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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384 字 2个月前

没弄清楚黄鳝价格,青叶心痒难耐,死缠烂打地问个不停。

周邻逗了她一会如实说道:“热天鳝鱼多价贱,一篓鳝鱼卖不了几个钱,镇上的那些鱼贩还拼命压价,卖得人心肝肉疼。冷天就不一样,有多少卖多少,价格还高,一斤能卖三十文。”

“三十文……”女孩大惊,“三十文一斤,你怎么不去抢!”

这比她爹做工来钱还快,她爹原先在府城那些年,每月最多也就能拿一两多银子。

青叶看了一眼周围一圈网箱,这起码有一、两百斤的鳝鱼吧,而且这个东西压秤,肥嘟嘟的一条就有半斤重。

敢情她爹含辛茹苦劳累大半年,勉强超过这个臭小子一个冬天的收成。

“我就是在抢啊,光明正大地抢,物以稀为贵嘛!明天早上一桶鳝鱼提到镇上,我都不用去巷子里摆摊,往饭馆、酒楼走一遭,那些掌柜的就得扑过来疯抢,还要跟我预定下次送过去的时间。

非但如此,镇上的那些乡绅、地主老爷们,他们府上的老管家可都是我的老客户,每年冬天都要跟我预定黄鳝。每隔几天我就给他们送一回,轮流着来,一次不能送太多,多了该不稀罕了。”

对着女孩吃惊地大挣着的眼睛,少年得意一笑。

“你说你喜欢下雪啊,其实我也喜欢,下雪价格更高,一斤能到五十文。过年的那几天更是供不应求,有多少他们要多少,不过我也喂养不了那么多,再多该走漏消息了。”

青叶实实在在地羡慕、嫉妒、眼红了,有没有搞错,他们全家老少辛苦忙碌小半年,还敌不过这个臭小子随手弄出来的小玩意。

神不知鬼不觉,轻轻松松就把银子装入袋,不费半点力气,这个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看着对方脸上嚣张的笑意,女孩很想一脚把他踹到这冰冷刺骨的水里去,让他也感受下她冰火两重天的心境。

少年歪了脑袋调侃:“怎么样,是不是很心动?你可以要七叔也在家门口弄一个。”

“真的吗?我家也可以……”

冲天的喜悦才涌上心头,下一刻女孩偃旗息鼓,意兴阑珊。

“算了,你这里是天时地利人和齐聚一堂,在这条垄上的最东边,河水拐个弯就没了人家。加之周爷爷先前拦了渔网捕鱼,你搞些小动作也无人注意。

更有甚者还有看家好帮手大黄,即便是有人走近了想偷窥,大黄尖利的爪牙可不是吃素的。我家门口不一样,好端端的张起几片渔网,是个人都知道有蹊跷。

你不也说了,物以稀为贵嘛,若是人人都能养起来,那鳝鱼也成了白菜价。”

青叶长叹一声,无限惋惜:“这本就是你张罗的营生,给我们家一掺和大伙都赚不了钱,实在不划算。你还是卖你的黄鳝吧,我们家跟这份财无缘。”

少年的双眼明亮如同繁星,眼前的这个女孩是如此的通透、纯良、善解人意。

他的心里满是不可言说的喜悦,像是茶壶里滚水中的小泡泡,一串串往上冒,络绎不绝,酸酸的,涨涨的……

“其实不必如此,这世上没有什么秘密能一直隐藏,早晚大伙都会知道的。”

更为重要的是,纵使大家都知道了养黄鳝的窍门,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养好。这里面的小诀窍、经验,并不是一朝一夕能摸索到的。

他并不担心旁人抢了他的财路,即便卖不了现在的高价,他也有信心能挣到一笔银子。

青叶斩钉截铁总结道:“那就能多瞒一天是一天,多挣一天的钱,你傻呀,这么来钱的营生自然是越晚被人知道越好。真到了走漏消息那会,大伙都知道了,我家也不例外,跟着一起养就是了。

到时候你可不能藏私啊,得告诉我弟弟怎么养黄鳝才行,反正你也挣不了大钱了,教教我们怎么挣小钱吧!好了,上岸吧,坐在船上冷死了,我都快给冻僵了,走吧,走吧!”

