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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共感

爸比?

贺琛循声望去, 什么也没望见——遮挡视线的人太多了,那人又恰好蹲下身去抱乐言。

贺琛只从人缝里看见那位“爸比”穿着黑色西裤和白大褂,肤色偏白, 伸出去抱乐言的手腕像一截冷玉。

然后那人站直了。

身材挺拔修长, 在人群中很醒目, 但贺琛依然看不见他的脸——贺乐言就像一只熊猫崽崽紧紧扒在一根竹子上,脸埋在那人脸上, 手搂着那人的脖子, 整个小身体都在用力。

就那么想吗……贺琛心里正发酸, 听见那人温声安抚乐言,又转身向他看来。

贺琛下意识深吸口气:“你好, 陆——”

他酝酿好了无懈可击的表情,准备以正宫爸爸的雍容大度, 友好会见这位爸比——坚决不能露怯。

但是——

但是——

在看清“爸比”脸的一瞬,贺琛猛地屏住了呼吸。

“贺指挥官?”文毅诧异看向贺琛:好好的,怎么又把盆栽抱起来了?还动作快得好像一阵风。

“贺长官。”陆长青单手抱着贺乐言,向贺琛走来,神色从容平静。

贺琛喉结滚了滚,一咬牙, 放下盆栽:“陆师兄。”

他叫着, 不敢直视陆长青,而是看一眼依然挂在陆长青身上的贺乐言:祖宗!你叫谁“爸比”!!

贺乐言也奇怪看向贺琛:什么是“湿兄”?

“好久不见。”陆长青语气平静伸手,贺琛反应过来, 同他握了下手。

金属的质感有些突兀, 陆长青看了眼贺琛的右手,而贺琛已经把手收回去,神色说不出的尴尬:“没想到, 乐言说的爸比是您。”

“我也没想到,贺长官原来还认得我这个师兄。”

“自然认得。”贺琛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怎么会不认得?这张清雅绝尘的脸,可一度是他的噩梦素材。

说起来都是血泪。贺琛看一眼贺乐言——这事儿还是他亲爹韩津带的头。

贺琛、韩津他们跟陆长青同校,只不过他们读本科时陆长青已经读研,在校内治疗室实习。一次韩津精神力动荡去治疗,恰好遇到陆长青在。

那次治疗有些不同寻常,因为韩津出现“暴动”,神志失控,攻击了陆长青。

但陆长青并没有受伤,受伤的是韩津——精神体被对方压制就算了,肉搏韩津也丝毫没占上风。

正是这次“暴动”,让韩津那个武痴发现陆长青手下有功夫,功夫还相当不赖,他开始一再上门“讨教”,次次鼻青脸肿而归。

次数多了,这事儿不知怎么就扩散成了他们战斗、指挥两系跟治疗系的意气之争,战力榜前几位轮流去找陆长青挑战,轮到贺琛这个榜一时,战斗、指挥两系都快没一个全乎人了。

贺琛这一战的结果是平局,有些点到即止的意味,贺琛一度以为是这位学长烦了他们轮番去找茬。

后来才发觉,他很需要有人“找茬”、跟他对练。

贺琛甚至怀疑过,前面的意气之争都是这位看似神仙的学长有意促成,相当于一次“海选”,而他贺琛“有幸”被选中,很快就因为挂科落到他手上补课,每天都过得……难以形容。

“放下吧,你准备抱到什么时候?”带父子俩到自己的办公室,陆长青一边抱着贺乐言让人给他扎手指取血,一边看向“盆栽”贺琛。

贺琛手指紧了紧:“地上脏——不是,花盆脏,别弄脏地。”

脏吗?贺乐言歪头看了眼花盆底,还没看清,小脸忽然一抽——就在他走神的瞬间,儿科的医生抓住他手指取了血。

“痛?”陆长青低头笑问。

“爸比呼呼。”贺乐言握着手指,奶声奶气、又极其自然地撒娇。

在贺琛面前从没有过的自然。

贺琛不知不觉移开花盆,看着陆长青当真给贺乐言吹吹手指,脸上带着贺琛从没见过的轻松温和。

“咳!”多余人贺琛放下花盆,声响不轻不重,正巧破坏了那一大一小的氛围——

“这个叫五色树,开花后能结出不同颜色和形状的果实,听乐言说师兄喜欢花草,是我跟乐言一起逛街找来的。”

“谢谢。”陆长青看一眼那棵松塔似的小树,又看回贺琛,“师弟有心了。”

“应该的。”贺琛说,“乐言的检查就是这样吗?多久可以出结果?”

他问着,酸溜溜看一眼依偎在陆长青怀里的贺乐言。

你小子在认贼作父……

“二十分钟出结果。”陆长青说着,放贺乐言下地,对小孩儿说道,“既然回来了,让文爸爸带你去做个全面的检查,看看身体在外太空有没有什么不适应。”

贺乐言不想去,小大人似的摇摇头:“我身体很好,我还学会了翻跟头!”

“是吗?”陆长青问着小孩儿,眼睛却看向贺琛,看得贺琛莫名不自在。

学翻跟头怎么了?小孩子就该多锻炼。贺琛讪讪地想。

“还学会了什么?”陆长青问贺乐言。

“还学了打拳!”贺乐言说着,摆开小架势,“哼哼哈嘿”给了空气两拳。

陆长青嘴角上弯。

贺琛更不自在了,眼看贺乐言打完拳还要给陆长青翻个跟头,他急忙出声制止:“好了乐言,你先去做检查!”

贺乐言还是不想去,他还没表演到翻跟头。

不过,他想起一件正事。

比翻跟头要紧得多的事。

“爸比,你可以给爸爸做检查吗?”

“当然,你跟文爸爸出去,爸比就开始安安静静给爸爸做检查。”

贺乐言点了头,看了贺琛一眼,看回陆长青,小声道:“爸比,拜托。”

拜托好好给大怪物看看。

“放心。”陆长青跟他交换了个眼神。

贺乐言像得到什么保证,果然放心了,松开陆长青要出门,贺琛下意识跟上,又被陆长青叫住:

“师弟留步。”

“文毅会陪乐言去,你的人也在外面吧?”

“是。”宁天在外面。

但贺琛还是不想留下……“师兄事情多,我不便打扰,治疗我找其他人就行了。”

贺琛其实计划找文毅,说“找爸比治疗”完全是敷衍贺乐言的——他哪儿知道他“爸比”真会治疗……

“我答应了乐言。”陆长青平静说道。

贺乐言被助理牵着要出门,听见这话回过头来,声音高兴又响亮:“谢谢爸比!”

说完又操心地朝贺琛使眼色,暗示他快点儿……

贺琛接收了崽子的信号,攥攥手指,含泪留下来。

房门合上,房间变得很寂静,陆长青走路的声音都很清晰。

贺琛听到他走到办公桌后拿了什么,又听他开口:“坐。”

贺琛老实在沙发上坐下。

“乐言很关心你。”陆长青说着,走过来,递过一根导线给贺琛。

“还是跟您更亲近。”贺琛说。酸味儿一时没能盖住。

陆长青顿了一瞬,解释:“我跟乐言精神链接比较多。”

哦。贺琛还真有被安慰到:精神力链接多了,被安抚方的确会对安抚方产生——

贺琛想到这里,忽然顿住。

他抬头看了陆长青一眼,又匆忙垂下头去,神色有一瞬不自然。

陆长青察觉到贺琛视线看过来时,贺琛已经熟练把导线连在手腕上,但导线另一头他抓在手里,迟迟不交:“咳,那个,不知师兄现在诊费多少?”

“不收你钱。”陆长青把导线那头从贺琛手中抽出来,连到他临时拿出来的监护仪器上。

“这不合适。”贺琛说着,抬起头来,难得正视了陆长青一回,“我已经受益师兄太多。”

读军校时年轻不懂,贺琛以为补课那两年,陆长青只是教授他精神域的控制和巩固,后来才发觉日复一日的链接中,陆长青几乎是重塑了他的精神域根基,帮他补上了觉醒后没人指导胡乱搞出的漏洞,为他后来的进阶打下坚实的基础。

陆长青教他的那些控制精神域的方法,也不是他以为的考试用的“大路货”,而是一个顶级治疗师给出的清晰路径。

想到这里,贺琛有些坐不住,忽然站起来,给陆长青鞠了一躬:“一直没向师兄认真道谢。”

“怎么没道谢,每年都给我寄东西了。”陆长青避开他的礼,再次让他坐下。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贺琛尴尬看了眼茶几上他带来的五色树:他没大钱,最多就是碰见什么新鲜玩意就攒着,偷偷摸摸寄给陆长青。

等等——“师兄知道是我寄的?”

“你那么独到的字体,我过目难忘。”

“咳。”贺琛摸摸鼻子,“师兄记性一向好。”

“的确不像贺长官,贵人事忙,连故人声音也听不出来。”

贺琛汗流浃背:“其实是有一点耳熟的,没往那里想,以为您是——”

“以为我是儿科医生。”陆长青替他接上话。

您倒是挺清楚。贺琛忽然扬眉:“但是师兄知道我误会,为什么不纠正?”

陆长青静了一瞬,反问:“当初为什么删我通讯?”

