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贺, 真是惭愧,我方家出了这么个孽障。”
聚在公共舱室用早餐时,方老特意坐到贺琛对面, 向他道歉。
“您也看到了?”贺琛问。
“文颂告诉我的, 大半夜就给我打电话, 要我的账号发言。”
“他发了什么?”贺琛挑眉。
“我也还没看。”方老说着,打开自己的某平台账号, 一看之下, 神色复杂。
【@方文濯:孙子!满口胡言、陷害忠良[怒火][怒火], 家法已经治不了你这朵小白花了,我宣布咱俩从此不是一家!】
贺琛跟方老一道看见这不伦不类的发言, 不由笑了下。
陆长青看他一眼,也侧目扫过那条博文, 平平静静开口:“快期末考了吧,怎么大半夜还上网?”
也是啊。方老得他提醒,脸一沉:“这孩子,看我回头教训他。”
“方老见谅,”陆长青又道,“方文濯发布的视频与事实不符, 属有意污蔑, 我们可能要追究他法律责任。”
“不要紧。”方老叹息道,“家大了,也就散了, 他那支跟我们也只有面子情。”
“贺将军, 陆院长,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多谢方老体谅。”贺琛给方老斟了杯茶赔罪。
“什么是污蔑?”贺乐言又支着小脑袋问。
“就是撒谎、说你爸爸坏话。”陆长青答。
“谁这么坏?!”贺乐言的小胖手当即握紧小叉子。
一身制服的贺默言倒是不吭声,只是叉子使出了刀子的气质, 把一张蛋饼划得七零八落。
陆长青嘴角含笑,给他们一人加了一张蛋饼:“放心,坏人会有坏果子吃。”
*
坏人的“坏果子”来得很快。
当天早上,星河网就爆了几个夏振业在不同场合对不同对象施虐的视频。
还有人扒出方文濯的就医记录:几十年没病没灾,近一年却频繁处理外伤,算算时间线,正是他跟夏振业认识之后。
啧,网上有人感慨:这是哪里想不开?
谣言不攻自灭,网友不怎么担心贺乐言,反而担心起夏振业幼子夏凯的监护权。
至于另外一条谣言,网络上众说纷纭,有人怀疑:【说不定真有隐情,贵族佬和星盗勾结不是什么稀罕事,我们这儿的驻兵专给星盗当保护伞收好处。】
也有人力挺贺琛:【你们那儿不代表汉河,前两天不是有消息说汉河剿灭了两支很强的星盗吗?哪家“保护伞”这么阴间,往死里保护?】
【是啊,我看要勾结也是贺家勾结,不关贺琛的事,这些贵族世家真是烂到根里了,母子天伦都泯灭不顾。】
开始两种声音还势均力敌,渐渐后者就占了上风。不过,没过几天,有关于这事的议论迅速被另一件取代:
贺家换子风波的另一个主角贺思远,因危害帝国安全罪被判处死刑。
怎么个“危害帝国安全”法儿,官方没有解释,不过这案子牵连了好几个以往跟贺思远接触密切的人,其中就有夏振业。
因“倒卖军部战备武器、资助贺思远从事危害帝国安全的违法犯罪活动”,夏振业初回自己驻防的基地不久,就被紧急押解回星都。
“他真的资助了?”一辆军用飞车上,贺琛看完新闻,抬头问陆长青。
“这是巡防局调查的结果,怎么问我?”陆长青反问。
贺琛静了一瞬,看向他:“因为你手眼通天?”
陆长青牵了下唇角,侧首向他看来:“你这是夸我?”
双目对视,贺琛忽然移开视线。
“皇上命巡防局从严办案,这案子牵扯不到贺家,但贺家的朋党,有牵扯的逃不掉。”陆长青正经解释。
嗯,贺琛面色正了正,看向车窗外……刚刚抵达的墓园。
“我们到了。”
飞车停好,贺琛打开车门,抱了贺乐言下来。
“这是哪里,公园吗?”贺乐言还不懂贺琛带他来什么地方,只觉得这里风景很美。
汉霄星自然环境不比星都,少见有这种绿树成荫的地方。
“带你来看一个人。”贺琛说着,牵起他,走进“公园”大门。
陆长青跟贺默言走在他们身后。
进了“公园”,陆长青站住脚步,扫过一整片成林的墓碑,而贺默言很自觉去拿扫帚,一块又一块墓扫过去。
贺琛牵着贺乐言,径直走到靠里的一块墓碑前。
贺乐言仿佛明白了什么,小手抓着贺琛,越抓越紧。
“乐言,你知道他是谁,对不对?”
在韩津墓前,贺琛蹲下来,温和对贺乐言说。
贺乐言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怎么知道的?”贺琛问。
“殿下叔叔。”贺乐言小声答。
原来是他。贺琛明白了,不再多问什么,心疼地揉揉贺乐言脑瓜。
崽一个人是不是想了很多,担心自己不爱他?
陆长青说的对,他应该尽早把话说清楚。
“乐言,他是你亲生父亲,叫韩津,是爸爸的好朋友,像亲兄弟一样的好朋友。”
“如果他还活着,爸爸也许只是你的干爸爸。嗯,一定是你的干爸爸。你也许会有好几个干爸爸,但爸爸一定是最喜欢你,最会陪你玩的一个。”
贺琛畅想了一瞬,又停下来。
“乐言,你亲生父亲是个大英雄,爸爸的命,就是他救的。”
贺乐言懵懂点点头,看向墓碑上的韩津:一个看起来很严肃的男人。他,和爸爸一样,是大英雄吗?
贺琛这时在墓碑前坐下来——动作挺熟稔,好像他经常这么坐,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别看他长得严肃,其实他最爱偷偷吃糖。”
贺琛把糖果放在乐言手心,示意他把糖果放在墓碑前。
“他最喜欢的电影是《奇遇联盟》,爱听纯音乐,作息很规律,能当全队的闹钟。”
“他很刻苦,认准的事很执着,为了练会一个招式可以不吃饭不睡觉。”
“他自己厉害、也很擅长教人,你宁天叔叔,就是他训练出来的兵。”
贺琛絮絮叨叨地说,贺乐言认认真真地听。
“他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乐言,如果他活着,一定很爱你,和爸爸一样,不,比爸爸更爱你。”
贺琛声音低下来,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挂在胸前的小狼方牌。
陆长青远远看见他动作,静了一瞬,刚要迈脚走过来,却见贺乐言抱住贺琛,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贺琛嘴角漾开笑容,好一会儿才收敛,牵起贺乐言,一起朝肃静无言的墓碑鞠了一躬,转身朝陆长青和贺默言的方向走来。
“你跟哥哥先在这里玩儿,爸爸和爸比有点事。”把乐言交给贺默言,又示意一道来的宁天过来跟着他们,贺琛带陆长青走出墓园,拐上一条小路。
“在这附近?”陆长青问。
贺琛点头。
他们说的是那处矿脉。
“汉霄星人少,很多地方算得上无人区,这一片没人开发过,所以没有路。”贺琛一边解释,一边在前面的密林里开路,从地势较高的墓园后方开始,一路向下行进。
他穿一身迷彩作训服,利落的动作兼具力量与美感,陆长青跟在他身后走了片刻,忽然问:“乐言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啊?贺琛挺住脚步,回过头来,脸色沉稳,眼底都是笑:“乐言说他最喜欢我。”
“在所有爸爸里。”他又嘚瑟补充一句。
陆长青看他一眼,拿过他手上的刀,替换他到前面开路。
“你嫉妒了?”看陆长青手起刀落,动作犀利,贺琛代入自己,开始揣测。
“其实师兄你不用介意,乐言估计是哄我开心的,他私底下跟你也说过最喜欢你吧?”
他仿佛随口问,其实又有点子在意。
陆长青听出来,故意顺着他的话道:“确实说过。”
啊?贺琛有些失神。
“不过是在去汉河找你之前。”陆长青又停下来补充。
“不用担心,你是乐言最亲的爸爸,没人跟你抢。”
“我没担心,我——”
贺琛说着,一脚踩空,失去平衡,他迅速调整重心,但因为距离太近,所以,还是不可避免地,扑到了陆长青身上……
陆长青稳稳接住他,两人四目,贴面相对。
山谷幽静,一切仿佛静止,直到陆长青贴着贺琛面颊低声开口:“你什么?”
