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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后不久,兄长没见到我,我倒是见了兄长一面。”贺琛说着,看向贺思远,轻笑了声,“我那时死里逃生,想着回家先报个平安,不巧,走到门外,恰听见母——听见夫人在和兄长说话,她说——”

贺琛讲到这里,莫名顿住。

贺思远不知想到什么,移开目光不与贺琛对视,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说什么?”坐上头听八卦的楚云棋好奇难耐。

贺琛把视线从贺思远脸上移开,缓声答疑:“她说万幸,被派去汉河基地驻防的,是我不是兄长。”

艹。楚云棋惊得张大嘴巴:“所以呢?你就又灰溜溜走了?”

这张毒嘴真不白长。贺琛看楚云棋一眼,转向贺宏义时,面色是恰到好处的隐忍:“舅舅,乐言还在医科院等我,我先走了。”

“去吧,这事儿是你母亲不对,家里会还你公道。”贺宏义摆摆手。

贺琛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楚云棋叫着“等等我”,很快也追着他出去。

剩下贺家众人,等他们走后,嗡嗡议论起来,眼神不时扫过贺思远。

“你母亲果真说过那话?”贺宏义沉着脸问。

贺思远脸色此时已经平静如常:“您知道的,母亲一向是刀子嘴,她当时也是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笑话。

罢了,事情已经发生,追究也收不回去。贺宏义有些头疼,眼底的怀疑却消退了些——贺琛这个不回贺家的理由足够充分。

至于他刚才那个眼神,似乎,也可以理解为对星盗的恨?

“给贺琛的血晶翻个倍,再加一百。”贺宏义吩咐着,又看向贺思远,补了一句,“你和你母亲出。”

“舅舅——”贺思远神色微变。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贺宏义不理贺思远神色,不耐烦地看向底下,“你们有多的心思,还是好好想想这驻防点怎么换,三殿下这回是铁了心要办成件事儿。”

“真要轮换,该跟外面其他基地换,汉河基地偏远又麻烦,总不能一直砸在我们贺家手上?”底下有人出声。

“没错,交给军部去议。就算这烂摊子没别人接,也得换点好处回来。思远,你怎么说?”

“三舅,火狐灭了,还能有下个火狐,汉河基地位置关键,我们不能丢。”贺思远冷静下来,不急不缓道。

“不丢,那让谁去?”底下又议论——准确说,是又吵吵起来。中心思想是没人愿去。

贺思远看贺宏义紧皱眉头,一副头疼的样子,主动开口:“大舅,派谁去不急,三殿下关注的,是贺琛往哪儿安置。”

“你有什么想法?”贺宏义看向他。贺思远是贺家一个异类,不爱动武偏爱动脑,智计颇丰,虑事颇全,贺宏义近些年越发倚重他。

“贺琛实力过硬,带着一帮炮灰兵,火狐、晟龙两大势力,他说个全歼就一下子全歼了,这样的人才,只要跟我们一条心,放在哪儿都合用。不过——”

贺思远说到这里,顿了下来。

“不过他并不跟我们一条心。”有人开口,“要是一条心,也不能把火狐给歼了。”

“火狐跟贺家的关系,他并不知情。”贺宏义说着,看向贺思远,眯了眯眼,“当初是你说他鲁直耿介,不如韩、向那些人好控制,我们这才绕开他。”

“大舅觉得我说错了?”贺思远反问。

贺宏义沉默了一瞬,看向下首:“你们说呢?”

“我看他还是识时务的。”贺思众沉吟一瞬开口。

能主动拒绝辽山基地,足以证明贺琛不是鲁直之辈。

“小事识时务,大事未必。”贺思远说着,转向上首,“大舅,我也不愿怀疑自己的亲兄弟,但,韩津临死向他托孤,就真的只是托孤?”

“他既然回过家,为什么过门不入,鬼祟偷听?”

“好个鬼祟。”贺思众抬眼看向贺思远,面露戏谑,“不怪你疑心,是我听了那话,可不会过门不入,只会把门拆烂。”

这话呛得好,堂下不少人哄笑起来。他们都是武夫,本就不是很喜欢贺思远那套做派。

“议事就议事,少扯有的没的!”贺宏义重重拍了下桌子。

“是,父亲。”贺思众先挑的事,也先认真下来,“父亲,我看贺琛言谈间的意思,火狐已灭,他旧恨已消,今后愿意听家族安排。如果他不知内情,那就没什么好说,如果他知道,那这意思,显然是在跟我们服软。”

服软?贺宏义想起那个锋刃般的眼神。不由又有些怀疑。

“大舅——”

“父亲,”贺思众的声音压过贺思远,“我听到小道消息,今年开始血晶要按功勋分配。”

“怎么可能?谁提的?”贺宏义皱眉。

“议会。虽然结果还未定,不过,万一是真的,父亲,我们正需要这种杀才……”

*

楚云棋一路紧赶快跟,才跟上“杀才”贺琛的步子。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急着投胎?”他气喘吁吁钻进贺琛的飞车。

“殿下跟着我干什么,一起投胎?”

放屁!楚云棋也不知道自己跟着他干什么,反正,贺家那地方他也不想待。

“你那时候,真的回来过?还听见——”楚云棋迟疑了下,还是问。

回答他的,是一道极强的推背感。“艹,这是飞车不是飞船,你开慢点!”

贺琛并没有减慢,飞车转眼间跨越小半个星都城,停在,一家疗养院前。

“这是哪儿?”楚云棋蹙眉。

“我要办事,殿下去哪儿,可以叫人来接。”贺琛说着,晾着楚云棋不管,独自下车,看着疗养院的大门,站了站,大步向里走去。

楚云棋并没有叫人来接,贺琛越不理他,他对贺琛这个人越好奇。

他跟着贺琛下了飞车,看着贺琛进疗养院前台办了什么手续,又跟着贺琛,走进一栋大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进一间病房。

“还睡着呢?”

楚云棋站在病房门口,听见贺琛说,然后看着贺琛洗手,在病床前坐下来。

不出声地坐了一会儿,贺琛开始,给病床上一动不动躺着的人按摩。

边按边絮絮叨叨:“昨天回来的,今天就来看你了,不晚吧?”

“乐言也回来了,就是津哥的孩子,下次带他一起过来,不过你最好给个面子醒一醒,别吓着小孩儿……”

“咳。”楚云棋忍耐不住,问了一嘴,“植物人啊?”

贺琛开始没搭理他,过了一瞬,还是扭回头来,给他介绍:“我好朋友、也是战友,徐临。”

说完又给病床上无知无觉的男人介绍楚云棋:“徐临,这是三殿下,你应该起来打个招呼。”

徐临当然起不来,也没打招呼。

楚云棋感觉怪怪的,怪不是滋味:“他这样,多久了?”

“三年。”

三年,那不是……楚云棋住嘴了。他站在门口,看看贺琛,又看看病床上的男人。也许,有些事情并不是原来他想的那样……

艹,好烦。

*

陆长青走进餐厅时,贺琛正握着一支触控笔,在铺满桌面的虚拟屏上比划什么,一副投入的模样。

贺乐言坐在他旁边,小脑袋和他手臂挤在一起,也很专注,不时指指屏幕,说着什么。

陆长青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过来:“你们早到了?”

“不早,也刚到不久。”贺琛抬头,看向陆长青,视线顿了顿。

可能是因为在外就餐,陆长青穿得稍微正式,肌理细腻、色调深邃的高支羊毛西裤,同色系贴合身型的衬衣,贺琛不认得材质,就觉得色泽温润,既不失利落,又内敛从容——一看就很矜贵的样子。

“有什么不对?”迎上他视线,陆长青问。

“没有。”贺琛盯着人家的嵌宝袖扣又看了一眼,琢磨一颗能卖多少钱。

“这是在画什么?”陆长青这时平稳接住向他扑来的贺乐言,娴熟抱小孩儿坐下,把他放在自己腿上。

“是房子!”贺乐言抢先报告。“爸爸买了爸比隔壁的房子,我们要跟爸比做邻居了!”

“是吗?”陆长青看贺琛正收起的户型图一眼,确认那的确是他隔壁的房子,平静收回视线,“别饿着肚子说话,先点菜。”

陆长青招呼贺琛和贺乐言点菜,等到点好,侍者带贺乐言去选开胃甜点,贺琛眼睛不离贺乐言,嘴上询问陆长青:“这家餐厅靠谱?一个人都没有。”

“一晚只接待一桌。”陆长青解释,解释完看一眼贺琛盯着贺乐言神经紧绷的样子,又多说一句,“我开的,人可靠,不用这么紧张。”

“……您业务真广。”

陆长青很好脾气:“你呢,哪里来的钱买房子?”

“我本来也有钱。”贺琛下意识说。

“是吗?我的情报不是这么说。”陆长青语气淡淡。

“……师兄连这也查?”

“我喜欢知己知彼。”

说话间,陆长青让侍者给自己倒了杯酒,却亲手给贺琛斟了杯茶:“你在暴动期,不要碰酒。”

说罢,他发了一张照片给贺琛:“明面上能查到的,夏景鹏跟向恒接触过。”

“夏景鹏,谁?”

“贺思远妻子夏雪的堂哥。”陆长青答。

贺思远?贺琛手指紧了一瞬。

“夏家在娱乐行业扎根很深,向恒唯一的妹妹向芷八年前进入夏家旗下娱乐公司做练习生,六年前出道。”

“这事我有印象。”贺琛说着,面露思索,“当时我们还恭喜他,可是他看起来却不是很激动……”

贺琛皱起眉。

他回忆起更多细节,向芷出道前,向恒明明很在意这个妹妹,他不是爱炫耀的性格,却也不自觉会以宠溺的口吻谈起妹妹,但向芷出道后,他再未在人前谈起过她。

“所以,是夏家抓了向芷什么把柄,用来威胁向恒?”贺琛眼神冷肃下来。

虽是问句,答案他基本已能确定。

“初步判断和这个有关。再细的细节没那么快能确定,我让人继续查。”陆长青说。

“好,谢谢。”贺琛答着,人却在出神,不知想到了哪里去。

陆长青看他一眼,又推了一纸文件过来:“你心头的大事我暂时不能帮你做到,这个作为补偿。”

“是什么?”贺琛说着,低头看去,看了两行,本来不在意的神色郑重起来,“这个,当真?”

