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想见的人 晏清,你可真是厉害啊……
刑部大牢, 最深处。
就在玉青舟终于恢复几分气力时,外面甬道深处,突兀地传来了几声极其沉闷、□□砸落在冰冷石地上的声响。紧接着是更深沉的不祥的死寂。
瞥见几道鬼魅般融于阴影的轻巧黑影, 慕容稷瞬间退回监牢, 眼眸倏然转向刚喘匀气息的玉青舟。
“你有后援?”
玉青舟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凝固:“我从未告知他人!”
他闭目凝神运气一周,缓缓吐出带着铁锈味的郁积浊气, 才踏出牢门。
幽长的地牢通道内,看守轮值的几名狱卒此刻已然歪七扭八地倒在地面上,不知生死。在他们倒伏的身躯附近,几道动作迅捷的幽影正无声地接近,手中利刃泛着寒芒。
那进攻时独特的侧身姿态,脚尖点地的诡异滑步,他只见过一次, 却从未忘记过。
世家的人
玉青舟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 横跨一步, 挡在牢门前:“诸位何意?”
为首的黑衣人寒目无波, 目光在对方身后昏暗光影里出现的少年身影上一扫而过,薄唇抿成刀锋般的直线。
“临安王”
话未说完, 便被走出的慕容稷直接打断:“你们该不会是来杀人灭口的吧?”
玉青舟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黑衣人:“杀人灭口?”
灭谁的口?难道是他?
看到两人亲近的动作, 黑衣人眼神骤冷如九幽寒铁, 手中刀光‘嗡’地一震微闪,杀气骤然刺出。
慕容稷纤足踏前一步,路过玉青舟时, 担忧之声毫不掩饰:“你身体还没恢复,务必小心。”
随后,她眸光如出鞘利剑般冷冷射向对面黑衣人:“不论你们是谁的人, 今日都必须留在这里。”
话音将落,袖中一道乌光疾射而出,身影化作一道雾色缠上对面几人。黑衣人登时飞身而起,手中数道寒光大作,交织成夺命罗网,凌厉非常。
慕容稷衣袂翻飞出手迅猛,抵挡着几个黑衣人接连不断的进攻。
望着少女与几个黑衣人缠在一起的迅疾身影,玉青舟很理解,毕竟这些黑衣人看到了临安王的脸,而临安王在外界又是一副纨绔模样,若是被幕后人知晓,定会对临安王不利。
玉青舟不想与世家为敌,却也不想放弃如今接近慕容稷的最好机会。
他
喉间陡然泛起一阵诡甜蜜香的痒意,玉青舟眉头拧成死结,但此时黑衣人刀刀致命,进攻更是猛烈,数道身影疾冲而来,玉青舟只好强压□□内那股异样燥热,拧身进入战圈。
慕容稷扫过玉青舟:“左监守卫很快就会赶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玉青舟重重点头,错开黑衣人,猛地攥住慕容稷手腕将她拉退至牢门口。同时,毫不犹豫地拧动腰间千机玲珑。
霎时,肉眼难辨的玄丝自玲珑底部应声激射,化作一张笼罩前方甬道的死亡玄网,将疾冲而来的数名黑衣人紧紧缠绕,衣料与血肉骨骼割裂的诡异声响接连响起。很快,残肢断臂混合着滚烫鲜血散落一地,腥热气浪扑面而来,冲得两人呼吸一滞。
慕容稷与玉青舟对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的抄起值房木桌上的几坛烈酒,狠狠砸在血肉狼藉的黑衣人尸块上,随后扔出油灯火把。
烈焰‘轰’的一声升腾而起!
慕容稷和玉青舟飞身离开。
夜深人静,二人并肩立于屋脊之上,身后刑部大牢火势滔天浓烟滚滚,眼前少女明媚耀眼,令人无法抵抗。
玉青舟心脏如战鼓隆隆擂动,更深处,诡异灼热疯狂滋长,仿佛有数万只虫子在他骨髓深处啃噬着,酥痒难耐,让他再也无法克制住内心欲望。
他喉头滚动,直直伸手,想要触摸那近在咫尺、白玉般精致的漂亮面容。
却忽然!
一股阴冷的麻痹感猛地攫住他所有肢体,身体僵直如木雕泥塑,动弹不得。
慕容稷提起千机玲珑,面带微笑,袖中滑出自黑衣人处顺来的短刃寒刀,毫不犹豫的,精准狠厉地刺入青年胸口。
“时机已至,你该死了。”
冰冷的刀锋贯穿皮肉,剧痛让玉青舟混沌的神智骤然清醒。看到对方手里的千机玲珑,他瞬间醒悟。
这从头至尾,都是为他设下的必死之局!
可哪怕如此,他心底还执拗地残存着一丝悲凉扭曲的希望。
“为什么不要我”
他是真心
慕容稷:“没有理由,就像你喜欢虐杀那些人一样。”
玉青舟感觉到生命在迅速流逝,体温连同意识都在急剧抽离。可同时,体内一股暴戾、嗜血、混乱的力量骤然被唤醒,在他已然失去控制的身体里疯狂冲撞,密密麻麻的啃噬瘙痒感无限放大,鲜血灼热沸腾,流向四肢百骸,再到头颅!
玉青舟双目充血通红,不可置信地嘶吼道。
“南!越!尸!蛊!!”
怎么可能?!
然而,他的意识已被那些狂躁咆哮的红色血虫完全吞噬,再也无法思考,只剩下被原始杀戮本能支配的野兽般的躯壳。
慕容稷毫无波澜地抬腿,将尸变的玉青舟踹下屋顶。随后,眼睁睁看着那本该死透的躯体以一种诡谲的姿态扭动爬起,发出不类人声的咆哮声,猛地扑向闻声赶来的刑部守卫。
隐在浓重檐角阴影后,慕容稷摩挲着手中玉瓶,喃喃自语,似是赞叹,也是感慨。
“果然是尸蛊,晏清,你可真是厉害啊”——
翌日,
京都发生了一件大事。
被临安王派人关在刑部大牢内的定国公世子玉青舟竟然失踪了!
监牢失火,数名守卫残骸焦黑难以辨认。帝勃然震怒!刑部尚书卫大人被当廷斥责,在晏丞相的力保下,帝稍缓厉色,命其戴罪效力,尽快寻出玉青舟。
正因此事,金吾卫昼夜穿梭于坊市之间,巡查森严。
卫峯也没想到,仅仅一夜过去,他最讨厌的人就消失了,金吾卫内部变动,他竟被直接调进了宫内。
虽然父亲被陛下降罪,但他却往上走了一步,卫峯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好在陛下给了父亲时间,他如今在宫内也能帮上忙。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陛下竟会下令让他们带临安王进宫。
候在殿外汉白玉甬道上,卫峯低垂着头站在慕容稷身后,语气难掩忧惧。
“殿下昨夜与臣等彻夜饮酒,与那玉青舟毫无关系,可需要臣为殿下证明?”
慕容稷打了个哈欠,懒懒抬手:“不必,阿翁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卫峯惴惴点头,目送临安王进入紫宸殿。
可还没走远,便听见里面传来陛下的怒斥声。
“真是放肆!”
卫峯身子猛一哆嗦,忍不住看向身侧郎将:“殿下不会有事吧?”
那郎将眼皮都没抬一下,拽着他就往宫值房走。
“你还是担心担心卫尚书吧,临安王可受宠着呢。”
卫峯疑惑回头。
真的吗?——
紫宸殿,
昭明帝眉目冷沉,唇角压低,目光砸向下方跪坐得跟没骨头似的纨绔身影。
“和你无关?人是你下令命卫峯把他关进去的,火烧大牢,人踪全无!还敢说和你无关?!慕容稷,你真当朕不会罚你吗!”
龙案被拍得一声闷响!
慕容稷鼓着脸梗起脖子,满脸不高兴。
“那是他活该”
‘哗啦!——’
几道奏折忽然甩在身前,吓得慕容稷剩下的抱怨卡在喉咙,身体反射性后仰,双目圆睁。
“阿翁!您差点就砸到我了!”
“砸的就是你这混账!”昭明帝声如寒铁,“睁大眼睛看看!看看御史台如何指摘你荒悖暴戾!看看有多少官员上奏弹劾!”
“你刚侥幸通过上庸考学,转头便领着群臣子弟流连风月,逍遥快活,灌伤几家公子不说!更肆无忌惮动用公器,囚禁国公子弟,贿以酒财纵容牢吏,致使刑部重地失火!玉青舟下落不明!慕容稷,你置国法于何地!”
在昭明帝发火的间隙,慕容稷手指飞快地扒拉着奏折,扫了几眼,便没了兴致。
听到昭明帝最后一句话,她不服气的仰起头来。
“稷儿没错!”
就在昭明帝准备再扔东西下来的时候,慕容稷连忙缩了缩脖子,嘴里却不停。
“我承认是我让卫峯把玉青舟关进刑部大牢的,但那是他自找的!他先是故意弄碎酒瓶到浴池,然后借清理之名进入浴池想要将我拖下水,若非有灼弟他们在,阿翁您就看不到稷儿了呜呜呜!——”
昭明帝眉头紧拧:“竟有此事?”
慕容稷拿袖子胡乱擦拭眼角,怒意未消:“您若是不信,那些当时在池子旁瞧热闹的公子哥,有一个算一个!阿翁尽管一个个提审!看看是不是他玉青舟活该有此一劫!”
她语气稍顿,像只炸毛又委屈的小兽,语调拔高:“再说了,稷儿以前关进刑部的人还少吗?怎么偏偏就他出事?定是他故意放火然后躲起来,想借此事让阿翁狠狠责罚稷儿!阿翁明察啊!”