贺琛耳根泛红,忽地后退一步:“我是说,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嗯。”陆长青沉哑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开路,只是动作没开始游刃有余,手指被刺扎到,才重新专心起来。
“到了,就在这附近。”两人几乎已经走到谷底,贺琛停下来,左右观察片刻,确定无人跟踪,打开一处伪装过的井盖。
一条长长的坑道,出现在两人面前。
贺琛在前,陆长青在后,两人沿坑道继续向下,一直走到更深处,空间变得相对开阔起来。
一个低矮但狭长的矿洞,弯弯曲曲向两侧延伸开去。洞壁闪烁着幽暗的磷光,被贺琛拿手上的光源一照,显出苔藓般的幽绿石皮。
陆长青凑上前细观纹理,贺琛则用牙咬住手电,伸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微型电钻来,“突突突”直接给陆长青钻下一块石头,又不知从哪个口袋抽出一小瓶水把石头冲洗干净。
“你这是百宝囊?”陆长青接过他扔过来的石头,看向他大腿处的口袋。
“带你验货,哪儿能不装备齐全。”贺琛说着,把电钻装回口袋。
陆长青顿了一瞬,抬眼看他:“我以为我们不是交易关系。”
“我知道,是合作。”贺琛给陆长青打着手电,让他看石头。
陆长青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只是开口:“近一点儿。”
贺琛走近他一步。
“再近点儿。”
好吧。贺琛几乎挨着陆长青站着,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块石头。
拉过贺琛的手,让他手里的光源贴在石头上,陆长青才终于低头,向石头看去。
石头外侧是一层暗绿石皮,刚被贺琛切割出来的一面却更接近乳白色,显示出一种能量高度浓缩的锐光。
“是它吗?”贺琛问。手指动了动。
陆长青一定是看到这破石头高兴得忘形了,到现在还抓着他手指。
贺琛莫名抿了抿唇。
“不知道你们需要多少,这个矿洞我大概量过,面宽有五百多米,纵深不知道。”贺琛说。
“足够了,需要它做核心,不是整个能量块都要用它。”陆长青答着,终于松开贺琛手指,看向他,“第一架给你用。”
黑暗中,他眼睛格外深邃,流露几分明显的宠溺。
可惜贺琛盯着手电光看久了,此时像个瞎子。
“那剩下的呢,给谁用?”他在黑暗中试探问。
他不确定,陆长青在服务谁、在追逐什么,身为治疗师,为什么要背地里研发和控制“零号”。
陆长青说他放松不下来,不愿让他进入精神域更深层,大概这是个原因。
陆长青静了片刻,沉声答:“给适合的人用。”
什么意思?贺琛蹙眉。
但他还没细问,眼前一晃,陆长青忽然向他扑来,护着他贴在石壁上。
洞顶,一块碎石滚落,刚好掉在贺琛刚才站的地方。
“谢谢。”听了一瞬陆长青和自己的心跳,贺琛反应过来,举起手电,照向四周,脸色微变。
“地震。”
越来越多石块噗簌掉落,脚下也在微微摇晃,陆长青松开贺琛,当机立断道:“先出去。”
他看向坑道,正要迈步,发现贺琛没动静。
“怎么了?”陆长青蹙眉。借一点幽光,他看到贺琛状态不对,呼吸急促,脸色格外苍白。
但正当他准备出手带他出去,贺琛又忽然回过神来:“没事,快走!”
他们这里地势太低,落石极容易汇聚,走晚了一定会被封堵在里面。
贺琛压下脑海中突然出现的许多张血肉模糊的脸,面色冷峻,第一时间释放出雪狼。
雪狼出现在坑道上方,咬住他们进来时的那个井盖拖开,贺琛和陆长青一前一后,迅速钻出坑道。
地面震颤着,让人站立不稳,草木狂摇,林鸟乱飞,天上乌云压顶。
贺琛和陆长青的终端几乎不分前后响起。
贺琛先接听了宁天的通讯:“在哪里?你们还好?”
宁天在终端那头说了什么,贺琛松了口气:“先去最近的避难所。”
他结束通话,松弛的面色又绷起来,一边沿来时的路快速向上攀爬,一边打开指挥频道,接连下达命令。
要紧急调度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他和陆长青也已经回到墓园附近。
“师兄——”
“你去忙,我也要去病区检查。”陆长青言语简要。
他的人和贺琛的属下几乎同时赶到,两人各自上了飞车,陆长青深深看贺琛一眼:“注意安全。”
“你也一样。”贺琛丢下一句,迅速离开。
*
【啊啊啊发生什么了?怎么听到广播里喊“地震疏散”?】
【崽你还好吧?】
【你爸爸人呢??】
这天的直播开启时,贺乐言恰好刚被宁天送进疏散点,因为疏散点入口发生挤踏,宁天叮嘱贺默言就近保护他,自己去处理挤踏的问题。
但观众并不认识贺默言,在他们看来,乐言好像一个人被丢在疏散点一样,正在左顾右盼,寻找什么。
【啊,崽小心!】几个大人搬着箱子等重物进来,并没有看到小豆丁一样的贺乐言,眼看就要踩到他,观众不由揪心。
但下一秒,一个黑黑的东西,卷住贺乐言的腰把他拽到一边,把路让开。
【!我眼花了吗?那是个啥??】
【好像是……蛇。】
镜头调整,观众看清了,确实是个蛇,当然,在贺乐言口中,它叫“小黑”。
“谢谢小黑,谢谢哥哥。”贺乐言学乖了,不再乱走动,被小黑围拢保护着,紧紧站在贺默言身边。
并试探着,够到贺默言的手指,小心抓住。
贺默言僵了僵,到底没动。
贺乐言安心了点儿,仰头看贺默言:“爸爸在哪儿?”
贺默言摇头:他也不知道。
【这是谁?乐言你什么时候还有个哥哥?!】
【同问!我们一百个人加起来都凑不出一个崽,贺琛一个人不会有俩吧!!】
【不是,这对吗?乐言你身上缠的是蛇诶,怎么一点都不怕……】
【乐言胆儿估计已经被练出来了,不过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乐言他们是还在汉霄星吗?汉霄城地震了?】
就在弹幕疑惑时,疏散点墙壁上的屏幕亮起来,汉霄城行政官员的声音响起:“大家不要慌乱,汉河基地已出动驻军深入受灾地区开展救援,已经疏散的群众请安心在疏散点等候,有问题联系工作人员,不要擅自离开。重复,不要擅自离开……”
【驻军?所以,崽爸是救灾去了?】
弹幕清净了片刻,冒出一两句【祈祷平安】,随后,越来越多的【平安】如雪花一般落满屏幕。
【看汉霄城的官方平台,有报导了,还有现场直播!】
许多人立刻打开网站,两边直播一起看,果然见到不少穿驻军制服的人训练有素,穿梭在街道废墟中救人。
【好像还有余震……】
直播画面还在不时抖动,甚至某个分屏的镜头被不知什么砸中,刚刚失去画面。
【汉河驻军好样的!】
【唉,也许我平常有点儿狭隘了,没少吐槽老爷军。】
【也没吐槽错好吧,汉河是汉河,贵族老爷是贵族老爷,前两天不是刚有人曝料吗,汉河驻军九成九都是平民,贺家是专门把所谓炮灰兵给贺琛带!】
【艹,平民怎么就炮灰了?这些贵族真该死!】
【还有更黑的,我发小就在服役,哪家军队我就不说了,他们驻军的行政星也遇到过天灾,救援确实也救了,上级专门派他们平民小队去,猜救完怎么着?功劳归上级,而且转头就找那行政星要了一大笔“恤劳费”!】
【“恤劳费”有发小的份吗?】
【你猜。】
【不猜了,真他妈黑。】
【但是还有汉河!感觉他们不一样!】
【是,汉河加油,汉霄星加油!】
【咦,等等,那个是不是崽爸的雪狼?】一片加油声中 ,有人眼尖地发现大狼的身影——主要是那一身白毛也实在醒目。
不过眼下比白毛更醒目的,是它一次次腾跃起跳的动作。
镜头这时推进,众人才看明白,原来有一栋倾塌一半的大楼,入口被堵住,雪狼每次起跳,都从二楼一个窗口中叼出一个人影。
多数人影都吱哇乱叫着,被它又一个腾跃,“吐”在地面上,迅速被救援人员拉走。
“是大狼!”疏散点的乐言也在墙上的大屏中发现了雪狼,急忙拉了拉贺默言的手,要跑到屏幕底下去看。
【乐言是不是想到了自己?】
【我狼哥牙口真好!】
贺默言这时抱起贺乐言,带他往屏幕那里走。人太多,挤不过去,贺默言也不喜欢跟人挤,但,他有蛇开路。
任谁忽然被黑黑的、滑滑的东西敲敲后颈,转头又对上一双淡漠的眼珠,都会被吓一跳,懵懂让开路。
这时贺乐言就会礼貌地补上一个“谢谢”。
【配合怪默契是怎么回事……】
“你是……乐言?”汉霄星是偏远,但不是不通网,渐渐有人认出贺乐言来,越来越多人主动给他们兄弟俩……以及一条蛇让开路。
“爸爸!”贺乐言这时又叫了一声,搂住贺默言的脖子,紧紧盯住屏幕。
贺默言嫌他挡住视线,一声不吭,把他举高到自己脖子上骑着,眼睛也紧盯向屏幕。
【原来是崽爸在楼里面救人吗?】镜头离窗口越来越近,透过窗户,众网友也看见一道矫健的身影在快速移动。
【好危险啊,看里面天花还在不停地掉!】
【不过他可是贺琛,肯定没问题的!】
观众看得紧张,贺默言跟贺乐言也看得紧张,贺默言紧紧攥住贺乐言两条小腿,贺乐言紧紧抓住贺默言两撮头发,俩人谁也没觉得疼,还是宁天走过来,拍拍贺默言,等他卸了防备,把乐言从他头上抱下来。
就在这时,屏幕中,一只半合金的手抓住窗框,将最后一个人抛掷给雪狼,随后,一人跃出窗口,兔起鹘落,消失在镜头。
视频中还残留着他的声音:“A区2号楼清理完毕,各机动组报进展。”
同样残留着的,还有那张一闪而过的,额角流着血的,不知让人怎么形容好的……又美又帅的脸。
两个直播频道,有很长几秒像被抽了真空,没有一条弹幕。
然后,出现了一个感叹号。
接着,是一个问号。
再接着,终于有人正常打字:【艹】
终于,越来越多弹幕,一条挤一条飘出:
【这是……崽爸?】
【要命……】
【不对,这不对,说好的糙汉呢?】
【也没人告诉我们,他长这样啊!!!】
第47章 师弟的唇瓣
“大狼!”小身体被拱了拱, 闻到熟悉的气味,贺乐言猛然回过头来,看到果然是大狼, 高兴地一把抱住。
“爸爸呢?”他很快反应过来问。
“爸爸在这里。”贺琛穿过致谢的人群, 大步向他走来, 一把把他提起来,紧紧搂住, “乖宝, 吓坏没有?”
