,“你以前比现在更理直气壮。”

“什么?”贺琛一时没明白。

“我还是L的时候,你谈条件从不手软。”

“……我现在也不手软。”贺琛低声说。只不过陆长青最近帮了他很多忙,他这人脸皮虽厚,多少还讲点良心,略微过意不去。

“不手软是对的。你不止是贺琛,也是汉河基地指挥官,你有你背负的责任和一定要去完成的目标,我理解。”

陆长青说。

声音沉静,甚至是他一贯的冷静,却好像要钻到贺琛深不见光的心底,扒开一道缝隙。

贺琛握了下手指,抬起头来,岔开话题:“师兄找我要说什么?”

陆长青看向贺琛腰间:“问你伤口怎么样。”

他昨天一天太忙,没顾上检查贺琛的伤。

贺琛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手指又蜷了下:“已经好了。”

“好了为什么在发烧?”陆长青抬眼看他。

“谁在发烧?”贺琛说着,看陆长青笃定,抬手摸了下自己。

摸完他面色古怪:“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长青体质特殊,能感知到周围温度的细微变化,只是过去他自觉冗余,一直关闭这项感知。

“你气色不对。”陆长青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伤药,让贺琛解开上衣。

“不用了!”贺琛捂住衣服,一口拒绝,“我回去自己擦。”

“一半伤在背上,你自己看不到。而且,回去擦不怕乐言看见担心?”

……贺琛被后半句说服,到底把上衣掀开,露出有些乌紫的侧腰。

陆长青让他向后坐在桌面上,低头给他上药,一边上一边说:“口服的药我带了,等会儿拿给你。”

“嗯。”贺琛应着,眼睛扫过陆长青脖子,又不知往哪儿放一样移开。

都怪依赖症,他忽然想凑近陆长青闻一闻。

还有——“师兄你不太专业。”

“什么?”陆长青扬眉。

“上次那个大哥,上药比你专业多了。”根本没这么慢。

“……委屈你了。”陆长青终于擦完药,帮他把衣服放下来。

接着又伸出手:“今天的治疗。”

贺琛迟迟没把手腕递上来:“师兄,我的治疗周期怎么这么久,到底需要多少天?”

陆长青沉默了一瞬,镇定道:“想治本,自然要久一点。”

“而且你一直没放松下来、让我进入精神域更深层,浅层链接效果普通,自然只能以量补质。”

是吗?贺琛看着陆长青,正要说话,门却被敲响。

方老牵着贺乐言站在门外,笑眯眯道:“小家伙困了,坐着差点儿睡着。”

困了吗?贺琛看了眼时间,忙把乐言牵进来:“谢谢方老。”

“不用不用,我有的是时间,以后你们有事要忙,随时把乐言送我这儿。好不好啊乐言?”后半句,他问向贺乐言。

贺乐言很认真点头:“谢谢方爷爷,方爷爷讲故事好听!”

那是谁讲故事不好听?贺琛对号入座地想了想。

“跟爸比睡?爸爸有事要忙。”陆长青看向贺乐言。贺琛身体没好,陆长青想让他安静休息。

贺乐言很听话,听到爸爸有事要忙,贴着爸爸大腿迟疑了一下,还是准备跟上爸比。

可贺琛牵住他不放:“没关系,爸爸不忙!”

陆长青看他一眼,眼睛说话:没人跟你抢孩子。

那可不一定。贺琛还是牵紧贺乐言:“晚安。”

“晚安。”陆长青不再多说,亲亲贺乐言,和方老一道离开。

“爸爸去忙,我自己睡。”等他们走了,贺乐言仰起小脑袋乖乖说。

还在看着陆长青背影的贺琛回过神来,揉揉他细软的头发,心脏发软:“爸爸不忙。”

今天一天他还没陪过崽,算一算,前面几天也陪得很少,根本没有做到方老说的“稳定陪伴”。

“听方爷爷讲了什么故事?爸爸也会讲。”贺琛说。他最近知耻而后勇,插空补了很多故事。

“听方爷爷讲方爷爷小时候的事。”

那算了,他不会讲……

贺琛把贺乐言两只手手举高高,给他脱了外衣,把他提到指挥室小隔间的床上:“爸爸给你讲个狼尔摩斯探案的故事。”

贺乐言歪着小脑袋,仔细看他,半信半疑:“真的是狼耳摩斯吗?”