……“误删。”

陆长青看他一眼:“乐言说贺指挥官撒起谎来如喝水吃饭,原来不是夸大。”

……这孩子。贺琛拿出千锤百炼过的脸皮,镇定重复:“真是误删。”

陆长青停顿了一瞬,解释:“我当初不是针对你,是体能进阶,需要有人对练。”

“我知道。”贺琛不是傻子,一个治疗师花那么多时间在体能突破上,只会有一个原因:他的身体素质和精神力已经严重不匹配,必须在体能上尽快晋阶。

“当陪练本来就是我答应的,是师兄给我补课的条件,哪来的「针对」一说。”贺琛说。

他精神域控制那门课挂得清清白白,不是陆长青搞鬼,陆长青顶多是抓住他需求,补课换陪练,公平交易。

何况他的“补课”价值非同一般。

贺琛不是心有怨言,也不是怕当陪练才躲避陆长青。

他是有一层难言之隐:补课两年,他跟陆长青链接过太多次,产生了一点儿治疗依赖——就是一天不找他治疗就难受那种。

而陆长青言谈间还有跟他续一年约的意思,贺琛怕自己一个冲动答应他、依赖症更严重,这才当机立断,溜之大吉。

“你理解就好。”陆长青看贺琛一眼,没再揪着这个话题深究,而是在贺琛身旁沙发上坐下,伸出手,示意贺琛递上手腕。

贺琛纠结一瞬,老实伸出手来。

陆长青手指落在他腕上,问:“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顿便饭。你谢过我了,我还没谢你。”

“师兄不用谢我,那时候我也——”贺琛说到一半,才发觉不对:他已经被陆长青带进了自己的精神域。

毫无阻隔,毫无滞碍。

贺琛站在自己精神域的茫茫冰原上,看向眺望远处的陆长青:也对,都十年了,妖孽自然更妖孽。

“你也什么?”“妖孽”陆长青回过头来,看向贺琛,蹙了瞬眉。

突然进入精神域,主人呈现的通常是无防备的自己,更接近本心,也更接近主人此刻的精神状态。

此刻的贺琛,穿的是战斗服,但这战斗服袖子和衣襟有很多破口,堪称伤痕累累,贺琛脸上也尽是被利刃切割一样的血痕,给他棱角分明的脸增添了几分异样的艳丽。

艳丽又疲惫。

——贺琛看起来很累,这也不奇怪,他精神域里有不止一道漩涡状的风雪暴,他一出现就被卷进去。

这是精神力暴动的具象化。

精神域不同,具象出来的东西也不同,但都有共同特性:攻击主人,破坏精神域的稳定。

贺琛对这种攻击习以为常,走出风眼,回答陆长青:“那时候我也获益匪浅,不管体能还是精神力。”

他说着,察觉陆长青看他,顺着陆长青的视线低头看了眼破破烂烂乞丐般的自己,脸唰地一红,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变装。

成了一身笔挺军装的指挥官贺琛。

陆长青注目看了他一瞬,但很快又看向他身后——风暴像有眼睛一样,认准了贺琛,呼啸着再次向他卷来,直到,陆长青伸出一根手指。

看不到他有多余的动作,也看不到什么能量流动,但那团风暴定格一瞬,利刃一样的雪片和冰晶柔顺下来,缓缓消散。

这就是他现在的实力吗?贺琛吞吞唾沫:“谢谢师兄。”

“不用。”陆长青盘膝在冰原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很快,即使还在精神域内,贺琛也感到一阵大脑和心灵同时被温水冲刷的轻松与舒爽。

很久没有过的舒爽。让他不由自主就想闭上眼睛,想彻底沉沦其中。

但他本能对抗着,依然保持着清醒……过了不知多久,陆长青睁眼,两人对视一瞬,同时回归现实。

腕上一空,是陆长青收回手。

贺琛彻底清醒过来:“多谢师兄,师兄受累。”

“不用讲客套。”陆长青开口,“问题拖得久,今天只是治表,明天起,每天下午——”

“我感觉已经好多了,后面的治疗就不劳烦您了!我找文医生,已经跟他预约过了。”贺琛打断他的话。

陆长青仿佛有些许意外,手握着导线,缓慢抬起眼:“找文医生?”

“是,您忙。”贺琛说着,咳了一声,尴尬看向陆长青身侧半趴半蹲的……毛绒绒的大家伙,放低声音,“抱歉,师兄。”

回来啊,大哥!

他拼命给自己不听话的精神体使着眼色,但那家伙故意撇开头,被胶水粘住一样,依然纹丝不动趴在地毯上。

陆长青看了眼雪白又蓬松的大狼,仿佛不经意,伸手挠了挠狼下巴。“你变化不大,它倒是长大不少。”

有共感在,贺琛下巴一痒,强忍着没露异样:“师兄玩笑了,它还是不懂事。”

贺琛完全不认可陆长青的话,明明他自己已经成熟稳重多了,倒是精神体,还和从前一样心里没谱、不该蹭的也去蹭。

全帝国谁不知道,陆长青对精神体一向保持距离、从不接触,因为他亲和力太高,精神体都爱黏糊他,不避不行,尤其毛绒绒精神体——这类家伙大都格外黏糊。

比如他家这只。

贺琛无语看着自己赖地上不起来的精神体,拼命示意它哪来儿的回哪儿去。

众所周知,精神体行为是主人意志的反应,但那只是大部分情况,此刻他真的没想这样!

这多让人误会!

陆长青又默不作声挠了一下狼下巴,把那只手负在身后,再度开口:“你已经是S级高阶,其他人治起来吃力,后续治疗还是——”

“后续真的不用!”

贺琛可不想再花力气克服戒断反应,他匆忙站起来,长腿一伸,踩住得寸进尺还想往陆长青腿上蹭的大狼尾巴,不顾它传来的抗拒意念,把它强收回精神域。

“对不起,师兄。”见陆长青看他,贺琛露出个镇定的笑,“师兄应该要忙,我去看看乐言好了没有。”

“不忙,暂时没病人,约了人见面谈事。”陆长青开口。

“那我更不便打扰。”

“没什么不便,约我的正是你。”

陆长青说着,看贺琛不解,不紧不慢,拿手指在桌上写下刚劲的一竖一横:

一个L。

第23章 白月光变黑月光

“你是——”贺琛怔了半晌, 才克制着惊讶,说出那个代号,“L?”

“是我。”陆长青点头。

“你——”贺琛张口不由又顿了一瞬, “你为什么, 要掺和这些……世俗的事?”

世俗?陆长青顿了顿, 净手给贺琛斟了杯茶:“可能因为我是世俗的人?”

这话没有一点儿说服力。

贺琛接过茶杯,灌了一口压惊, 扫过陆长青云淡风轻的脸:“是陆家逼你做这些?”

他说罢, 又觉得不对:陆长青在陆家可跟他贺琛在贺家的地位不一样, 谁会逼他做事?

只有他自己想做。

陆长青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陆长青,就算是, 或许贺琛也从没真正了解过他。

事实上,贺琛觉得自己笨得厉害, 从没真正了解过任何一个人,从前有津哥、向哥,现在又多了一个陆师兄。

没关系。不了解不要紧,笨也不要紧,加倍谨慎就行。

办完心头那件事,他就带乐言远走高飞, 什么朋友兄弟, 他不需要的。

贺琛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再抬眼时, 气质有了微妙的变化——更稳重, 更正式,带着淡淡的戒备:

“能问一下,师兄背后还有谁吗, 陆家,还是二皇子?”

L可以指代陆家的“陆”,也可指代楚云澜的“澜”。这两者都是贺琛之前就有的猜测。

大体上说,星河帝国的势力分为三股,一是以贺家等家族为代表的老牌武士贵族,二是以陆家为首的治疗系势力,三是握有科技、熟稔市场、掌握帝国半数经济命脉的新贵。

二皇子楚云澜的外祖钱家是新贵之首,楚云澜正是第三方势力的代表,与武士势力颇多权、利之争。

与他们相比,治疗系势力算得上中立,但陆长青的父亲陆景山是楚云澜的教父,他就任帝国议会长后,一反前任的“端水”风格,许多政策上对科技新贵明显偏倚。

数年前,议会旗下的科研院还跟钱家合作研制出一款“零号”机甲,这款机甲威力大却门槛低,可以让资质平凡的武士、甚至只是经过锻炼的普通人,也发挥出以往高阶武士才能拥有的战斗力。

而贺家等贵族能把持军队、霸道横行,靠的正是手上握有大量高阶武力。

也就是说,这是一款能让老牌贵族失去最大优势的划时代机甲。

不过,“零号”需要罕见的能源矿石驱动,没有足够的矿石,就没法批量使用,这个时代,一直没能“划”成。

三年前,韩津临终时,却交给贺琛一条矿脉线索,一根能点燃时代的火柴。

其后不久,神秘人L就联络到贺琛。

L需要矿脉,贺琛不难猜到他们的目的。矿脉坐标在贺琛手上,那矿脉位于河极星,对方要顺利开采、运输矿石,也离不开贺琛的掩护,这就是他们合作的基石。

“不用想太多,你只用跟我对接。”陆长青避过贺琛的问题道。

“为虎作伥,我总要知道那只虎的真身吧?”贺琛词锋有些锐利。

陆长青感受着他小刀子似的眼神,神态依旧平和:“你就当真身是我。”

“还是我的份量,不够跟贺长官说话?”

……那倒,十分够。

“说到为虎作伥,倒想请教师弟这只贪心伥鬼,我投进汉河的经费,有多少真正按我的要求投入了使用?”陆长青又和和气气、缓声问。

“咳。”贺琛静了一瞬,脸色依旧镇定冷峻,“增强汉河的防务,也等于增强你们那件事的保障。”

陆长青看他一眼,没有驳他,而是给他倒了第二杯茶:“你找我,是要商谈火狐的事?”

他说着,看贺琛面色沉凝不出声,主动开口:

“以你清缴他们拿到的证据,翻三年前的案或许难,但运用得当,至少可以逼贺家交出一两个有重量的人顶罪。”

“一两个人,不够为三年前的事负责。”

贺琛眼睛盯着茶杯。

“我知道,只是一点利息。”

陆长青说着,看贺琛沉默,心念微动:“你有顾虑?”

“是向恒?”

贺琛紧紧抿了下唇,抬眼看向他:“师兄在我那里安插了多少眼线?”

“我的人都在你那里过过明路,我可以保证。”陆长青静声答。

贺琛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经历过三年前的事,他已经学会了不再轻信,这次约见L,他的目的之一就是通过面谈探一探他们的底,现在,也算探到一点?

贺琛扫过陆长青的脸,又略微别扭地错开视线。

“复仇的事我并不着急,我能等三年,自然也能等更久。”冷静下来,贺琛也淡淡说。

他举杯喝尽茶水,压下因想到三年前那地狱般惨烈的景象,而闪过眉眼的焦灼和戾气。

陆长青将那一抹戾气看在眼里,声音平和低沉:“你能这样想最好,现在的确不是最佳时机。”

“军匪勾结,不是贺家一家,也不是现在才有,皇帝不处理,不是不知情。”

“而是他楚家本来也是从中得利的一方。”贺琛冷声接道。

皇家楚家本来就跟贺家一样,是几大武士强族之一,贺琛这点局势还看得清。

这话大逆不道,但陆长青没阻拦贺琛,只是加固一重精神力屏障:“要想从贺家讨回公道,单靠这一桩事还不够,现在也还是不是乱起来的时候,但我承诺,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重点是「证据不够」,还是「没到乱起来的时候」?”贺琛看陆长青一眼,这一眼深邃犀利,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学生贺琛,而是今天的指挥官贺琛。

他的合金手指扣紧茶杯:“如果是前者,请问师兄,假如我手上另有贺家其他罪证,只需要你们帮我打通言路,是否可行?”