没有。但是很担心笨蛋爸爸!贺乐言说不出话, 使劲儿抱住贺琛。
贺琛耸耸鼻尖,皱起眉:“哪里受伤了?”
他闻到贺乐言身上有血腥味。
“没有受伤, 我帮叔叔包扎。”被贺琛举在半空前后翻着面地检查,贺乐言终于说清楚话。
贺琛这才看到一个白大褂正向他行礼问候, 旁边是躺着伤患的简易担架。
贺琛跟对方点点头,看回贺乐言:“你才多大,也会包扎?”
“乐言少爷学得很快、包得很好,帮了很大忙!”白大褂连忙说。
“谢谢你,叫他乐言就好。”
“是,贺指挥官。”白大褂又道。
“你认识我?”贺琛诧异。
“认识, 您是这个!”白大褂翘起大拇指。
“……谢谢。”贺琛觉得今天遇到的人对他都有些奇怪。
但他没多想, 目光在厅中逡巡,口中问贺乐言:“哥哥呢?”
“跟宁叔叔在一起,帮忙搬伤员。”贺乐言答。
贺琛安下心, 正好, 也看见了确实在抬担架的贺默言。
贺琛抱着贺乐言走过去,盯住他问:“有没有受伤?”
贺默言摇头,一声不吭但从头到脚打量贺琛一遍, 没见到大伤口,没闻到血腥味,调头继续抬担架去了。
臭小子,话不会说,活儿挺能干。
贺琛盯着他背影,又松了口气,不管怎样,大家都平安就好。不过,说起“大家”,贺琛想到医科院那边……
就在这时,他感到额头被吹了吹气。他转过头,贺乐言正忧心忡忡盯着他伤口。
“小伤,爸爸没事。”贺琛说着,感受到贺乐言挣扎,放他下来,被他拉着,被迫让一个白大褂给处理伤口,贴了块纱布。
“爸爸看到爸比了吗?”贺乐言这时问。
“还没有。”贺琛答,“不过爸爸问了,那边没出什么危险。”
“可是爸比受伤了啊。”贺乐言还是忧心忡忡。
“爸比受伤了?”贺琛皱眉。
“那里看到的!”贺乐言指指大屏幕。
屏幕在实时直播救灾画面,贺乐言看到的影像早已过去不知多久,贺琛自然什么也没看到。
“爸比怎么受伤了,严重吗?”贺琛扭回头来,一边问,一边打开终端,点向陆长青的名字。
电话没打通,倒是贺乐言小嘴叭叭一通,条理清楚:“爸比救一个轮椅叔叔,叔叔被卡在洗手间,屋顶掉了,爸比保护叔叔。”
贺乐言说着,双手抱住头顶,比划了个“保护”的姿势,形象得不行。
“那爸比伤到哪儿了?”贺琛抱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背。”贺乐言说,“但是爸比没事,又去救人了。”
“嗯。爸爸带你去看看爸比有没有事——”贺琛说着,脚下地面微晃,对讲系统也响了起来,他皱皱眉,又放下贺乐言,“对不起,乐言,有余震,爸爸还有事。”
贺乐言咬咬唇:“爸爸不要受伤。”
“不会。”贺琛语气坚定,“大狼留下来保护你。”
贺乐言又摇头:“豹豹保护我。”
宁天的雪豹确实在跟着贺乐言保护他,贺琛没再说什么,亲了他一下,大步离去。
贺琛终于忙完、见到陆长青时,已经是汉霄星的夜晚。
陆长青在汉河疗养院的临时避难中心坐镇,正在跟人通话,隔着帐篷看到贺琛和贺乐言时,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下。
贺琛会意,停步在帐外。
陆长青背过身,冷漠答复终端那头的人:“矿脉没有暴露,我还有事——”
“夏振业的案子,你插过手?”终端那头的陆景山问。
“军部的事情,我怎么插得上手。”陆长青答。
“案子是巡防局主办的,跟贺思远那事搅在一起,你没干预?”陆景山问。
“我不了解。”陆长青事不关己答,“如果是跟贺思远案牵连,大概是陛下亲自督办。父亲怎么关心这样一个小人物?”
“楚云澜找上门来,要我给巡防局施压,放夏家一马。”
“殿下何必想不开,他的血晶分配任务迟迟不见进展,少夏家一双筷子,别家能多吃一口饭,难道不是好事?”
“他是被夏家送的那男宠迷了心窍。”陆景山阴沉道,“我看你也是。”
“是。”陆长青冷笑,“众生皆迷,父亲不迷就好。”
“拿夏家的事给世家贵族开个好头,让他们知道少个对手就等于多些利益,父亲所想,必能早日达成。”
陆长青说罢,结束通话,也撤去精神隔离,转过身来,把贺琛和贺乐言迎进帐篷。
“爸比!”
贺乐言一冲进来就抱住陆长青的腿,陆长青把他提起来:“有没有吓到?”
贺乐言摇头,但陆长青手还是放在他背上,精神力向他覆盖去。
小孩儿紧张劳累了一天,乍一被安抚,如紧绷的弦忽然松劲,没出两秒就合上眼皮,窝在陆长青怀里睡过去。
……催眠大师。
贺琛打量这位大师……挺拔的后背:“你的伤怎么样?”
“我没受伤。”陆长青看向贺琛额头的纱布。
“乐言说你受伤了,他看到了。”贺琛还是盯着陆长青的背。
“你要检查?”陆长青抬眼看他。
“检查一下,也好。”贺琛跟他眼神对视上,莫名没底气。
没底气什么,自己也没少被他检查!
“确实没伤,是有横梁掉下来,但恰好被卡住了。”陆长青不再逗他。
“那是师兄好人有好报,多谢师兄。”疗养院里,会坐轮椅的,都是贺琛伤退的旧部,贺琛这声感谢真心实意。
不过,只动嘴,还是单薄了些。
“师兄刚才跟谁通话,有什么麻烦我可以帮上忙吗?”贺琛一边说,一边走近陆长青,从他怀里把贺乐言小心抱过来。
“没麻烦,跟我父亲通话。”摸摸贺乐言安睡的小脸,陆长青低声说。
父亲?贺琛看了陆长青一眼:“你说跟他关系不好,这不是还行?”
陆长青慢悠悠抬眼:“你从哪里看出来还行?”
“他不是打电话来关心你吗?”
陆长青笑了:“他关心的是别的。”
贺琛蹙眉,明白过来:“矿脉?”