女孩抱着胳膊上下摩挲,催促少年划船,小船缓慢靠向岸边。

……

进了腊月依旧繁忙,年节里的流程大同小异,不同的是各家准备的零嘴吃食。

只不过大年初一杏娘心里就不大痛快,一大清早天还没亮,本家依次过来拜完年,男人们带着孩子去祖坟给祖宗拜年。

天阴沉沉的没有下雪,回来的路上大部队走在前头,丛孝领着两个儿子在后头放野火。

田埂上干枯的野草长至膝盖,枯黄、蓬松随风摇曳,只要一点火星子便能沿着田埂烧成一条。

因着地广人稀,水田里都是凌乱的稻茬,放了火也不会烧成一片,长得高的野草烧没了也就自个熄灭了,故而除了打雪仗外,男孩子们最爱玩的便是放野火。

丛孝父子三个拿了上坟时余下的三炷香,一路走一路点燃杂草,零星的火线烧得“噼里啪啦”响,三人玩得不亦乐乎。

结果乐极生悲,晌午饭才刚放下碗筷,父子三个就被债主找上了门。

“丛老七,看看你做的好事,我家好好的田埂被你一把火烧没了,你赔我田埂。”

丛孝惊讶地大张嘴巴,不可思议看着对方,几乎以为自个出现了幻听。放野火怎么可能会把田埂烧坏,年年冬天皮小子们满田野跑着放野火,所到之处见不着一垛草丛。

向来只听说过田埂被烧得漆黑一片,还从没听说过田埂被烧没了,一家子不信邪,跟着债主回案发现场对峙。

到了地儿一看,一条宽田埂还真被烧没了一半,塌陷了好大一截。

裸露在外黢黑的一块在黄色的田野里极其显眼,宛若被火燎了后的伤疤。

也不知道该说债主倒霉,还是丛孝倒霉,旁人放野火都没事,恰好他烧的这一条田埂土壤疏松透气,野草根茎繁杂,一把火点燃后把大半条田埂阴燃没了。

不过眼下看来还是丛孝倒霉,谁叫他被人抓个正着呢!

“丛老七,你可别想抵赖,我都问过了,上香回来的路上就你父子三个走在最后面。还一路走一路放野火,不是你烧的谁烧的,你可得赔我一条新田埂。”

丛孝摸着鼻子苦笑,只得自认倒霉,证人太多,想赖都赖不掉。

大年初一人人吃喝玩乐,说笑逗趣,丛家父子两个扛锄头提箩筐去河边刨土,装满后“吭哧吭哧”挑到田里给人家修田埂。

大冷天的土层上冻硬邦邦如石头,刨出一身汗穿不住棉袄,惹来一条垄上的人看笑话。

“丛老七,叫你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现在有事了吧!”

“该,你说你都多大了,还学小子们放野火,现在放出问题了吧!”

正是一年里最清闲的时候,个个袖了手看丛家父子闹出的笑话。

丛孝脸皮厚不怕笑,还有闲情逸致跟人搭话:“该放还是要放的,总不至于次次都让我碰个正着吧,这么软的田埂还真是少见。”

丛三老爷心很累,好好的一个年节过成这样,这叫什么事?

这样稀罕的事都能让自家碰上,到底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甭管好还是不好,总之天擦黑前两父子总算把一条田埂修好了,夯得结结实实,保证不是一把火就能烧塌的。

这还不算完,因着受害者没完没了地嘀咕自家的田给烧坏了,来年的收成肯定受影响,要求赔偿。

杏娘不想他赖在家里啰嗦个没完,赔出去五十个铜板,开年头一天就这样不顺,她也很郁闷。

大年初一的禁忌是不能骂人,否则这一年都会走霉运。

然而坏事已经临门,杏娘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对着男人就是一顿数落。

“你说说你,过了年就三十了,书上说三十而立,我也没求你立起来个什么,可你不能越活越回去啊?

咱家是钱多得没地儿花吗,大年初一就给人家送上这么大一个红封,还是有去无回的,你冤不冤?”