陆长青点头。“只需要你签字,汉河基地今后就是医科院的试点合作单位,基地伤残和病退官兵的后续治疗,都由医科院接手。”

“可是——”贺琛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这会花很多钱。”

“医科院不缺钱。”

“如果其他基地知道,你会不会难做?”贺琛下意识问。

“那是我的事。”

也是,闲得他操这份心。

“如果贺家怀疑——”

“我会打消他们的疑虑。”

“怎么打消?”贺琛打破砂锅问到底。

“现在收治的重病人,我打算迁移到汉霄星去。”陆长青答。

嗯?这倒是个完美的借口。

那些人随时有暴动风险,呆在星都核心之地,本来就许多人腹诽,不过碍于陆长青,不敢多说什么。

医科院主动提出把这批病人迁到荒僻的汉霄星,没人会阻拦,医科院跟汉河基地的合作也就顺理成章。妙啊!

“如果迁过去,可以跟汉霄星的汉河疗养院合并!”贺琛眼睛明亮。汉河疗养院,是他安顿手下伤兵、正快支撑不起的那家疗养院。

陆长青看了一瞬他眼睛,点点头,递了一支笔给他。

"谢谢。"贺琛接过笔,也看了眸光温润的陆长青一瞬,低下头,很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看着陆长青收回合同,手指敲敲桌面:“那个,师兄,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嗯。”贺琛喝了口茶,润了润唇,“说之前我想先问一下,文医生他,是单身吗?”

陆长青平静折叠合同的手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来,看向贺琛:“为什么这么问?”

第26章 你不想要?

贺琛这么问, 当然是有他这么问的理由:“咳,我是听说文医生还没成家,如果他没什么牵挂的话, 能不能安排他到汉河去, 代替邵医生驻点一轮?”

“乐言一直很想念文医生……和你们, ”贺琛说,“我想如果文医生能去汉河长驻, 乐言会很开心。”

“只是为了这个?”陆长青握纸的手腕松弛下来。

“不只。”贺琛低声说, “我还希望, 过段时间解决掉麻烦,能请文医生做乐言的教父。”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贺琛没说:他想让文毅去汉河,是为了避免文毅真履行跟崽的那个“一月之约”——这事儿文毅刚说出口, 监听的人就报告给他了。

刚到汉河那几天,他好几次看到小孩儿偷偷数日历。

虽然只要贺琛坚持,文毅肯定带不走乐言,但贺琛不想让小孩儿伤心,让文毅去汉河陪乐言,在贺琛看来两全其美。教父的事, 是美上加美。

陆长青静了一瞬, 问:“为什么想让文毅做乐言的教父?”

“文医生人很好,很会引导乐言,乐言跟他也亲近, 他又是高阶治疗师, 是真的能帮乐言稳固精神力。我今天——”贺琛忽然顿了下。

“你今天去找他治疗,是专程验证他的能力。”陆长青神色淡淡,替他接上话。

贺琛心虚地摸了下鼻子:“说不上验证, 我挺信任文医生。”

陆长青抬眸看他一眼:“验证结果如何,文毅的治疗让你很舒服?”

嗯?贺琛觉得这问题有些怪,还没回答,陆长青已经转开话题:“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贺琛愣了一下。

“到汉河建分院、把重病号转去那边,这事我要亲自过去坐镇。星都这边,我需要文毅替我管理。”

“至于教父,”陆长青提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慢慢看一眼贺琛,“你说过,让我不要惦记乐言。”

贺琛怔了一下,这话他确实说过——对L,他没忘,他不解的是陆长青为什么提起这个来:“所以呢?”

“原因是什么?”陆长青问。

“因为我不想乐言为哪个家族、哪方势力效劳。”

“你初心不改?”陆长青又问。

“不改。”贺琛抬起头来,神色认真。

陆长青沉默一瞬:“那文毅就不行。”

“为什么不行?”贺琛皱眉,“我查过,文医生出身平民家庭,并不归属任何势力!”

“你查漏了。”陆长青淡然看向他,“培养一个高阶治疗师要耗费多少,哪个平民家庭出得起?文毅早在五岁崭露头角之前,就已经获得陆家全额资助。”

“你们——”贺琛没往这里想过,一时怔住,半晌才说,“你们这不是「资助」,是「投资」。”

“这么说也没错。”陆长青并不反驳,“总之文毅是我的人,用或不用,你慎重考虑。”

贺琛抿紧唇。

他没说如何考虑,反而看向陆长青手边那纸合同:“师兄真正的目的,是方便到汉河基地行事对吗?至于给我的好处,只是顺带。”

陆长青又沉默一瞬,摊开那张合同,略狭长的眼淡然挑起:“你不想要,现在就可以作废。”

“别!”贺琛急忙伸手护住那张纸。

他错了,管他顺带不顺带,算计不算计,好处是实打实的!

“你们在干什么?”贺乐言不知何时走回来,看看贺琛,看看陆长青,又好奇看向他俩放在桌面上的手。

贺琛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按着陆长青的手。

“抱歉!”贺琛触电般松开,然后盯着陆长青那双玉一般的手不急不慢从纸上移开,这才快手快脚又小心翼翼把那纸合同叠起来,推给陆长青,小声且老实说,“我想要。”

陆长青手指轻捻:“想要就好。”

他说着,敛眸把那纸合同收起来,声音不疾不徐:“这好处不是给你,是给汉河基地。那些伤兵,我怕你把他们养死。”

“……”

贺琛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陆长青已经转头看向贺乐言:“吃过点心了?几块?”

“一块……”贺乐言说着,跟陆长青对视上,小手抓挠了下,“两,两块?”

陆长青不说话,看了眼侍者,侍者默默伸出四根手指。

好小子,还敢批评他撒谎?贺琛一笑,暂且收了旁的心思,看一眼脸红红的贺乐言,好心给他递台阶:“乐言来坐。”

他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贺乐言犹豫了下,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屁股一歪,坐了陆长青那边。

贺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傻子似的笑笑:好歹崽还犹豫了一会儿呢!

等贺乐言伸出手来,把一块小点心推给贺琛,贺琛脸上的笑容就更灿烂了:“给我的?”

贺乐言点点头。

“谢谢乐言!”贺琛嘴角快扬到天际:只有他有!

陆长青忍不住看贺琛一眼,又不做声收回视线,拉过贺乐言的餐盘,把他盘子里的嫩牛排切出来一小半,挪到自己碗里。

贺乐言眼睛始终跟着他的刀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牛排飞走一小半,小嘴唇抿了又抿,却一直没敢说话。

可怜死了。

贺琛从自己餐盘里切了块肉,补回贺乐言盘子。

“乐言脾胃弱,晚上吃太多容易积食。”陆长青淡淡开口。

……贺琛默默又把那块肉切走四分之三,给贺乐言留了个意思。

“上午楚云棋跟你回过贺家?”贺乐言弄脏了手,趁侍者带他去洗手,陆长青开口,跟贺琛谈正事。

“嗯。”贺琛看一眼陆长青:早上在贺家发生的事,现在他就知道了?

“下午楚云棋进宫,向皇上提议,血神节宴会上,让你抓阄决定换防到哪里。”

贺琛笑了声:“他还真敢提。皇帝是不是没同意?”

军政大事抓阄决定,这建议一听就不靠谱。楚云棋也就是皇上亲生的,不然得被叉出去——贺琛幸灾乐祸地想。

“皇上险些答应。”陆长青说,“换防的事一直被各大家族当做自家事,皇上早就有所不满,让你抓阄,形式意义大于内容。”

“那,奉旨抓阄,我抓到了,岂不是要真换?”贺琛停住刀叉。

“所以皇上没有真同意。他不会真让你换,别人去汉河,他不放心。”

贺琛剑眉微扬:“他不放心别人,放心我?一个——”他说到一半,把后半句“逆犯之子”收回去。

“他放心你,是因为你哪边都不靠,也不贪。汉河位置特殊,他知道,换哪个家族去,都只会想着捞钱分赃,忽略对米斯特的防御。”

“而你,一直潜心研究米斯特人,对他们的手段和战术了如指掌。”

贺琛愣了下:“其实我没有——”

“你有。”陆长青叉起一块牛排,无声咀嚼。

他就算吃肉,也吃得这么从容淡薄,出尘脱俗。

贺琛心头却一阵悚然:“你,误导,不是,操控那位?”

“慎言。”陆长青看向贺琛,目光沉静幽深,“没有操控,我只是理解,并顺势而为。”

那还不就是操控……贺琛看了一眼陆长青,觉得他不该是这样子,又或者,他本来就该是这样子,是自己一直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那个埋头给他讲课、跟他在训练室通宵对战的陆长青,只是一个淡去的影子。

“总之换防的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既然休假,就带乐言好好逛逛,散散心。”

“嗯。”贺琛点头应下,沉默下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有顾虑?”陆长青观察他一瞬,问。

“没有。”贺琛本能答。

“我们是盟友,为了合作顺利,有什么顾虑,你可以坦诚讲。”

“我挺坦诚了,”贺琛说,“确实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手下的弟兄们。我不想换防,他们未必不想。”

不换防,意味着贺琛的部下也要继续待在贫寒荒僻的汉河基地,至少三年。

“跟着你在汉河,好过跟着别人在富庶地方被压榨、当炮灰。”陆长青说。

“也有道理,师兄你真会安慰人。”贺琛笑了下,眼底却仍有些沉。

“你们在说什么?”贺乐言这时又被侍者牵着送回来。

看到他,贺琛沉寂的眼睛立刻明亮:“在说明天带你出去玩儿。你不是说过,每周六都去逛公园吗?”

“也没有每周六……”贺乐言低声说,看向贺琛:

笨爸爸,居然记住了他随口说的一句话……

“笨爸爸”揉揉贺乐言的小脑袋,看向陆长青:“正想请教师兄,星都有没有人少些的地方,带乐言去玩也不会被围观拍照?”