“什么证据?”陆长青问。

“我说的是假如。”贺琛强调。

“那我没法回答。”陆长青说着,给他续了杯茶,“不知道证据是什么、牵扯到谁,我不能帮你。星都势力盘根错节,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我帮你递上去,很可能不是帮你,而是害你。”

贺琛皱了皱眉。他的证据的确关系甚大,他从当年火蜥族入侵中发现蛛丝马迹,三年中多次进入米斯特调查,掌握了不少贺家跟米斯特人来往的证据。

但在贺家背后,未必没有别人。

贺琛不肯告诉陆长青,就是顾虑这个,他不知道还有哪方势力会牵涉其中,包不包括陆长青背后的人,没有摸清楚前,他不会草率行动。

“那就等我真的找到证据,再来告诉师兄。”他应付说道。

陆长青深深看他一眼:“我们目标一致,你可以告诉我——”

“我们目标从未一致。”贺琛锋锐的眼抬起,“我要的是复仇,你们在意的是矿脉。”

“师兄不必跟我打感情牌,我们只是单纯合作。还请师兄记得,那组坐标,我只要动动手指发给别人,你们的大计划就要泡汤。”

武士贵族对“零号”深恶痛绝,一旦知道这条矿脉的存在,必然全力摧毁。

但陆长青看起来并不急:“我的计划泡汤,你的复仇计划也会付诸东流。”

“也许我破罐子破摔,不想复了呢?”

“那乐言将来就会知道,你拿他父亲的临终遗言,交换了荣华富贵。”

……好好的,怎么忽然提乐言?贺琛一愣,像被打断施法。

“我知道你要复仇。”陆长青不急不缓,看向贺琛眼睛,“但你要的复仇,是不痛不痒折断敌人一根枝节,还是彻彻底底连根拔出?”

他自然——贺琛攥紧手。他自然要竭尽所能,让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

“要真正复仇,就要冷静,不要心急。”

“我没有心急。”贺琛抿紧唇。

他觉得今天这出“试探”不好,他没试出别人什么来,自己快被试干净了。

他果断换了方向:“证据的事先不提,我另外有个简单要求,总可以提?”

“你说。”

“我要知道贺家跟向恒联络的人是谁,知道他拿什么控制威胁向恒。”

“这才是你今天真正想谈的事?”陆长青问。

贺琛感觉自己像被他眼神穿透,正要蹙眉,又听他问,“你能确定是「控制威胁」?”

“我确定。”贺琛语气坚决,眼眸却垂下,身体亦有些紧绷。

“可以。”陆长青看着他,轻轻应答一声,“我尽快查。”

嗯?贺琛精神一松,抬起头来,他以为对谈不愉快,陆长青没那么轻易答应呢。

“驻防点轮换,楚云棋横插一脚,你们打算怎么做?我会配合。”贺琛投桃报李道。

“不需要怎么配合,这两天如果有人问你意见,你只管挑好地方要。”

“好。”虽然不解其中弯弯绕绕,但贺琛并不怀疑他——或他们的实力,爽快答应下来。

“那么——”贺琛看了陆长青一眼,站起身,“师兄,告辞。”

这一次,他主动伸出手,神色平静。

嘴上叫“师兄”,但他面对的已经不是让他心虚愧疚的师兄,只是一个合作伙伴。

对合作伙伴,他还心虚个屁。他只是有淡淡的别扭:“一别十年,师兄令我肃然起敬。”

“师弟也让我刮目相看。”陆长青跟贺琛握手后问,“明晚七点,方不方便?”

“什么事?”贺琛不解。

“请你和乐言吃饭。”

“不用了。”贺琛拒绝。白月光变黑月光,他要保持警惕。

“师兄弟一场,不必客气。”

“如果只是师兄,我不会客气,”贺琛看向陆长青,“但您是L。”

陆长青咀嚼了瞬他的话:“我是L,所以?”

“所以我们还是分清楚一点好,合作的事情了结,希望我们再无瓜葛。”

不管贺家还是陆家,在贺琛的眼里都一样,他不想参与他们这些权贵的游戏。

陆长青静了静:“再无瓜葛,你问过乐言的意见?”

……贺琛自然没有。

“明晚七点,在哪儿?”只纠结了半秒,贺琛全当没说刚才的话,识相地问。

“地址我发你。”

“好。”贺琛说着,顿了顿,“这三年,多谢师兄照顾乐言。”

他说着,想了一瞬,还是问出口:“师兄照顾乐言,是不是跟我们的合作有关?”

“无关。”陆长青看向他,自跟他见面之后,语气第一次稍显严肃,“乐言是乐言,你我是你我。”

“是我小人之心。”贺琛同陆长青对视一瞬,利落道歉,却并不走心。

他希望陆长青的话是真的,但他依旧,并不轻信。

贺琛提步往外走,但出门前,他又停住脚,问了一句:“矿脉的线索,三年前汉河基地出事时,师兄是不是就已经知道?”

“那时刚追踪到,怎么?”

“没怎么,”贺琛说,“那贺家勾结星盗的线索呢,师兄是不是更早就已经掌握?”

陆长青隐约蹙了瞬眉:“差不多同一时间。”

果然如此。贺琛安静了,手探向门把手。

“为什么问这个?”陆长青在他身后发问。

“不为什么。”贺琛声音平静,“只是想,我要是早点知道这些,也许不会害那么多人丧命。”

他要是早知道,就不会毫无准备撞上贺家和星盗交易,不会遭遇他们合力突袭,不会激愤之下应战,不会在激战中触发那场矿难……

但他没有早知道。

“那时我还不知道你的立场。”陆长青说。那时他自己才跨过一道坎、刚接手这些事,获知情报后还没来得及采取任何行动,汉河就已经出事。

“我知道。我只是怪自己迟钝,察觉不到异常。”贺琛说。

他的确没怪陆长青,也怪不到陆长青头上。他只是忽然发现L竟是认识的人,才想到,如果当初有人提醒他一句,只要一句……

陆长青看着贺琛挺拔却又仿佛压着千斤重担的背影,蹙蹙眉,声音沉缓:“汉河的伤亡,我很遗憾。”

“谢谢。”贺琛背对着陆长青客气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遗憾”这种话,贺琛已经麻木。不管对哪方势力、哪个上位者而言,那些伤亡,那些前一天还念着训练真累、饭真难吃、开除厨子老王,后一天就深埋地底的生命,只是他们棋盘上的一个数据而已。

他们也许真的会念一声“遗憾”,然后把它和其他情报摞放一起,看看在哪时哪刻,能发挥出什么价值。

贺琛不知道,陆师兄是不是也已经——或者,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是也无妨。

合作伙伴、各取所需而已。

贺琛压下心头忽起的莫名情绪,不再停留,推开门,迈开长腿,然后顿住——

“兄长。”

“小琛,你回来了?”贺思远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走向贺琛,“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跟家里说?”

“回来考核,顺便送乐言做个检查。”

“乐言,他在哪儿,他怎么了?”贺思远蹙眉。

“没事,一个小检查,我正要去接他。”贺琛说着,打量一眼贺思远,“兄长怎么来这里,身体不舒服?”

“哦,没事,请陆院长做个例行检查。”贺思远斯文笑笑,朝走出门的陆长青使了个仿佛只有他们二人才能意会的眼色,“陆院长,打扰了,助理让我到诊室等,我正要过去。”

陆长青点点头。

“那你们忙。”贺琛看向陆长青,“告辞,师兄。”

师兄?贺思远瞳孔微缩。

他们的确同校,但不是哪个帝国第一军校的毕业生都能称呼陆长青一声“师兄”,都能私底下跟陆长青碰面。

因为贺乐言?

贺思远脑子转得很快,见贺琛已经提步要走,不忘叮嘱一声:“接上乐言先回家,我通知家里。”

贺琛身形停顿了一瞬:“好。”

*

联系宁天,找到贺乐言时,小孩儿正在众星捧月地……翻跟头。

贺琛看到他,心里一阵柔软,真正有片刻卸下重担、放松下来。

噙着笑默默看了会儿,贺琛张望一圈,找到围观医护中的文毅,大步走过去。

“贺指挥官。”察觉贺琛过来,文毅含笑看向他,“乐言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这是认真的,还是在玩笑?贺琛分不大清,只当文毅是在夸他,他谦虚笑笑,询问关键:“文医生,乐言的检查怎么样?”

“有两项指标还没出来,其他都很好。”

那就好,贺琛松了口气,转头跟宁天要过一样东西,递给文毅:“文医生,感谢您对乐言的照顾,听乐言说您喜欢古典音乐,买了一套唱片,希望合您心意。”

文毅怔了怔:“贺指挥官不必如此,之前已经——”

“只是小礼物,代乐言送您的。”贺琛说。

既然如此,文毅也不矫情,把唱片接过来:“那就多谢您和乐言了。”

他说着,看一眼人群中的贺乐言,又收回视线打量一眼贺琛:“乐言跟贺指挥官之间亲热很多。”

“还行。”贺琛控制不住扬了下嘴角,“文医生,看您明天有空,我挂了您明天下午的号。”

挂号?“贺指挥官不舒服?”

“最近精神力不太稳定,邵英医生推荐找您看看。”

“可以。”文毅没有推辞,只是看着贺琛走向贺乐言,他后知后觉,蹙了下眉:乐言刚才好像说了,爸比在给他爸爸治疗?

院长已经出手,哪里还需要他?而且,邵师兄和他实力相近,完全没必要推荐贺琛舍近求远找他啊?

文毅想着,被一个扑过来的小身影打断:“文爸爸!”

“乖宝。”文毅笑着抱起贺乐言。

“你有没有看到我翻跟头?”贺乐言亢奋问。

“看了。”文毅笑容更盛,“你这些天没闲着。”

确实没有,他很勤奋,也很乖,很听话!

贺乐言勾住文毅脖子,小脑袋往他肩上贴了贴,正要说什么,听到一连串抢夺注意力的“咳嗽”。

文毅跟贺乐言同时看向贺琛。

“贺指挥官这是感冒了?”文毅眼睛含笑。

贺乐言不知人间险恶,从文毅身上滑下来,贴贴贺琛手背,触手冰凉,“小贺医生”眉心一皱:“你发烧了!”