丛孝自知理亏,只能亡羊补牢,忙前忙后,企图将功赎罪讨媳妇儿欢心。

初二照旧回娘家吃吃喝喝,这回青叶出了个大风头,给她外祖父、外祖母各织了一件外衫。尽管是热天穿的薄衫,眼下暂时用不着,可礼轻情意重嘛!

女孩手里的棉花有限,只能紧着两个成人的外衫,还是短褐,顺理成章便给了她老外祖。

为此丛家老两口喝了好大一缸陈年老醋,仅剩的几颗老牙险没给酸掉。

丛三老爷长吁短叹了几声也就丢在了后脑勺,他本来就是个心大不存事的。

小孙女织的第一件衣裳虽说不是给自己的,可好歹没便宜了外人,都是一家子,实在无需分得这样清楚。

陈氏则纯粹泡在了醋缸里,自家的小傻蛋怎么分不清里外亲疏呢?

外祖家再亲能亲得过亲爷奶,她身体里流淌的可是老丛家的血脉,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丛家的,怎么偏偏向着外人?

果真是女生外向,养不熟的小白眼狼,白白糟蹋了她付出的那些心血,胳膊肘朝外拐,分不清远近内外的糊涂虫。

只有杏娘心内暗爽,偷偷窃喜了好一阵子,不愧是她的好闺女,知道谁对她是真好,谁只有花花肠子表面光。他们家能有眼下的好日子,沾了她老外祖多少光,人得知恩图报不是?

杨氏摸着外孙女毛茸茸的脑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当人长辈的只求子孙后代过得好,并不指望他们回报多少。

可小辈捧着一片赤诚之心孝敬时,心里比喝了蜜水还甜,这是多少金子银子都买不到的快乐,满满的成就感不可比拟。

“叶儿,外祖母这里有一匹橘红色的料子,颜色亮丽正适合你穿。等外祖母裁出来绣上花儿朵儿,天热了穿着好看又凉爽,过了年又大了一岁,小姑娘家家的就该打扮得跟花儿似得,光彩照人。”

女孩偎在外祖母怀里吃吃地笑:“好呀,外祖母,我最喜欢红色了,红色多好看。

不过您不用绣东西,我如今虽说刺绣上依旧不如您,可跟着孙姑姑学了这么久,也有了些许长进,一件罗裙还是难不倒我的……”

老少两个压着声音低低耳语,银铃般的笑声在耳边跳跃,李老爷子摸着胡须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淡笑不语:得他偏疼的女孩儿,怎么会长差呢?

第177章

直到出了正月,青叶才知道她爹日后打算常居乡下,不再外出做工谋生啦!

丛孝做出如此决定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跟家里四个老人禀明,与媳妇商量后才决定的。

随着爹娘年岁增长,孩子们日渐长大,杏娘一个人显然在农事安排和孩子管教上力不从心。

这些年丛孝在县城攒了点名气,算得上小有所成,大富大贵够不上,细水长流的零碎活计倒是做了不少,也积攒了些老本。

真要说起来,在县里做工肯定要比在家务农来得轻松,也能挣到银子。

可他当年离家数年,给人家鞍前马后学到的一身本领总要传给后人。

两个儿子眼下还小,正是听使唤、学本领的时候,总不能长到说亲的年岁时只会打理农活,连亲爹的一两成本事都没学到,传扬出去得叫人笑话死。

银子挣得再多,若是后人没本事继承,花花架子迟早得散架。

梁园虽好,终非故乡,这世上之事本就是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时,端看如何取舍,有舍才有得。

丛孝在年前回来时已经跟县里交好的友人摆酒作别,约定日后山水有缘自会相见。

过完年他便安心留在家里等着春耕,同时在乡邻街市上走动找活计,乡野之地自是跟县城没法比,可地盘够大。

只要手艺扎实,名声传扬出去,婚丧嫁娶、起屋盖宅总是少不了的,多少是一个进项。

对于丛孝的此番决定,最高兴的莫过于杏娘母子,家里只有一个成年男子坐镇,很多事都不是那么方便。

丛三老爷年岁摆在这里,有些需要出大力气的活,杏娘都不敢要他老人家沾手,就怕发生意外出个好歹。

如此一来少不得要求到旁人头上,一两次也就罢了,更多时候杏娘咬牙梗脖子顶上。想多了都是一把辛酸泪,好在当家的终于回家了,家底子也不如往常那样单薄。

这几年两口子蒙头蒙脑一门心思挣钱攒钱,能省则省,外人不知根底,他们自个心里有数,过起日子也踏实。卯吃寅粮终不能长久,手里有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往后每逢回家都能看见爹爹,青叶心里乐开了花,却不成想她的坐船搭子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清晨去镇上的路上,天色还早,沿途搭船的人不多,两个少年慢悠悠撑着竹篙,小船儿在风平浪静的河面上缓缓前行。