昭明帝指节无意识敲击着鎏金龙首扶手,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见状,慕容稷梗着脖子挺直了身:“反正玉青舟就是活该,稷儿问心无愧,稷儿没错!阿翁若是非要惩罚稷儿,稷儿无话可说!受着便是!”
闻言,昭明帝揉了揉额头,看向一侧高公公。
“你瞧瞧,他这是在和朕生气呢。”
高公公连忙躬身,故意朝下面的少年使眼色:“小殿下昨日听到考学通过的消息直接去了风月山庄,陛下整日都未见您,今早大朝会就撞上了刑部火讯,铺天盖地全是弹劾您的折子,陛下那是担心您呢!”
慕容稷扭过头,只留给昭明帝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秋猎当日阿翁说过要给稷儿额外个宝贝的,后来拖到上庸考学,现在考学结束,稷儿都通过了考学,阿翁的宝贝还是没着落。今日还不由分说的让金吾卫抓我进宫,稷儿再也不信阿翁了!”
高公公只得看向昭明帝。
自秋猎风波后诸事繁琐,昭明帝确实将赏赐的事情忘了。此时听到对方不满的控诉,心头不免浮起一丝理亏的柔软。
昭明帝绷着脸,目光沉沉地落下去。
“朕一言九鼎,怎会忘了你的赏赐,明日你离开京都时,那宝贝自会出现。”
闻言,慕容稷跪直了身体,抬头的目光炯炯有神。
“真的!”
昭明帝:“君无戏言。”
慕容稷气的快好的也快,确认之后,她直接高兴的跳起来,冲过去直接给了昭明帝一个大大的拥抱。
“稷儿就知道阿翁最好了!等稷儿去了金陵,定日日给阿翁写信!稷儿这就回去收拾行囊!阿翁万岁!”
话音未落,绯色身影已然消失在殿内。
待人离开,昭明帝轻轻拍了拍被蹭的褶皱的龙袍,压下上扬的唇角,看向一侧高公公。
“叫卫尚书来。”
“诺。”——
深夜,崔家书房。
“卫鹤信那个老东西!人定然还在他手里!”
谢尚书焦急踱步,胸膛起伏不定。
见书案后的老者依旧闭目无言,谢尚书激动上前,双手重重撑在桌上,声音压抑低沉。
“世叔!我们派出去的人都没回来,定是被他们解决了!玉家小子若是将那件事”
崔中书令缓缓睁眼,目光凛冽:“不会,他不敢。”
“可他已经密信给卫鹤信了!为避过我们视线,还故意用临安王进了刑部大牢,若非有要事告诉卫鹤信,他何必如此!”
崔中书令:“莫慌。除非他想与世家为敌,不然不会说出去。就算说出,仅仅是淑妃的事情,也奈何不了我们。”
“但人已经到了卫鹤信手里,姓晏的那老狐狸若想深挖,定会查到我们身上!”
望着谢尚书焦急的面庞,崔中书令忽然笑了笑。
“这就是他们想看到的。”
谢尚书疑惑:“什么?”
“让我们自乱阵脚,混乱中寻找破绽。”
谢尚书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眼前人能如此淡然,他按了按不断起伏的胸膛,沉声道。
“淑妃的死确实不重要,雪妃那个侍女也解决了,但亳州的事情却并未结束。宫里虽然有太后和德妃,但难免会有漏网之鱼,陛下更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若从玉青舟嘴里探知到一星半点,顺着查下去,总会再摸到亳州,那时我们又该如何?”
崔中书令没有说话。
谢尚书眉目微敛,继续道:“亳州重建后,新任刺史仍然是晏老狐狸的门生,这些年来虽未动作,但对方显然已有防备,徐闻幼子更是毫无音讯。那件事,若被重提”
“你想做什么?”
对上老者沉稳犀利的目光,谢尚书沉了口气,认真道:“金陵王不是想要那个人吗,那就给他。”
崔中书令:“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谢尚书闭了闭眼,神情疲惫,却又破釜沉舟。
“将人交出去,至少他们会投鼠忌器。再说了,晏清插手楚王那事,又何尝不是在对我们挑衅,我们必须回击。况且,金陵王虽然讨厌那人,又不会立马动手,我们还有时间。”
崔中书令缓缓摇头:“金陵王不可信。”
谢尚书:“就算出事,那也是金陵王和晏家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长久的沉默后,崔中书令阖上了眼。
知道眼前人已默许,谢尚书心中巨石稍落,不敢再多言,匆匆躬身告退。
待人离开后,空荡的书房内响起一道轻微的几乎被黑暗吞噬的叹息。
“进亦退,退亦进。”——
几日后,各州已然放榜,大多通过上庸考学的学子已经到达金陵,慕容稷等人也不例外。
京都很快平静下来。
然而,没过多久,北漠诸位将领班师回朝,京都再次热闹起来。
正阳门外,旌旗招展,欢呼声声。燕景修与欧阳倩立在城门口,迎接诸位将领。
与前面几位甲胄染尘的老将军言笑寒暄、接受敬酒之后,燕景修忍不住向后看了看。
其中一位笑容豪迈的将军忍不住策马靠近:“大公子可是在等威武将军?”
燕景修似有所觉:“他去哪了?”
那将军大笑两声,指了指西边。
“金陵啊!少将军早脱了甲胄,就穿身寻常锦袍进了金陵城。让我们替他提前送上给您的大婚贺礼,说可能赶不及亲自回来恭贺,让您体谅。”
欧阳倩闻言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微怒:“燕景权这臭小子!这么多年没见,他都不说回来先看看你!不过就多了一日路程而已,他这么着急去金陵干嘛!”
燕景修无奈摇头,温热的指腹安抚地揉捻着女子掌心:“罢了,日后总会相见。”
城门口喧嚣的凯旋乐鼓声中,二人身影汇入回城的人潮。
“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教训他!竟让我们空等一场!”
“算了,我这个阿兄可比不过他想见的人啊”
“想见的人?谁啊?”
燕景修笑了笑,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金陵篇即将开启,打野的男主男配们就要回来喽[墨镜]
第82章 风云楼闹事遇强者 定是疯了!!!……
金陵城,
朱门绣户鳞次栉比,酒楼茶馆盛如星河。沿河两岸人影憧憧,丝弦锣鼓声、赌徒吆喝声、车马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乃至青楼内黏腻的调笑声, 汇成一股巨大而混浊的声浪, 拍打着这座沿袭千年的古城。
因五日后便是上庸学院开启课业的日子,众学子如百川归海, 基本已至金陵。有人在画舫酒浓中肆意挥霍这最后放纵的时间,亦有人提前持友人荐帖,提前进入上庸学院熟悉情况。
由于风月山庄的事情,连绍被连侍郎再三嘱托过离临安王远些,多在课业上用心。为了避开临安王的邀请,他只能提前进入上庸学院。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慕容琬也要提前去。
风云楼二楼, 雕花木窗洞开, 秦淮河上桨声灯影旖旎流入雅间。
慕容琬指尖捻着一颗青提, 似听非听地掠过楼下熙攘的人头, 窗外河风吹拂碎发,渗入一丝凉意。
她拢了拢衣衫, 唇角微扬:“怎么?和亲前本郡主就剩这几年自在了, 去哪还要时时交代不成?”
连绍端坐在酸枝木椅上, 脊背绷得笔直, 连忙拱手。
“在下不敢,只是不知郡主何时动身?是否是否需要”
“放心,本郡主不同你一起。”
连绍如蒙大赦, 讪讪地朝慕容稷等人拱了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了雅间,木质楼梯响起急促渐远的脚步声。
与连绍一同上来的孟知卓端坐椅上, 见人离开,他拍了拍胸口,长呼一口气。
“幸好碰到了殿下,不然我就要被连绍直接带去上庸学院了!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前进去?这一去,怕是要到一个月后才能出来了!一个月都不能肆意玩乐,怕是得憋成王八,想想都可怕的紧!”
忽然感觉到几束目光落在身上,对上窗边慕容琬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孟知卓一个激灵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说的是连绍!郡主自然与他不同,您进入上庸学院定有要事!他那个呆子怎么能和您比呢!”
慕容琬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轻笑两声,心底千回百转:“本郡主确有一桩要紧事。”
慕容灼看了看目光坚定的阿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们提前一日到金陵,入住风云楼,本以为能肆意畅玩,却未曾想,当晚孔奇就来了。
自从秋猎当日阿姐去找孔奇后,这二人之间就奇怪的很。金陵考学相遇,孔奇又一副欠揍的木头脸,离开时,阿姐的情绪更是不对。回到京都没多久,阿姐却又重新绽放了笑颜,日日在院中摆弄孔奇送来的机关鸟。
慕容灼不是瞎子,他知道阿姐喜欢上了孔奇。可那和亲的命数,宛如悬顶的利刃,届时阿姐又该如何自处。
慕容灼本想阻止,却发现阿兄倒是沉稳的紧,且对此事还十分支持。就像是无论阿姐做出什么决定,他都能解决所有后患一般。
此刻,为了成全阿姐随孔奇同入上庸的心意,阿兄的借口来得及时又堂皇。
“听说五皇叔从无妄森林出来时受伤了,阿姐进去可要替我们多关心关心五皇叔。”慕容稷往空中扔了颗金丝蜜饯,张嘴接住,含糊道,“等等过两日玲珑阁开楼,本王定要拍得灵药为五皇叔治伤!”
慕容琬顿了顿,随即重重点头。
孟知卓也听说了此事,闻言,不禁担忧起了他们日后的考核。
“考核日有几位先生在,五皇子居然还受了伤,那无妄森林里定危险重重!”
玉青落淡淡道:“想要夺得进入天极的名次,就会有危险。”
孟知卓连忙道:“那我宁愿不去天极,和殿下在黄级待着。”
慕容稷嗤笑:“你怎知本王不会冲天极?”