“真的,保真。”

“他和爸爸一样有狼耳朵吗?”

“对……”

“他是个大侦探,差不多和爸爸一样聪明……”

*

同一时间,夏家的战船上,夏振业正面色铁青,划看着终端。

血神节后第二天,一个ID叫“颂哥我很方”的博主,发布了一段演武的视频,视频名称莫名其妙,叫《论人能有眼无珠到什么程度》。视频打了码,两个对打的人单看脸看不出是谁,但——凭手能轻易看出来,其中一个是乐言爸爸贺琛。

因为贺乐言的国民度,也因为视频中演武确实精彩,这视频走了红,演武中另外一人——夏振业的身份自然也被扒出来。

因为视频名称,同时被扒拉出来的还有贺琛、夏振业与方文濯的“三角”狗血关系。

以及,从视频看,贺琛武艺是真的厉害,还有,脸似乎也挺帅——博主马赛克打得不专业,偶然能看见一点儿没遮到位的侧脸。

虽然只是侧脸,但是莫名勾人,再搭配上帅到飞起的武艺,一时之间,贺琛乘上了流量东风,头一回有了自己的真名,被提起来不再是“乐言爸爸”。

后来又有人曝料说贺琛在汉河实打实解决了两支穷凶恶极的星盗团伙,并非像很多贵族军团那样走走过场,加上前两天曝出贺家换子风波,给贺琛添上一层让人同情的传奇色彩……如此种种叠加,让贺琛成了被热议的“明星人物”,呼声和赞誉颇高。

以致现在打开星河网,很难不看见他的名字。

而夏振业、方文濯的名字,时常跟他的名字挂在一起——作为被拉踩的一方。

再次刷到一篇根据演武视频逐帧分析、对比他跟贺琛武力的文章,夏振业攥紧手掌,“咣”的一声砸碎光脑。

方文濯微微一瑟缩,整理衣物不敢说话,只听见夏振业拨出一个电话:“我给你段内容,最快速度把它散播出去。”

“还有——”

方文濯感觉夏振业冰凉阴狠的视线转向自己:“还有一个视频。”

*

“怎么了?”蓝星时间的大清早,终端收到消息,贺琛走出舱门,和住在对面的陆长青在廊道碰头。

“先穿件外套。”陆长青看了眼他身上的无袖背心,移开瞬视线。

“你要不要进来说?”贺琛退进门。

“怕吵醒乐言。”

陆长青还是坚持让贺琛穿好衣服出来。

“出了什么事?”贺琛猜测他一大早这样,肯定是有正事跟他讲。

“昨天夜里网上有些关于你的谣言,影响有些大。”

“什么谣言?”

“已经在处理了,关于三年前的事。”陆长青本想自己处理干净、不跟贺琛提这件事,但思索过后,知道不提不行。

贺琛不会喜欢自己对他隐瞒信息。

他把自己过滤后的一条没那么有煽动性的信息发给贺琛看。

“有人造谣说三年前汉河基地出事,是你在背后勾结星盗,乐言生父韩津的死,也跟你有关。”

不是“跟他有关”,这段话里明明写的是“拜他所赐”。

贺琛冷笑:“贺家发的?”

了解当年旧事而且拿出来倒打一耙的,贺琛第一个想到贺家。

但是陆长青摇了摇头:“不一定是贺家。”

“昨夜跟那谣言前后脚放出来的,还有这个视频——”

陆长青给贺琛看了个时长一分多钟的视频,视频是方文濯拍的,他在镜头面前展示了两处自己身上的陈年疤痕,说当初退婚,就是受不了贺琛的暴力倾向。

又说他原本不想自曝隐私,但想到贺琛现在毕竟是一个三岁孩子的父亲,还是选择站出来,希望大家擦亮眼睛。

视频末尾,他还特特提了句:“其实我觉得他并不适合做监护人。”

贺琛气笑了:“我怎么得罪了他?”