打一见面周邻便一副心事重重,沉默寡言的样子,青叶跟他说了好几句话,他总是前言不搭后语,亦或根本没听见,皱着眉头神思不属。

女孩想着他定是有什么烦心事,等他心情好一点时再问,便也不再说话。

行至半途,少年突然开口:“小叶子,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你了,过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

“啊?”女孩茫然地眨巴眼睛,一时没听懂这话的意思,脑子里转一圈才回过神,顿时大惊,“你要出去,去哪里,周爷爷知道吗?”

“你周爷爷当然知道。”女孩的问题逗笑了少年,一早上紧皱的眉头豁然舒展。

“前些天,我父亲生前的两个朋友来看望爷爷,他们跟我聊了很久,说是如果我愿意的话,这个月的中旬赶去县城跟他们汇合。

他们办完差事后要赶回府城,这些天我想了很久,我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窝在村子里,我想出去闯一闯。”

“可是……你医馆里的差事怎么办,不做了吗?”青叶疑惑地问。

少年苦笑一声:“不瞒你说,我根本就不是当医者的那块料,什么浮脉、散脉的在我看来都一个样。

望闻问切更不说,就学会了一个望字,但是病人来医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是不是生病了。

苏木哥好心将我带在身边教导,但我实在没这个学医天赋,跟在他身后也多是帮着处理杂事,在医学一道上没有半分长进。

这次机会难得,我想去我爹生前做事的地方看一看,瞧一瞧。若是有那个运道,我想谋一条适合自己的生路。”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女孩也沉默不语,随着年岁的增长,日子似乎不再只是吃吃喝喝,玩笑打闹。

更多的责任,更多的担子,不知不觉就压在了肩上。

这世上的所有人终会摆脱孩童时的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一头扎进世俗里的柴米油盐,杂事纷扰。

逃不开,躲不过,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站稳脚跟,在这红尘世道活出一个人样。

女孩迟疑地问,声音轻的仿佛怕吓到人:“那你……那你还回来吗?”

“当然!”周邻笑了一声,积压在心底的烦恼一扫而空,他全身上下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心情变得明朗、愉悦。

“你周爷爷还在家里等着我呢,我不回来能去哪儿?再说了,你……”他似乎想说什么,话就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么半天青叶缓过劲来,她也笑了:“那你在外边可得保重身体,好好学本事,我爹娘都说,有手艺在身走到哪里都不怕。等你日后出人头地回家来,周爷爷定会高兴得做梦都要笑醒。”

少年舒展手臂伸了一个懒腰,修长的手臂在光线里耀眼夺目,胸腔里满溢的少年心气,如东边天空上冉冉升起、光芒万丈的太阳。

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叶子,我往后不能去接你了,但七叔有的是时间,你不用怕。

日后好好呆在别院学本事,不要跟不认识的人出去,碰到上回你表姐那样的事也不要多管,你才多大,顾好自己就行了……”

絮絮叮嘱不像出自一个少年的口中,女孩含笑听着,不时点点头,没有任何伤感。

……

时间如水流淌,当青叶再次走出刘记别院时,听到了她爹熟悉的叫喊:“叶儿,这里!”

她立刻抬头望过去,一切都没有变,但似乎又都变了。

直到此时此刻,女孩才清楚地意识到,陪伴了她两年的那个少年,短时间内不可能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手里捧着各式零嘴吃食,寒来暑往伴她往来穿梭于城乡的少年郎,现在也不知道流落到了何方?