“很少。”陆长青答,“不过乐言说的公园,你们可以放心去,带上帐篷,可以在那里露营。”

“你们”?

“爸比不去吗?”贺乐言问。

“爸比明天有工作。”

“那,”贺乐言纠结了下,“那我们等爸比工作完再去!”

“不用。”陆长青看一眼贺琛,又看回贺乐言,“爸比要工作到很晚,这次就不去了。你爸爸很少回星都,对星都不熟,爸比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带爸爸去露营,就去我们常去的湖边,能不能完成?”

爸比交代的任务,贺乐言很想完成,可是——“我不认识路,也不会开飞车。”

“可以导航过去,飞车让爸爸开。”陆长青说。

贺乐言小脑子这时有点儿拐过弯来:什么任务,还不就是让他跟笨爸爸出去玩儿。

不过——贺乐言看了眼贺琛:笨爸爸很可怜,没有家,没有疼爱他的家人,也没在星都玩过。

贺乐言一颗豆腐心越想越软,点点头答应下来,小大人似的安排:“我们要带水,带吃的,带帐篷,还有——”

还有什么,他想不起来了,转向陆长青求助。

“还有睡袋、水桶、水枪、遮阳帽、换洗衣服,如果想在湖边钓鱼,就带上你的小钓竿和鱼饵。”

三岁,钓鱼?贺琛不理解,但没吭声。

他看着陆长青娴熟地罗列那些东西,脑海中不由想象,他们曾经怎样度过周末。

他还想到,陆长青家里、贺乐言那个房间。

那些一张张郑重挂起的画。

那些陆长青亲手做的玩具。

那些贺乐言听了多遍、熟到会背的绘本和故事……

当然,最要紧的,他想到贺乐言对“爸比”的满腔依恋和信赖。

心念一动,贺琛忽然开口:“明天周六,师兄一定要工作吗?”

陆长青顿住话头,抬眼看向他。

“如果不是急事,能不能跟乐言——跟我们一起出去玩一天?”

“你确定?”陆长青问。

视线交汇,两人都明白他这一句问的是什么:你确定,让我跟乐言继续接触?

贺琛沉默了一瞬。

他的确介意陆长青的身份。但——

“我确定。”贺琛答。

贺琛记起,自己带乐言回来,本就是让乐言跟“爸比”团聚。

对陆长青戒备归戒备,小孩儿那份纯真的感情,贺琛也要守护。

嗯,睁大双眼守护——

作者有话说:陆院:心软是会被吃掉的,睁大双眼也没用[摸头]

第27章 师兄,练练?

确定爸比可以一起去, 贺乐言高兴地翘起嘴角,一路都没放下来过。

因为陆长青喝了杯酒不便开车,贺琛开他的飞车送他一道回去, 一路上听到他们大小两张嘴一直在聊天聊个没完——大部分是贺乐言在聊, 陆长青倾听、回应加引导。

贺琛以前都不知道贺乐言小嘴儿这么能叭叭, 见到块广告牌都能追问一千个为什么。

什么时候也能跟他这么熟、怎么自然?

贺琛一心三用,一边开车, 一边偷师陆长青是怎么耐心跟贺乐言聊天的, 还一边……偷摸陆长青这辆很高级很少见的飞车。

可惜路程太短, 还没摸完就到了。

泊好飞车,走进陆长青家时, 贺琛跟贺乐言又有了分歧。

贺琛的意思是回自己家睡,那套新房什么家具都有, 完全可以拎包入住,贺乐言却磨磨蹭蹭,一会儿说自己的小被子在这边,一会儿又说要先在这边看书洗香香……

贺琛跟陆长青两个大人,哪里看不出他是怎么回事。

“新房子通风不彻底,让乐言在这边睡?”陆长青主动开口。

贺乐言立刻扬起小脑袋, 大眼睛闪亮, 像个在给贺琛下蛊的假洋娃娃。

新房空气确实不太好,然而贺琛纠结半天,还是没有松口。

没别的, 他就是不想让崽脱离他的视线——从崽跟他团聚后, 他们还没分开过整晚。

陆长青看出什么:“要是不放心,你可以留下来跟他一起睡。”

“这会不会不好?”贺琛立刻问。

“没什么不好,我睡主卧, 互不影响。”

“那就打扰了。”贺琛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洗漱用品正好都在,贺琛给崽洗漱完,自己进去洗澡,顺便在宽敞的浴室里打了一套拳——他习惯了每天极大的锻炼量,这一套拳顶多算挠挠痒,但挠过毕竟还是比没挠舒服。

打过拳、出过汗,他冲洗干净身体,换上睡衣出来。

陆长青正在给贺乐言讲绘本,他盘膝坐在地毯上,贺乐言坐在他腿弯里,头依偎着他胸膛,不知听他讲到什么,眉眼弯弯笑起来,细软的头发贴着他的衬衣直颤。

贺琛不觉停在门口,等他们讲完最后两页,才走进去。

“洗好了?”陆长青问着,扫了眼贺琛睡衣领口,又收回视线,把贺乐言从腿上提起来,“明天出去玩,早点睡,晚安。”

“晚安,爸比。”贺乐言乖乖答应,伸手抱了抱陆长青脖子。陆长青亲了亲他头发,他也在陆长青脸上落下一个亲亲。

所以这是睡前固定仪式?

贺琛敲敲手指。

“晚安。”陆长青和贺琛擦肩而过,贺琛心不在焉点点头。

等陆长青出去,贺琛看着贺乐言自己收拾了绘本放进书架,自己爬上床盖好小被被,犹豫了下,坐到床头……的地面上——崽不需要费力够就能亲到的地方:

“晚安。”

“晚安。”贺乐言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为什么坐地上?”

“……不为什么。”贺琛灰溜溜地站起来,又坐回去,“给你按摩。”

“我今天不撑。”

“不撑也按按。”

好吧。贺乐言熟练地掀开小被被,露出小肚皮,又往床里面挪了挪:“你上来坐。”

大笨蛋,没人教过他吗,坐地上会肚子痛。

贺乐言看着贺琛坐到床上来,这才放心,有点儿惬意地闭上眼睛,等着那只大手摸过来。

也许他还意识不到,但他早已经喜欢上了笨爸爸……的按摩。

短短几分钟,从身到心都吃饱喝足的小孩儿,在温暖舒适的按摩中睡去。

贺琛又按了一会儿,等小孩儿呼吸完全均匀了,才停下来。

怪怪地欣赏了两秒小东西起伏的肚皮,戳了戳他圆圆嫩嫩的小脚趾,贺琛这才给小孩儿盖好被子,然后蹑手蹑脚站起来,向外走去。

口渴了,他想摸瓶水喝。

但走到餐厅,他顿住脚步。

陆长青也在餐厅。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穿一身藏蓝色质地依旧精良的睡衣,背对贺琛,不知在看什么。

“师兄还没睡?”贺琛开口。

“正要睡。”陆长青动作停顿一瞬,淡然回过头来,“你做的?”

贺琛这才看到他手上拿着自己给贺乐言做的那只蝴蝶。

“献丑了。”贺琛说着,走上前去,“谢谢师兄的材料,从前不知道师兄也喜欢这些。”

早上他看到陆长青的工作间开着,问过他同意,进去用了他的工具和材料。

“原本确实不喜欢,有一年收到一个精巧的玩具,才开始感兴趣。”

啊,贺琛想起来,有一年他实在没东西好送,做了个小玩意凑数……

这么说,他还是陆长青半个引路人?

或许是受八卦影响太深,陆长青在贺琛眼里一直是某种云霄之上、远离人间的存在,当然,后来接触多了,这种印象有所改变,但陆长青依然给贺琛一种无所不能的感觉。

发现这个人有跟他一样的小爱好,还是他“教”的,贺琛心里有种奇怪的骄傲。

“你呢,什么时候开始玩这些?读书时没见你喜欢。”陆长青问。

“我这不是玩儿,是小时候谋生的工具,读书时我学习还学不过来,哪有时间玩这个。”贺琛答着,看向陆长青,带出一点怨念。

他在学习上吃过的最大苦头,就是陆长青给的。什么阶梯型精神域构建的一百零八种方式——学得他头昏脑涨,考试根本不考!

“你学习是很用功。”陆长青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懂装不懂,怪客观地评价一句,看向贺琛,声音沉静温和,“小时候,自己养自己?”

“嗯。”小时候的事贺琛不想多说。他转过身,打开冰箱门去拿水。

陆长青看一瞬他背影,换了话题:“你在准备考试?”

嗯?贺琛回过头来,尴尬发现陆长青手边还有一样东西——楚云棋“好心”给他的儿童教育心理学教材。

他白天拿出来翻了几页,忘记收了……

“需不需要辅导?”陆长青问。

“不需要!”贺琛秒答。

答完他有些奇怪地问:“师兄这个也学过?”

“学过一些,心理治疗和精神安抚有时相辅相成。”

“师兄博学多才。”

“不算。”陆长青淡淡答。

他确实算得上博学,脑子自然也不笨,但依然有些事不明白、不擅长。

比如,不知道为什么被贺琛拉黑。

陆长青不动声色看着贺琛把那本做了几页笔记的教材收走,放下那只精致到仿佛受惊就会飞走的蝴蝶,抬眸看向贺琛:“工作间随时可以用,楼下有练功房,也可以用。”

他看出贺琛刚才是活动过的样子。

“谢谢。”贺琛正想要练功房,还想要——

他看了眼陆长青睡衣下若隐若现的身体线条,目光热切几分:“师兄,要不要练练?”

他可是精进了很多!

陆长青眼睛微深,也扫了一眼贺琛,指尖轻叩桌面:“好。”

二十分钟后,贺琛带着一层水气和深深的满足回到贺乐言房间。

虽然还是打平了,但这次他可是凭实力打平的!

而且他好久没打得这么酣畅淋漓了!可惜陆长青提醒他在暴动期不宜长时间动武,没跟他继续打下去。

一定是陆长青身为治疗师,耐力不行!