孟知卓目瞪口呆。
看到孟知卓张大嘴巴的傻样,慕容灼一扫忧虑,指着对方大笑出声。
慕容稷唇角微弯,起身时拂了拂衣衫。
“走吧,金陵入夜最繁华,本王请你们去望梦楼喝那千金一瓶的浮梦白。”
几人目光一亮,连忙起身跟上,唯有慕容琬转道去了另外一边。
还没踏出风云楼,慕容稷便被一个风尘仆仆跑进来的灰袍青年蹭到了衣袖。
对方低垂着头,气息微乱,额发带着赶路的尘土,似乎并未看清撞到何人,便已急急躬身作揖。道歉的声音清越好听,却也带着路途劳顿的沙哑。
“在下一时情急冲撞,望兄台海涵!实在抱歉!”
话音未落,他甚至未曾抬眼确认对方神色,便急匆匆冲向柜台,从怀中摸出一张被摩挲出毛边的薄纸:“掌柜!在下方江文,敢问近日可曾见过画上这位姑娘?”
目睹这无礼行径的慕容灼眉头一拧,冷哼一声就要上前,却被慕容稷伸手拦下。
玉青落与随后的孟知卓不约而同顺着临安王饶有深意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青年侧颜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坚毅,眉骨深刻,尽管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袍沾满了尘土风霜,一身气息却沉凝如重铁,难掩风华。尤其腰间悬挂一柄古朴阔直重剑,与他方才轻巧迅捷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
是个高手!
柜台后的侍者掀了掀眼皮,只扫过来人那身寒酸灰袍,嘴角便往下撇成了八字,直接将对方递上前的画纸不耐烦地拨开。
“没见没见!要吃饭住店麻溜点!否则趁早请便!”
“我”
方江文喉头滚动了一下,看了眼外面越发稠浓的暮色,手探入怀中摸索良久,才捏出几块零星的碎银,轻轻放在柜台上,脸上一片颓然的灰败。
“我落宿,劳烦掌柜替我留神,若画上的女子出现务必让她在此等我。”
侍者瞥了眼那点可怜的碎银,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打发乞丐般随手刨出一个薄木号牌丢在柜面,懒懒道:“行行行,知道了。后头丁一号小间,两日后收房。”
方江文紧抿着唇线,默默拾起号牌,拖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通往后面逼仄客房的昏暗甬道深处。
慕容稷也收回了视线,转身负手,施施然汇入楼外喧嚣的人流,朝着望梦楼的方向,信步而去。
玉青落紧跟两步,与慕容稷并肩而行:“此人亦是此次上庸新生,剑术极高。”
慕容灼撇撇嘴,不屑轻哼:“怎么可能,考学那日我们可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孟知卓摸着下巴:“确实没印象,他应该只是来金陵找人的吧。虽然剑术不错,但金陵这么多人,可是大海捞针啊。”
玉青落:“虽然他未在考学日出现,但他身上有剑院青牌,那是上庸长老提前送出的收录牌,意味着此人不用参加考学,可直接入院,成为长老的内院弟子。”
“就和晏公子一样!”
玉青落点头:“自太祖立朝至今,能有此资格的,不过寥寥五指之数。此人能得青牌,剑术之道怕是已至心境。”
慕容灼酸溜溜道:“这么厉害,还不是穿的破破烂烂,连个人都找不到,剑术厉害有什么用。”
玉青落瞥了慕容灼一眼,看向沉默了许久的慕容稷。
“这样的人,会被很多人盯上。”
闻言,慕容稷忍不住笑了笑:“你想让我帮他?”
慕容灼刚要说话,便被玉青落推开:“此人有用。”
慕容稷却摇了摇头。
“他这种人,傲骨在脊,锋芒在袖。贸然帮忙,殷勤过度,只会适得其反。”
听到这话,玉青落脚步一顿,有些不明白临安王的意思。
这到底是想帮,还是不想帮?
然而,这个问题,在第二日便得到了答案——
慕容稷一行人在纸醉金迷的望梦楼彻饮狂欢,夜半方归风云楼。可第二日还未到午时,便被外面的喧闹声吵了起来。
慕容稷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与愤怒的慕容灼一同走下楼梯。
还未见人,便听见粗声粗气的怒斥声,和桌椅被踹倒的剧烈响动声。
“放肆!你个贱民!七小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有青牌又如何,上庸学院里的先生可不会管外面的事情,想要找你妹妹,最好还是乖乖听七小姐的话。”
“只要对我们七小姐俯首称臣,整个金陵还不是随你逍遥!别说一个妹妹了,想要几个妹妹都行啊哈哈哈!”
青年声音压抑,不为所动:“我自己会找。”
“你这人怎么说不听呢!是不是平日里光练剑,练得脑子都成了木头!”
“你想找妹妹,七小姐能帮你找妹妹,你到底在犹豫什么?跟着七小姐还委屈了你不成!”
“不过就是个破落户!清高个什么劲儿啊!估计你妹妹就是受不了,跟着富人屁股后面跑了哈哈哈!”
方江文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道歉。”
“哟!还生气了嘿!有本事你就动手啊!”
“假模假样的家伙!不想找妹妹就别找了,说不定人家正躺在某个贵人怀里舒服着呢!”
‘砰!——’‘哗啦!!——’
慕容稷两人下来时,四五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正摔在地上,身下四周满地狼藉,嚎叫声此起彼伏,而出手的方江文剑都没有出鞘。
几个躲得远远的侍者看着毁掉的桌椅,脸上肉痛到扭曲,却只敢咬着唇搓手。因为,那几个公子背后的人,正是那位以骄横名动金陵城的七小姐欧阳瑜。
方江文对满地哀嚎无动于衷,转身便要离开这片乌糟地。刚至门槛处,就被两名身着玄甲的凤羽卫用刀逼了回去。
凤羽卫身后,编发缀着硕大东珠的蓝衣少女缓缓踱步而入,孔雀尾羽翎的蓝纱裙摆迤逦而行,赤红色长靴踏过碎屑,饶有兴味地望向青年。
“啧,还挺有骨气。”
少女仰头,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绕着青年如同打量货品一样审视着:“长得不错,就是衣服太脏。”
方江文皱了皱眉,在少女走到身后的时候,径直大步走出。
‘嘶——’
凌厉的破空声如毒蛇吐信!身后的赤蟒长鞭迅猛蜿蜒至左肩!
方江文听风辨位,脚下不动,手臂却在刹那间反手捏住卷来的鞭梢,猛地攥紧。
“我说过不会跟你,也奉劝七小姐勿要再枉费心机。”
说罢,手臂发力将那鞭子狠狠搡开,抬步离开。
“哼!” 身后娇叱骤响。
门外两道刀芒在日光下刺目绽开,直朝他腰腹肋下切来,皆是杀招。
方江文被逼退回楼内,手已按上剑柄,古朴重剑发出离鞘龙吟。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慵懒中带着戏谑的嗤笑忽然响起。
“呵!本王今日算是开眼了!欧阳七小姐果然如传闻一般骄纵跋扈、名不虚传呐!”
霎时,风云楼这方小小的天地,连空气都彻底凝滞。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声音来源——倚着柜台正拈剥一枚剔透果脯的绯衣少年郎身上。
在金陵!欧阳家的地盘!就连皇亲贵胄都得给七小姐留面子。此人竟当面直斥七小姐骄纵跋扈?!
定是疯了!!!
欧阳瑜的脸色终于彻底冰冷,她缓缓转动脖颈,目光冷厉,笔直地刺向胆大包天的少年。
“你、是、谁。”
慕容稷双手环胸,懒散的靠在柜台旁,笑容灿烂。
“临安王,慕容稷。”
第83章 情魂骨难入旧友现 你们在干什么!
“临安王?”
七小姐舌尖反复碾着这三个字, 忽然眸光一闪,大步踏入满地狼藉中。赤蟒鞭尖擦过翻倒的木椅吱啦作响,她逼到慕容稷身前仰头。
“你, 就是天京城那个无法无天的纨绔魔头?”
慕容稷垂眸, 扫过少女虽娇小却蛮横的身姿,以及对方手里张扬的赤蟒长鞭, 眉梢懒懒一挑。
“以往本王被朝中那些大臣弹劾时还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但今日见到七小姐,果然还是小巫见大巫啊。”
欧阳瑜秀眉猛地倒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夸七小姐厉害呢!”
慕容稷离开柜台,锦靴踩过汤渍走向狼藉中心,信手朝缩在廊柱后的侍者勾了勾手指。
几日前少年几人入住风云楼,但并未透露身份, 侍者以为对方不过是个豪客而已, 如今听到临安王的身份, 侍者膝盖一软几乎跪下, 慌忙躬身凑近,小心翼翼看过去。
“殿殿下”
慕容稷指了指大堂内的损坏:“这些打碎的东西都记着, 等会儿去金陵王府去结清。”
侍者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风云楼为花家产业, 临安王母亲又是花家受宠的小女儿, 对于临安王的吩咐, 他们必须遵守。可此地终究是金陵,去王府要钱?那还不如让他们直接去死啊!
他浑身哆嗦着躬成虾米,欲哭无泪:“殿下这这恐怕”
“怎么?难不成你怕金陵王府出不起这个钱?还是说, ”
慕容稷回头,望进少女喷火的眸中。
“你怕七小姐直接杀了你。”
“你——!”欧阳瑜胸脯剧烈起伏,重步逼近的话头忽被阻住。
她眼角瞥见方江文竟已移至门槛, 厉声喝道:“看好他!没有本小姐的吩咐,不准放任何人离开!”
凤羽卫拔刀:“诺!”