青叶心里怅然若失,有一种说不出的钝痛,有点像疼又有点不像,闷闷的,让人很不舒服。

周邻走之前把家里的船折价卖给了丛孝,这条船当初是用上好的杉木所制,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旧光亮如新。

不下水的日子,周老爷子架了船在大门前查漏补缺,填补漏洞,用桐油一遍又一遍地涂抹船身。

整条船保养得油光滑亮,结实耐用,若不是他的两条老寒腿受不住水汽,这样好的堪称传家宝的物件,哪里舍得让出去?

丛孝接了闺女往河边走,边走边说:“我给你买了肉包子和炸馃子,你想吃什么?你娘在家准备晌午饭,都是你爱吃的菜……”

对于周邻的离开,垄上的人众说纷纭,各抒己见。

“据说是跟着他爹生前的朋友走的,他爹当年多厉害,在咱们镇上都算得上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估摸着周邻这个小子往后也差不了。”

“可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嘛,打小我就看他不凡,长得又高大,日后定会出人头地。”

有赞同的就有泼冷水的,“那可说不准,外头岂是那么好闯的,没见丛老七都从县里回来了,安心守着家里的田亩过日子。

说到底咱们祖祖辈辈跟泥巴打交道,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周家二小子本事大过天又如何,还不是年纪轻轻……”

旁人忙打断道:“嗨,说这些做什么,人都已经走了,何必乱嚼先人的舌根子,白造口业。咱们私底下说着玩罢了,怎么还当真了呢?”

乡里人见世面少,整日盯着眼前的方寸之地,头顶上掉下来一片落叶都要惊诧半天,抬了头张望到底是哪颗树上落下来的。出了件新鲜事也能来回说,说得多了也就散了,自家晚上吃什么饭菜更要紧。

垄上的人消停了,镇上的李家小宅又起风云。

临睡前李苏木抱了儿子背汤头歌,小家伙字还认不全呢,背起这些个倒是朗朗上口。李苏木小时就是这般过来的,故而也如爷爷那样教导自己儿子。

所谓家学渊源,名门世家,不也是一代一代这样传下来,子孙后代传承不断,自然也就成了气候,家族有了名气。

他们李家起于困顿乡野,势单力薄,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人开了好头,后世子孙自不负前人之志。

到了小儿入睡的辰光,卫氏给儿子擦干净手脚,脱下棉袄塞进被窝,坐在床边上轻轻拍打。不一时传来儿子轻微的鼻息声,一呼一吸,在清冷静谧的房内格外醒目。

看着在明亮的烛火下翻看医书的夫君,闪烁的光线勾勒出高大、沉稳的身影,卫氏心里异常满足。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微蹙眉头,犹豫半晌,还是轻声问:“我听说周邻这孩子去了县城,你身边少了个人伺候,可还习惯?”

李苏木翻过一张书页,漫不经心道:“哪有什么习不习惯,我又不是三岁小儿,事事都要旁人替我操心拿主意?有邻哥儿在身边跑腿帮衬,自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如今他有重要的事要忙,我也不能抓着不放手,误人前程。好在我在医馆也算得上是老人了,虽说不如之前便利,都是做熟了的,也还好。”

“夫君是要做大事的人,这些个琐碎杂事如何能要你亲力亲为,没得白费时间。”

停顿了一下,卫氏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大哥的大儿子跟周邻一般大小,平日里是个再机灵不过的小子,头脑聪慧懂眼色,街头巷尾也都是跑惯了的。

我娘说他在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跟在你身后跑个腿打个杂什么的,你身边有人跟着,我们也能放心。”

李苏木抚着书页的手指一顿,他转过身来看着媳妇,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神色,只听到一声轻笑。

“岳母一片好心,本不该推迟,这回却只好拂了她老人家的意。邻哥儿一走,我还没开口呢,沈家大爷亲自吩咐医馆里的一个小药童跟在我身后打下手。

如今医馆里本就人多事少,我也不好再多添人手,没得叫人拿住话头,说我本事不大派头倒是摆得足足的。你跟岳母解释一番,大侄子既是聪明机灵,不若早早寻了旁的出路,万不可在我这里耽误了。”

“哦,这样啊……”卫氏呐呐不能言,“那我跟娘说一声,既然你身边不缺人,侄子还是趁早去找别的差事。”