贺琛自信地想着,自信地躺在贺乐言身边,自信地搂着拱过来的崽进入梦乡。

第二天去露营时,贺琛心情仍肉眼可见的好。

陆长青挑的“公园”确实合适,过了一处聚集着露营者的营地,就再没遇上人烟,全是自然风景。

“这里不会也是私人领地吧?”下了飞车,看着面前平静广袤却寂静无人的大湖和草甸,贺琛随口一问。

没想到陆长青竟然点了点头。

贺琛沉默一晌,无话可说,精神域里有什么拱了拱,他迟疑着,看向贺乐言:“乐言,我可以放大狼出来吗?离你远远的?”

贺乐言正偷偷看一身黑衣的贺默言支帐篷,听到这话扭过头来,停顿了一瞬,认真点头:“可以。”

“怕就不放。”贺琛弯下腰,跟他确认。

“我不怕。”贺乐言说着,贴向陆长青大腿。

陆长青伸出一只手牵住他,看向贺琛:“不要紧,不要低估乐言的胆量。”

没低估,就怕高估了。

不过有他“爸比”壮胆,应该还好?

机会难得,贺琛一咬牙,松了桎梏,空间微弱扭曲了一瞬,一只高大强壮、通身雪白的巨狼出现在了……起码一里开外的一颗大树下。

那大树不知是什么品种,树冠是白色的,浓密厚重,如苍穹倒扣,白色的雪狼站在它苍劲的树干下,倒是相得益彰,分外赏心悦目——如果雪狼的神情不是那么紧张并小心翼翼的话。

陆长青蹲下身来,看向贺乐言:“我们让它过来试试?”

贺乐言犹豫了短短一瞬,又点了头。

陆长青看向贺琛。

贺琛仍不能那么确定,控制着,让大狼缓慢靠近。

慢得有些挑战人耐性。

等大狼走一步停两步,终于走到近前时,陆长青忍不住抱起贺乐言,向它靠近了一步,这一步像是吓了大狼一跳,它“嗖”地往后退开,战战兢兢看着陆长青和贺乐言动作。

这到底是谁怕谁?

陆长青胸腔震动,轻笑一声,贺乐言则脸红了红:笨蛋爸爸的笨蛋大狼。

还有——也许是被爸比抱着的原因,他看大狼时,不觉得它块头有那么大、那么吓人了,它白蓬蓬的毛毛好漂亮,像天空一样的蓝眼睛也好美丽……

贺乐言正出神的看着,手指一痒。

他低下头,看到爸比拉着他的手,正摸在大狼的背上。

那些长毛毛的触感原来是这样的,比毛绒娃娃扎手一点儿,但又没那么扎手,摸起来手心痒痒的,让人摸了还想摸。

“这里最软。”爸比握着他的手摸过大狼的脖子和背,又去摸大狼的下巴。

爸比看来是有经验,他说的一点儿没错,下巴这里果然最软,但是一挠上去,大狼就忽然“呜呜”哼了一声,巨大的身体趴下去。

它生气了?贺乐言吓了一跳,缩回手指。

自然不是生气,实在是大狼有自己的“软肋”,被摸到会痒。

这痒贺琛感同身受,蜷了蜷手指才忍住。

“它只是痒。”陆长青解释着,拉回贺乐言的手,“跟着爸比感应。”

贺乐言感到他熟悉而安心的精神波动,条件反射似的镇定下来,随后,就沉入一个广袤平静的世界——贺乐言知道,那不是一个真正的世界,是爸比精神域的一角。

爸比链接了他。

但不止链接了他。

平静的世界中,除了他和爸比的投影,还多出一团白白的能量——是雪狼。

“静下来,仔细感受。”爸比说着,把他的小手提起来,贴在那团能量上。

雪狼真正的身体体温偏低,摸上去是凉凉的感觉,这团能量却很温暖。

温暖而轻柔地律动着。

贺乐言闭上眼睛,却好像张开了真正的“眼睛”。冰原、雪山、城市、太空、跑、跳、嬉戏、战斗、受伤、担忧、开心……无数散乱的画面、涌动的情绪从他“眼前”快速闪过。

那是大狼的视角、大狼的情绪。

这是一种特殊的“共感”。

贺乐言听爸比讲过,只有武士才能和自己的精神体共感,但是有一种特殊情况,不管是人还是精神体,当他/它对链接自己的人格外信任、无条件开放时,对方就可以瞥见他/它的心灵。

贺乐言没经历过,但第一次经历,不需要谁提醒,他立刻就懂了。

只是他还太小,大狼的大部分记忆和情绪都像经过他的大河,他完全无法捕捉,大狼有意传达给他的除外。

那是……一个怀抱。是大狼搂抱着他在一个开满鲜花的山坡上打滚。是爱,是守护,是很多很多的喜欢。

河水退去,时间静止,贺乐言仍未睁眼,却“看见”那团能量凝聚成大狼的样子,低垂着头,将眉心贴在他掌心。

贺乐言心念微动,小手轻轻抓了抓,大狼睁开眼,他也睁开眼,然后,他们都回归了现实。

现实中的大狼也在看着他,看了一瞬,试探着,低下大大的头颅,在他胸前蹭了蹭。

好痒。

贺乐言笑起来。

贺琛悄悄呼了口气。

这个笑容给了大狼莫大的鼓励,它不由换个角度又蹭了蹭,不巧,用力过猛,蹭倒了……

大狼僵住,贺琛也僵住了,他正要伸手把大狼召回去,却被陆长青未卜先知般制止。

陆长青阻拦他上前,两人远远站在旁边,看着贺乐言又从地上爬起来,主动抱住大狼,小脑袋在它脸上蹭了蹭。

啊……贺琛脸忽然红了。

陆长青看他一眼:“你开了共感?”

“什么?”贺琛愣了下,被踩了尾巴一样分辩,“不是,我没有开,是这么近的距离,我跟它本来就在共感!”

“……知道了。”陆长青唇角牵了下,转开话题,“你对乐言有时候太过小心,其实没有必要,他早就可以跟大狼接触。”

“他能感知好恶,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也不能那么脆弱。”

“不能?”贺琛不解地看向陆长青。

“他的天赋,注定能让他看到更多东西,未来等待他的不是一个单纯的世界。他不仅需要更强健的身体,也需要更强大的神经。”陆长青解释。

贺琛思索了一瞬,蹙蹙眉:“未来如何我不能保证,至少现在,我想给他一个单纯的、安全的世界。这样……不行?”

不是反驳,他认真求问。

“行。”陆长青看了一瞬贺琛,“适度安全。”

他说着,转过身,去帮一声不吭闷头干活的贺默言支帐篷。

贺琛留在原地,一边思索着陆长青的话,一边看着大狼用尾巴卷起贺乐言,把他放在背上,带着他撒欢跑起来。

不是哥,步子别迈太大!贺琛忍不住向大狼传达意念。

大狼传达回一句话:哥高兴!

高兴个大头鬼!贺琛站在原地不动,神色有些奇怪,仿佛注视虚空,又仿佛哪儿都没看——此刻,他才是特意开了共感。

不为别的,他怕大狼兴奋得忘了形,把乐言摔下去。

很快,他共享了大狼的视野、大狼的知觉,他随它在野地里驰骋,耳旁是自由的风,背上是贺乐言的惊呼与欢笑!

混蛋,做狼真好。

贺琛有些陶醉于这种感觉,直到,他忽然借助大狼的耳朵,捕捉到一声像人又像野兽的嘶吼。

“停下,回来!”贺琛命令着,身体同时动作,离弦的箭一般,飞速向大狼和贺乐言的方向奔去。

第28章 狼耳(上)

“米斯特人?”看着四肢着地, 面相凶狠和大狼对峙的两只半人半兽怪物,贺琛压低声音,不确定地问跟上来的陆长青。

“不, 兽化。”陆长青扫过怪物的身体, 它们——不, 他们的上半身已完全是狼形,普通的灰狼, 下半身却还保留有些许人的特征。

米斯特人没有这种形态, 他们要么是人形要么是兽形, 人形时可能会保有一些兽态,却不会像这样半人半兽。

反而是严重的精神力暴动, 有一定概率让武士出现不可控的兽化。

“小心,这种兽化以燃烧生命力为代价, 会让他们实力暴增,而且只知杀戮,没有理性。”陆长青面色凝重提醒。

“知道,我和默言解决,你和大狼先退,保护乐言。”贺琛低声说。

“默言可以?”陆长青问。

“拖住一会儿不是问题, 某些方面他是天才。”

贺琛说着, 看雪狼一眼。雪狼与他心意相通,不需叮嘱,便动作极轻, 向后退去。

然而, 就在它动作的一霎,一个兽化人如有感应,“腾”地跃起, 向它扑去。

“你的对手是我。”贺琛以静制动,不早一秒,也不迟半分,在兽化人扑来瞬间骤然发力,一拳击中兽化人颈侧,兽化人身体偏转一瞬,低嗥一声,再度向贺琛扑来。

森白利齿,带着粘稠唾液,直咬贺琛面门!

贺乐言眼中最后一幕,就是这可怕场景,以致他被大狼背着跑出很远,又被陆长青抱下大狼身体时,小脸依然煞白:“爸爸——”

“爸爸没事。”陆长青把小孩儿抱在怀里,手安稳有力落在小孩儿背上,“乐言,听爸比说,爸爸很厉害,什么怪物都打不倒他。”

“他,他才不厉害!”贺乐言双眼通红,嘴唇有些颤抖。

“嘘,乖,别怕——”陆长青拍抚他两下,见不起效,直接链接贺乐言,进入他的精神域。

贺乐言太小,又太敏锐,像一个放大的信号接收器,不管什么信号,都比一般人接收到的要更强、受到的冲击也更大。

陆长青虽然刚说过不能对他过度保护,但当然也要分情况。

目睹刚才的场面,如果不及时安抚,可能在贺乐言的精神世界留下永久的影响。

但就在陆长青链接贺乐言时,雪狼猛然转向,炸开浑身白毛,朝着湖畔方向厉吼一声。

对常人来说,精神链接不能分心,陆长青并不受这个束缚,他视线穿过挡在他们身前的大狼,看到湖边冒出头的东西,瞳孔微微凝聚。

还是兽化人,两个。

“防守为先。”陆长青镇定出声,将陷入沉睡的贺乐言往怀中紧了紧。

雪狼明白他的意思。小主人脆弱,保护他才是第一位。

它克制住进攻的欲望,冰蓝的眼睛,紧紧盯住前方,身周散发着强烈而暴虐的冰雪气息。

如果是普通野兽,遭遇这样的气息,早已夹着尾巴逃走。但眼前的兽化人不同。

兽化已经让他们失去理性,不管是作为人的理性,还是作为兽的理性。

没有任何交流,两个兽化人,从两个方向,同时向陆长青和雪狼疾扑而来!速度极快,冲势极强,如两枚锁定目标的重型导弹!