“嘘。”陆长青欺近,手指压在他唇瓣上。
四目相对,外面嘈杂的声音仿佛消失,两人各自在对方深邃的眼睛中,毫无预兆照见了自己。
帐外划过道闪电,贺琛醒过神来,忽然退开一步,陆长青亦同时收回手指。
“小心隔墙有耳。”柔软的触感残留在指间,陆长青握拢手指,平静说。
“知道了。”贺琛抱紧贺乐言,眼神不定答,“看着要下雨,帐篷不方便,我去催一下避难房搭建。”
“等等。”陆长青叫住贺琛,“有个事跟你说。”
“平山基地派来谈判团,今天恰巧到了。”
“这事儿我知道,”贺琛答,“先晾他们两天,没空理。”
要一分为二的是平山基地,谈判按理应该到平山基地去谈,贺宏声着急派人来他这里,无非是想拖住他的脚步,在平山基地内部搞些小动作,比如转移资产。
商业战也是战,需要知己知彼,陆长青那支专业团队已经到了,正在集中摸平山基地的经济底数,贺琛准备等摸清了再组织反击。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陆长青说,“他们今天也参加了救援,有人受了伤,送来我这边。”
参加救援?贺琛微怔。
“他们还挺……出人意料。”
“倒也没什么出人意料。”陆长青说。
“什么意思?”
“你跟我来。”陆长青带贺琛走出帐篷,左拐十几米,到了一个相对比较僻静的、安顿少部分伤员的营帐。
贺琛站在门口,明白了陆长青那话的意思。
来人是他的话,会帮忙救援的确没什么“出人意料”。
只是贺琛脸色很复杂。
帐内的向恒,这时似有所感,也向外望来。
看到贺琛,他手指攥了下,起身,走出营帐。
向恒扫过贺琛额头的纱布,贺琛盯着向恒肩上的绷带。
“向上校是撕裂伤,骨头没事。”陆长青在贺琛身后说。
“我没问。”贺琛憋着气秒回。
然后他看了眼向恒绷带旁簇新的上校肩章,沉声问:“这就是你要的「新的开始」?”
他说着,拧紧眉上前一步:“你——”
“贺指挥官别来无恙。”向恒打断贺琛的话,“今天天公不作美,灾后千头万绪待安排,我们弟兄也受了伤,谈判看来只能延后两日。”
贺琛抿紧唇,抱着贺乐言的手指收紧。
“好。”他闷声说。
向恒点头,看向他怀里的贺乐言,声音不自觉温和:“乐言还好?”
“不是向上校该关心的事。”贺琛冷声说,抱着贺乐言大步离开。
陆长青朝向恒轻点了下头,跟上他脚步。
“你别一直抱着,先交代人陪他睡。”
“我喜欢抱着!”贺琛把崽抱得更紧了,大步穿过营帐。
“出口在这边。”陆长青停住脚。
贺琛顿了顿,调转方向,闷头朝外走。步速更快了。
一直到要上飞车,他才转向陆长青:“不会是真的,他一定是在计划什么。”
陆长青点头。
“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贺琛又说。
“每个人有自己的路。”
贺琛不说话了。
“你有时间休息就多休息,我先走了。”他坐上飞车,看向陆长青。
陆长青摸摸贺琛怀里贺乐言的头,眼睛却看向贺琛:“你也是。”
他说着,身体贴近、越过贺琛,帮他拉好安全带,又站直,眼睛深深看着贺琛:“去吧,别焦虑,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48章 晚安吻
第二天, 汉霄城的余震彻底停了,天气也终于放晴。
贺琛仍然忙到晚上,才回到自己在汉河疗养院的临时住所——疗养院有空置的疗养房, 是几栋小楼, 每栋楼有四五个房间, 来到汉霄星后,他跟陆长青等人暂时都安顿在这里。
回来后贺琛先看向客厅, 文毅正带着贺乐言画画, 宁天跟贺默言在玩虚拟对战。
贺琛上前拍了把贺默言脑瓜子:“谁让你登我账号的?”
“你。”贺默言专注对付宁天, 勉强回答贺琛一句。
贺琛这时想起来,他是给过贺默言账号让他帮忙刷分。顺带训练下贺默言实战思维, 谁让这小子不爱学理论。
这么一想,贺琛又记起这孩子休学的糟心事, 脸一黑:“那是奖励你上学才给的,现在没了。”
他说着,强硬收了贺默言面前的光脑。
贺默言站起来,看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内, 宁天、文毅等人都看向贺琛。
贺琛:……
管管孩子还管错了?
“爸爸, 学是不是很难上?”贺乐言小声问。
“不难。上学特别有意思。”贺琛连忙说。
大的已经废号了,小的万万不能重蹈覆辙!
“那哥哥为什么不喜欢上学?”
“因为人各有志——”贺琛说着,顿了顿, 忽然间想明白了点啥。
“乖崽, 你真棒!”贺琛捏捏贺乐言的脸,顿了顿,走向贺默言紧关着的房间门。
【所以乐言真有哥哥?贺琛真有俩崽?】直播正好开着, 观众立刻讨论起来。
【人美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呜呜,快让我加入这个家!】
【大崽酷酷的,就是看不见脸,这马赛克好讨厌,能不能去掉啊?】
【我也觉得马赛克讨厌,但我比楼上诚实,我不是为了看大崽,我就想看看崽爸……】
【话说大崽是跟谁生的,是不是跟那位?】
【哪位?】
【陆长青啊。】
【那得多早的事儿,大崽都这么大了。】
【上学时候呗,传言他俩在学校就有一段。】
【不是,楼上醒醒,咱蓝星生育技术还没突破到两个男的能生。】
也对,弹幕清醒了,又围绕贺琛,八卦起别的。
这时,贺默言房间的门再次打开,大概是说通了什么,贺默言换了一身黑色作训服,跟贺琛走到小楼后的空地,拉开架势对练起来。
不过,贺琛单手,贺默言双手。
贺乐言倒腾小短腿,兴奋跑到玻璃窗处扒着看,一会儿喊“爸爸加油”,一会儿又喊“哥哥小心”。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贺琛边接招边没好气看向幼崽。
“我和爸爸一边!”贺乐言立刻叫,“还有哥哥!”
等于没选……
小笨蛋。
贺琛吐槽着,脸上却露出笑容,灿烂得让人失神,陆长青不知何时出现在客厅,盯着贺琛身影,目不转睛。
文毅恰好回头,看见自家院长专注的模样,笑了下,被他看过来,又连忙收敛。
贺琛当完陪练回屋时,陆长青已经不在客厅了。
“刚才好像看见你们院长回来了?”贺琛朝楼上陆长青的房间望了一眼,看向文毅。
“是回来了一下,有事又出去了。”文毅眼底含笑说,“贺指挥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贺琛听出戏谑,看文毅一眼:“我找他有正事。”
“不知是什么事,要我转达吗?”文毅正色问。
“不用。”贺琛说。
其实没多大正事,是,他这两天治疗还没做,不是说得以量补质吗?
“对了,贺指挥官,院长有交代,您在暴动期,这两天劳累,让我帮您做一下疏导。”
“不用了。”贺琛下意识拒绝,“我没事。”
贺琛说着,又问:“他在忙什么?你们很缺人手吗,用不用我派人支援?”
“人倒不缺。不过前天地震后,有些特殊病人情况不稳定,只有陆院长才能安抚他们。”
“嗯。”贺琛明白了,没再说什么,看乐言打了个哈欠,把他抱起来,要带他回去睡觉。
直播间的弹幕滚滚刷动起来:【哦豁,有正事~】
【话说两人到底什么关系啊?怎么感觉不大可能是恋爱,那可是陆长青诶。】
【陆长青怎么了?】
【听说他有上古大祭司之能,上通鬼神,下晓人心,超凡脱俗啊。】
【超凡脱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就知道,崽爸长得是真“不俗”……】
【没大祭司那么邪乎,不过我听说陆长青看人一眼入骨,不会着意外在皮相,说起来,这种透彻的人,确实不会肤浅到跟普通人一样谈恋爱吧?】
【不是,先别代表我们“肤浅”……】
【不是谈恋爱,别造谣传谣,陆大哥不喜欢兽类精神体,只是因为贺乐言他们才有接触。】一个叫“小庄”的ID冒出来。
【哪方高人啊,有内幕?】弹幕追着“小庄”问起来,不过还没个结果,屏幕一黑,直播结束了。
而贺琛抱起贺乐言正要上楼,被宁天叫住。
看到宁天指给他看的几个箱子,贺琛不解:“这是什么?”
“寄给乐言的。”宁天答,“汉霄城对外公布了物资捐助地址,有人捐物资的同时给乐言捎了东西来。”
“我们乐言这么招人喜欢。”贺琛捏捏贺乐言的脸。乐言羞羞拧过小脑袋,趴在贺琛肩上。
“检查过?”贺琛这时却有些戒备问宁天。贺家、夏家,他树敌不少,不小心不行。
“检查过,都是安全的。”宁天答,“怎么处理?”