“好好跟岳母解释清楚,以免生了嫌隙。”

“嗯,我知道……”

小夫妻两个偶偶私语,夜色渐深,吹了烛火好安眠。

第178章

“这是我旧年晒的萝卜干,专门挑的菜园子里皮薄个头大的,拌着酱吃最好不过,姑爷不是爱吃酱菜吗,我特意给他准备的。”

卫老娘拿出背篓里的布袋,摊开在桌子上显摆,得意洋洋道:“那个李家的小姑奶奶,说是做的一手好酱菜,依我看呐,也不过如此。

哪家妇人不会做酱菜,就显出她来了?拿些小恩小惠笼络人心,偏生姑爷心地好人实诚,拿她当个大好人。不就是做干菜么,我又不是不会做,往后我给姑爷送。”

“那敢情好。”卫氏笑着道。

“街市上买的菜蔬吃着总是不对味,没有甜口,水分也不多,还是自家园子里的鲜嫩。

不过小姑做酱的手艺着实好,吃习惯了她的酱,旁人做的吃起来稍嫌寡淡,娘可以买来试试,味道确实醇厚。”

卫老娘不屑地撇嘴:“我又不是银子多得没地儿花,白白给人送上门去,你们就是吃习惯了她做的酱,舌头养刁了。早知道当初我给你们送酱好了,免得便宜了外人,这一年年的,得吃掉多少银子。”

卫氏听了不置可否,也不反驳老娘的抱怨,随她啰嗦。

“对了,我要你跟姑爷提安排你大侄子进医馆的事,你说了没有?不是我说,当初姑爷身边差人跟着伺候,你就应该想到自家人头上,怎么还找了个外人,还是个无父无母的野种?

好在那小子还算识趣,知道自家身份低微惹人嫌,乖乖给我家腾出位置。你跟姑爷提一声,随口一句话的事,怎地磨蹭这么久?”

“我已经跟苏木哥说过了。”卫氏慌忙辩解,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道。

“咱们提的太迟,医馆已经给他安排了别的小药童,我看大侄子还是找找别的门路。”

“你傻啊你,连这些推脱之词都听不出来。”卫老娘一脸恨铁不成钢,松弛的三角眼里浑浊得看不清眼珠子,满是算计。

“我听说医馆里的那个张老头如今已经不去坐堂了,本就是个老不死的腌臜货色,占着茅坑不拉屎。纵是他坐在医馆看诊,来找他看病的也是寥寥无几,都是奔着我女婿来的,我女婿医术高了他不知多少。

想来他也看出点苗头,打一开年便借口年老体衰退了下去,眼下我女婿才是医馆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沈家大爷跟前的红人。一个小小的随从,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谁还敢驳了他不成?

你呀你,怎地长了颗朽木脑袋,连个枕头风都不会吹。你大侄子好了,娘家才能好,娘家好了,你的腰杆子才能硬,站得更稳妥。

你可想清楚了,姑爷可是咱们镇上唯一的坐堂大夫,十里八乡谁不看在眼里。连这样一个小忙都不愿意帮,他可有把你、把你娘家放在眼里?”

卫氏心里蓦然一痛,老娘说的话糙理不糙。

这些年她只得了一个官哥儿,且婆母本就对她心怀不满,若是夫君再跟她离了心,这个家里哪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卫老娘斜眼看大女儿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眉头紧锁,一脸心事重重,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得意。

她轻咳一声,故意没有顺着说下去,转而提起旁的话头:“对了,你小妹的事你得上点心加把劲,上回我说那几户人家不合适,你跟我使性子摆脸色,要我去问小妹的意思。

你妹子听我说了一遭也是不满意,勉强挑了杨家的老四要我去访访。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杨老四竟然是小老婆养的,你说说你,你是怎么办事的?