方江文再次被逼回楼内,右手落在剑柄上,脸色沉凝。
见风云楼大门被守住,欧阳瑜这才接着看向慕容稷,心底怒火燎原。
“慕容稷,你今日非要与本小姐作对是吧!”
楼内外看戏的人不敢出声,屏息凝神,注视着几人动作。唯有慕容灼与刚下楼的玉青落和孟知卓站在人群后,丝毫不担心,甚至还饶有兴致的吃着糕点。
先前被掀翻的几个纨绔互相搀着凑到七小姐身后,其中一人盯着距离方江文不远的临安王,眼珠一转。
“殿下这般护着,莫非也瞧上这穷酸剑客了?”
闻言,欧阳瑜眯了眯眼:“你想要他?”
霎时,众人目光齐聚而来。就连门口的方江文都看了过来。
慕容稷顿了顿,忍不住大笑出声:“本王若是想要一个人,你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话落,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猖狂的话语,让欧阳瑜瞬间沉了眼眸,她捏紧手中长鞭,几乎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
“你真以为本小姐不敢对你动手?”
闻言,慕容稷后退两步,满脸匪夷所思。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本王什么时候说过想要他了?本王又不是你,强扭的瓜多费劲啊!以本王的风华绝代,多的是人想要扑上来,这才是风情。”
欧阳瑜胸膛不断起伏,嗓音尖利:“你敢说本小姐没风情!”
慕容稷眨了眨眼,满脸无辜:“我没说啊,你最多就是自不量力而已。”
“混蛋!”
欧阳瑜愤怒甩鞭,却被身旁几个公子紧紧拦住。
“七小姐他可是临安王啊!别冲动!”
“他既然对方江文没兴趣,那我们直接将人绑走不就行了!”
“七小姐息怒啊!王爷会生气的!”
像是没有看到欧阳瑜怒火冲天的模样,慕容稷用踢开脚下狼藉,慢悠悠的走到方江文面前,凑近悄声,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到。
“欧阳瑜带的那些人都是废物,你等会儿费心些,若是要打,就在外面打,千万别弄乱了本王的风云楼啊!”
说完,还挤眉弄眼的撞了下对方胳膊,转身回来的姿态依旧悠闲自得,像是没事人一样。
“就是!七小姐可别乱发脾气,记得找对人再出手,万一不小心伤到了本王,金陵王定会教训你的!”
好一个猖狂的临安王!
好久没见过如此场面,风云楼内外的围观群众既激动又兴奋,但为了自身安全,他们还是抱紧自己后退了两步,就怕被波及到。
欧阳瑜此时怒火再无法压抑,她推开身边几个公子,猛地甩鞭,至朝门口的慕容稷而去。
“慕容稷!”
“本王这不是让开啊!!!——”
故意挪至大门另一侧的慕容稷闻对方怒吼,刚一转身,就见那赤蟒长鞭迅疾而来,仿佛下一瞬,就会缠上脖颈。
到这时,后方的慕容灼几人才担心起来,不约而同的冲向门口。
“阿兄!——”
“殿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对方袭来的长鞭,只是稍一用力,长鞭便从欧阳瑜的手中挣开。
方江文面容冷沉,将长鞭扔在地上:“七小姐过分了。”
慕容稷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胸口,怒瞪过去:“放肆!你想杀了本王不成!”
欧阳瑜恶狠狠的盯着门口二人,尤其是刚才出手的方江文,声音里透出渗骨的森冷怒火。
“看来,你们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凤羽卫!将他们都给本小姐抓起来!”
轰!门外撞入更多玄甲身影!森寒刀刃瞬间封死所有去路!
见这么多凤羽卫出现,看戏的围观群众忍不住瑟瑟发抖,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众所周知,金陵城虽也有官吏和军士,但实际掌权者却是金陵王,经皇帝允准,拥有五万骁勇凤羽卫,当为金陵霸主,同时因金陵地界特殊,也是大晋四位异姓王之首。
欧阳这个姓氏虽不比六大世家源远流长,却也延续了数百年,在金陵,就算是当今圣上,也得给金陵王面子。
如今十几个凤羽卫出动,七小姐显然真动了怒。
哪怕对方是临安王,怕也难逃一劫。
刚巧赶来的慕容灼怒火中烧:“欧阳瑜!你这是以下犯上!”
玉青落没说话,只检查着慕容稷有无受伤。
孟知卓被凤羽卫推了一把,差点撞上另一头的刀身,既怒又怕,声音更是颤抖:“快快放了我们!不然不然”
欧阳瑜冷哼:“动手!”
话落,凤羽卫压刀逼近,伸手抓去。
慕容稷冷笑一声,刚要说话,便听到一道轻笑声。
“这么多人做什么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青衣锦服的高瘦公子踱步而来,手上轻摇着一柄美人扇,高耸的眉骨微微挑起,薄唇轻启,唇下红痣随之跳动。
“小七,你又欺负人了。”
说罢,不等欧阳瑜回应,便朝凤羽卫挥了挥扇子:“还不退下,若是惊扰了贵客,你们的头可保不住。”
玄甲如潮水般退出门外。
欧阳瑜盯着朝她走来的青年,垂落的双手紧攥:“欧阳瑞”
欧阳瑞眉头一拧,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少女额头,似嗔似宠:“说过多少次了,叫六哥!”
欧阳瑜咬了咬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六哥’,便拿着赤蟒长鞭大步离开。
路过门口时,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慕容稷和方江文几人,冷哼一声。
“我们走!”
话落,楼内的几个公子连忙跟了上去,路过六公子时身子弯的更低,像是怕触怒什么一样。
待人离开,六公子摇了摇扇子,笑呵呵的看向众人。
“小妹被父王宠的娇纵,过于顽劣,还望诸位海涵。”
众人拱手,很快散开。
最后,欧阳瑞才走向慕容稷等人,拱手微笑。
“让几位受惊了,瑞再次替小妹向几位致歉。不过,临安王殿下来金陵怎么也不说一声?难道是上次在王府住的不习惯?”
慕容稷扫了眼对方身上过于熟悉的青衫,眸底微闪,面上却怒意未消。
她冷哼一声,撑着玉青落站直身体:“本王想住哪里就住哪里,难不成到了金陵还非要告诉你们不成?”
欧阳瑞笑意未减:“怎敢,只是怕殿下玩不尽兴。”
慕容稷:“若非欧阳瑜来本王的风云楼闹事,本王这几日可快活的很!”
“不如这样,”欧阳瑞手握折扇,扫过几人,唇角扬起真诚的笑,“本公子作为东道主,这几日就陪着几位在金陵玩乐,所需一切,都算在本公子账上。”
“你说真的!”
欧阳瑞:“君子一言,”
慕容稷重重拍上青年展开的手:“驷马难追!”
看到对方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慕容灼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什么。
能被著名的金陵六公子请客,孟知卓高兴的下巴都合不上了。
玉青落依旧没什么反应,目光落在了径直转身离开的方江文身上。
像是从未见过拒绝过自己的人,欧阳瑞眯了眯眼。
“方兄怎么走了?”
方江文没说话,离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见欧阳瑞的目光还在方江文身上,慕容稷眸底闪过一丝幽光,抬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六公子!”
欧阳瑞扭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既然方兄不赏脸,那殿下可有想去的地方?”
慕容稷略一沉吟,抬起的目光兴奋无比:“情魂骨!”
欧阳瑞意外挑眉,却没有拒绝,只是看了看少年身边的玉青落。
“殿下要求,瑞自是不会拒绝,只是那地方不好进,而且不适合女子。”
玉青落抬眼,望进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眸内,抓住身侧人手臂,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丝丝祈求:“殿下,可不可以不要去?”
慕容稷脑中仿佛只剩下‘情魂骨’,她毫不留情的推开玉青落,凑到欧阳瑞身边,大手一挥。
“你要么出去自己逛会儿,要么就在房间待着,本王玩够了自会回来!欧阳兄!我们走!”
欧阳瑞被风风火火的少年拉着离开风云楼,唇角笑意无奈,却还是指了指正确的方向:“殿下,这边。”
知道玉青落喜欢自家阿兄,慕容灼拍了拍对方肩膀:“放心,我会看好阿兄的!”
说罢,便和孟知卓一起跟了上去。
玉青落脸色难看,回身上楼,脚步沉重的将楼梯踏的荡起尘土。
“欧阳瑞”——
是夜,
甜腻的暖香裹着靡靡琴音,浮梦白的酒气在雕花梁柱间盘旋。
几轮美酒之后,慕容稷望着眼前的美人歌舞,眼睛都花了,她半瘫在孔雀蓝绒塌上,嘴里含糊抱怨着。
“说什么‘情魂骨’不过不过就是望梦楼上普通的雅间!哪里有玉玉青舟说的那样妙不可言!还不如本王以往待过的普通歌舞坊呢!欧阳瑞!你莫不是在诓诓本王!”
欧阳瑞眼睫微颤,递了杯浮梦白过去,嗓音轻柔:“玉青舟?”
慕容稷一口闷尽,抱着身侧娇笑着的美人栽倒,鼻息沉沉。
一旁的慕容灼别说看人了,刚进来没多久就瘫成了烂泥。倒是孟知卓还有几分清醒,听到‘玉青舟’三个字,一股脑将京都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连玉青舟在风月山庄惹到临安王的事情都没落下。
闻言,欧阳瑞眸中若有所思。
随即,他拍了拍手,舞姬如轻烟般退出门外。
欧阳瑞凑到临安王耳侧,轻轻道:“殿下,重头戏要开始了。”
慕容稷猛地弓身坐起,茫然环顾:“哪里?哪里有重头戏?”