【不是崽,你摸的是合金……】

【别担心,武士想感冒有点儿难,你爸爸怕不是小心眼子病犯了。狗头.jpg】

每天几分钟的直播间正开着,观众看到这一幕,有的忍不住调侃,也有的是真在发挥自己“监督”的职责,认真评价:

【会关心爸爸,崽在汉河看来过得不错?】

【是不错,跟了指挥官爸爸,学到真东西,会翻跟头了。】

【哈哈哈,也挺好,加强了体魄。】

【专程回来做检查的吗?什么时候回汉河啊?咳,不是说回来星都不好,咱就是说,以为抽中乐言直播能看见很多肌肉帅哥,之前看了一点别人偷录的视频不过瘾。】

【该说不说,汉河基地是穷是远了点,但,上到崽爸下到崽身边那些军人……有没人懂我?】

弹幕刷过满屏的【懂!】。

贺琛并不知道这些,他把贺乐言抱起来:“我没有发烧,但是你再玩下去就该发烧了。”

他摸了把贺乐言汗津津的衣服:“走了,检查做完了,我们回家。”

“回家”两字,他说时顿了一瞬,不过并不明显,被贺乐言忽略过去。

“你的治疗也做完了吗?”贺乐言问。

贺琛点头。

“你舒服了吗?”

“舒服。”有这句话贺琛就已经足够舒服。何况崽还乖乖贴在他怀里,小手勾着他脖子,和刚才勾着文毅一样!

听到贺琛说“舒服”,贺乐言放心了——这放心一大半来自对“爸比”能力的信任。

“那爸比呢?跟不跟我们一起回家?”他转而问。

那怎么能一起??

“爸比在忙。”贺琛说。

“我可以等!”

“……我不能。”贺琛心情复杂,“爸比说了,你要听话,他明天晚上就跟你一起吃饭。”

贺乐言抿了抿唇,看向贺琛:“真的?”

“撒谎是小狗。”

贺乐言这才勉强又委屈地点头:“我听话。”

【好乖……】

【不过爸比又是谁啊?不是说崽爸单身吗?】

【单身,但有未婚夫的。】

【哪儿有未婚夫,早解除婚约了。】

【对,未婚夫也是哪个世家的,听说是个旁系的少爷,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退婚了。】

【那可亏大了!错过了我们乐言乖崽。】

【那时候不是还没有吗,哈哈哈,也不知道那个小少爷后不后悔。】

“方文濯,你后不后悔?”方老家中,蹭爷爷账号看直播的方文颂碰一碰身边的旁系堂哥。

“不后悔。”方文濯看了瞬直播画面中那只半金属的手,把视线移开。

“怎么,他长得丑?”

不丑,好看得让人嫉妒——方文濯不喜欢这样,他更喜欢自己是耀眼的、被人捧着的那个。而且,“他是罪犯的儿子。”

“所以呢,他很凶?”方文颂好奇。

“差不多吧。”方文濯不愿意多说,“反正他不会有出息的。”

“就你有出息?”方文颂挑眉看方文濯一眼——没恶意,纯嘴毒。

看在他是家主之子的份上,方文濯忍气吞声,倒是方老出声呵斥了孙子一句,又看了方文濯一眼:芝兰之室,就一定生出芬芳之人,鲍鱼之肆,就一定使人污浊不善?依他看,大大未必。

以貌取人,背信弃义,分家走了一步烂棋。

虽然只是看了几次直播,方老对贺琛的印象却意外不错……

直播这时结束,贺琛告别文毅,抱着贺乐言走出医科院,看向宁天:“一起?”

“不用。”宁天冷着脸,给贺琛打开飞车车门,“告辞。”

“休个假,别一脸不高兴,谁欠你债一样。”贺琛说。

“你强制我休的。”宁天冷声答。

那是为了保护他安全,免得他瞎查一通捅到篓子。

“哥是为你好。”贺琛哼了一句,大手一挥,“滚吧。”

宁天一言不发,背起自己的包,看向贺乐言时,脸色才缓和一分:“乐言,再见。”

“宁叔叔再见。”贺乐言打过招呼,等着宁天走开,看向贺琛,“你不礼貌。”

“……他先不礼貌的。”

贺琛说着,给崽子拉好安全带:“我错了。”

他态度这么好,贺乐言一时被迷惑,没有再说什么,察觉飞车启动,不由扒着车窗,大眼睛出神望着窗外的医科院。

贺琛心里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像个大恶人。他摸摸贺乐言细软的头发,认真保证:“明天还带你过来。”

贺乐言收回视线——他是不舍,但好像也没那么不舍,反倒糯声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贺琛刚开口,看了眼时间,又改了主意,“去看个人。”

“看谁?”贺乐言问。

贺琛笑了下:“你哥。”

谁?贺乐言小脑瓜子停摆了下:“什么哥?”

贺琛笑了:一户口本的哥。

“他大名叫贺默言,不过他不认这个名儿,更喜欢别人叫他影子。他比你大很多,但没你懂事没你乖,在星都上大学呢。咱们去给他个惊喜。”

贺琛说着,弯起的嘴角,一直没放下。

贺乐言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忽然,忽然有点儿不高兴:“你,你怎么不早说?”

*

贺琛的飞车呼啸着离开医科院时,一楼某间特殊病房门口,正好响起刺耳的警报。

陆长青从直播回放中抬起头来,起身快步走向病区。

“能量冲击2级,引力常数波动0.5个点,脑波拓扑预测暴动发生率55%!”

有人跟随陆长青身后,汇报着示警病房内的监控数据,但当陆长青靠近那扇门时,所有跟随的人都远远停下脚步,半敬半畏地,看着陆长青独自解锁房门,快速走进去。

一两缕狂暴的能量泄露出来,众人不自觉后退躲闪,特殊材料制成的隔离门很快合上。

门内和门外是两个世界。

门内光线很暗,是为五官超载的暴动患者专门提供的特殊照度,整个病房都维持着这种暗沉,以及安静,以及,空旷。

房间内除了一张软垫,没有任何家具,就连墙壁也是柔软的圆拱形——这其实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一种疏导装置,背后有着密密麻麻的疏导结构,可以把爆裂的精神力能量疏导到整面墙组成的谐振层。

在这特殊病房的中间,软垫上,一个双手和脖颈上戴着限制环,披头散发、盘膝而坐的中年,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陆长青,忽然一笑:“你来了?”

陆长青脚步顿了顿:“你是故意的?”

“我太好奇了,对不起,但我实在太好奇了。”中年嗓音沙哑说着,说着说着便笑起来,笑声好像有些不受控制,四周墙壁也不时亮起幽淡的光。

陆长青视若无物,穿过那无形的狂乱攻击,走到近前,盘膝坐下,隔着一层自动竖起在两人中间的蓝色屏障,握住连接着中年手腕和头部的导线:“沈元帅,容我提醒,拿暴动当儿戏,神仙也救不了您。”

“我知道,陆大院长,我知道。我不会胡闹的,这有趣的事没完,我可不能死。”中年说着,配合着做深呼吸,似乎也在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但平静不了一秒,他忽然逼近陆长青,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大,“见到你的小情人了?”

陆长青顿了一瞬,平静道:“我说了,是师弟。”

“好,好,师弟,你还没到手,确实是师弟,只能是师弟。”中年高频点头。

“控制不住嘴,多打两针镇定剂?”陆长青淡淡抬眼。

中年闭嘴了。

陆长青闭上眼睛,不知他做了什么,中年身体一震,面上露出一道强烈的痛色,陆长青自己脸上也有痛色一闪而过。

不久,墙壁上不时闪过的幽光消失了,中年神经质似抽动的身体也渐渐平静下来,那抹隔离二人的屏障也自动消失。

约莫二十分钟,陆长青睁开双眼,随后是中年。

正常了很多的中年。

“多谢陆院长。”他彬彬有礼道。

陆长青点点头,站起来,似乎要离开,却顿住脚,转回身看向中年:“他状态不好。也不太高兴。”

“哈哈!”中年彬彬有礼的假面撕裂,肆意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忍不住,你还是要请教我的!”

“请教我就对了。”看清陆长青脸色,中年着力控制,稍微收敛了些疯言疯语,“说说,怎么不好?”

“他——”陆长青吐出一个字,看看中年满脸等看好戏的模样,停住了。

“他怎样?”中年急不可耐问。

“他怎样——”

“我想了想,还是让您好奇下去比较好。”

陆长青平静而无情地转身,毫无留恋向外走去。

第24章 贺墨言

“你哥不太爱说话, 等会儿见面他要是不吭声,你别误会,他很喜欢你的, 这几年爸爸不在星都, 一直委派他在保护你。”

——至少名义上是委派他, 好把那小子按在星都上学。

飞车上,贺琛跟不知为何有些呆头呆脑的贺乐言提前打着预防针。

——贺默言是贺琛从一伙星盗的笼子里救下的, 他经历特殊, 不大通人情, 逻辑跟常人不一样,贺琛怕贺乐言误会。

“保护我?”贺乐言听了贺琛的“预防针”, 小脑瓜又不够转了,“什么时候保护的, 我都没有见过……哥哥。”

贺琛一笑:“他是影子战士,喜欢搞潜行,要是让你看见,他该生自己气了。”

“什么是影子战士?”贺乐言问。

“像片影子一样,不声不响就把任务执行了,就是影子战士。”

听起来很厉害。

贺乐言抠抠小手, 有点好奇, 又有点紧张:太,太突然了嘛,一个大怪物他还没习惯呢, 怎么又跑出来一个哥哥!

所以他不是只有一个家人, 是有两个?

哥哥,哥哥意味着什么?

贺乐言脑子里转着各种想法,直到飞车开到一栋高楼下, 听见贺琛打电话叫电话那头的人下楼,他才消停些,看向窗外。

“我们到了。”贺琛帮贺乐言打开安全带,抱他下车。

贺乐言脚踩到地面,还没看清四周,眼前忽然一花——

大怪物伸手,跟什么打在一起,动作嗖嗖快,还带起哨子一样的风声。

“爸爸!”贺乐言紧张出声。

话音刚落,风声停了,打斗也停了,贺琛肘弯夹着一个比他矮了一头的黑衣少年,看向贺乐言,眼睛格外明亮:“乐言刚才叫我什么?”