你妹妹金尊玉贵,长得花朵儿一样的妙人儿,如何能配这些上不得台盘的杂碎?这不是存心玷污人吗,况且将来真到了分家抢家产的时候,指定是给大老婆扫地出门的份,落魄的凤凰连野鸡都不如。”

卫氏无意识扯动了一下嘴角,从心底深处涌现的无力感蔓延至全身,软得手脚似乎都没了力气。

“我也知道这些人配不上小妹,可我生来就是个愚钝不堪重用的,能打听到这些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多的我也够不上。爹娘若是有别的法子给小妹谋一桩好亲事,定比我这瞎子探路来得强。”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卫老娘不满地皱眉,毫不客气呵斥道。

“爹娘辛辛苦苦养你一场,不求你回报什么,老幺可是你嫡亲的妹妹,你连自个亲妹妹都不帮忙,你还想帮谁?你如今日子过得舒心顺意,吃穿不愁,女婿又是个斯文体贴人的性子。

你是掉进了福窝窝,可我们一大家子还在苦水里泡着呢。你们姐妹两个嫁得好了,一人出一份力拉拔娘家兄弟,咱们家兴盛起来不是眨眼间的事?没了卫家撑腰,你以为你在李家能长久?”

卫氏猛地一窒,初春的寒意料峭萦绕在眉梢眼角,湿润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可她却如置身滚烫熊熊烈焰,炙热得喘不过气。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小妹下半年要及笄了,你可得抓紧点多打听打听,多去镇上大户人家走动。不要在那些下三滥的人家浪费时间,小妹这回在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你故意排揎她。

我费了一番口舌替你辩白说好话,你可不能辜负了我的好意。你小侄子在家说想念姑妈,我把他放在你这里玩一些日子,等我得空了来接他。

哦,差点忘了,你爹夜里腿抽筋疼得睡不着,你先匀我一贯钱买些补品,给你爹养养身子。哎,人老了上了年纪,牙口也不中用,就指着儿女的一点孝敬才有活头。你放心,等早稻下来了我还你……”

送走了眉开眼笑,心满意足的亲娘,卫氏浑身无力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弹。

院子里的花树上落下来两只麻雀,圆滚滚的小身子在绿叶枝丫间跳跃,叽叽喳喳,热闹喧哗。可这份闹腾丝毫闯不进她如死水一潭的心口,泛不起一丝涟漪。

按理说她应该过得很好才对,村子里那么多姐姐妹妹,只有她嫁到了镇上。

不用像她们那样整日整夜杵在田里晒得没个人样,年节里碰了面,哪个不说她跟出嫁前一模一样,嫩得能掐出水来。

卫氏如众星捧月般在姐妹中出足了风头,个个艳羡、眼红,可人的命天注定,心里发酸也没办法,谁叫她命好呢?

然而卫氏并不快乐,她时常觉得身处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边缘,身不由己,上下沉浮。一不留神就会被卷入万丈深渊,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她勤俭持家,孝顺公婆,扶持夫君养育小儿,她想做好每一件事,想讨好每一个人。

可似乎人人都对她不满意,婆婆看她不顺眼,如今连个面子情都懒得装了,爹娘又嫌她老实无用,帮衬不了家里。

卫氏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做的越多错的越多,身心俱疲。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的地面被一寸寸照亮,亮光进一步阴影退一步,一进一退,步步逼近,直至整片泥巴地亮堂如新。

卫氏长叹一口气,打起精神准备晌午的饭食,也不知道两个小家伙在房间干什么,嫡亲表兄弟可得好好相处,日后可都是帮手。

她走到前院正要推开虚掩的房门,猛不丁一声尖锐的童音传了出来。

“我奶奶说了,你们李家的田亩、宅院、银钱将来都是我的,你爹的医术也是我卫家的。你以后就是个小乞丐婆,小野种,哈哈,穿得破破烂烂跪在地上,伸手向人讨饭吃。”

卫氏如遭雷击,从头到脚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伸出的手颤抖得如同筛糠。

透过房门的缝隙,她能清楚地看到儿子小小的身子倔强地背对着她站着,愤怒大喊:“你说谎,我爹爹教我看书写字、背医书,我才不要当乞丐婆,我要当大夫。”

最初两个小兄弟玩得好好的,骑竹马、捉迷藏……

四岁的卫满银到底是乡野之地长大的,外头跑惯了,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施展不开,难免就有点不耐烦,吵闹着要回家。