雪狼长尾一扫,在陆长青面前筑起一道冰墙,随即迅速向靠前的一个兽化人扑去。

冰墙阻隔不了另一只多久,它必须速战速决!

后肢发力,雪狼迎上那个兽化人,有力的下颌如铡刀般锁死兽化人喉咙将之扑倒、用力砸进地面,又迅速反身朝已撞向冰墙的第二个兽化人扑去,咬住他的后腿将他猛然甩开。

不等喘息,第一个兽化人爬起再次扑来,雪狼怒吼一声将他顶开,又踩住第二个兽化人正往起爬的后背,随后它痛嘶了一声——

第二只兽化人双爪攀住它前肢,爪间冒出数根金系利刺,瞬间刺入它骨肉,桎梏住它动作,另一个兽化人同时回身,带着已经被它咬烂的皮肉,却浑然不觉疼痛地向它扑来!

去死!贺琛意念让雪狼尽力留活口,雪狼此时却顾不了那么多,它忍痛抬起伤腿,要挣脱束缚迎击,但在它抬起一瞬,一道黑色的东西,“咄”地击中那个向他扑来的兽化人眉心。

——穿过冰墙,陆长青掷出一把黑色匕首。

没了眼前的威胁,雪狼腾出空来,对付自己身下的对手,张开狼口,冰系力量一股脑输出,那兽化人半边头颅被冻成冰坨,然后在雪狼利齿咬合下,“咔嚓”!四分五裂。

雪狼痛快了。

可就在它痛快的时候,陆长青警觉转头——又一个兽化人不知从哪钻了出来。

陆长青一手护着贺乐言,只有单手可以发力——单手也可以躲开,他身后有棵树可以借力,但陆长青不想动作太大把贺乐言惊醒。

于是他换了种方式迎敌。

那是一种无形无质、难以形容却真实存在的方式:对视。

陆长青和那兽化人血红的双眼对视一瞬,展开的精神领域,即刻切入、镇压一个极端混乱的精神沼泽。

只有一瞬,兽化人的动作凝固了。

这一瞬已经足够,陆长青扬手,又一枚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中的黑色匕首,如刀入豆腐,“噗”地刺穿兽化人喉咙。

这些发生在刹那,以致看起来,就像陆长青抬起匕首,而那兽化人直直蠢蠢地把喉咙送上去。

然后一滩烂泥般滑下来。

“小心!”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提醒,没了兽化人遮挡,陆长青终于看见,一支铁矛,呼啸着向他刺来!

矛没有精神域,他无法定住它,躲闪也已经不及,这个时候,只能……

电光火石间,陆长青换手把贺乐言护在安全的一面,另一只拢在袖中的手,迅速覆上一层墨色鳞甲,随后,他抬起手来。

但就在这一瞬,一支黑色巨箭撞上铁矛,堪堪将它撞歪方向。

陆长青静了一瞬,默默藏起掌心,隐没鳞甲,看向跌落地上的那只“箭”——

那并非一只箭,而是一条黑色蟒蛇,撞歪铁矛后,它甩去头顶凝聚的冰系保护层,晕头转向在地上盘了会儿,怨念看了把它投掷出来的贺琛一眼,才溜回一身黑衣、影子一样的贺默言身上。

贺琛大步走来,警戒扫视周围,特别是长矛射来的方向,一边警戒,一边看向陆长青——重点是看向他怀里的贺乐言:“你们有没有事?”

看贺乐言闭着眼,贺琛皱起眉。

“没事,我做了安抚,他睡着了。”陆长青解释。

“谢谢。”贺琛看向他,眸光深深。

“谢什么?”

“谢你保护乐言。”他看得分明,最危险的时刻,陆长青仍牢牢保护着乐言,哪怕是以他自己为盾。

“乐言也是我的孩子。”陆长青说,“也谢谢你,保护我们。”

“不谢。”贺琛说着,小声嘀咕一句,“是我的……”

“什么?”陆长青眉梢微扬。

“没什么……”贺琛把受伤的雪狼收回精神域,看向远处,皱了皱眉,“怎么没动静了?”

“兽化人也懂得趋利避害?”他疑惑问。

“一般不懂。”陆长青沉思着,看向那支陈旧缺乏保养的铁矛,“但会使用武器远程攻击,可能不是一般的兽化人。”

“我去看看。”贺墨言和陆长青都在,可以保护贺乐言,贺琛交代一句,向长矛射来的方向追踪过去。

可是转了一圈,他却一无所得。地面有踩踏的痕迹,但痕迹没延伸出去多远就消失。

“回来吧,雪狼已经受伤,你先别冒险,我已经安排人手过来。”陆长青通过终端联系他。

“好。”其实贺琛有自信,他跟雪狼合体,没有什么拿不下,但他心里记挂贺乐言的安全,如果陆长青有办法对付这些人,交给他处理也好,这里总归是他的地盘。

他的地盘?贺琛想到这里,蹙了下眉。

但他不及深想,就察觉有道视线在盯着他,他迅速回头望去,一道灰色的影子闪没在视线尽头。

*

贺琛回到陆长青他们所在的位置时,陆长青正一手抱着乐言,一手研究地上半人半兽的尸体。

贺琛嘴角抽了抽,想把贺乐言接过来,看见自己衣服上有血污,又作罢。

“他们如果活着,还有没有可能被救回来?”贺琛问。

“基本没有可能。”陆长青答,“但会远程攻击那个,或许还有神智,结果不一定。”

贺琛随他说法,看向地上的长矛。那个灰色的身影又浮现眼前,莫名让他在意,他明明看见了,追过去却什么也没有……

“先上车,”陆长青打开他们来时那辆飞车,抱贺乐言坐进去,“地方太大,追查不便,我安排人封锁这里慢慢搜查,当务之急是送乐言回去,还有——”

“还有驱散东边露营点的人群。”贺琛接话。

陆长青顿了下,看向贺琛:“还有给雪狼治伤。”

精神体受伤虽不等同主人受伤,主人也会受影响,有疼痛、躁乱、疲惫或其他问题。

但贺琛神经仿佛是铁做的,他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把雪狼释放到后排交给陆长青,自己钻进驾驶位,启动飞车。

临升空他觉出少了什么,撇头看向拆帐篷的贺默言,神色一滞:“上车,傻瓜!”

贺默言听话,抱着还没整理好的帐篷,坐上副驾驶。

“下次再好好带你玩儿。”看他抱着一下也没用上的帐篷,贺琛有些理亏。

少年搂紧帐篷,冷不丁开口:“两万七。”

“什么?”贺琛迷惑。

“帐篷,两万七。”扫码看安装说明时,贺默言看见了价格。

“什么两万七?金子打的啊。”贺琛不信,说着话,对上后视镜中陆长青平静的视线,滞了滞,小声哼了句,“穷奢极欲。”

“别人送的,我不了解价格。”陆长青解释。

解释的同时,放在雪狼身上的手还在源源不断输送着精神力。

贺琛没有再出声。

透过大狼,他能感受到源自陆长青身上的,那股清冽舒适、让人不自觉想要贴近、想要索求的能量。

贺琛又舒服,又莫名不自在,于是目不斜视,一副专心开车的模样。

贺默言却难得话多——虽然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语气,但格外执拗:“两万七,我捡回来的。”

“是,你超棒。”贺琛夸着,有些臊,怪他平时太抠搜,把孩子抠搜坏了。“下回安全第一。”

贺默言安静了。

两万七,顶他两年学费。

捡回来,算他赚的钱。

这笔钱补平学费,退学,完美。

他盘算着,身上一条黑底金线蟒蛇游离着,莫名警惕,蛇信威胁似的吐向陆长青。

陆长青一手抱着贺乐言,一手揽着大狼,平平淡淡,和黑蛇的竖瞳对视一眼,不知怎么回事,黑蛇忽然往贺默言身上软了软。

贺默言回头向陆长青看来。

“精神体很特别。”陆长青平静说了句,掩下瞳孔深处那一抹竖线。

*

当晚,陆长青忙到很晚才回家,回家时,贺琛抱着贺乐言,正在客厅里走动。

看到陆长青回来,他第一时间询问陆长青搜查结果,陆长青告知他用红外大面积搜索也没发现什么。

“他们难道会人间蒸发?”贺琛蹙眉。

“我已经让人封锁了周边,只要他们还在,总能找到。”陆长青说。

贺琛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止住。

“乐言怎么了?”陆长青看向他怀里的小孩儿。

“做了噩梦。”贺琛说,“抱着没事,放下就哭。”

陆长青看他一眼,视线在他头顶上方奇怪地凝固一瞬,又收回来:“你抱多久了?”

“没多久。”其实贺琛放下又抱起、抱起又放下的,根本没注意时间。

“他这样要不要紧?”贺琛有些紧张问。

“不要紧。乐言很敏锐,也就更容易受扰动,不用太紧张,过了这晚就能好。”

陆长青说着,脱了外套,洗了手,准备从贺琛怀里把贺乐言接过来,但他刚一把贺乐言抱离贺琛的怀抱,贺乐言不安地拧拧小身体,本能扒紧贺琛,奶呼呼的小脸紧紧依偎在贺琛的心脏处。

陆长青松手,熟睡的贺乐言贴着贺琛,伴着贺琛的呼吸心跳,眉目重新舒展。

“我还是抱着吧。”感觉崽紧紧贴着自己,好像……离不开自己的样子,贺琛护食一样,把崽往怀里紧了紧。

“抱着太累,放床上,我给他做个安抚。”陆长青说。

那也行。抱久了,合金打得胳膊也有点儿酸。

贺琛照陆长青说的把贺乐言放到床上,贺乐言确实翻了个身,皱起小脸,但陆长青抓住他的手链接他,片刻,小孩儿又平静下去。

该说不说,家里有个治疗师真好。

“谢谢。”贺琛在旁边看着贺乐言睡熟,低声跟陆长青道了句谢,又问,“乐言以前也经常这样吗?”