欧阳瑞笑了笑,折扇轻点北墙暗门
“这不就来了。”
‘咔哒’机括轻响,门缝泄出一丝掺着铁锈味的阴风。
在慕容稷迷醉的眼眸中,三具瘦小的身影被铁链生生拽了出来。
少女赤足踩在波斯地毯上,脚踝磨烂的伤口拖出蜿蜒血痕。轻薄云纱覆着满身鞭痕,项圈锁链随脚步叮当乱响。虽身形瘦小,望过来的目光却极尽冷寒,带着彻骨的恨意怒火。
孟知卓的酒瞬间化作冷汗,他牙关打颤:“这这该不会就是情魂骨吧”
欧阳瑞笑:“非也,‘情魂骨’那样的神仙之地,要进去总要有些条件。”
孟知卓咽了咽喉咙:“什么条件?”
“将她们调教成合格的奴隶,亦或者简单些,直接杀了。”
“什什么?!”孟知卓不可置信。
慕容稷望着眼前不过金钗之年的三名少女,醉意全消。
她知道,若不按欧阳瑞说的做,便不会被带去他的‘情魂骨’,也无从探知那里的秘密。
但
“怎么样?”温热气息带着浮梦白的醉意,男子灼热的呼吸缓缓凑近,如毒蛇吐信,“听说殿下在京都时也时常流连角斗场,想必对这种场面很熟悉吧。”
慕容稷回头,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和厌恶。
“本王可没你这么恶心!滚开!”
说罢,便要起身,却被对方大手按在原地,低沉的笑声夹带着好奇。
“难道,殿下从未杀过人吗?”
孟知卓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好用手指奋力戳着睡的和死猪一样的慕容灼。
慕容稷眉目下压,刚要说话,便听见外面传来喧闹声。紧接着,雕花楠木门竟被猛地踹开,一个高大威猛的身躯出现在门口,几乎将整个门覆盖住,气势威压汹涌扑来。
“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慕容稷怒容未消,望过去的目光带着惊喜。
“燕景权!你怎么忽然来了?”
第84章 燕景权对峙皇孙妃 临、安、王、妃?!……
燕景权离京多年, 与慕容稷常通信,对京都发生的事情还算清楚。后来又送了个武仆过去,以便更了解慕容稷的情况, 可谁曾想, 过了秋猎,慕容稷用过武仆之后, 便将人送给了慕容琬,离开京都之前,又将武仆留给了他大哥。
对此,燕景权倒没什么不满,毕竟少年从前就喜怒不定,有可能上一秒喜欢的东西,下一秒就不喜欢了。
可让他最在意的是, 武仆传回来的消息, 临安王喜男色, 且那少年形似晏清。燕景权心中既喜又怒, 一团乱麻,却又说不清他到底在纠结什么。
心中烦躁之下, 他离开回京队伍, 径直来到金陵, 急切的想要见到少年身影。入夜时至风云楼, 却并未见人,侍者提醒他临安王等人与六公子去了‘情魂骨’。
在军中时,就有路过金陵的将士提过‘情魂骨’, 说那地方是六公子欧阳瑞专为大晋贵胄子弟开设的销魂蚀骨之地,据说入者皆称为神仙之境,流连忘返。
燕景权不知‘情魂骨’位置, 只能询问街上摊贩,最后寻至望梦楼。
情急开门下,酒气甜香扑面而来,他日思夜想的少年此刻正面色酡红衣衫凌乱的躺在别人怀里!
登时,一股无名怒火自腹中涌起。
“你们在干什么!”
少年醉眸迷濛望来:“燕景权!你怎么忽然来了?!”
像是打扰到对方好事一般,话语疑惑而不满。少年身旁的青年更是面露不虞,放在少年肩上的大手陡然收紧。
燕景权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刚近两人,抬脚便朝那青年脸上踹去,劲风凌厉。
慕容稷睁大双眼:“燕景权!”
孟知卓戳慕容灼的手指僵在半空,惊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被忽然攻击,欧阳瑞旋身惊险躲过,玉骨扇面破损,对上来人如重塔般高大的身躯,他面容骤然阴沉下来,怒火难得瞬间翻涌。
“你有病啊!”
看到欧阳瑞失控的神情,慕容稷忍不住想笑,但为了缓和局面,她还是连忙起身拉住了燕景权。
“快住手!这是金陵六公子欧阳瑞,燕景权你是不是又认错人了!”确认将人拉住后,慕容稷又望向一旁脸色难看的欧阳瑞,“不过六公子刚才那番话确实难听!若非本王今夜喝的畅快,定要狠狠揍你一顿!”
说着,她瞪向还未回过神来的孟知卓,喝道:“还不走!”
孟知卓连忙从塌上爬起来,拖着醉酒的慕容灼走进,路过三个小姑娘时不禁停了脚步。
“殿下,她们”
慕容稷揉着太阳穴,酒气上涌燥意袭来:“带走!都给本王带走!”
侍者看向六公子。
毕竟是从战场回来的将军,气势威压凌厉染血,被对方如狼虎般威慑的目光紧盯着,欧阳瑞后背止不住发毛,他只能挥挥手,示意侍者按吩咐办。
“殿下想要,带走便是。今日之事,也是瑞考虑不周,未想殿下竟不喜如此。”
慕容稷气哼哼的翻了个白眼,转身便走。
没考虑到自己手里还带着个威武的将军,走了两步竟还在原地。她气的捶向还在紧盯着欧阳瑞的青年,手指却发了疼。
“嘶!——走啊!”
燕景权鼻中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反手带着面色酡红的慕容稷走出雅间。
孟知卓也喝了很多,如今只是意识还在,却还要撑着比自己高些的慕容灼,跟的艰难无比:“殿下!慢着些!我不行”
话语未落,肩上人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提了起来,单手轻而易举的夹在精壮的腰腹间,丝毫不顾及慕容灼的身份,大步流星的往楼下走去,腰间被挂着的慕容灼一晃一晃的,唇角流下不明液体,哼哼唧唧的,似是很不舒服,却无能为力的只能乱挥手。
而另一侧,比他喝了更多的临安王更是昏昏欲睡,被拖着的脚步踉跄,整个人直接倚在了那具山一般的高大身躯上。
没了慕容灼,孟知卓便很轻松,见状,他连忙上前想要帮忙,伸出的手刚碰到临安王衣衫,便对上了青年那双威慑锐利的狼目。
“管好你自己,将殿下说的那几人带回风云楼。”
孟知卓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点头,连声音都没敢出。
紧接着,青年直接抬手,将胡乱抓的临安王半抱半抗了起来,粗粝大掌按在少年腿侧,落下清晰的印痕。临安王稍微挣扎,青年侧头不知轻声说了什么,临安王便歇了力气,安然趴在青年宽阔肩背闭上了双眼。
就这样,身形高大的青年一手一个,无视望梦楼内众人惊疑目光,大刀阔斧的走了出去,手臂沉稳的像是提了两张薄纸。
待人走出望梦楼,孟知卓才猛地呼了口气,呼吸急促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好,还在”
楼上,注视着几人离开的背影,欧阳瑞面色阴沉的抬手。
红绫女款款上前:“六公子。”
欧阳瑞声音平静,毫无情绪的吩咐道。
“送红帖,今夜子时开‘情魂骨’。”
“诺。”——
望梦楼外,夜色深沉。
慕容稷微微睁眼,脑袋虽被浮梦白的后劲冲的混沌,嘴里仍含糊道:“唔马车”
低沉沙哑的冷哼声在耳侧响起,伴随着慕容灼难耐的哼唧声。
“只有马,殿下若不想坐臣不勉强。”
迷蒙中看到青年坚毅紧绷的下颌,慕容稷眉头紧蹙,不明白这家伙在生气什么。她刚要说话,却见对方伸手一提,慕容稷眼前一花,再睁眼,自己竟直接坐在了马上。
身前是横趴在马上睡的迷糊的慕容灼,身后是青年结实坚硬的胸膛,慕容稷酒意顿时散了一些,她歪歪扭扭的转身。
“醉马会倒”
青年却冷哼一声,将她转回去,粗壮的手臂从胸口往下,紧贴在另一侧腰间,牢牢固定在身前,让慕容稷瞬间动弹不得。
“如此可稳了。”
说罢,不等慕容稷回应,一夹马腹,策马疾冲。
夜风呼啸拂过面容,将慕容稷酒意吹散,她的面容却更红了些。
她知道燕景权担心自己这个兄弟,可此刻被对方牢牢固定在怀里,安全带一样的手臂从上到下,压迫着本就束缚的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腰间诡异陌生的触感更是让她身体紧绷。
喊了两声,身后人并没有反应。慕容稷咬了咬牙,只能抬起酸软的手臂用力拉开身前的‘安全带’,可却毫无作用,那手臂如铁块一般坚硬稳定,用力之下,慕容稷的手差点抽筋。
她愤怒侧头:“燕景权!你她娘是不是故意的!”
在慕容稷的角度,她根本看不到青年的脸,只能看到对方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颈间肌肤粗粝,刀痕蜿蜒向下。冷寒沉重的呼吸声在耳侧缓缓响起,如同满天沙砾中踱步而出的蛰伏猛兽,压抑又凶狠。
“怎么?殿下要杀了臣不成?”
慕容稷怒:“本王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你他娘的到底在气什么鬼东西!想要勒死本王吗!还不快放本王下去!”
挣扎的身体被再度固定在青年怀中,慕容稷此时连两只手都动不了了,她刚要发火,就听到了头顶传来对方怪异的嘲讽声。
“这么多年,殿下还是没什么长进,常年待在女儿堆里,身子骨也和女人似的。”
慕容稷一惊,在发现对方只是开玩笑时,心中怒火更盛,整个人陡然用力向外倒去。
头顶瞬间传来青年的怒吼:“你不要命了!”