“发条公告,感谢好意,让他们不用再寄了,给灾区捐助就够了。”
就算检查过,贺琛也不放心贺乐言接触外面寄来的东西,有些手段,普通检查不一定查得出来。
“东西找个仓库放着,不要放在室内。”贺琛说着,要上楼,又被宁天叫住——
“楚云棋也说要捐助。”宁天语气冷沉,“他不停打电话来问我汉霄星缺什么,我能不能拒接?”
“别啊!”贺琛说,“这种古道热肠的有钱人,怎么能拒接。”
不过,楚云棋只给宁天打电话,是有些怪。
有道是旁观者清,贺琛看着宁天,想起楚云棋对他种种关注,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是不是对你——”贺琛说到一半,对上宁天要杀人的视线,及时刹住车。
宁天的大哥做过某贵族近卫,那贵族犯事拿他大哥顶罪,他大哥就这么被害死了。
宁天不可能喜欢楚云棋。
“知道了,我处理。”贺琛说着,带贺乐言上楼进了屋。
“不做疏导,爸爸真的没事吗?”房门关上,贺乐言问。
“真的没事。”贺琛那颗装满俗务、有许多事要计算、要平衡的心一暖,信誓旦旦答。
贺乐言点点头,但是,等贺琛去洗手间放水,他转过身,拱着小屁股,吭哧吭哧,从床底下自己的小行李箱里抱出一本厚厚的大书。
“这是什么?”贺琛放好水出来,困惑不解问。
“爸爸不认识字?”贺乐言奇怪。
当然认识。贺琛只是奇怪,一本《高阶精神域构建图解》,为什么会出现在崽的行李箱。
“我说你的箱子怎么那么沉,你什么时候装的这个?”
“出发前。”贺乐言奶声答着,把大书抱到床上放下。
“你哪儿来的它?”
“爸比的。”贺乐言说,“爸比允许我看书架上的书。”
那你也得看得懂啊……“你看这个干什么?”
贺琛扫过书上密密麻麻的字。
“不是我看,是你看。”贺乐言仰头看他。
“啊?”贺琛愣了愣。
“爸比说,根深之树不易折,要是精神域构建不偷懒,就不容易发生精神力暴动。”
“……我没偷懒。”贺琛面色复杂。懒过,十几年前就让你爸比纠正了。
贺乐言面色严肃:“没关系,爸比还说,只要意识到错误,什么时候改正都不晚!”
你爸比话真多……
“我监督爸爸,我们今天读五页!”贺乐言小手翻开大书,看向贺琛。
手里只差拿根教鞭了。
“水都放好了,不如先洗澡吧?”贺琛怂里怂气跟他打商量。
“也行。”贺乐言还是好商量的,但他认准的事也挺较真。洗完澡,明明人都在揉眼睛打哈欠了,他还是坚持要“陪”贺琛读五页。
贺琛读快了还不行,读完还被要求讲解一下心得。
“其实爸爸精神力不差,也是S级,武士里面S级很难得的。”为安崽的心,贺琛不得不吹嘘一下自己。
“爸爸也是双S,你看,体能一个S,精神力一个S,双S,跟你爸比一样厉害。”
“不对,不是这么算的。”贺乐言这次没被轻易忽悠,“爸比精神力就有两个S,体能还有一个S,加起来比你多一个。”
“人不能跟变态比……”
“什么?”
“没什么,我们睡吧,爸爸困了。”看完那五页书,贺琛是真困。
贺乐言也早就困了,不过,他还有件事没做。
他挠挠小手,趁贺琛铺床没注意,站起身,搂住贺琛脖子,“叭”地亲了贺琛一口。
“晚安。”穿一身白底小熊印花睡衣的崽,背对贺琛“噌”地躺下,小脸红红。
贺琛在原地坐下,痴笑了好一会儿,俯下身,亲了亲贺乐言香软的小脸蛋:“晚安,乖宝。”
晚安,乖爸爸。贺乐言满足地闭上眼睛,圈着他的玩偶小狼和小狗,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贺琛熄了灯,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也合上眼睛。
地震发生之后,他还是第一次睡。
身体疲倦,他同样很快就睡着了,很快,也进入了梦乡,不过……这不是一个好梦。
震动的地面、垮塌的巨石、黑暗的坑道、闷雷一样的爆炸声响,还有,不绝于耳的惨叫、哀嚎。
贺琛匍匐穿行其中,眼前的世界是暗红的,那是血的颜色,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他身后叠成山的敌人的。
“为什么?”
贺琛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问。好半天,他才分辨出那声音属于他自己。
“为什么?”他固执地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黑暗的尽头,一道更加沙哑的声音终于回应他,“你去巡航,为什么忽然回来?”
“不回来,怎么知道是谁在做内鬼?”
“那你现在满意了?”
你现在满意了?你现在满意了……那声音像重锤一样,敲在贺琛鼓膜上,他头痛欲裂,艰难地转过头,一一看过,坑道内的断臂残肢、血肉之河。
“杀了我吧,笨蛋,我早就在等了。”那道声音又响起,伴随着脚步声,向他走来。
“我太想变强了,想追上你,想超过你,想超过所有人。他们说给我血晶,没什么条件,是栽培你的朋友。”
“我不知道,有一种血晶,叫冰血晶。”
“他们说只求财,不害命。贺琛,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想到会这样。”
“拿着——”脚步声停下,那人弯下腰来,将一把剑塞在他手里,“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你,出去再找他们领赏。”
“还有这个。”一张叠得四四方方,带着体温的小方块,被塞进贺琛胸口,“我儿子,交给你了。交给你,我放心。”
儿子……贺琛头又疼了疼。“津哥……”
“还认我是哥,就爬起来,给我个痛快。”
“不,不要。”贺琛摇头。不是不要杀他,而是不要……接下来那一幕发生。
但一切还是发生了。洞顶依旧塌陷,电光火石之间,本可以避开的韩津,依旧严丝合缝,周周密密,挡住贺琛身体,护住贺琛要害。
那块巨石,依旧不偏不倚,砸入韩津后脑,热的脑浆和鲜血,依旧喷溅在贺琛脸上。
“活下去……对不……起。”
不!对得起!不!
贺琛挣扎着,猛地睁开血红的双眼!
第49章 深度链接
“怎么还没睡?”
出门看见在大厅游荡的贺琛, 陆长青顿住脚步。
“睡不着,瞎溜达。”贺琛看着他说。
睡不着?陆长青看到他步伐躁动,眼下毛细血管突出, 明显是注射过抑制剂的反应, 皱眉向他走来, 但半道就被人拦住:“院长,5号也不太稳定。”
“你去忙吧。”贺琛立刻道。
他的确是睡不着瞎溜达, 本想去徐临那里, 怕惊扰护士没进去, 疗养院剩下的地方就这么大,他再一溜达就不小心溜达到重病区这里来了。
不是故意的。
“你等我一下。”陆长青看着他气色说。
“不用, 我马上要回去睡了。”贺琛说着,调头往外走。
陆长青又皱了下眉, 但到底还是往5号病房走去。
往外走的贺琛却被人给叫住了:“小贺过来帮个忙!”
是方老。
他在那间关押着兽化人的实验室里,正和几个助理满头是汗压着一个在实验台上抽动震颤的兽化人。
“怎么了?”贺琛走进去,出手帮他们按住那个兽化人,方老这才腾出手来,给兽化人注射了什么针剂。
“药物反应。那个地下实验室,一直靠某种药剂控制着他们, 我们想试试停药能不能让他们好转。”方老说着, 叹了口气,“看这个反应,慢慢来吧。”
“您受累。”贺琛说。
“我不累, 你们才累, 这两天救援辛苦了吧?”方老说道。
“职责所在,没什么辛苦。”
“我们也是指责所在。”方老说着,俯下身, 观察着那个兽化人的脉搏瞳孔。
“还是不一样,你们为了素不相识的病人,可以这么尽心。”贺琛敬佩地说。
“小贺说的是我,还是长青?”方老顿了顿,直起身笑问。
贺琛脸微红:“自然是您。”
“那我可比不上长青辛苦,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多只有他才能扛的担子,压力是真的大。”
“嗯。”贺琛埋下头,若有所思。
方老看向他:“这么晚了,你来这里是?”