“……爸爸。”贺乐言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脸蛋红红,错开贺琛视线一瞬,又忍不住抬起头来,打量贺琛是不是真没事,还捎带着看向那个被贺琛夹在肘弯的少年。

贺琛因为这声“爸爸”高兴得不得了,但他没有得寸进尺,而是松开钳制住的少年,向贺乐言介绍:“这是哥哥,默言。”

说完他又转向少年:“默言,和弟弟打招呼,你弟还小,下次别这样吓人。”

什么弟弟?贺默言看了眼不到他膝盖的小豆丁,看回贺琛:“我是影子。”

他没有姓名,他只是贺琛的影子。他发过誓效忠贺琛,作为影子,不是作为儿子。

贺琛揉了把贺默言的脑袋,低声说:“给点面子。”

贺默言不说话了。一般来说,影子不拒绝主人的要求。

他可以暂时当儿子,但,打招呼,不会。

贺默言保持沉默,倒是贺乐言乖巧叫了声“哥哥”,往贺琛腿边贴了贴,好奇又小心仰起头来,观察贺默言,尤其看向他的脸——那张脸很严肃,还有片疤痕,看起来有点吓人。

贺琛也注意到贺默言脸上的伤:“跟人打架打输了?”

“赢了。”贺默言开口。

“挂彩才赢,退步了啊。”贺琛说着,按住贺默言检查,“还有哪儿伤着了?”

“没有。”贺默言摇头,没解释自己是一打五才伤着,也没把其他受伤的地方给贺琛看。

在他的思维里,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回去。”

“你又来。”贺琛抽抽嘴角,“这几天我都在星都,你跟我回去吗?回贺家。”

“不回。”贺默言很快答。

贺琛不意外,正要说话,贺默言又开口:“你也不回。”

贺琛默了一瞬,笑着捅他:“还管到我头上来了?”

他说完,弯腰从飞车中拿出一只手提袋:“呐,从汉霄星给你带的好吃的。”

贺乐言:……明明是刚在校门口买的,袋子上还印着超市名字呢。

贺默言却人如其名,沉默接过袋子。

贺琛又揉了下贺默言脑袋——贺默言本能要躲,但没躲开。“回吧,这两天抽空接你出去玩。”

“不玩。”贺默言冷冷答。他是影子,影子从不懒惰嬉戏。

“这是命令。”贺琛说。

贺默言又不吭声了。

他非但不说话,连个多的眼神也没奉送贺琛,提着零食,转身往宿舍楼里走去。

倒是贺琛站在车门处,一直看着他进了宿舍楼,才回过头来,看向贺乐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别看了,乐言,你哥就这样,他这里受过伤,”贺琛指指脑子,“「礼貌」对他是不存在的,这种概念他不理解,不过他喜欢的人,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

贺乐言似懂非懂,点点头。

贺琛顿了顿:“乐言,现在爸爸要带你去另一个地方,是……爸爸的家,你会见到一些人,他们算爸爸的亲戚,但不太熟,你不用太在意他们,就当去做客。”

贺乐言依然似懂非懂,只是敏感地察觉到,贺琛说这话时和平常不太一样,好像,好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

贺乐言于是有点儿自己也说不清的紧张,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样的人。

等到了贺家,他才发现,这些人他见过的:刚做完潜能测试的时候,他们去医科院看过他。

一个说是他祖母,还有两个说是他的伯父和伯母。

他们都挺和气,不管那次还是现在,但贺乐言就是不太喜欢。

他按贺琛教的打了一圈招呼,就不再怎么开口。

“乐言看,这是伯母给你准备的玩具。”夏雪从佣人手上拿过一个机器人玩具,热情地递给贺乐言。

但贺乐言往贺琛身后躲了躲。

“谢谢大嫂。”贺琛替贺乐言把玩具接过来,却没递给贺乐言,而是放在一边。

他有疑心病,并不想让贺乐言接触没经过他检查的东西。

“二弟坐。”寒暄过后,夏雪拿出主人仪态,招呼贺琛落座,忍不住看贺琛一眼,又错开眼神,神色有些古怪。

这个私生子小叔子很少回星都,婚前婚后她都没见过他,她以为他是因为身份低贱、自惭形秽而很少回来,完全没想过他长这副模样……

当然,比起家世,模样实在不算什么,何况她丈夫相貌也不差。

夏雪想着,看了贺思远一眼,不知怎么,平日极有魅力的丈夫,今天忽然平平无奇起来……

“比我先走,怎么还晚回来?”贺思远看向贺琛,很随和地开口。

“带乐言逛了逛。”贺琛说。

“是该带乐言多逛逛,你自己也难得回星都。”贺思远说。

他摆开了一副家常闲聊的态度,奈何,贺母似乎不耐烦,一句话便打断:“你跟楚云棋说了什么?他要挟军部为难思远。”

她盯着贺琛,眉目间满是责难和厌烦。

贺乐言坐在贺琛身边,察觉这道视线,小身子往贺琛身边贴了贴。

贺琛把贺乐言挡在身后,声音很平静:“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

“不用装傻,不是你哭穷卖惨,他楚云棋懂什么后勤、懂什么预算。”贺母冷声说。

“母亲不要这样,这事儿跟小琛没关系。”贺思远说。

“是啊,说白了,是三殿下想跟我们抢着做乐言的教父,所以才针对思远。”

夏雪也帮腔,并看向贺琛:“二弟,思远是你的亲大哥,僧多粥少,他这个后勤做的不容易,可没有故意为难你们基地,你不要被外人三言两语挑拨。”

“不会。”贺琛很自然接话,“大哥公私分明,我没有误会,如果军部那边有什么流言,我可以去澄清。”

“那你就——”

“母亲!”贺思远阻止贺母开口,这种流言澄什么清,真逼贺琛出面,只会越演越烈。想来贺琛也是知道这点,才这样张口就来。

贺思远看贺琛一眼,眼底划过抹阴冷:他翅膀越来越硬了。

不过,还不够硬,还是要借贺家的势,从他宁受母亲冷眼,也乖乖回贺家住就可以看出来。

想到这里,贺思远心情好转,笑得温文尔雅:“难得你们父子回来,不提这些琐事,母亲让厨房做了大餐,我们先吃饭。”

“好。”贺琛配合地站起来,“乐言也该饿了。”

他没饿。贺乐言跟着站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儿想汉河基地的大食堂,有点儿想那些爱逗他的叔叔伯伯们。

不过,坐到大大的圆餐桌前时,他又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好多菜菜,看起来又漂亮又好吃……

“乐言喜欢吃什么口味,甜一点还是咸一点?”

看见贺乐言咽口水,夏雪眨了下眼睛,一边给他夹了块松露煎蛋,一边循循善诱说:“星都好吃的、好玩的都多,乐言可以留下来,伯母照顾你哦,伯母有很多时间,可以研究好吃的做给你吃。”

“谢谢,不用。”贺乐言礼貌又小声地说着,拿小叉子把煎蛋叉起来吃。

贺思远朝妻子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他不像妻子一样操之过急,对“教父”这件事,他上心,但没有那么上心,他当然想把贺乐言控制在自己手里,但以他的精神域状况,即使做了“教父”,只怕也控制不了贺乐言。

这事到底怎么做,他还要徐徐图之。

贺思远优雅吃着饭,状似不经意询问贺琛:“你读书的时候,跟陆院长有过交集?”

“只是打过一两次交道。”贺琛说,“大哥呢,病情严重吗,怎么找陆院长治疗?”

“不严重,只是找陆院长看看更放心。”贺思远很轻松道。

“小问题能找陆院长看诊,看来大哥和陆院长私交不错。”贺琛道。

“谈不上,”贺思远谦虚地笑,“也只是能聊两句吧,陆院长毕竟贵人事忙。”

嗯,不知道忙着怎么坑你呢。

陆院长?他们在说爸比?贺乐言张口要说话,嘴巴里却被塞了一勺汤。

“乖,不是早就叫肚子饿了,多吃点。”大怪物喂他喝汤,还朝他挤眼睛。

撒谎精,他才没有叫肚子饿。

但是贺乐言到底没有拆穿贺琛,而且他很聪明地察觉,贺琛是不想让他说出他本来要说的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贺乐言还是配合地咽下自己的话,安静吃饭。

餐桌上的大人也说起别的。

那个“祖母”让佣人把一盅菜放到“大伯”面前,说他精神力不稳定,吃那个好。

贺乐言不由看了大怪物一眼:他也不稳定啊。

但是,这里并没有人关心大怪物,大怪物自己也不关心自己,反而又举起勺子往他嘴巴里塞了口汤。

贺乐言咽下汤,看一眼陌生的餐桌,和那些并不熟悉的“亲人”,胆怯地攥了攥手,但还是忽然开口:“我爸爸也不稳定。”

他说完,眼睛从那道菜,移向那个“祖母”:她不是爸爸的妈妈吗?

妈妈,不应该关心自己的孩子吗?

贺雅韵同小孩儿那双质问似的眼睛对视一瞬,面无表情移开,冷冰冰且不耐烦地吩咐佣人:“再拿一盅来。”

“二弟最近精神力也不稳定啊,怎么不跟家里说,我们也不知道。”夏雪打着哈哈,活跃气氛。

贺思远则问起贺琛精神力什么问题。

贺琛随口应付着他们,手在桌下握住贺乐言的小手。

小孩儿似乎被那位冰冷的眼神吓到了——为了维护他。

贺琛另一只手攥紧,又松开,若无其事继续喂贺乐言吃饭。只是调整了餐椅的方向,不再让贺乐言面对餐桌。

这一顿贺乐言不小心又吃得很饱。

回到房间,等那些什么佣人都离开后,他舒了口气,捣腾小腿爬到沙发上,坐好,给自己揉肚子。

“撑着了?”贺琛单膝跪下,掀开他上衣,检查他的小肚子:真圆。

“你一直喂我。”贺乐言说。

“我的错。”贺琛笑。他是一直喂,可小孩儿吃得挺欢,也没拒绝啊。

“你自己为什么不吃?”贺乐言又问。

贺琛迎上他的大眼睛,愣了下:“我吃了。”

只是吃得不多。

“我不饿——”贺琛说着,又怔了怔:

崽跑下沙发,踮脚够下放在行李箱上的自己的小背包,从里面翻找出什么来,塞到贺琛手心。

贺琛低头看着那两块差不多够塞他牙缝的狗狗形状巧克力,心里……一阵发烫。“谢谢。”

他说着,忽然凑过去亲了贺乐言一口。

哎呀,贺乐言小手手抠了抠,干什么,忽然这样……

贺琛脸也有点红,还有压不住的高兴——崽没抵触他亲亲!