说着,青年换臂,大手猛地一抓,慕容稷腰被对方生生捏在手里,疼痛感骤然袭来,慕容稷眉眼微沉,腰肢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双腿顺势蹬在对方胸膛,就要借力跃出。
可随着青年被迫松开腰部的手,慕容稷即将离开马背时,脚腕处被一只厚重的大手紧紧攥住,随后猛地一拉,慕容稷再度回到对方身前,腰间被一只铁臂紧紧箍住。
青年的沉怒声近在咫尺:“别动!我错了!”
感受到腰间力道减轻,慕容稷这才歇了动作,随后阴阳怪气冷哼一声:“说清楚!若是本王不满意,就再也别找本王了!”
沉默良久,头顶才传来青年闷闷的声音。
“‘情魂骨’非寻常之地,欧阳瑞更不是普通人,我怕你出事。”
毕竟是从小的玩伴,闻言,慕容稷报复性的重重拍了拍对方手臂,却还是让自己手心疼的发了麻,她轻‘嘶’一声,气哼哼道。
“放心,以本王身份,他不敢做什么。”
燕景权揉了揉少年手心,放缓马步:“非也,正是你这样的身份,他才会故意接近。”
“怎么说?”
“有人说,凡是被欧阳瑞盯上的人,最后都会进入‘情魂骨’,且不论之前如何,在‘情魂骨’之后,那人都会成为欧阳瑞的亲近好友。”
慕容稷眨眨眼:“是欧阳倩说的吧。”
燕景权没有否认:“总之,你日后离他远些。”
慕容稷不置可否,躺在青年胸膛,感受着放缓后的凉风,脑中愈发清醒。
她知道‘情魂骨’不好进,今夜也没打算进去。主要还是用玉青舟试探欧阳瑞到底知道多少,可到了最后,她都没看出来对方到底知不知道玉青舟发现她女儿身的事情。
欧阳瑞身为金陵王六子,既没有五公子欧阳珣出身显赫,也没有八公子欧阳瑾有个受宠的母亲。他身为歌姬之子,母亲早逝,独自一人在王府长大,却能成功考学上庸,且在上庸时交好数名贵胄子弟,开设‘情魂骨’这样的神仙之境,还得到了金陵王难得的宠爱,足以证明其智谋心机以及隐忍。
慕容稷不敢有丝毫放松,所以才想顺势接近欧阳瑞,搞明白对方手里拥有些什么。
按燕景权方才所说,倘若欧阳瑞真盯上了她,定会找其他机会让她进入‘情魂骨’。
这倒是一个判断的好办法。
燕景权不知道身前人心里的小九九,他此时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少年身上。
之前他心中有怒,多半注意力都分在了欧阳瑞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身上。道歉之后,少年终于安静,他的注意力也更加集中起来。
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几乎被自己一手把握的纤细柔软,鼻尖传来的混杂的酒香的清幽香气,垂眸时掠过的细长白嫩的脖颈,他甚至可以想到唇齿深咬时,少年发出的难耐轻哼声。
燕景权眼眸陡然沉暗,喉结止不住上下滚动。
忽然,眼下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一只手悉悉索索的伸到两人中间。
“什么东西!硌死本王了!”
燕景权猛地将对方手腕捏住,放到前面,压抑的嗓音沉哑磁性:“匕首而已,殿下别乱动。”
“匕首?”
慕容稷觉得奇怪,却也没功夫深究,因为他们已经到了风云楼。
被燕景权直接提下马,她一回头,便看到慕容灼被拎着腰带,整个人和在马上一样,被燕景权单手拎在身前,双手胡乱挥舞,可怜兮兮的不断发出‘咕噜’声。
慕容稷反射性后退,捂着鼻子忙高喊:“快扔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燕景权刚一垂头,慕容灼便‘哇’的一声吐了一地,沾染了旁边人风尘仆仆的劲装。
燕景权眉头紧锁,毫不留情的将人扔在地上。
见眼前狼藉,异味混杂涌来,慕容灼几番连吐之下,逃进楼内的慕容稷也忍不住了,她扶住门框,将晚上的佳肴美酒全都吐了出来。
燕景权僵硬的立在门外,根本无从下手。
见到临安王,侍者等人连忙上前服侍。
“别动!”
却忽然,楼上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清丽婉约的白衣女子疾步而下,面容平静沉稳。
“殿下不喜他人侍候,你们只管打热水来。”
侍者只能点头应声。
看到女子亲近的动作,本想直接上楼冲洗的燕景权大步走进,目光凌厉,伸手就要抢人:“你是谁?”
用手帕擦了擦少年唇角和胸口衣衫,玉青落侧头,对上那双野兽般凶戾的目光,毫不退让。
“玉青落,殿下未来的妻子,皇孙妃,也是你们未来的临安王妃。”
她瞥了眼对方紧箍住自己的那只铁掌,平静道:“燕将军,可以放手了吗。”
燕景权手下力道加重,眉目微沉,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女人,一字一句仿若寒刀刺入。
“临、安、王、妃?!”
第85章 画中人夜闯情魂骨 晏清?!你受伤了!……
在对方汹涌强势的威压下, 玉青落咬紧牙关,抬起的目光凌厉非常。
“放手!”
没想到这女人竟还不退让,燕景权眼眸微眯, 刚要发力让对方知难而退, 却被几根玉白的指尖轻飘飘的拍了拍。
几声干呕后,慕容稷总算缓和了些, 她借着玉青落的素帕擦了擦嘴,然后推开脏兮兮的燕景权,嫌弃道。
“赶紧回去洗洗,瞧你像什么样子!”
燕景权垂眸看见自己衣袍上的秽物,脸色黑如锅底。
慕容稷让侍者带慕容灼回去洗漱,又交代了几句孟知卓回来的事情,就被玉青落搀扶着上了楼。
回头时, 见身躯高大的青年孤零零的站在厅堂灯影里, 像只被抛弃的猛兽一般, 她不禁笑出了声。
“洗干净到甲三间来找本王!”
闻言, 燕景权猛地抬头,楼梯尽头却只剩飘飞的衣角。
脑中不断回想着玉青落说的话, 燕景权沉了口气, 走向柜台, 扔出一片金叶子——
子时, 情魂骨。
‘叮’的一声,金叶子坠入玛瑙酒池,漾开血红涟漪, 池底金光闪烁。九重鲛绡帐后,琵琶媚调勾魂,赤足舞姬踝铃簌簌, 美人莺莺啼唱,柔媚入骨,连绵不绝。
池外,白玉为座琉璃为底,夜明珠三步一嵌,头顶星河满天,眼前烟雾缭绕,如坠仙境。
蔡知秋抱着身侧美人深吸了口气,从手指舔吮,一路到美人香口,紧接着掐住对方细腰搂进,从对方嘴里找出那颗隐藏的逍遥仙丸,迫不及待的咬碎吞下。
很快,莫大的愉悦感自头部散往四肢百骸,他与美人一起瘫倒在酒池旁,眼前朦胧烟雾,星光四闪,恍惚间,他竟看到了九天玄女飘然落下,玉足落于他赤裸的胸膛,轻点婉转舞动,乐声美妙。
蔡知秋嘴里发出一声喟叹,眼眸半阖,就要睡去。
可忽然,一道响动声自不远处传来。
他撑着美人身体慢悠悠起身,小心翼翼的越过数名贵胄的身体,往声音传来处踉跄走去。
身后的乐声笑声不断,他半眯着眼眸,笑呵呵的推开眼前轻巧的石门。
下一瞬,凌厉的剑光扑面而来,蔡知秋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饶饶命”
来人黑衣蒙面,开口的声音虽刻意低沉,却也能听出女子的轻柔。
“说!欧阳瑞的暗室在哪里?”
蔡知秋咽了咽喉咙,根本不敢抬头:“女侠饶命!我只是个普通客人,你说那什么暗室我听都没听过啊!”
“撒谎!若你不说,姑奶奶我现在就宰了你!”
蔡知秋浑身颤抖,连忙叩首:“别杀我别杀我!我是真不知道啊!”
忽然,女子呼吸声接近,靠近耳侧的声音冷厉:“嘘!别动!”
身后是通往琼台仙阁的石门,甬道前方有守卫轮值守卫,保证藏室内的仙酿佳肴不被人乱动。
整齐的脚步声传来,蔡知秋只能被对方控制按在石壁上,脖子被迫后仰,颈上冰冷的剑锋让他清醒了不少,甚至都能认出那剑身上的纹路。
他试探悄声道:“女侠是雍州方家的人?”
陡然,脖颈传来疼痛。女人的沉厉声响起。
“闭嘴!”
蔡知秋眼珠一转,忽然指了指那些守卫前去的右前方甬道。
“那里就是欧阳瑞的暗室。”
女人冷哼,直接在对方脖颈划了道血痕:“姑奶奶就是从藏室进来的。”
蔡知秋‘嘶’了一声,连忙道:“那女侠定没有认真检查过吧,那里还有通往暗室的入口,浮梦白酒坛后面就是机关。”
对上女子怀疑的目光,他泪眼汪汪的解释。
“我之前误闯过,差点被扒皮呢!您瞧瞧!”
黑衣女子看到对方后背一块明显被剥落的伤痕,犹豫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可当她解决门口侍卫,回到藏室后,眼前忽然雾气弥漫,头脑陡然一阵昏沉。
她撑着剑奋力睁大双眼:“滚出来!”