“没什么,我散步。”贺琛下意识说。
说罢他打量向实验台上那个平静下来的兽化人。
兽化人手脚和脖子都上着约束带,人被明显“捯饬”过,干净很多,兽化的上半身看起来也不再那么狰狞。
“他们情况似乎好转了些。”贺琛安慰方老。
“嗯,身体机能是好一点了。”方老说着,看一眼盯着实验台的贺琛,心中一动,“对了,你父亲贺向野的那个战友,我联系过了,他愿意到汉河基地来,说想亲眼见一见你。”
“啊,好。”贺琛忙抬起眼来,“我安排人去接。”
“不用不用,他们自己来,好几个人呢,都是你父亲的旧友。”方老跟贺琛说着,眼睛却全程注意着实验台上的兽化人。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提到“贺向野”的名字时,他眼珠确乎动了下。
“方老,我先告辞,您和各位也早点休息。”察觉方老心思在兽化人身上,贺琛识趣告辞。
“嗯。”方老点头,又忽然出声,“小贺你等等。”
方老看向贺琛脖子里的细绳:“这个就是你父亲的遗物吧,能否让我看一眼?”
“当然。”以为方老是想睹物思友,贺琛没有多想,把贴身戴着的方牌取了下来。
“是个小狼啊,和你很配,贺向野的直觉倒是很准,知道他会有个狼宝宝。”方老慈爱说着,又把方牌还给贺琛。
贺琛眼底寥落,唇角却配合牵了下,把方牌戴回身上,转身告辞。
没有发现,实验台上的兽化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方老却发现了。
“你醒着?”他对兽化人说。
那人毫无反应。
“方老,回去睡吧,他听不懂的。”助理开口。
“没事没事,你们回去睡,我老了睡眠少,他听不懂没事,我跟他唠唠。”
他说着,当真驱散众人,在实验台前坐下,和兽化人闲聊:“那个孩子,看到了吗?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孩子,是个狼宝宝……”
“狼宝宝”三个字出口,方老亲眼看着,兽化人的眼,干涩地眨了下。
方老心念一动,打开终端:“来,我给你看看,他是个多么出色的宝宝……”
*
“不是让你等我,怎么跑到这里来?”
在居住那栋小楼后面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找到贺琛,陆长青开口问。
“你回来了。”贺琛居高临下看向他,“你是不是没休息过?眼圈都青了。”
“下来再说话。”陆长青朝贺琛伸出手。
贺琛抬起头,最后遥遥看了眼远处的碑林,长腿一跃,从树上跳下来。
“这么隐蔽,你怎么找到我的?”他好奇问陆长青。
“我自带红外感知。”陆长青答。
实话。
但贺琛当然视为玩笑。
他勾了下唇,还没出声,陆长青又伸出手来:“先做个安抚。”
“在这儿?”贺琛问。
“状态不好,就别挑地方了。”
“我状态没有不好。”贺琛低声说。
陆长青看他一眼:“在矿洞时,你状态就不对,是不是因为环境想到什么?”
贺琛沉默片刻:“太聪明了不好,会让人怕你。”
陆长青轻微蹙了下眉。“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
“我开个玩笑。”贺琛说,“确实是想到什么。”
他说着,看向陆长青,攥了下手指:“你说要深度链接治疗效果更好,我更深的一层,你愿意来吗?”
陆长青眼睛深了深,正色看向他:“只要你愿意。”
“不过要在安静些的地方。”陆长青说着,在前面带路,往小楼走。
贺琛跟上他,边走边道:“我还有个问题。”
“在底下的时候,你说机甲是给合适的人用,谁是合适的人?”
“不养寇自重、不与敌谋私,有了武器,不用来对内的人。”
“总之是不给武士贵族,对吗?但是你能保证,二皇子将来就不养寇自重、不与敌谋私?”
陆长青顿住脚:“我为什么要保证二皇子?”
“你父亲是他教父,零号是你们陆家和他们钱家一起研制的,你这次给我的团队里,还有为钱家做过事的人,师兄不要告诉我,你跟二皇子毫无关联。”
既然说了,贺琛索性说个明白。
“为钱家做过事,就一定是钱家的人?我派去钱家的不行?”陆长青不急不缓,甚至含笑问。
“你别笑,我很严肃。别看二皇子现在敦厚老实,等他掌握权柄,你再看看,他跟贺家有无区别。”
“我看他干什么?谁说我要把零号给他,他会带兵、还是会打仗?”陆长青反问。
“我刚才说的人,你没觉得耳熟,没觉得,是在说你自己?”他又问。
这回贺琛顿了顿。
“你指的,是汉河?”
“是。”陆长青肯定答。
“不行。”贺琛很快错开他视线,闷头朝前走,“我只掩护你拿到矿脉,权势之争,汉河不参与。”
陆长青跟上他:“不参与,平山基地交割,你何必如此用心?”
“削弱贺家的事,我当然用心。”
“这么说,你只想复仇,不在意宁天他们,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韩津向恒?”
贺琛脚步滞了滞,很快又朝前走:“你说的,每个人有自己的路。我没那么大能力,为所有人负责。”
“那你的理想呢?”
贺琛头也不回:“我没有理想。”
陆长青声音沉静:“你有,不过你的理想是驰骋万里、守卫星河,不是狗苟蝇营、魑魅魍魉。”
贺琛紧紧攥了下手。
“师兄不要以为自己了解所有人——”他忽然回过头来,鼻子几乎撞上陆长青的脸。
“你,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近?”贺琛脸一红。
“不是该我问你,为什么忽然回头?”陆长青说着,语气慢下来,“抱歉,是我太自以为是,臆测你的想法。”
“没关系,以后不臆测就行。”贺琛说着,转回头,声音也低缓下来,“合作结束,我就会退役,带默言、乐言去游山玩水,这才是我的理想。”
“知道了。”静默片刻,陆长青答。
“我很自私——”贺琛开口。
“你不自私。”陆长青打断他的话,“不用在意我刚才说的那些,如果退役是你真心想要的,那就去做。”
陆长青说着,越过发呆的贺琛推开房门。
怕惊扰别人,两人都没再说话。上楼后看了眼被大狼守着睡得正香的贺乐言,贺琛跟着陆长青进了他的房间。
这里的房间只有麻雀肚子大,一间宿舍既当卧室又当客厅,自然比陆长青在星都的家简陋许多,但,有种让贺琛熟悉的整洁干净。
扫过一尘不染的床铺,贺琛收回视线,顺陆长青所指,在沙发上坐下。
“稍等我几分钟。”陆长青说着,打开房中的简易冰箱,拿出一袋营养剂吃。
“你还没吃晚饭?”贺琛蹙眉。
“暂时没顾上。”陆长青说着,取杯子接了温水。
贺琛以为他是接来自己喝,不料他把温水递给他。
贺琛起身接过杯子,又重新坐下,眼睛盯着陆长青。
他看不懂他。
即使用最简陋的方式吃着便利营养剂,陆长青举手投足间仍矜贵清雅。他本该在星都当他的金尊玉贵的陆院长……
“我脸上有花?”陆长青快速吃完营养剂,向贺琛看来。
贺琛错开瞬视线,又看回来:“师兄为什么要沾手这些事?”
“有人物尽其用,想要我沾手。”陆长青答。
“谁?”贺琛下意识问。
问完他本以为陆长青又要搪塞,但陆长青答得直接坦诚、没有犹豫:“我父亲。”
贺琛皱皱眉:“所以,你还是为陆家做事?”
“师弟这是关心,还是试探?”陆长青问。
贺琛握着温热的水杯,沉默了一晌。
陆长青并未让他为难,很快回答:“我没对你说谎,你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就说过,我背后没有别人。尽管在我父亲眼里,我在为他办事。”
陆长青在水槽边洗净、擦干了手,向贺琛走来。
“这些事你想了解,我以后慢慢解释。现在还是先治疗。”
陆长青说着,向贺琛伸出手。
贺琛却没有立刻就递上手腕。他曲肘探进军装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巧盒子,打开盒盖,推给陆长青。
“师兄这两天辛苦,这是之前从星盗头子那里剿来的碧根石,我刚让人从基地送来,给师兄补补。”
碧根石之于治疗师,相当于血晶之于武士,不过碧根石更稀少更难得。
陆长青扫过盒子里碧绿通透的石头,静了一刻,看向贺琛:“成色这么好,看起来是石核,留着给乐言今后晋级用。”
本来确实是攒给乐言的,不过——“乐言还小,我再给他收集。”
“我说过,不收你诊费。”陆长青又说。
“不是诊费。”贺琛看着陆长青眼睛答。
他只有一半的心思,是不想欠陆长青,另一半,确实是视陆长青为朋友,觉得他治疗那些危重病人损耗太重,有些为他担心。
陆长青读懂他眼神,敛眸,收下盒子,指腹摩挲了下盒壁,再次抬起眼来:“多谢师弟,我们开始?”