“一岁前多一些。”陆长青答。

“谢谢。”贺琛又道了句谢,为从前。

“不用。你早点洗漱,在他旁边陪他睡,感应到你的气息,他就能睡得安稳。”

陆长青说着,站起来,但脚步奇怪地顿了顿。

贺琛没发觉什么,纠结看向陆长青:“今晚能不能请师兄陪乐言睡?”

他自觉陆长青能安抚乐言,肯定比他有用。

“你陪最好。”陆长青说,“乐言受惊扰,主要是担心你,怕你受伤。”

担心他?

贺琛想起贺乐言白天醒来时,确实上上下下检查了他好几圈,后来也有些黏人、总在他旁边待着,甚至他冲个澡出来,也看到小孩儿在门口等,还问他在里面那么久,是不是又精神力震荡……

原来,小孩儿一直在担心他吗?

贺琛在床边坐下来,看向床上熟睡的小人儿,心里酸酸软软,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陆长青则站在一旁,又看了一眼贺琛的头顶,忍不住开口:“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贺琛回过头来,困惑不解,“没有。”

“没有?”陆长青静了静,忽然伸手,摸向贺琛头顶……的灰白狼耳。

“那这是什么?”

第29章 狼耳(下)

耳朵一痒, 贺琛敏感地站起来后退一步,盯着陆长青:“你——”

“你”了一句,他觉得哪里不对, 摸了摸自己的原装耳朵, 又神色僵硬, 摸向自己头顶。

然后神色更僵硬了。

“等,等一下。”贺琛看看面色平静……且好整以暇的陆长青, 顶着他落在自己头上的视线, 迈开长腿, 步伐僵硬但极其迅速地走向洗手间。

合上洗手间的门,隔绝了陆长青的视线, 他才慌乱地又摸了把自己的头,同时走向镜子。

镜子里, 映出他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但是当视线向上,贺琛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多出了两只该死的耳朵!

等了五分钟,陆长青才等到贺琛从洗手间磨磨蹭蹭出来,头上滑稽地裹了块白毛巾。

陆长青眼尾微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贺琛不吭声:他文盲, 不知道。

“你在暴动期, 动武多了会这样也正常,我说了,让你每天找我治疗。”

“幸灾乐祸不礼貌。”贺琛看他一眼, 耳朵没控制好, 在毛巾里动了动。

贺琛话也不敢继续说了,径直走向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摸出一支抑制剂。

“用这些副作用太大, 出现兽耳说不定跟副作用有关。”陆长青淡淡提醒。

贺琛手僵住了。

他平时是没少用。

但是,“没听说副作用有这一条?”

“你信别人还是信我?”陆长青说着,走过来,伸手探向贺琛手腕,“做次治疗,看能不能消下去。”

贺琛张了张嘴,没拒绝。

十五分钟后,陆长青做完治疗,看向贺琛头顶。

贺琛犹豫一瞬,主动把毛巾取下来:“消了吗?”

陆长青没说话,伸手又摸了下,贺琛倏地退开——痒,还没消!

“我检查看看怎么没消,你不要这么敏感。”陆长青说着,把手指负在身后摩挲了下。

“你……检查可以,不要动手动脚。”贺琛努力严肃面色,摆出一舰之长的气场。

“不动手我要怎么检查?”陆长青说着,拧亮贺乐言桌上台灯,淡定看向贺琛,“过来。”

贺琛在暗处站了好一会儿,不情不愿,终于还是挪过去。

陆长青搬了一把贺乐言的小凳子让贺琛坐下,又让他把头侧躺在贺乐言的小桌子上,自己坐了另一把凳子,在台灯光下拨开贺琛的头发检查。“以前有没有出现过?”

“有过,但可控。”贺琛答。武士主动选择跟精神体合体,也会出现一些兽化特征,贺琛指的是这种。

“精神体能不能正常召唤?”

“能。”贺琛把大狼召出来。大狼精神抖擞,虽然受了伤,后脚上还绑着一个丑丑的蝴蝶结扎带,却丝毫不见萎靡:因为蝴蝶结扎带是小乐言给它绑的!

陆长青顺手给大狼又做了次治疗,让贺琛把它收回精神域。

“五官超载的情况严不严重,你还有没有什么没跟我说?”

“五官超载有,但不严重。”

不严重?陆长青拿掉覆盖在他眼睛上的毛巾,贺琛立刻紧闭双眼。

陆长青又把毛巾给他盖回去。不过贺琛伸手抓住毛巾,坐直身体,正色说:“我想请医科院帮忙做个检查。”

“正在做。”

“不是这种,是全面检查。”贺琛眼神沉着,“检查下我身体里有没有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陆长青看向他,语气严肃了些。

“没什么,就查下看会不会有什么毒素积累。”贺琛答。

“你怀疑有人给你投毒?”

“不是……这么理解也行,乐言也要检查一下。”

陆长青看他一眼:“乐言一直在医科院,我保证他的饮食是安全的。”

“不是怀疑医科院。”贺琛很干脆说。

他是想起天狼族鲁珀那些神神叨叨的话。

虽然那异族的话未必可信,但万一真有什么,比如天狼湖湖水中有什么微量元素,不知不觉进入他的身体、带来一些影响,那这种不知名的“东西”,很可能也会影响乐言,贺琛不能不重视。

对了,眼睛……

贺琛忽然靠近了一点陆长青:“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眼睛有没有什么不对?”

“什么不对?”陆长青滞了一瞬,抬起手指,扒开他眼睫检查,声音略微凝重,“你视物有问题?模糊还是什么?”

“不是。只是偶尔看着颜色不太对。”

鲁珀说过那模棱两可的话后,贺琛自己仔细看过自己的眼睛,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确实有问题,有时他感觉自己瞳孔颜色不太对,发蓝。

陆长青也看出一点不对:贺琛眼底有一抹扩散状的深蓝,大约只占瞳孔五分之一的面积,不是近距离看很难察觉。

“确实像毒素。”陆长青松了手,“要做更仔细的检查。”

他说着,站起身:“我去开车。”

“现在?”贺琛怔了下,“现在不用,乐言在睡觉,而且我没什么症状,不严重。”

嗯,除了这俩耳朵。

陆长青看了他一瞬,判断他确实没事,也站住脚。

“不是怀疑医科院,那你是怀疑在汉河基地或者在贺家,有人给你们父子用毒?”冷静分析后,陆长青问。

贺琛停顿一瞬,点头:“是。”

陆长青观察着他的反应,又问:“什么毒,会让你兽化?”

“不知道。”贺琛答,“要靠你们检查了。”

“我付钱。”他补充。

“钱不是问题,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怀疑,我才有查的方向。”陆长青说。

“我怀疑,是一种……溶解于水中的微量元素,进入体内早期可能没有异常。另外,我最近偶尔发热,不知道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发热?”陆长青看了一眼贺琛微红的脸,手背贴了一瞬他额头。

“你现在就在发热。”陆长青打开终端,不知用什么程序测了贺琛的体温,又检查了他的喉咙和皮肤,随后让贺琛等着,拿了药来给他吃。

“明天安排人给你做详细检查。”

“还有乐言。”贺琛强调。

“知道。”陆长青仿佛还有什么事要做,他盯着贺琛吃了药,把一杯水放到桌上,“多补水,早点睡,有不舒服随时叫我。”

“谢谢。”怕吵醒乐言,贺琛仍旧压低声音。道过谢,他看了眼那只水杯:还是保温杯,他不会以为自己是他那种娇贵的治疗师吧……

贺琛想着,手指碰碰杯子,看陆长青走向门口,忽然叫住他:“师兄——”

“怎么?”

“我不会……变成今天那种怪物吧?”贺琛问,语气接近玩笑,只在眼底藏着一分紧张。

“不能保证。”陆长青说,说着看贺琛脸色骤变,他不急不慢补了一句,“不过照你现在的精神域情况,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变不了。”

贺琛发白的脸又缓过来。

“前提是你找我治疗,而不是文毅。”

“……今后一定找师兄。”贺琛识时务道。

“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排号。”陆长青平淡说罢,欣赏一瞬贺琛僵硬的面色,才开口,“开个玩笑,睡吧。”

直到进了自己书房,他才收了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思索着贺琛的症状,低头查找起资料来。

贺琛等他离开,捧起水杯喝了口水,想到他那个绝对是故意为之的笑容,不知怎么回事,觉得身体更热了。

一定是这杯热水的原因。

贺琛扯开几粒扣子,躺在贺乐言身边,贴着贺乐言有点儿凉的小手,看着他睡得香甜的脸蛋,终于安定下来,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睁眼,贺乐言就看到贺琛坐在自己床边,手上拿着一块湿毛巾——难怪他觉得脸凉凉的。

“我叫你三次,你都没醒。”贺琛解释自己手上为什么有毛巾。

贺乐言没吵没闹,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贺琛发呆。

“怎么了?”贺琛问。

贺乐言摇头。

贺琛懂:人醒了,魂儿没醒……

他已经不是第一天给贺乐言当爸爸了,现在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虽然还是觉得崽太呆萌、恨不能亲两口。

“换衣服吧,今天我们去医科院找你爸比。”

他说着,抬起崽胳膊,把他身上的睡衣脱下来,给他换上一件小卫衣。

小卫衣是从衣柜里拿的,衣柜里的衣服应该是陆长青给搭配好的,哪件上衣配那条裤子,都很有讲究,就这方面说,贺琛得承认,贺乐言跟他之后绝对是降级了,但别的方面——

但别的——

贺琛想找出个没降级的来,却迟迟没想出来。

贺乐言这时却醒过神来了:“找爸比?”