他暂放下巧克力,浑身是劲把崽提起来立在沙发上,给他脱外衣:“先洗澡,洗完澡爸爸给你按摩。”

“我们要住在这里吗?”一边配合着他动作脱衣服,贺乐言一边打量陌生的房间。

“住一晚。”贺琛说。

他回贺家有他的目的,没到跟贺家撕破脸的时候,他不想自己的言行引起贺家怀疑,明天见过贺家家主、他名义上的舅父,交代一下基地的情况,也就可以离开了。

贺琛想着,看贺乐言皱起小眉头,问:“你不喜欢这里?”

贺乐言没点头,也没摇头,这里的房间很大,但暗暗的,他确实不怎么喜欢。“我想住爸比家……”

不,你不想。

贺琛神色复杂:“我们跟爸比非亲非故,不能随便就住到人家家里去。”

“什么叫非亲非故?”贺乐言问。

“就是不是亲戚。”

“可是爸比……是我爸比。”贺乐言说着饶舌似的话,神色忽然有些困惑甚至凝重,好像从贺琛刚才的话里听懂了什么。

“是我说错了。”贺琛有些后悔,“爸比是你爸比,是你的亲戚,只不过他不是爸爸的亲戚,爸爸不好住到爸比家去。”

是这样吗?贺乐言被安抚下来些,但小眉头依然皱着。

贺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怕他还纠结刚才那句话,转移他的注意力问:“你以前住过爸比家吗?”

“嗯。”贺乐言点点头。

还真住过啊?贺琛动作停了停:“爸比家什么样?”

他不是好奇,就是知己知彼一下。

“大。”贺乐言说。

“比这里还大?”贺家是一片庄园,他们现在所在的,只是庄园当中的一座楼。

“不是。”贺乐言想了想,摇摇头,房子没这么大,但是——“爸比家安静。”

没有那么多佣人总是看着他和大怪物,还悄悄说话。

“你不喜欢人多?”看崽又皱起眉,贺琛问。

“我不喜欢她们抱我。”贺乐言说。

刚到的时候,就有个女佣人力气很大抱住他,还要把他往那个眼睛冷冷的“祖母”怀里送。

“对不起。”贺琛愧疚揉揉他的头发,“以后不让她们抱你。”

“我不要一直留在这里住。”想起晚饭时那个伯母的话,贺乐言又说。

“绝对不会!”贺琛承诺。

贺乐言眼里的不安消退了。

贺琛脱掉贺乐言最后一条小裤裤,用毯子裹住他,把他送进浴室洗澡。

洗完澡,又给贺乐言换好睡衣、揉了会儿肚子,直到贺乐言合上眼睛,贺琛才离开床边,捡起落在沙发上的巧克力,先悄悄拍了张照片,这才依依不舍,走到阳台上,边看夜色,边打开来吃。

贺乐言这时却悄悄睁开眼,看了眼阳台上的贺琛:大笨蛋,爸比都说了,要规律作息。

贺乐言又等了一会儿,见贺琛还没有进房间的意思,终于下床走出去:“你怎么不去洗澡睡觉?”

贺琛扭过头,看小孩儿光着脚丫,把他抱起来——自从贺乐言不抵触他抱之后,他很会见缝插针地抱一抱:“你又怎么了?睡不着,还撑?”

贺乐言有点没面子:“不撑。”

他说着,岔开话题:“你在看什么?”

走过来的时候,贺乐言看到贺琛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很专注。

“没什么。”贺琛顿了下,还是伸手给贺乐言指了指,“我在看房子。看到那个小房子了吗,是我以前住的。”

“你以前不是住在这个房子?”贺乐言问。

“不是,住这里是托你的福。”

什么意思?贺乐言还没明白,听见贺琛问:“睡不着的话,要不要消消食,去爸爸从前住的房间看看?”

主要是很久没回来,贺琛自己想看看,里面还有些他自己的小玩意,也可以拿出来给乐言玩。

贺乐言没反对,贺琛就当他同意了,给他草草套了个外套,袜子也没穿,直接提上鞋子出门。

时间不早了,庄园里已经安静,父子俩出来并没有遇到什么人,一路走到那座房子下。

这个时候,贺乐言才发现这栋房子果然比他们现在住的那栋小很多,跟庄园里其他房子不一样,而且在它旁边有一排更矮的房子,一间一间挤在一起,房前屋后也没有绿树和草地,倒是有几条拉起来的细钢丝,挂着洗晾的衣服——看起来和白天那些佣人身上穿的一样。

贺乐言正抬头看那些衣服,贺琛已经推开房门:“就是这里了——”

贺琛说着,打开灯,脸上原有的一抹笑容突然凝结。

贺乐言这时从他腿侧钻进一个小脑袋,看着房子里面,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个房间,从家具到墙壁,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裂痕,就像被人拿着鞭子抽打过一遍,或几遍。

房间里有面镜子,已经四分五裂,镜前椅子上搭着一套衣服——和大怪物在基地常穿的一模一样,贺乐言知道这个叫“常服”——但是,但是这套常服被抽打的皱巴巴、烂兮兮。

“这里怎么了?”贺乐言回过头来,不安地问。

“没怎么。”贺琛回神,仓促压下眼底阴霾。“太久没住人了,房子长时间不住人,就会这样。”

贺琛看了眼那衣服,语气平和、好声好气忽悠着,拉贺乐言出来,关上房门,手背上的青筋绷起一瞬,又平复。

“二少爷?”一个女佣从隔壁的平房推门出来,看到他们,吓了一跳,“您怎么过来这里?”

“随便看看。”贺琛说,“这里有谁来过吗?”

“没有。”女佣眼神闪烁了下,“夫人说二少爷大了,不能再住在这里,这里就一直闲着,没人来过。”

“二少爷,是不是里面脏了,要打扫?”

“不用。”贺琛冷冷看一眼神色闪烁的女佣,拉起贺乐言离开。

他腿长,步子越走越快,贺乐言跟不上,被他捞起来,一路扛回他们住的那栋带院子的小别墅。

“你怎么了?”被他放在沙发上,贺乐言不安地问。

“没怎么。”贺琛拉过行李箱,“我们不在这里住了。”

“真的?”贺乐言有些高兴,高兴完又皱眉,“为什么?”

跟刚才的房间有关系吗?

“不为什么,你不是不喜欢这里?”贺琛说着,顿了一瞬,“不喜欢的,就不应该勉强。”

他动作很快,以急行军的速度把行李箱重新打包装好,牵着贺乐言坐进飞车,等贺家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驾驶飞车远离庄园大门,风驰电掣,向亮着灯光的星都中心市区驶去——

作者有话说:1.这一家子小琛不会再忍了,恶人都会有恶报!

2.小琛忍陆院长也不会忍哒。

3.陆院长忍俩崽也不会忍!奶凶.JPG

4.明天大概、也许真去住爸比家[捂脸偷看]

5.明天要上夹,更新时间是晚上11点,会更肥肥一章,谢谢大家支持!

最后:知道大家心疼小琛,感谢大家!嘴叼玫瑰恳请小天使们多给一点耐心,光明必将也终将属于小琛![狗头叼玫瑰][求求你了]

第25章 寄住爸比家的第一天

随便选了一个酒店, 带着贺乐言办手续住进房间,贺琛还没喘口气,终端就收到一条信息:

【怎么出来住酒店?】

来信人:乐言爸比。

贺琛低头看向贺乐言:“你给你爸比发消息了?”

贺乐言很理所当然扬起小脑袋:“我问问爸比我们能不能住爸比家。”

……你是有多想住他家?

贺琛忍了忍, 强挤出一个笑:“咱们住酒店不是更好, 你看这儿, 有雪白的床单,还有——”

还有半天, 他也没续上话, 这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标准房间而已。

“今晚凑合一下, 明天爸爸带你找个更好的。”贺琛说着,终端震动起来——还是“乐言爸比”。

贺琛停顿一秒, 接听了电话:“陆师兄。”

“你们住在浦霞路、东丹酒店?”陆长青开门见山。

贺琛皱皱眉:“师兄情报网发达,也不是这么个用法。”

“有人拍了乐言的照片, 发在网上。”陆长青说。

“哪个网站?”贺琛神色严肃下来。

“我已经找人删了。不过信息已经流传出去,你们住在那儿不安全。”

“谢谢。”贺琛松了口气,道过谢,打开行李箱,往外拿洗漱用品,“明天一早我就换酒店。”

“等到明天, 恐怕楼下长枪短炮已经架满。”

“有那么夸张?”贺琛顿住动作。

“不要低估乐言的国民度。”终端那头的陆长青平静说, “五分钟,到酒店顶楼的飞车通道,车牌1743。”

什么1743, 贺琛皱眉, 哪有四位数的车牌?

但五分钟后,他真见着了四位数的车牌——可以进出皇宫的那种特殊号牌。

这飞车型号,土包子贺琛也从没见过。

里头真有一张床, 跟他们巡航飞船上的床类似……崽子原来没撒谎。

“我有栋房子在附近,你跟乐言先住过去将就一晚?”前排的陆长青开口。

“好。”贺琛回过神来,看一眼陆长青,“谢谢师兄。”

“不谢。出了什么事,忽然跑出来住?”

“没什么。”贺琛答着,看一眼张嘴要说话的贺乐言,快手快脚捂住他的嘴——擦了擦,“看你,脸上还有牙膏。”

谁脸上有牙膏?

贺乐言被他粗手擦得疼,瞪他一眼,还是转向陆长青:“爸比,什么是「师兄」?”

原来是要说这个,贺琛松了口气。

“师兄就是学长,我跟你爸爸以前是同学,我年龄大,比爸爸高几个年纪,所以是爸爸的师兄。”

“你们以前是同学?”贺乐言就属这句听得最明白。他看看陆长青,又看看贺琛,心里有些欢喜,声调有些快活,“那你们是好朋友咯?”

这是怎么推出来的?

贺琛看高兴的崽一眼,没说话,陆长青倒是挺配合地说了声“是”,又看贺琛一眼。

两人视线在后视镜交汇,又默契地各自散开。

“那爸爸可以在爸比家多住几天吗?他以前的家全坏了。”贺乐言马上又问。

贺琛猝不及防,脸色变了变:祖宗,怎么还是说出来了!