贺琛这次终于递上手腕,神色有些愧疚:“可能,有些负面。”
他不想“污染”陆长青。
“不用担心。”陆长青平和镇定,抓着他的手,进入他的精神领域。
最初抵达的仍是冰原——贺乐言以为太“简单”的那一层。以往陆长青是在这里给贺琛治疗,贺琛自己也会出现,但今天陆长青深度催眠,贺琛并没有“跟来”。
陆长青扫过罡风比平日更加凛冽的冰原,合上眼睛,释放精神感知,身形随心念,出现在冰川背面一处洞口前。
洞口有扇冰雪做的门,门上的锁还在,但是开着。
陆长青手覆在门上,“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门背后是另一个世界。
虽也银装素裹,这里却不像第一层的冰川雪原寂寥空旷,更像一个雪中村落。
许多冰屋鳞次栉比,冰屋间有人往来,有人说笑,有人围着篝火举杯畅饮,有人两两捉对雪中训练。
好一幅生动自然的画卷。
陆长青起初并未明白贺琛说的“负面”在哪儿,直到他看见一张略熟识的面孔:韩津。
陆长青蹙了下眉。
他站在高处,重新向村庄望去,大致清点着冰屋和人数。
清点到一半,他就明白过来:每座冰屋,对应着那墓园的一座墓碑。
只是,在贺琛的精神域里,所有人都还活着。
平平安安,有声有色。
陆长青眉眼缓缓沉下来。
这时,“呲啦”“呲啦”的声音,使陆长青转头,看向“韩津”:
对方正站在一处有裂隙的冰屋前,手握冰锯,切割着冰块,切割完,他用手和着雪泥,补好一处裂隙,又向下一处走去。
这样有裂隙的冰屋,还有很多。
陆长青思索片刻,向“韩津”走去:他大概是贺琛在这片领域中精神寄托最多的“人”,因此就像贺琛潜意识的一个碎片。
陆长青一边走向他,一边释放出精神丝,但就在他精神丝接近“韩津”的一瞬,“韩津”猛地回过头来,原本沉肃干练的一张脸,忽然血污遍布,狰狞木然。
陆长青顿了下脚,但很快,更坚定向“韩津”走去。
每走一步,越来越多散发着荧光的精神丝从他体内释放出来,卷向四周的人影,使他们刚露出血污,就被包裹在光明的能量中,如包入茧中,陷入沉睡。
韩津亦然。
村落中所有人都睡去,陆长青仿佛体力不支,垂眸坐在原地,精神丝又蔓延向一座座有了裂隙的冰屋……
过了不知多久,贺琛眼皮颤动,鼻子耸了耸:是那个淡淡的勾人味道……软软的……贺琛把脸埋上去痛快闻了闻。
等等,不对——
贺琛睁眼,猛地坐起来。
一条毯子,从他身上滑落。
贺琛捞住毯子,眼睛,看向向他望来的陆长青。
“起这么猛,不怕头疼?”陆长青站在几步开外,不紧不慢看着他问。
头倒是一点儿也不疼了,就是像灌了浆糊。
贺琛直勾勾看着陆长青系领扣的手指,好几秒,才忽地反应过来,移开视线。
这才看见,窗外已晨光微亮。
“我……在你这儿睡了一夜?”贺琛尴尬攥紧手里的毯子,意识到毯子是谁的,又忽然撒手,突兀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个,打扰了,怎么不叫醒我?”
“深度睡眠,打断不好。”陆长青合情合理道。
贺琛无可辩驳,还觉得他早上起来声音清冽中带一分低哑,怪好听。
完蛋,依赖症更严重了。他又开始不自觉关注他的一切了。
贺琛眼睛都不敢再抬起来,余光瞥着地面往门口走:“我先回去看乐言。”
“外套。”陆长青把挂在衣架上的军装拿给贺琛。
……下次衣服就不用脱了。
不对,没有下次!
贺琛红着脸说了声“谢谢”,卷起外套快步逃回对门。
陆长青看他关上对面房门,浅笑了下,合上自己房门,看了眼沙发,走过去,收拾留着他痕迹的枕头和薄毯。
叠好毯子时,他手指微顿,忽然走向洗手间,打开浴室柜,看了眼自己从疗养院随手领用的洗浴用品。
很快,他点开终端,拨出个通话,声音沉稳:“去我家里看看洗漱用品的品牌、型号,一模一样,送一批到汉宵星来。”
“一模一样,香型不要换。”
“时间?越快越好。”——
作者有话说:陆院:虽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味儿,但务必得维护好……
第50章 乐言送惊喜
“宁哥, 你看见了吗?”会议室外,站岗的士兵小声问巡视的宁天。
“看见什么?”宁天眉眼冷肃问。
“指挥官。中午他跟那个陆院长一桌吃的饭,人家陆院长还给他剥鸡蛋了, 我看见了!”
“……闲得你。”宁天冷冷看他一眼。
“所以他们到底在没在一起, 那位到底喜不喜欢咱指挥官啊?网上都说他神仙神仙的, 我寻思也没那么神仙,不然也不能给指挥官剥鸡蛋……”士兵小声念叨。
宁天踢他小腿一脚:“站直。再这么八卦, 以后就去食堂站岗!”
“那行, 我前排吃瓜。”士兵站直了, 但仗着自己打入伍就跟着宁天,嘴巴依然没个正形。
眼见宁天真要恼, 他才收敛,神色庄重下来:“哥, 我还有句话要问,向指导为什么在他们那边啊?”
士兵说着,眼睛瞄了眼会议室。
会议室里,以贺琛为首的汉河基地一方,正在跟平山基地代表进行第一轮谈判。
对方的谈判队伍,赫然以向恒为首。
宁天眉眼这回真正沉下来:“站你的岗, 不是你分内的事少问少管!”
他说着, 自己却看向会议室。
这场谈判已经进行了整整三个蓝星时,不知道顺利不顺利。
其实从本心出发,宁天并不稀罕汉河基地如何扩张、拥有多强多大势力。偏安一隅、远离那些乌七八糟的漩涡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贺琛怕他毛躁私下跟他说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扳倒贺家不是一时一事之功,他们需要蓄力,需要让自己的拳头硬起来, 让贺家的拳头软下去。
宁天知道他说得对。宁天想帮忙,私底下也跟着贺琛一起硬啃那些收集来的资料,但他啃得眼睛发花,最后还是被贺琛打发去干别的。
宁天知道,自己啃起来难,贺琛啃起来也一样难。不同的是,宁天背后有贺琛,啃不动就放弃,贺琛背后没有任何人。
一样想复仇,贺琛所担负的是他百倍,所做的事、要走的路,也比他难百倍。
如果向哥在,至少这些事情上可以帮帮他,可是向恒——
宁天正想到这里,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
平山基地的一行人鱼贯走出来,当先的一个正是向恒。
宁天背负双手站在原地,双目紧紧和他对视着,注视着他离开。
会议室内,那一整支金牌团队还在就刚才的谈判细节议论,贺琛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他们:“辛苦诸位,宴会厅备了些家常饭菜,请大家移步,先饱口腹再谈工作。”
“谢谢贺少将。”众人向这位气度从容又尊重客气的年轻将军致谢,很快走出会议室,随后离开的是贺琛几名部下。
贺琛这才抬手捏了捏眉心。
“爸爸!”一道清脆童声,让贺琛转头,提振精神。
“乐言,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贺琛脸上一秒浮现出笑意。
“我,我有事。”贺乐言吞吞吐吐,不说实话。
“乐言有惊喜送给贺指挥官。”跟着贺乐言的文毅笑眯眯答。
“是吗?什么惊喜?”贺琛来了兴致,站起身要走向贺乐言。
可是贺乐言奶声道:“你别动!”
贺琛听话得很,立刻站在原地不动。
“爸爸坐下。”贺乐言走过来,让贺琛坐回椅子上,背过头看文毅,“文爸爸——”
文毅会意,把自己拿在手上的一根便携链接导线拿出来,一头递给乐言,一头递给贺琛。
贺琛眉心微动。
“是安全的,贺指挥官。”文毅在他开口之前道。
听到文毅保证,又想到陆长青说过让他不要对乐言“过度保护”,贺琛压下到了嘴边的话,静候贺乐言动作。
贺乐言站在贺琛面前,还没贺琛膝头高,但他抓住贺琛的手,气质特别沉稳:“爸爸,你放松。”
贺琛扬起唇角:“好。”
几乎同时,他精神域感到一丝触动,像被什么柔嫩的小触角顶了一下。
贺琛眼神一软,敞开自己的精神域,把小家伙放进来。
“爸爸?你看到我了吗?”
看到了,然而不确定……直到地上那一小团跳了跳:“我在这儿!”