反射弧真长……“对,找爸比。”

“找爸比做什么?”贺乐言问。

“找爸比……不管做什么,你不是一听到找爸比就高兴吗?今天怎么了?”

是哦。贺乐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听到去找爸比,竟然没有很兴奋。

贺琛认真看向他:“乐言,昨天的事情,你是不是还在害怕?”

“不是。”贺乐言摇摇头,看着贺琛,“你不是没事吗?那些怪人不是也抓起来了吗?”

昨天他是害怕,但是踏踏实实睡了一晚,他已经不怕了。贺乐言被贺琛提起来换裤子,趁贺琛不注意,小鼻子在贺琛袖子处闻了一口。昨晚上一定是爸爸跟他睡的,他梦里都是这个安稳的味道。

抓起来是骗小孩儿的,其实还没找到,不过自己没事倒是真的。

“我当然没事。”贺琛说,“你要记住,乐言,爸爸很厉害的,有爸爸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还有我——大狼从贺琛身后闪现出来,露出个脑袋。

贺乐言神色明显快活了些,蹬好小裤子,跳下床,跑到大狼身边,摸了摸它的脚脚。

所以,这是跟大狼一好,就完全跳过他了吗?

贺琛脸黑黑的,可是,从大狼那里传来的一阵舒适,让他忘了计较,低下头来:

贺乐言小手放在大狼的后脚伤口处,正在给大狼治疗。大狼舒服得哼哼一声,大尾巴一扫,像坨白色棉花山,把小孩儿独占似的卷在中间。

“你爸比给它治疗过了,不用你。”贺琛又感动,又紧张——怕贺乐言太小,这样输出精神力把他累着。

“我喜欢给它治疗。”贺乐言说着,抬起小脑袋来,看着贺琛,忽然怔了怔:这个角度,他看到点儿怪怪的东西。

“你冷吗?为什么在屋里也戴帽子?”他盯着贺琛的头顶问。

“咳!”贺琛捂住嘴巴咳嗽两声,“我有点儿感冒。”

感冒?贺乐言站起来,声音稚嫩,神色关切,“那你难受吗?”

“不难受。”贺琛忙摇头。

这一摇头,贺乐言不由又盯住他的帽子:“你的帽子是不是没戴好?”

为什么鼓出来两块?

“不是,它就长这样。”贺琛说着,拉紧卫帽的抽绳,在下巴处打了个死结,把自己的头遮得严严实实。“来刷牙洗脸吧,你爸比该等急了。”

贺琛说着,率先往洗手间走去。

“爸比等我们做什么?”

“你还有两样检查没做完,今天去把它做完。”

“哦。”贺乐言一边答着,一边跟上贺琛,不由自主盯着贺琛的背影看。

他很冷吗?

刷完牙,贺琛去端早饭,贺乐言却翻出自己的小药箱。

唔,哪个是感冒药?

药盒上的字贺乐言认不全,最终他还是给爸比打了个电话,在爸比指导下,拿了个卡通退热贴,要来给贺琛贴上。

“我自己贴!”贺琛又感动又不敢动,最终在贺乐言注视下,小心拉开一点帽子,把退热贴贴好。

怪怪的。

贺乐言觉得笨爸爸遮遮掩掩的动作很奇怪,却不知道为什么,只好当他是不舒服。

因为很关注他到底怎么样,吃早饭时贺乐言总是抬起头来看贺琛。

看啊看的,终于发现了不对:“你的帽子,怎么会动?!”

“……哪里会动,你眼花了,我就说你还小,不能乱用精神力!”贺琛快速说着,站起来不由分说收拾了餐桌,“走吧,我们快去找你爸比!”

快去问问他这该死的耳朵怎么还没收!

*

“烧是退了,但那是药物作用,如果像你说的,隔断时间就会发热,那可能是有活跃期,你这次活跃期多半还没过。”

把贺乐言送进检查室,贺琛跟陆长青站在玻璃窗外,听陆长青解释。

“师兄的治疗也不起作用?”贺琛问。

“我的治疗只是对精神领域的,如果问题是某种毒素引起的,精神安抚能发挥的作用有局限。”

陆长青说着,走到仪器跟前,看向贺乐言的身体扫描数据。

“有异常吗?”

“没有。”陆长青调出另一套检查数据,同现状对比,“送乐言去汉河前,医科院刚给他做过一次全面检查,你可以自己看,两次检查都是正常。”

“也许有什么东西,藏得特别深,这种检查发现不了?”贺琛引导性地问。

“也许。”陆长青说着,看向他,“但也或许是某个当爸爸的,有被害妄想症,觉得满天下都是坏人。”

“……”

这话在基地也听他那些部下吐槽过,但贺琛认为,他心理很健康。

至少此刻,绝对不是什么妄想症。

陆长青也没再玩笑,示意贺琛躺到一旁的检查仪器上:“乐言怕辐射,你不怕,我会把增益开到最强,如果有什么异常,应该无所遁形。”

“好,如果还查不出来,可以多抽我点血查查。”贺琛说。说完又补充,“乐言的就别抽了,我替他。”

“这东西不能替。”陆长青说着,亲手给他身体上贴各种导线。

上衣被撩开,腰上一凉,陆长青的手指随后压过来,贺琛有点不自在,身体又凉又热,好像又开始发烧了……他忍着不适,转移话题:“兽化人的痕迹找到了吗?”

“没有。”

“还没有?”贺琛怀疑地看着陆长青,观察着他的神色,“你有那么多手段,查不出一点痕迹?”

“我有多么多手段?”陆长青淡淡看他一眼,手指解开他检查服的第一粒扣子,在他左肋下贴了一枚电极片。

“你对万里之外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在星都,在你的私人地盘,会找不到几个兽化人的踪迹?”贺琛问。

“你怀疑我找到了,在故意隐匿?”陆长青不紧不慢,手指捏着他下巴,让他头侧过去,在他颈侧又贴了一枚电极,“是不是还怀疑那些兽化人是我造出来的,故意攻击你?”

“不至于,我没这么说。”贺琛低声说。

“最多这么想了?”

“……也没有。”贺琛说着,忽然倒吸口气——他敏感的、毛茸茸的新耳朵好像被刮了下。

“别动,采个样。”陆长青平淡说。

“您……专业吗?”感觉他捏着自己耳朵摆弄来摆弄去,贺琛很有些怀疑:他一个治疗师,会采什么样?

“我专业很广。”

陆长青说着,在贺琛已经有些发热的狼耳后面贴好最后两枚电极片,终于收起修长的手。

“你的怀疑不算出格,那些兽化人确实有人为操纵的痕迹,否则不可能消失得那么彻底。你如果有空,多想想自己有没有什么仇敌。”

他说着,按动按钮,将张口想要说什么的贺琛送进扫描仪器,然后走到显示扫描结果的终端前,端详着上面的数据,缓缓蹙起眉来。

第30章 你是爸爸!

“怎么样?”从检查仪器中出来, 贺琛坐起身,询问陆长青。

“确实有异物。”

“异物?”

“准确说是微量异常元素,分散在你经脉里。”陆长青说着, 把终端上不断变化的一个数据框指给贺琛看, “我正在比对这是什么。”

话音落地, 比对的结果也恰好出现了:与已知物质重合率0.013%。

0.013,这就等于没有重合。

贺琛和陆长青同时蹙起眉。

“这数据库准吗?”贺琛问。

“星河帝国已有的物质, 它全有。”

“星河帝国”已有的……

贺琛凝眉看着屏幕, 思考一瞬, 很快做出反应:“那不用管比对,就直接研究这东西怎么处理行吗?做血液透析能不能把它滤出来?”

“没有用, 它在你经脉,不在血管。”陆长青说着, 看他一眼,“比对不上,你似乎不奇怪?”

贺琛静了一瞬,大气严肃说:“我不习惯把时间浪费在奇怪上。”

说罢他转身走开,去换自己的衣服——陆长青看他的眼神让他莫名心虚。

陆长青定神看他一瞬,见他背过身换衣服, 转回头来, 调出另一个面板,查看分析数据。

贺琛脱掉了检查服的上衣。

正巧要说什么,陆长青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视线顿了顿。

前天在家里对练, 贺琛是在更衣室换的练功服,所以,时隔十年, 这是陆长青第一次看到贺琛现在的身体。

他知道贺琛在三年前矿难中曾遭受重创,不过亲眼看到贺琛合金与肌肉绞缠咬合的右臂,看到他挺拔后背上参差交错的伤疤,陆长青心境还是波动一瞬,眼底深沉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

贺琛换好衣服转过身来时,陆长青已经收敛那份波动。

“怎么看乐言身体里有没有这东西?”贺琛走到面板前问。

他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换种辐射更大的仪器,应该能检查到。”陆长青说,“乐言没有发过烧,你确定宁愿冒辐射危险,也要做这个检查?”

贺琛迟疑了一瞬,点头。如果自己体内有,乐言体内八成也有,不查贺琛怎么放心。

陆长青看他一眼。

凭他对乐言恨不得含在嘴里的保护欲,他宁肯让乐言用大剂量辐射也要查,这说明,他几乎认定乐言体内也有同样问题。

陆长青静思一瞬,忽然说出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你天狼语很好。”

“什么?”贺琛眨了下眼,很快一脸不解问。

陆长青看向贺琛的右耳——正常的那只。“乐言说过,那个天狼族弄伤了你的耳朵。”

他看着贺琛右耳下方快愈合的小伤口,眸色微深道:“据我所知,米斯特部分种族有种野蛮自大的传统,喜欢用自己的牙齿标记他们看中的配偶——”

“咳!”贺琛脸色好不僵硬,“是那混蛋打不过我泄愤,我一时不察……”

他一时不察,让鲁珀把这玩意儿打到身上,已经没面子透了,好在这面子掉得没声响,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之前他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什么目的不重要,”陆长青说着,顺手抄起一张酒精棉片擦拭了下贺琛右耳,“重要的是,师弟为什么对天狼族如此熟悉?”

“我潜心研究米斯特人……你说的。”贺琛道。

“天狼族从未进攻过星河,你怎么会想到研究他们?”