“你没得罪他,但得罪了夏振业。”陆长青道。

“你是说——”

“夏家主要产业在文娱圈,他们很擅长操纵舆论。这两条谣言半夜也能扩散这么快,明显有专人操刀。”

“他弄这些,目的是什么?想拿走我对乐言的监护权?”贺琛蹙眉。

如果真是那样,夏振业倒是挺有脑子,知道他最在乎什么。

“拿不走,谣言不是实证,不用担心。”陆长青定海神针般道。

贺琛安心一些,但眉心还是没有展平。

“不用在意,兵来将挡,他们故意抹黑你就是想让你不痛快,难道你要遂他们的意?”陆长青看他。

那当然不要。贺琛抬起头来:“我不是因为被抹黑不痛快。”

形象算个屁,贺琛从来没在意过——在崽面前除外。咳,还有,贺琛看了眼陆长青:“我没有暴力倾向,我连方文濯一片衣角都没碰过。”

“我知道。”陆长青答。“不是因为这个,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这些话哪天会传到乐言耳朵里,让他误会。”贺琛压低声音,打开自己终端划拉,看到一条说崽“认杀父仇人作父”的评论,眉心跳了跳。

“乐言的终端有儿童保护模式,不会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内容。”陆长青说。

“那就好。”贺琛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没松,手指还在划拉。

“就算看到了,乐言也不会轻信,他明白你对他的好。”陆长青开口,打断他动作。

“嗯,我想也是。”贺琛收起终端,做出自信模样。

“不过,你不打算告诉乐言他生父是谁?”

“告诉。”贺琛叩叩手指,“但是,我打算等乐言大一点儿再说。”

“多大?”陆长青问。

“十八?”贺琛答。

陆长青静了静。

“他太小,我怕他接受不了。”贺琛尴尬解释。

当然,除此之外,确实还有一点自私的目的:乐言刚跟他亲昵起来,他不想那么早就告诉乐言自己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万一小孩儿又不跟他亲了怎么办……

虽然有些对不住津哥,但,以后去了底下让他多捶几下好了。

“没什么接受不了,乐言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陆长青说,“关键是,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贺琛面色僵硬问。

“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父亲。”

陆长青把上次在医科院,乐言跟小朋友闹口角的事跟贺琛说了一遍。

“文毅说,看乐言的反应,他可能更早之前就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不问我?”

“也许是因为,亲生不亲生,对乐言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确信你爱他。”

陆长青看着贺琛,像看进他不安的心底去:“你也不用担心,乐言会因为韩津的存在就不爱你。”

“我没有担心。”贺琛错开他视线。

“没有就好。什么时候告诉乐言,你可以慢慢考虑,不过流言难防,关于他生父的事,由你告诉他,应该好过他从别人口中听到。”

“我知道了。”贺琛眼里闪过思索,“谢谢师兄。”

“不用。”陆长青说,“你知道这个事,心里有底就好,剩下的我会处理。”

贺琛顿了顿:“师兄义务帮忙?”

陆长青深深看他:“贺指挥官想支付什么酬劳?”

贺琛被问住了。

陆长青说道:“我义务帮忙。谣言真传播开,可能动摇你在汉河的军心民心,对我——”

“对你的大事不利。”

“我知道了。”贺琛垂了瞬头,有一抹他自己也分辨不明的失落。

陆长青看着他这副反应,眼睛又眯了眯。

“还早,进去再睡会儿。”陆长青说着,自然伸手,整理了一下贺琛歪掉的领口,然后并不拖泥带水,转身回到自己舱室。

合上舱门,他脚步才慢下来,握拢手指,摩挲指尖,眼中浮现抹温润的笑意。

贺琛也回到舱室,合上舱门,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领口……和脖子,莫名其妙,涨红了脸。

片刻,陆长青松开手,双眸深邃明亮,打开终端,有条不紊布置着什么。

贺琛躺回床上,揽住贺乐言自动贴过来的小小身体,贴了贴他又软又香的小脸蛋,若有所思,合上眼睛。

第46章 再次震惊的围观群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