“哪里坏了?”陆长青透过后视镜看向贺琛。

“没哪儿,就是房间没收拾。”贺琛不自在答。

“不是,他——”贺乐言刚一张口,被喂了一块糖。

干什么?“我刷过牙了!”小孩儿气鼓鼓看着贺琛。

“那你嗦什么?”贺琛无赖问。

糖这么甜,他,他当然要嗦。

贺乐言气呼呼的,忘了自己本来在干什么。

陆长青倒是看出点什么,没有再问他们父子问题,车子一拐,停进车库。

“以后不要什么话都跟别人说。”趁着陆长青走前面开门,贺琛拖着行李箱落后几步,小声叮嘱贺乐言。

“爸比不是别人。”贺乐言先是反驳一声,想到贺琛以前叮嘱过他的话,皱皱小眉头,“这个也是「机密」吗?”

“不机密……但是丢人。”贺琛把声音压得更低,“以后爸爸丢人的事你也不能往外说,光彩的才能。”

“什么光彩?”贺乐言歪着小脑袋问。

“比如——”

贺琛开了个头,顿住了。比如啥?

他沉思着,听见陆长青终于打开他那个好像挺复杂的密码锁,推门请他们进屋。

嘴角噙着一抹莫名的笑意。

“这房子,是师兄平常住的?”走进客厅,贺琛环顾一圈,不由询问。

房子层高很高,宽敞通透,茶几上放着书,智能墙面滚动推送着新闻,厨房里还有洗碗机在工作,处处都是生活气息。

“离医科院比较近,我工作日多数住在这边。”陆长青说着,从贺乐言肩上取下小书包,顺便,把崽穿反的马甲给他脱下来重穿了一遍。

咳。那图案不是在前面的吗?

贺琛移开视线,镇定自若说:“打扰了,明天我就另找地方住。”

为什么!贺乐言抬起头来,扯扯他的手。

“不急,住到什么时候都行。”陆长青对贺琛说了句,低下头,摸摸贺乐言的小脑袋,“不早了,去刷个牙,早点睡。”

贺乐言在他面前乖得很,立刻点头。

陆长青又看向贺琛:“车我安排人给你取回来。你可以住乐言房间,浴室有新毛巾,其他用品缺什么随时问我。”

他说着,拿起飞车钥匙。

“爸比去哪儿?”看出他要走,贺乐言不解问。

“爸比回趟老宅,有事要办。”陆长青说着,俯下身亲了亲小孩儿顺滑细软的额发,“晚安。”

“晚安,爸比。”贺乐言糯声糯气说着,完全是惯性反应的样子,踮起小脚,亲了亲陆长青脸颊。

……这房子不好,一股酸味。

贺琛再次道了谢,目送陆长青离开,转身看向怅然若失的崽,首先把那件马甲脱下来——都要睡了,还给孩子穿上干什么,分明就是在点他给孩子穿反了。

“走了,刷牙,睡觉。”

贺琛抱起崽,顺着崽指引走进他的房间,怔了怔:房间里光线明亮,小家具圆润可爱,低矮的绘本架五颜六色又整整齐齐,还有半面墙,挂满画风极其稚嫩的涂鸦。

“你画的?”贺琛问。

贺乐言点头,有些兴奋地挣扎下地,指着最中间一幅画介绍说:“这是我和爸比!”

贺琛看着那一大坨黑线和一小坨黑线,违心挤出个笑:“画得不错。”

他说着,一边听贺乐言介绍其他“大作”,一边不由自主扫向一旁的玩具架,盯着架子上的机械玩具看。

好不容易等贺乐言讲完自己的画作,贺琛走过去拿起玩具架子上一只机械甲壳虫,看向贺乐言,神色期待:“你喜欢玩儿这些?”

贺乐言点点头:“爸比也喜欢,这是爸比给我做的。”

“爸爸也会做。”贺琛眼里闪过不服输的傲气,“我做给你看。”

他说着,不知摆弄了一下哪里,“哗啦”一声,明光锃亮的甲壳虫立地散成一堆零件。

贺乐言愣了愣,小小的人,大大的懵圈:“你——”

你这叫“拆”给宝宝看!

可是不等贺乐言出声,贺琛双手齐动,一阵快到让贺乐言眼花缭乱的操作,很快,一只完好如初的甲壳虫出现在他手上。

“爸比厉害还是我厉害?”贺琛托着甲壳虫,眼睛明亮问。

“……你。”你比爸比幼稚。

贺乐言在心里想,却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大怪物,眼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欣慰:大怪物身上的能量,又重新明亮起来……

*

此刻的陆长青,已经停稳飞车,走进陆家老宅的内院最深处,一座因材料厚重、年代久远而倍显阴暗的议事厅。

“怎么现在才来?让所有人等你,成何体统。”陆长青踏进议事厅的一瞬,便有道阴沉声音,从上首传来。

一个眉目与陆长青有三分相似的男人高坐在大厅居中的座椅上,眉宇间笼罩着一抹疲惫与不耐烦,带着压迫向陆长青看来。

正是陆长青的父亲,帝国议会长陆景山。

“临时办了点事。”陆长青平淡说了声,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下。

“也不晚,我们也是才到。”一个面相和气的圆脸中年朝陆长青笑笑,听上首的陆景山哼了一声,又收了笑意,“大少爷,我们正说起今年的血晶分配。”

“你们继续。”陆长青道。

“是。血晶历来是军部、其实也就是那几大世家拿大头,今年两个晶矿枯竭闭坑,总份额少了一成半,这几家谁也不肯让,陛下让我们议会拿个方案。”

明明已经说过一遍,只因陆长青刚到,圆脸中年还是把前因又交代一回。

“这是他们军部的事,他们自己不肯开口,无非是怕得罪人,最稳妥的方案是把要缩减的份额平均下去——”

另一个方脸中年开口,话说到一半却又渐渐收声。

因为他眼神隐晦扫过陆长青时,看见这位大少爷提起了茶杯盖子。

“陛下既然让我们议,我们就该议出个子丑寅卯来,不能一味求稳,让那几家以为这天下就是他们的天下了。我提议以基地为单位,论功勋贡献重算分配额度。”

另一个官员接上话。

陆长青饮了口茶,放下杯盖。

“你们的意思呢?”上首的陆景山问。

“赞成。”议事厅五六个人,都表示了赞同。

“也好,让他们自己去攀咬吧。”只是皇帝楚建恒又要埋怨他给他添乱。

添乱也是应该,楚建恒半件正事不干,这天下坐得也太过轻松。陆景山脸色越发阴沉。

好在,不用忍太久了。陆景山眉间划过一抹压抑被稍许释放的快感,看向陆长青:“那个贺琛,你确定他能为我们所用?”

“确定。”陆长青放下茶杯,面色平淡,无悲无喜答。

“那就尽快行动。”陆景山说罢,又看向下首,问起别的,“听说二皇子收了夏家送的一个男宠,情报部查清楚没有,有没有这回事?”

汇报和议论声先后响起,陆长青不发一言,仿如置身事外听着,唯独手中执一只蟹爪纹天青瓷茶杯盖,偶或掀起……

议事到夜深,终于散场。陆长青回到陆宅专属他自己的院落。

比起他的办公区域,这里植物更多,更加“原生态”,院中树木郁郁葱葱,重重叠叠,几乎遮蔽天日,连院墙也爬满深绿色的藤蔓,墙壁间、石隙中,有不知引自何处的活水,清凉而诡秘地流动。

踏进院落,陆长青径直开口:“二皇子跟夏家有往来的消息,递到贺妃那里。”

“是。”一道影子似的人自动显现,应声。

“再查查,贺家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

“你爸比家的碗,真小。”清早,贺琛在厨房里一边翻找餐具,一边品头论足。

贺乐言没吭声,坐在餐桌前,一脸宿睡未醒的迷糊。

【好鬼畜的开播时间,也是让我们地铁牛马赶上了!】

【崽,崽,你迷糊的样子真可爱!】

“擦把脸,爸爸煮了粥。”贺琛说着,拿一块湿毛巾在贺乐言懵懵的脸上瞎抹了一把。

好了,唤醒了。

看崽两只大眼睛有神起来,贺琛端出一、二、三、四,四碗粥。

【咦,四碗,还有谁?】

【贺家人吗?】

【刚才好像听到贺琛嘟囔什么“爸比家”。】

【到底哪个是“爸比”啊,呜呜,乐言,你缺不缺一个“妈咪”?】

【缺啊,哈哈,听说贺琛还是单身。】

【啊这……】地铁上,一个白领女孩脸莫名红了红。

该说不说,单看身材,乐言爸爸还真是她的菜。不过,这太不现实了,虽然弹幕品评起贺琛来并不客气,但人家到底是贵族,还是一舰之长,其实跟她一个平头百姓隔着十万八千里距离。

而且,女孩儿对所谓贵族观感很差。

按星河帝国的军政体制,各星区、各基地驻军不参与政事,但可以从辖地提征一定税点,而且提征多少,有一定自主权。

女孩儿小时候,她爸经营着一家小公司,生意本来不错,就因为当地贵族部队声称防务需要调高了税点,她们家公司流动资金不足走起下坡路,最后不得不关停。

而那个所谓“应防务需要”修建的特殊设施,至今还是个半拉子工程,不用说,那些税中饱了某些人的私囊。

她还是就看看乖崽就好。

白领女孩儿出了片刻神,等她再把注意力转回屏幕时,愣了一瞬:

【搞了半天,四碗粥三碗都是他自己的啊?】

【有钱人的思维我真是不懂,咱就不能省下俩碗,吃完再去盛吗?】

【不不不,是大胃王的思维你们不懂,再去盛不还得等着它摊凉吗?】

好有道理。白领小姐姐笑了笑。贵族是可恶,但,胃口这么好的“贵族”,莫名让人讨厌不起来。

贺琛喝完三碗粥,贺乐言一小碗还没喝下一半。

贺琛等得无聊,看崽一眼,忽然从餐桌边走开,片刻,又拿了个什么出来。

“咳,这个给你。”

贺琛把手上的小玩意放在餐桌上,往贺乐言手边推了推。

“你看看,是不是比那个更好?”