蔡知秋拍了拍手上的逍遥粉,在迷蒙雾气中连忙后退,惊惶大喊。
“快来人呐!——有刺客!!!——”
没过多久,
在另一间更加奢靡酒气弥漫的私阁内,欧阳瑞坐躺在酒池内,轻嗅着美人儿身上散出的逍遥香气,语气淡淡。
“做的不错,给我们金陵府尹蔡家大公子一颗仙凝丸尝尝。”
闻言,蔡知秋眼眸大亮,他重重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激动的握住侍者递出的雪白药丸,舔了好几下,才珍惜的将药丸塞进怀里。
他扫过地上被揭开蒙面的娇美女子,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那这美人儿”
欧阳瑞懒懒抬眼:“滚。”
话落,蔡知秋连忙滚出了私阁。
欧阳瑞望向地上昏迷女子,瞧着那张与画上一模一样的面容,笑容难掩。
“方江文,方江茵,真是有趣。”——
风云楼,甲三间。
“你说什么!陛下赐婚!”
慕容稷躺在美人塌上,缓缓点头:“定国公世子失踪,阿翁总要给定国公些安抚,赐婚只是小事而已。”
“小事?”燕景权大步走进,目光沉暗,“你也说玉青舟忽然失踪,定国公府定与当年淑妃一事有关,如今陛下将定国公府最不重视的玉青落赐婚给你,当真是为了安抚定国公?”
慕容稷眨眼:“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啊。”
燕景权:“到底为什么赐婚?”
慕容稷无奈,刚要开口,却被旁边的玉青落接过去。
“玉青舟失踪,刑部大牢灰烬下又发现数名黑衣人尸体,皆死于千机玲珑,陛下震怒。定国公被问询,为自保只能推在我身上,何况那确实是我阿耶所制。殿下怜我,特请陛下赐婚,这才将我带离京都。”
燕景权目光怪异:“你就这样喜欢她?”
慕容稷握住玉青落泛凉的手,呵着气:“她聪颖大方,明事理又知情趣,本王有何理由不喜她?景权,”
慕容稷抬眸望去,笑盈盈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也该知冷知热的人,如今我们身在金陵,这里可有不少”
“慕容稷!”
燕景权沉声打断,扫过两人亲密的模样,嘴唇紧抿了下,从喉咙里生生挤出几个字。
“慕容琬可知?她在哪?”
提到慕容琬,慕容稷心里咯噔一下。
从武仆那边,慕容稷知道燕景权这些年来都在默默关注着慕容琬,起初慕容稷觉得二人在一起也不错。可当她知道阿姐心有所属时,便歇了心思。
可如今燕景权回来,倘若知道阿姐喜欢的人是孔奇,愤怒之下,说不定会伤害到孔奇或者阿姐。
如今只能循序渐进。
慕容稷轻咳了两声,道:“阿姐自然知晓!她担心五皇叔,昨日就去了上庸学院。”
燕景权眉头紧锁:“她就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啊!哦!对了,我们明日再去趟望梦楼,这么多年未见,本王定要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对上少年灿烂的笑容,燕景权微微颔首,心中却有巨石沉落,压在心头。
若连讨厌‘天煞孤星’名号的慕容琬都能同意此事,说明玉青落的手段确实了得,亦或是慕容琬并不同意,所以才提前入了上庸学院。
待进入上庸,他定要好好与慕容琬聊聊。
很快,燕景权离开房间。
慕容稷重重吐出一口气:“还好拦住了!这几日定要给他多来些女人,最好能将阿姐忘了!”
玉青落:“恐怕很难。”
“不管了!能忘多少忘多少,阿姐的幸福最重要!”
想起离开之前的事情,玉青落忍不住道:“郡主会不会还在生气赐婚的事情?”
慕容稷:“事出紧急,她虽然生气,却也不想你死,阿翁赐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玉青落点头,想到那天发生的事情,她心中既怒又暖。
刚才她向燕景权解释的事情没有一句假话。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京都当天,被问询的定国公忽然向昭明帝说出了暗器千机玲珑的事情,并且说明千机玲珑是由她阿耶亲手所制,玉青舟下落不明,说不定早已身死。倘若真要问责,也该问责她。
当天,玉青落就被神羽卫带进了宫,若非临安王赶到,她怕是很难出来。
慕容稷更是没想到,昭明帝会动用神羽卫。让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玉青落保下,昭明帝所说的宝贝最后也不了了之。
但昭明帝如此做法,也正是在告诉背后那些人,定国公说出的事情绝不止千机玲珑,他们定会一查到底。
京都将会翻起一阵大浪。
好在他们如今到了金陵。
玉青落:“紫云她们可安置好了?”
慕容稷点头:“金陵茶楼酒馆很多,他们有千幻,更容易隐藏。只是”
“紫云还是想不起来吗?”
慕容稷:“阿婼说她受了重刑,如今武功全失,记忆形成自我保护,散乱如碎片,能想起来的机会很渺茫。”
玉青落安慰:“或许她真的没有说出任何事情。”
慕容稷沉了口气,用手帕将眼睛盖上。
“紫云陪我长大,我自是信她,可她如今这样,让我如何能放心将她放在外面。”
“学院内不准带仆从,你若真想带她,只能将她变成学子。但如今进去,只能用推荐信。”
“推荐信”
慕容稷喃喃自语——
翌日,天气晴朗。
慕容灼一觉醒来头痛欲裂,看到燕景权时,昨夜的混乱顿时涌入脑海,与对方闹了一阵儿后,慕容稷与玉青落携手走下。
慕容灼酸溜溜道:“阿姐走了之后,阿兄如今更没顾忌了,竟与她单独待了一夜。”
慕容稷打了个哈欠,没说话。
玉青落淡淡道:“殿下身子难受,我身为准皇孙妃,守着自是理所应当。”
“那谢允梦不也是准皇子妃,如今大婚在即,人却失踪了,”
说到这儿,慕容灼忍不住大笑出声:“若我还在京都,定要当面狠狠地嘲笑慕容瞻!他连个女人都看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燕景权推开慕容灼,认真望向少年:“你们既未大婚,便仍没有关系,还是注意些距离,若是以后玉小姐也能找到如意郎君。”
慕容稷坐下的动作一顿,刚要说话,就被玉青落按住了手背。
玉青落毫不退宿的对上燕景权一双狼目,语气笃定而真诚:“燕将军放心,我玉青落既受殿下恩惠,便永远都不会离开殿下,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殿下身边。”
燕景权双手紧攥,心中更加烦闷,他重重的哼了声,坐在慕容稷对面,埋首吃饭。
慕容灼吐了一晚上,现在腹中饥饿难耐,下筷迅速,时不时故意抢夺燕景权和玉青落落筷的食物,抬起的目光带着挑衅。
玉青落毫不在意,她扫了眼旁边的燕景权,垂落的眸中闪过奇异光色。
浮梦白的酒劲太过厉害,昨夜慕容稷睡得又迟,今早精神疲惫,并未察觉到几人异常。
午饭后,慕容稷大手一挥,按约带着几人又去了望梦楼潇洒。
等几人回来时,夜色正胜,星河满天。
方江文不知道哪里挣到了钱,正将碎银交给侍者,要求续住一日。
见他们回来,方江文顿了顿,随即微微颔首,转身去了后间。
慕容灼搭在慕容稷肩膀,脚步踉跄,轻哼道:“这人连句好话都不会说吗!亏阿兄那日还帮了他!”
慕容稷嫌弃挥开酒气,将人推到燕景权身上:“我又不是为他,再说了,欧阳瑜那疯女人动鞭子的时候,他不也帮了我。”
燕景权早已知道这两日发生的事情,闻言,他提溜着醉醺醺的慕容灼晃了晃,对着几人摇头。
“这小子真是白瞎了一身好力气,小时候他还能凭蛮力压过我,如今竟连我一招都抵不过。”
说着,他凑到慕容灼耳侧,嘲笑道:“就这样还想保护你阿兄?慕容灼,趁早回去洗洗睡吧!”
慕容灼怒极抬手,却被对方轻松拦住。很快,酒气上涌,他委屈巴巴的凑到慕容稷身边,用脑袋蹭着少年。
“阿兄!——他欺负灼儿呜呜呜!——”
燕景权脸色陡然怪异起来:“爱哭鬼?!”
玉青落和孟知卓脸色平静,显然早已习惯了。
慕容稷则拍了拍肩上狗头,朝燕景权瞪眼。
“别欺负灼儿!”
燕景权:“”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只要那家伙一哭,慕容稷便会无理由维护对方。他那时候,可是遭受过不少的‘冤屈’。
但如今,已经不一样了。
燕景权沉了口气,挤出笑容:“放心,慕容灼怎么也算是我兄弟,我不会欺负他。你回去休息,我带他去好好地洗漱。”
慕容稷确实也累了,闻言,直接将肩上快睡着的人推了过去。
回到房间,洗漱之后,她很快沉入梦乡。
夜半三更,窗外夜风吹拂,慕容稷忽然坐起身来,双目直盯着紧闭的窗户。
“谁?”
很快,一道清润沉哑的嗓音轻缓响起。
“殿下,是我。”
慕容稷惊疑侧头,青衫身影从屏风阴影里缓缓行出,襟前大片暗红触目惊心,熟悉的面容略显疲惫,却难掩其风姿。
她惊异万分,
“晏清?!你受伤了!”
第86章 玲珑阁聚各方势力 真是疯了!
晏清走进, 望向塌上少年,声音压抑平静,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殿下, 我可以信你吗?”
窗外竹影摇动, 沙沙声衬得房间更静。
慕容稷眨了眨眼,觉得有些可笑, 她侧靠在床边,审视着对方紧绷的身体,淡淡道。
“晏清,你心里明白,你知道多少本王的秘密,又知道多少大晋的秘密。你连南越尸蛊都能找到,如今却来问本王该不该信?”