“看到了,为什么是这样?”贺琛好笑地看着地上的小团子——贺乐言就是一个巴掌大毛团子的模样,毛绒绒,轻飘飘,像个大号蒲公英宝宝。
贺琛这么一想,指尖带出一阵微风,当真把他吹得飘起来,落在自己手心上。
“我,我刚开始,文爸爸说不能分出太多精神力,这样就够了。”毛团子贺乐言说。
“文爸爸说的对,你要听话。”贺琛立刻说。
“嗯。”毛团子回答着,动了动,在贺琛手心里翻了个身——大概他还有正反面……
“爸爸,我给你做治疗。哎呀——”
贺乐言才说了一句,身体又飘起来——大狼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面前,挨到他后痒得打了个喷嚏,把他吹得更高了。
最后治疗是没做成,贺琛跟大狼一起出手,才把越飘越高的小毛团子拉回来,送出精神域。
退出链接,贺乐言还有点儿沮丧,觉得自己没给贺琛治疗到,贺琛却神清气爽:“乖宝,爸爸现在感觉好极了,特别舒服。”
是真的,从乐言链接他起,贺琛笑容几乎没停。
他抱起贺乐言,贴贴他脸蛋,更觉得浑身有劲。
其实贺乐言什么都不用做,贺琛累了的时候,只要偷偷贴贴他就会重新拥有力量。
这是秘密,贺琛没说。
“走,吃饭去!乐言出力气了,要多补补。”贺琛说着,刚迈脚,忽然想到什么,“这个惊喜你爸比知道了吗?”
贺乐言摇头:“没看到爸比。”
“院长一直在忙。”文毅在旁边补充。
“还有病人没稳定下来吗?”贺琛皱了下眉。
“是,情况有好转,不过院长还是得坐镇。”文毅说着,观察一眼贺琛的神色,说道,“说起来,乐言能够链接,精神力应该是进阶了,这边没有合适的设备,让院长评估一下会比较准确。”
“嗯。”贺琛点头。
“那我打个电话通知院长?”
“不用,我自己找他——”贺琛说到一半,对上文毅视线,清清喉咙,“你别多想。”
“多想什么?”文毅似乎不解问。
贺琛不吭声了,闷头朝外走。
文毅在他身后笑了下,缓步跟上。
再忙,陆长青还是现身食堂,跟贺琛他们在小包间共进晚饭。
“谈得怎么样?”坐下来,他问贺琛。
贺琛摇摇头:“他们拖延时间,鬼话连篇。”
“下次什么时候谈?我跟你一起。”陆长青说。
“不用,你忙,我可以应付。”贺琛错开他温和的视线。
“知道你可以,但魑魅魍魉的事,我比你擅长。”陆长青淡淡说着,看向一直欲言又止、想要说话的贺乐言。
咦,爸比看够爸爸,轮到他了吗?
“爸比,我可以链接爸爸了!”贺乐言兴冲冲开口。
“是吗?”陆长青揉揉他脑袋,求证般看向贺琛。
“是,”贺琛灿笑,“好大一只小毛团。”
陆长青注目看他,同时分心听文毅说了情况,拉过贺乐言的手,检查小孩儿精神力是不是晋了级。
贺琛在旁边看他动作,忽然问:“你小时候,也像乐言一样吗?”
他也是从一个小毛团般的精神力,成长为今天的陆长青的吗?
“我小时候没这么可爱。”小时候的事陆长青并不愿回忆,不过,他很高兴,贺琛会对他小时候感兴趣,虽然贺琛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头还疼不疼,有没有不舒服?”他又问贺琛。
声音低沉温柔,目光平静深邃。
贺琛被他看得心里怪怪的,摇摇头,错开他视线,伸手去拿桌上茶杯,却被陆长青捉住手——“烫。”
“指挥官,是我失误,这里头是刚倒的热水。”文毅看了瞬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眼底含笑道歉。
宁天也看两人一眼,忽然站起身:“我去拿冷水。”
但他慢了一步,贺默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席,拿了一瓶冰水来,放到贺琛面前,并出于好心提醒:“你发烧了。”
“我没有,别瞎说。”贺琛早已经挣开陆长青的手,此时“吨吨”喝下两口冰水。
“你脖子红了。”贺默言较真道。
……祖宗,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坐下,吃饭!”
贺琛威严道——虽然他此刻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什么威严。
幸而陆长青这时松开贺乐言,开口:“确实晋级了,要好好庆祝下。”
众人注意力被转移,贺琛不再是视线的焦点。
贺琛松了口气,放在桌下的手蜷曲了下,暗暗看向抱着贺乐言说话的陆长青……
饭后,陆长青仍有事忙,贺琛和文毅等人先回住所。
宁天有些事找贺琛汇报,汇报完贺琛也还有公事要处理。
但,走进客厅后,看一眼在客厅陪乐言玩儿的文毅,贺琛迟疑一下,还是开口:“文医生,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
“文医生,请坐。”
请文毅进自己房间坐下,贺琛面色有些郑重开口:“文医生,我想请教你有关治疗依赖症的问题。”
“治疗依赖症?”文毅神色奇怪——这词儿好几年没听,他已经有些陌生了。“贺指挥官请讲。”
“嗯。”开口讲之前,贺琛先组织了一下措辞,“我有个朋友——”
“他在一段时间频繁接受了同一位治疗师的精神安抚,出现了一些治疗依赖症的症状,他想请教一下,如果今后还需要这位治疗师继续治疗的话,该怎么避免依赖症进一步加重。”
“您说的「依赖症」,具体是指?”文毅问。
“会不自觉关注治疗师,想见到他,渴望再次被治疗,还有,”贺琛顿了顿,努力克服难为情,“会回味和他接触时的感觉,甚至不自觉渴望拉近跟他的物理距离。”
比如拉近距离闻闻味道……
“您是指,想靠近他?”文毅问。
贺琛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又强调:“我朋友。”
文毅点头表示明白:“听着确实像治疗依赖症的表现。不过——”
他抬眼看向贺琛。
“不过什么?”贺琛问。
“不过治疗依赖这种问题,十多年前就已经从技术层面攻克了。”
“研究发现,治疗依赖症主要起源自深度链接中的精神能量交互,只要治疗师学会构建防御矩阵,避免全域接触,就能预防这类问题。”
“哦,对了,研究出这个的就是院长,矩阵也是院长发明的,他在校读书时就已经完善了理论框架和实操步骤,经验证后很快全面推广。”文毅不无推崇地说。
“是,是吗?”贺琛问,人有点儿懵。
“是的!这个矩阵是治疗师必修课,也是我们取得资格证的必考内容,人人都得掌握。您没发现吗?这些年已经鲜少听说有依赖症的案例了。”
没发现,他又不是治疗师,哪懂他们行业内幕……
不是,要真是这样的话,他又是怎么回事呢?
文毅看了眼贺琛,探究问:“您的朋友,是接受的哪位治疗师治疗啊?难道是野路子出身?”
“那倒不是。”正路子。不能再正了。
贺琛凝神苦思:“那要是,他多年前发生过治疗依赖症,再被同一个治疗师治疗呢?”
“那样的话,确实有一定可能,不过概率依然比较低。要不,我还是去请教一下院长吧——”
“不用了!”
文毅话没落地,眼前一花——贺琛不顾社交距离,把刚站起身的文毅又死死按回沙发。
“咳!不用请教他。我再问问我那个朋友吧,可能是他搞错了。”贺琛说着,尴尬退开一步,“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文毅眼底有抹不明显的笑意,“不过我也觉得多半是搞错了,毕竟您说的那些症状,也很可能是,您朋友喜欢上了治疗师啊。”
“……”
“贺指挥官,我先告辞?”看向神色有几分皲裂的贺琛,文毅一本正经问——院长随时可能回来,这屋他毕竟不敢多待。
“嗯,慢走。”贺琛凭惯性,威严而稳重答。
但文毅出门前,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你们院长,是什么时候发明的这个什么矩阵?”
“院长惊才绝艳,这套理论和方法,在他本科期间就已经成型了。”
然而贺琛跟陆长青认识的时候,陆长青都已经读研了。
也就是说,他从来都没有得过依赖症??
“贺指挥官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不过,今天我们聊的事,还请文医生保密。”贺琛答,面色镇定。
可在楼下陪着贺乐言的大狼,却已经“呜嗷”一声,羞愤地把头扎进沙发缝里……
已经走出门的文毅,本着好人做到底的精神,在答应贺琛保密之后,忍不住又提醒一句:
“不过,那位治疗师没有特别注意边界,而是屡次和您「朋友」近距离接触的话,极有可能,也是喜欢您「朋友」的吧。”
“贺指挥官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他是不是特别关心您,特别在意您?”
“哦,我是说,您朋友。”——
作者有话说:小狼:坏了,我竟然没病,那岂不无药可治[药丸][裂开][可怜]
院长:你逻辑真是满分[摸头][摸头][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