【比哪个更好?】

【这是什么?好漂亮!】

贺琛拿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银蓝色金属蝴蝶,金属蚀刻的膜翅精致细腻,让它看起来振翅欲飞。

贺琛按下蝴蝶腹部机关,细微的振翅声中,蝴蝶就真的飞了起来。

贺乐言想忍住不看,没成功,眼睛跟着蝴蝶,转到西又转到东。

贺琛愉悦地翘翘嘴角,把蝴蝶抓住,关了开关,交到贺乐言手上:“先吃饭,吃完饭再玩。”

贺乐言听话喝了一口带糊味的粥,悄悄伸手摸了下蝴蝶翅膀,又喝一口带糊味的粥,忍不住看大笨蛋一眼:“你做的?”

“电饭锅做的。”贺琛一脸无辜相。

贺乐言愣了愣,很费了一番脑子,才跟大笨蛋对上频:“我是说蝴蝶。”

“哦,”贺琛肉眼可见地抖擞起来,“是我做的!煮粥的时候!”

【哈哈哈哈,这个倒认得毫不含糊。】

【所以刚才的粥是怎么了?】

【里头貌似有黑黑的东西,不懂,兴许是电饭锅擅自发挥?】

噗!女白领又笑笑,看着屏幕中的贺琛把金属蝴蝶翻过来。

女白领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把屏幕凑近自己些,想看清那几只蝶翼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是动力齿轮组,这是动静压仪表,还有这个,智能中控芯片,不过是假的,改天给你弄个真的,这两个是集成光源系统——”贺琛说着,不知拨弄了什么,蝴蝶的银蓝色翼翅亮起来。

正面看美轮美奂,背面看,像个机械怪虫。

贺琛还在兴冲冲介绍:“这个是行星轮结构电机,还有这里,”他指指蝴蝶腹部最下方,认真讲解,“微型反应堆芯,涡喷加速用的,不过还是假的,你先看看。”

【老铁,敢不敢上个真的?】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电饭锅还是有点儿东西的……】

看到这条弹幕,白领女孩儿忍不住又笑起来,还忍不住,看向屏幕里的男人……那双不平常的手。

认真专注的人都是帅的,这手别人都说怪,她反而觉得帅极了。

这时直播间又飘过一条弹幕:【等等,他说这个怪玩意儿是他煮粥的时候做的……】

【不,我不信。这玩意儿把我煮成粥我也做不出来!】

贺乐言倒没有不信,他看了眼蝴蝶,想玩,但还是忍住了,两手捧起碗,大口喝粥。

怎么这么乖。贺琛想揉揉他脑袋,却瞥了眼终端,站起来:“我接个电话。”

贺琛接完电话回来,贺乐言已经乖乖把糊粥吃完了,下了餐桌,正踮着小脚收碗——不仅收自己的,还去收贺琛的。

更乖了!

贺琛表扬他一句,伸手接过碗收进厨房,一边洗一边问他:“乐言,爸爸还要回昨天那个家一趟,你想不想回?你不想的话,爸爸送你去文爸爸那里。”

昨天那个家?贺乐言本能皱了皱眉:“为什么要回去?”

“有点事要办。”

贺琛说着,从贺乐言皱眉的小表情已经看出他不想回去,正好,贺琛也不愿带贺乐言回去。

“你就去文爸爸那里吧,让文爸爸给你做个安抚。”

也许是在贺家时受了惊吓,小孩儿昨晚做了噩梦,贺琛正想送他去找文毅做个治疗。他收拾了两样贺乐言的东西,把他打包送去医科院,派了宁天去陪着,这才不急不慢,驾飞车回到贺家庄园。

“家主。”见到贺家族长、家主贺宏义,贺琛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叫舅舅。”贺宏义说着,从头到脚打量贺琛一眼,“状态不错?”

“托舅舅福。”

“哈哈,好!”贺宏义朗声笑着,安排贺琛落座,座位就在贺思远旁边。“你们兄弟俩一文一武,都是贺家的好儿郎。”

贺宏义说着,口风一转:“听三殿下说,你想换个驻防点?”

“不是他想,是他该。”楚云棋开口——他就坐在贺宏义主位旁边,居高临下看向贺琛跟贺思远,神色嘲讽,“都是贺家好儿郎,一个享尽福,另一个可是吃尽苦呢。”

这话挺直接,堂下贺家人纷纷议论,不是议论贺琛跟贺思远的差别待遇——这事儿是贺雅韵这个当母亲的一手促成的,跟他们不相干,他们议论的是,三殿下看来是钻了牛角尖,非要帮贺琛了。

这就有点儿难办了,本来嘛,有贺琛驻守汉河基地,这苦差事轮不上他们,楚云棋非要插手搅合一通,鬼知道这事会不会落在他们谁头上。

“殿下说笑了,工作地点不同而已,辛苦都是一样辛苦。”贺宏义呵呵笑,“不过殿下的记挂也有道理,琛儿在汉河连任两届,是该轮换了。”

“琛儿,外人不说,咱们贺家几个基地,你且看着挑。”贺宏义爽朗道。

“舅舅大气!”楚云棋捧了一句,看向贺琛,“既然如此,表哥你也别拘束,放开挑就是,我看辽山基地就不错,辽山星又富庶风景又好——”

“辽山星是大嫂娘家,我过去,大哥一家就要与岳家分离,这不合适。”贺琛说着,看一眼堂下的贺家嫡长子贺思众。

贺思众和堂上的贺宏义眼底都流露满意。

真怂。你对上米斯特人那个劲头儿呢?楚云棋鄙夷看贺琛一眼,再次开口:“那就英江基地如何?听说英江星特别会办教育,乐言去那儿准能出息。”

“乐言在哪儿都会出息。”贺思远忽然开口,“但英江当地人多慧黠不服管教,三舅手下能人众多,才刚将辖地治理顺贴,这时要是换人过去,恐怕前功尽弃。”

所谓“治理顺贴”,指的其实是税收上刚和当地主官“分赃均匀”,这事儿确实不能“前功尽弃”,厅中众人纷纷点头。

“这就是你们说的随便选?”楚云棋哼一声,“那还有哪个,总不能个个都换不得吧?”

楚云棋说着,探头看向贺宏义手上的名单:“这个?南——”

“咳!”贺宏义重重咳嗽一声,凑到楚云棋耳边,“殿下,南漳星是贺家代你和你母妃管的……”

“什么玩意儿!真是头疼!”楚云棋羞恼哼一声,“你们自己议吧,议不出来,我就跟父皇说让表哥抓阄!”

“这事儿是该从长计议,好在琛儿刚回来,也还不急。”贺宏义说着,转向贺琛,话风一转,“不过你昨晚住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又搬出去了?”

“房子太大太阴森,乐言住不惯。”贺琛答。

“嗯。”贺宏义做沉吟状,其实昨晚的事一查问就知道,贺宏义今早更亲自去那房间看过,不怪贺琛,是自己那个妹妹太过分。

贺琛生父不但是罪犯,犯的还不是小事儿,他是楚云棋亲叔楚建华府上的一个幕僚,楚建华谋逆,他那些手下一个也没能逃过。

顶着逆犯之子的身份,贺琛自然不受皇帝待见,所以贺宏义过去对贺母的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不了贺母虐待完贺琛,他再过去卖个好,也显得家族对贺琛还是关爱的。

不过贺琛如今年岁渐长,实力也越来越高,再用过去那套行不通了,要实打实拿出好处来收拢他。他有雪狼傍身,上限极高,带兵也有一套,贺宏义不愿丢了这么个顶级战力。

“你有了乐言,也算成了半个家,要确实住不惯大宅,可以搬出去住,舅舅做主,给你在星都置套宅子,看中哪里,你随便选。”

“随便选吗?”贺琛神色仿佛惊喜。

“随便选!”贺宏义心情不错:从小穷到大的,要拉拢也好拉拢。

“我要玉河云府。”贺琛毫不迟疑说。

玉河云府正是陆长青那套房子所在的小区。贺琛是土包子,但他相信陆长青的眼光,而且他看过周围环境,有一大片绿地公园,正好可以带贺乐言去玩儿。

还有最关键的:贺乐言老想要爸比,贺琛想了,打不过就加入——反正也待不了几天,他何不让崽高兴高兴。

“哈哈,好,你倒知道挑好的要。”玉河云府,那可是星都最贵的房子。不过再贵也只是一套房子,贺宏义不至于肉痛,当场便叫管事联系房源,带贺琛去过户。

“多谢舅舅。”拿了好处,贺琛迫不及待告辞。

但贺宏义叫住他:“等等!”

“舅舅还有什么事?”

“全歼火狐、晟龙,你立了大功,一套房子怎么够赏,我还让人备了一百公斤血晶,回头你一起带走。”

“谢舅舅。”贺琛行礼,照单全收。

血晶有助武士修行,但全把持在权贵手中,贺琛属下众人正缺这个。一百公斤有上千枚,着实不少,贺琛知道贺宏义是做面子不得不赏,没关系,知道这一点,他拿得更高兴了。

“不过这么大的行动,怎么事先也不跟家族商量,琛儿,你这就不应该了。”

贺琛灭了火狐,实在是给了贺家突然一击,让贺宏义半夜睡着都能气醒。可恨他还要藏住气,做面子赏他!

“琛儿无能,三年都没能拿下匪首替弟兄们报仇,实在没脸汇报。”贺琛埋下头说。

“原来你一直惦记着报仇?”贺宏义微眯起眼睛问。

“是。”贺琛声音越发慢,越发沉,“两百零二个同袍,琛儿每晚——”

“都回忆一遍他们的脸。”

贺琛说着,抬起脸来,一双微红的、锋利的眼睛,直直望进贺宏义眼底,竟如泣血匕首,忽让贺宏义遍体生寒。

贺宏义正心惊,贺琛却忽地一笑,如释重负:“大仇得报,舅舅,我现在心里总算轻松了。驻防点去哪儿,我其实都无所谓,全凭舅舅做主。”

“先不说驻防点,你三年不回星都、不回家,也是因为惦记报仇?”贺宏义不知为何不说话,倒是坐在一侧的贺二舅贺宏声忽然开口。

自从三年前那场事故后,贺琛就再没回过贺家,这一点的确让人怀疑。贺宏义盯着贺琛,眼里的疑虑又增重些许。

“是。也不是。”贺琛答。

“什么意思?”

“当年出事后,我其实回来过。”贺琛说着,又垂下头去,声音有些低沉。

“你什么时候回来过?”贺思远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