晏清闭了闭眼, 呼吸沉重:“起初我也以为我知道的很多, 可到如今, 我才发现, 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慕容稷双目微眯,不等她询问, 便见对方身子一歪, 忽然栽了下去。
“你怎么”
慕容稷慌忙上前, 将人扶到床上, 见青年面容泛白,呼吸浊重,她径直扯开对方胸前染血衣衫。
瞬间, 入目一片猩红,在距离青年心口处一寸的地方,拇指般大小的伤口狰狞外翻, 黑血不断涌出,仔细看去,竟能看到血肉内蜿蜒盘旋的细条血虫。
慕容稷瞳孔皱缩:“尸蛊!”
晏清紧抓着少女手腕,直直望进对方眼眸,嗓音沉哑:“听我说!殿下,南越新任圣女出逃,如今已至金陵。不论如何,都要找出她。”
青年指尖冰凉,力道却惊人。
慕容稷眉头紧锁:“你身体”
晏清摇头,眼眸微阖,双手沉重落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了三个字:“玲珑阁”
说完,青年便合上了眼眸,呼吸几近于无,整个人躺在床上,像是死去多时的尸体一般。
慕容稷咽了咽喉咙,颤着手放在对方脖颈上。
良久,她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
“该死!”——
半个时辰后,歌舞坊外一处普通的小院。院墙外隐约传来丝竹喧嚣,院内只余一盏孤灯。
“如何?”
青玉将血蟾蜍收进竹筒,粗糙的给对方包扎好,然后将青年裸露的肌肤盖的严严实实,才转过身来。
“没事,以他的功力,足以逼出尸蛊。只不过这人还算有心,没将体内尸蛊乱扔,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他见您时,那些尸蛊保持在他体内,却又不伤及根本,但身体难免被毒素影响,所以才会昏迷。”
慕容稷越过青玉,认真检查了晏清的伤口,看到那终于泛红的血,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什么时候能醒?”
“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剩下的,就要看他身体恢复如何了。”
青玉宝贝似的将收集好的尸蛊玉瓶收进药箱里,一回头,便看到青年衣衫半敞,一只素白玉手直直贴上对方胸口下的紧实腹肌。
青玉睁大双眼,连忙走回:“殿下!”
慕容稷一手捏住少年伸来的手腕,另一只手在晏清胸膛流连往下,越过肌肤上凝结黑血,直到看见对方腹部下方明显的伤口。
她斜睨身侧人,声音平淡:“这就是你的处理?”
青玉鼓着脸,气哼哼侧开头。
“殿下只让我处理尸蛊,可没说处理其他伤口。”
“再有下次,就回雪山。”
青玉骤然扭头,不可置信道:“就为了他!你要把我送回雪山!慕容稷你有没有心!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到金陵后你都没来看我!你知道今夜我听到你的声音有多高兴吗!结果你只是让我给他治伤!是不是没了他那张脸,你平时根本想不起来我!”
闻言,慕容稷忽然拉进少年,让对方直面晏清腹部伤口。
“看清楚,这是什么伤。”
青玉扫了眼,愤愤道:“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匕首刺伤,这点儿伤对他根本没影响。”
慕容稷沉声道:“可于他来说,这才是重伤。”
青玉讶异抬眸。
慕容稷:“晏清虽外表温和,却极少让人近身,以他的能力,被人如此近身刺伤,说明那人定获得过他的信任。在南越那样的地方,被人背叛,还身中尸蛊,他遇到的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严重的多。”
闻言,青玉抿了抿唇,自觉心虚,连忙凑上前为对方处理伤口。
见少年终于歇了小性子,慕容稷才将晏清昏迷前说的话道出。
青玉倒吸一口凉气,药瓶差点脱手:“南越圣女出逃?据闻圣女从出生起就生活在南越圣堂,以身养蛊,百毒不侵,但因其自身毒性过大,从未离开过圣堂。如今她竟然逃到了金陵!”
自从数百年前那场以蛊兴起的惨烈战事后,大晋便严禁蛊术现世。昔日南疆遗留百姓被驱赶至密林沼泽后,改为南越,未经皇帝召令永远不得离开南越境内。
但因其地域特殊,南越百姓为生存,只能重启蛊术。百年之后,在世家缓和下,皇帝最终还是默许了南越在其境内使用蛊术。可一旦蛊毒流出南越,便会造成重大影响。
尸蛊的出现,已让皇帝震怒。如今南越圣女出逃,倘若有人利用圣女生事,大晋必将掀起一场骚乱。
慕容稷:“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圣女,但如今只有晏清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青玉又检查了一番,重新为青年上了珍稀良药,脸色却并不好看。
“他的外伤基本无碍,可是尸蛊毒素侵入身体,若想清醒,最快也要三天左右。”
慕容稷双手环胸:“明日就是玲珑阁开阁时间,看来,只能随机应变了。”
青玉期待抬头:“需要我陪着吗?”
“好好照顾他,若再有闪失,本王定会将你送回雪山。”
青玉不满轻哼,却也只能答应——
翌日,酉时将至,天色昏暗。
金陵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灯火通明,丝竹盈耳,人声鼎沸。雕梁画栋的三层阁楼朱漆金檐,琉璃灯盏映照如同白昼,将门前车水马龙映得流光溢彩。
玲珑阁。
一月一次的开阁拍卖,吸引了众多富商豪族、王孙贵胄前来捧场。其阁内有三层,一层大堂设座开放,木牌者方可落座。二层开设雅间,只有身份和金钱都到位的贵胄才会发放玉牌进入二层。三层为拍卖贵重物品,只有玲珑阁管事以上方能进入。
慕容稷与燕景权等人刚进玲珑阁,便见到一个熟悉的人穿着玲珑阁内侍者独有的黄杉,抱剑身板笔直的立于墙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落座在阁内的所有客人。
慕容灼冷哼:“这家伙,不是着急找妹妹吗!怎么跑来玲珑阁当仆从了!”
玉青落一语中的:“缺钱。”
孟知卓环视一周,忍不住赞叹:“金陵的玲珑阁竟比京都还奢华!真不愧是大晋最繁华之地!”
燕景权接过玉牌,推着晃晃悠悠的慕容稷踏上楼梯:“走吧,不是要给五皇子拍灵药吗。”
慕容稷点了点头,目光却仍落在下面的方江文身上,心中止不住下沉。
即使知道南越圣女可能就在玲珑阁,但这里贵客如云,还有方江文这样的高手,她绝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将人带走。
那么只能
“殿下,好巧。”
慕容稷懒懒掀了下眼皮,有气无力道:“六公子。”
欧阳瑞微笑:“殿下还在为前两日的事情生气?”
慕容稷懒得回答,直接带着几人越过欧阳瑞,进入旁边雅间。
即将踏入时,却听到了欧阳瑞无奈含笑的声音。
“殿下总有一日会理解”
燕景权‘砰’的一声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讨人厌的声音,随即直接挤开慕容灼,坐在慕容稷对面。
“他还是贼心不死。”
慕容稷右手撑在桌案上,姿态慵懒,目光落下楼下进来的几道身影上:“无碍,不理会他就是。”
被抢走重要位置,慕容灼也不生气,因为他现在的注意力都在楼下,惊讶的半个身子几乎悬在雕花围栏外。
“竟然是这女人!她有钱吗!”
孟知卓吃着瓜子,目光炯炯有神:“这女人和考学那日不太一样啊,看上去还怪好看的。”
玉青落噙了口茶,淡淡道:“她额上是崇州女子特有的青莲玉钿,腰挂西北军中常见的弯月玉坠,但却为上品白玉,再加上之前考学时使出的武功身法,基本可以断定她是成国公独女,夏侯千。”
“夏侯千!”
似乎声音过大,楼下的夏侯千忽然抬头,那双清冷的眸子似有实质,穿透人潮向上望来。
吓得慕容灼反射性蹲下身子,脑海中不住的浮现出那日毫无还手之力的对打。
他抱紧了身侧唯一一个硬大腿:“燕景权!你得保护我!”
燕景权蹬了蹬腿,没甩开,他摇摇头,直接将人提起来。
“连个女人都打不过,慕容灼,你可真是好样的。”
慕容灼不服气,指着瘫在椅子上的慕容稷和看戏的其余两人:“阿兄他们也打不过啊!”
孟知卓点头应和:“那女人是真厉害,这届的天极学子定然有她。”
看到慕容稷蔫吧的模样,燕景权顿时歇了嘲讽的心思。
他轻咳了下,推了推对面少年:“你还好吗?”
非常不好!
慕容稷望向下方,几拨气息内敛、衣着华贵的人正被侍者引入不同雅间,心底愈发沉重起来。
果然,南越圣女消息一出,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玲珑阁与上庸学院一样存在千年之久,无人知其背后的主人是谁,玲珑阁与各方都有交集,基本也无人敢对玲珑阁动手。因此,玲珑阁有能力接收任何东西,也正常拍卖所有东西,所以今日才会出现这么多人。
他们的目的,都是南越圣女。
也难怪,玲珑阁会将方江文雇为侍者。
看到方江文轻而易举的分开两个针锋相对的贵客,慕容稷揉了揉额头。
燕景权关心道:“昨晚没睡好?”
何止没睡好,她根本没睡!
心底再次将晏清骂了千万次,慕容稷忽然起身,走到塌边,重重的躺了下去,背对几人。
“本王休息会儿。”
“阿兄”
忽然被一把拉回,慕容灼刚要发火,就被燕景权捂住了嘴巴。
燕景权看了眼塌上少年,压低声音道:“别打扰他,昨晚我们闹的太过,你阿兄定没休息好。”
慕容灼悄声道:“那若是灵药上来”
“看情况。”
塌上少年很快呼吸平稳起来,玉青落收回视线,再次望向楼下。
没过多久,一个头戴轻纱的青衣女子走了进来,步履从容,身姿娉婷,她扫视一周之后,便接过玉牌,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