“感兴趣。”贺琛镇定答。

“三年前,你6月回星都,接走乐言,但9月才把乐言送来医科院。这中间的三个月,你去了哪里?”陆长青又问。

“没去哪里,我在休假养伤,顺便带乐言。”贺琛神色淡定,头上的两只狼耳却紧绷绷地竖起。

“在哪里休假养伤?”

“平昌星,一颗贫民星,我长大的地方。”那里虽叫“平昌”,但既不平也不昌,陆长青想检验他的话,可没那么好检验。

“你真会挑地方休假。”陆长青说,“不过,平昌星再乱,还是比天狼族腹地要强,对吗?”

“……这话从何说起?”

“结在哪里,就要从哪里解。要化解这种毒素,我需要更多信息。”陆长青很直接地说。看着贺琛眼睛。

贺琛低了下头,很快抬起来:“天狼湖。”

“那年我抓了个疯疯癫癫的星盗,为了让我饶他一命,他交代说自己专门贩卖米斯特特产,有一种天狼族的湖水,传说可以改善体质,我当时正好在养伤,半信半疑试了试,发现确实有效果,就给乐言也试了试。”

“你给乐言泡——试了多久?”

“俩月……我不知道有副作用。”贺琛说着,蹙了下眉。

“当时当刻,比起副作用,自然是保乐言的命更要紧。”陆长青开口。

“我想也是。”贺琛眉目舒展了些。

他并不后悔。他的确是不得已而为,孵化中心当时跟他说乐言情况不好,注定要夭折。

现在乐言至少活了下来,新的困难,他会再去想新的办法。

陆长青看一眼他坚定的模样,眸色深深:“还应该好好感谢那个「疯疯癫癫的星盗」,他是乐言的再生父母、救命恩人。”

咳,也没那么严重。贺琛移开眼:“乐言也算救了「他」一命。”

只有贺琛自己才能明白,那个小小的依偎着他的生命,对三年前失去兄弟、信念垮塌、背负两百多座墓碑的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救赎和希望。

“如果医科院解决不了,等星都的事情办完,我尽快去……找那个星盗一趟,看他有没有化解办法。”贺琛说。

“去哪里找,米斯特?”陆长青问。

“也许吧,”贺琛含糊道,“总之我会找到他的。”

“等你找他时间太久,还是做两手准备,我现在就派人去天狼族调查。”陆长青说。

“你派人去调查?”

“谢谢,但是——”贺琛顿了顿,看向陆长青,“师兄有什么要求?”

换言之,贺琛问的是,他应该出什么价码。

陆长青静了一瞬。

“没有要求,为了乐言。”

这回换贺琛静了一瞬。也许,至少在乐言的事上,他可以多信任陆长青一点?

他看了眼陆长青,说服自己暂时放下心防,尽力松弛地问:“那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换了个说法,听起来……还是一样。

“配合做点儿试验,看有没有什么能把你的耳朵压下去。”陆长青平静说,“血神宴就在明晚,我不想我的合作伙伴太引人注目。”

贺琛“咳”了一声:“我平时洗冷水澡有用,我可以多洗几个。”

“洗冷水澡?”陆长青想到他发热和敏感的反应,眉心微蹙,但他还来不及说话,终端“嘀嘀”“嘀嘀”亮起红色的警报。

“怎么了?”

“精神力暴动。”陆长青把贺琛的卫衣帽子给他扣上,语速快而不乱,“你在暴动期,先离开病区,免得受影响。”

说完他把贺琛交给助理,自己头也不回离开。

贺琛看着他背影没入幽深的病区,进入一扇合金门中。

门打开的一瞬,暴动期的贺琛,的的确确感到一阵极度混乱的扰动,他皱了皱眉,被那名助理提醒:“贺长官,您这边请——”

*

“这个是蝴蝶,这个是小马,都是我爸爸做的!”

医科院的儿科病房内,贺乐言把自己带来的机械玩具摆在小桌子上,如数家珍指给几个穿病号服的小朋友看。

【哈哈,乐言宝宝也是显摆上了。】

【好多小朋友!我吸!】

有个小朋友好奇碰了碰蝴蝶翅膀,贺乐言不由自主伸手把蝴蝶抄起来,护在手心,“这个,这个很容易碰坏的。”

“我爸爸给我买的玩具都很结实,没这么容易坏!”那个小朋友盯着贺乐言手心的蝴蝶,又是羡慕、又是不服地说。

贺乐言也不服气起来:“你爸爸那是买的,我爸爸会做,这都是我爸爸亲手做的!外面根本买不到!”

【确实买不到,别问我为什么知道……】

【乖崽快让你爸开店!姨姨要买他个十只八只!】

【乐言原来也有小“攀比”的一面,哈哈!】

直播间快速飘过好多弹幕,气氛还挺和谐,可此刻贺乐言跟小朋友之间的气氛却近乎剑拔弩张。

“买不到就买不到,你这个一点也不好玩!”那个小朋友生气地说。

“你的才不好玩!”贺乐言更加生气,声音都有些抖,“我的蝴蝶会飞,有动力齿轮,还有行星电机,还有蜗,蜗牛喷射!”

【别生气宝!】【我们蝴蝶确实很好玩!】【噗,是涡流,涡流加速宝!】

贺乐言着急,弹幕也着急,但最着急的还是对面小朋友,听着贺乐言叭叭输出,他,他用力捂上耳朵,大声喊:“不听不听,就是不好玩!”

动静闹大了,本想让小朋友们自己相处、自己试着解决摩擦的大人走过来,分开两个小朋友各自安慰,对面本来气冲冲的小朋友“呜哇”大哭起来,贺乐言也委屈地红了眼眶。

“乐言不哭,蝴蝶很棒,小马也很棒,做这些的爸爸更棒。”带乐言过来的文毅低声安抚小孩儿。

贺乐言点点头,刚要吞下委屈,对面小朋友的声音却传进他耳朵:“我不要道歉!贺乐言坏,他根本没有爸爸!”

“佳琪!”对面传来大人严厉的声音。

可小朋友很倔强:“我没有说错,贺乐言根本不是他爸爸生的!”

【啊这!】

【小破孩儿快住嘴!】

【乐言别听呜呜呜。】

弹幕一片担心,文毅则在惊愕之下,第一时间把贺乐言抱起来,想带他离开这里。但贺乐言比他们所有人想的都坚强,小孩儿红着眼,却没有哭,大声朝对面喊:“你也不是你爸爸生的!”

“所有人都不是爸爸生的!”

对面小孩儿愣了愣,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大人,结果却看到大人们点头,小孩儿似乎被这“噩耗”震惊,“哇”地大哭起来。

而文毅已经抱着贺乐言快步走出病房:“乐言,你别听佳琪胡说——”

他说到一半,顿住脚步,看向电梯口:“贺指挥官。”

“文医生,”贺琛走出电梯,含笑看向趴在文毅肩上贺乐言,“小懒虫,怎么自己不走路,让文爸爸抱?”

“贺指挥官——”

文毅准备解释两句,可贺乐言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看向贺琛:“我不舒服。”

“怎么了?”贺琛面色变了——他已经看出来崽子眼睛红红的。他本能摸了下崽额头,要试试看他是否也在发热。

好在贺乐言额头并不烫,而且小孩儿低着脑袋出声:“我早上吃撑了。”

……还好只是吃撑着了。

“文医生,可以借用下办公室吗?”贺琛一边把贺乐言接过来自己抱着,一边问。

“当然。”文毅看了眼他们父子,尤其看了眼贺乐言,没有再说刚才病房内发生的事,而是带着他们走进自己的独立诊室。

贺琛把贺乐言放到诊室的小床上,搓热了手,捂住贺乐言的小肚皮,开始一圈一圈按揉,一边揉一边念叨:“怪不得你爸比要给你定量吃饭,以后是得定。”

“我是为了爱惜粮食。”贺乐言小声说。

“下次这种光荣的事交给我,我替你爱惜。”

文毅去给贺乐言倒热水回来,闻言笑了下。

他站在门边,看着父子两个相处,看着贺乐言望向贺琛的眼神,又看看贺乐言依然小心抓在手里的玩具,忽然明白了什么,静悄悄走出房间。

乐言已经不再需要那个“一月之约”了。

还有,乐言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是收养小孩儿的真相?

刚才发生的事,他是有意不让自己说出来?文毅沉思起来。

“怎么了?”房间里,见贺乐言不说话了,定定望着自己,贺琛奇怪问。

“没怎么。”贺乐言移开些视线,又看回他,“你治疗完了?舒服了吗?感冒好一点了吗?”

贺琛点点头,他去做检查,但跟崽说的是找陆长青做治疗。

“你呢,见到你的朋友了吗?”贺琛问。

“嗯。”贺乐言抿了下唇,眼眶又有点儿红。

“怎么了?”看他这样子,贺琛察觉不对,“和小朋友打架了?”

贺乐言摇摇头,但眼圈更红了。

“那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贺琛皱眉问着,开始检查起贺乐言的身体,而贺乐言……无意中看见他松动的帽子,忽然从诊疗床上爬起来。

“这是,什么?”

小孩儿站在诊疗床上,伸手推下贺琛的帽子,直勾勾看着那多出的两只耳朵。

“咳!”贺琛尴尬极了,“这是……一种流行装饰。”

“骗人!”这耳朵会动,还会发红,根本就,根本就跟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一瞬间,许多画面清晰涌现,比哪次梦都清晰。

不对,那根本不是梦!贺乐言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好吧,这其实是爸爸在配合你爸比他们做一项科学实验,关于武士和精神体的融合度测试。”现实里,贺琛还在信口胡说。

“总之你别害怕,爸爸不是怪物。”

贺琛说着,低下头来,把自己极敏感的耳朵完完全全开放给贺乐言:“要不你摸摸看,就俩耳朵而已,一点都不吓人,真的。”

他说完,埋了会儿头,迟迟不见小孩儿动作,正准备放弃这招,眼前却忽然一暗——小孩儿整个扑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脑袋。

“爸爸!”小孩儿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饱含委屈,又饱含满足,“不是怪物,你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