比他大了一岁的官哥儿极有当主人的自觉,娘亲交代他好好陪表弟玩耍,他便使出浑身解数,绞尽脑汁想招儿。

看表弟玩腻了这些小把戏,又献宝似的掏出他压箱底的小宝贝。

九连环已是玩得炉火纯青,跟表弟演示了一遍如何解环和复原,卫满银好奇地接过,叮叮当当左右扒拉。

官哥儿松一口气,兀自拿了孔明锁在一旁拆解。这可是爹爹才给他买的小玩意,他还没摸透窍门,这几日正在兴头上,天天拿在手上琢磨。

九连环的玩法并不复杂,弄懂了步骤重复操作即可,却是需要极强的耐心。

卫满银哪里玩得来这个,三两下解不开便怒火冲天,手一扬摔到地上:“什么破烂玩意,叮铃哐当吵死人。”

眼一转又看上表哥手里的新家伙,表哥这样宝贝喜爱,一定比这个好玩。手一伸就要抢:“这是什么东西?我要玩这个,给我!”

卫满银是卫家小弟的头生子,家里最小的一个,因着跟卫老娘长得最像,也最得她的宠爱。

养成了个蛮狠、霸道的性子,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不顺他的意就倒在地上撒泼打滚。

这要是个知晓规矩礼仪的人家,小小年纪这样泼皮无赖耍滑头,长大了还了得?

当长辈的少不得一顿巴掌拍上身,不把这个混账性子改好不算完。

卫老娘可倒好,只说自家小孙子活泼机灵胆气壮,竟然半点不觉得荒唐。

泼点怎么了,在外头不吃亏呀,再说了,他们卫家如今在村子里可不是什么谁都能踩一脚的小蚂蚁。

她的好大女婿可是镇上响当当的坐堂大夫,谁不给他们卫家两三分面子?

自家人不吃亏就成,至于打了人那也是白打。

官哥儿正在拆解的紧要关头,忙侧过身子避到一旁:“等一下,马上就好,等一下,很快的。”

卫满银才不管他说什么,扑上来就是一顿抢,官哥儿自然不肯相让。两个小家伙较着蛮劲争夺,不一时便缠绕、扭打在一起。

第179章

李官桂跟表弟为了抢孔明锁大打出手,他到底大了一岁占了上风,一番缠斗后把表弟掀翻在地。

卫满银气急败坏破口大骂:“这些东西以后都是我的,你现在不好好巴结我,还敢跟我抢东西,以后一口饭都不给你吃。”

官桂攥紧拳头不服气大喊:“你胡说八道,这些都是我爹爹的,不是你家的。”

卫满银得意洋洋笑道:“我奶奶说了,大姑最听她的话,她要什么给什么,大姑不敢不听话,不听话就把她打死。

你听大姑的,大姑要听我奶的话,所以你家的东西都是我的,现在先放在这里罢了。”

小家伙根本不懂自个的话是什么意思,可并不妨碍说出来气死表哥,反正这些都是他从奶奶跟爹说话时偷听到的。

官桂也听不明白,他只知道娘亲经常说要跟表哥、表弟好好相处,不能打架,他们是这世上最亲的表兄弟。

爹爹给他买了很多小玩意,起初他都好好地摆放在箱子里,可每隔一段时间就不见了。

娘亲说他已经玩腻了,正好送给表弟,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大气。

可他明明还很喜欢,很舍不得,但是娘亲已经送人了,他也要不回来。

现在表弟说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想到娘亲往日的做派,官桂只觉悲从中来,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他不要当乞丐婆,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人打,他会被人打死吗?

站在门后的卫氏如一尊冷冰冰的石像矗立在原地,从心底深处涌现的寒意遍布全身。

她抖着手想推门,不妨儿子猛然转过身冲出来,打开门看见立着的娘亲,愣了一下。

卫氏哆嗦地喊了一声:“官哥儿……”声音轻得仿若喃喃自语。

李官桂双眼通红,晶莹的泪珠含在眼眶里,漠然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跑到他爹的书房。

“嘭”一声,大力关上房门落栓。

这一眼深深地刺痛了卫氏的心,她颤抖得更厉害,仿佛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深窟窿。

卫氏木然地转过身看着屋里,卫满银见到大姑瑟缩了一下,随后无所谓般自顾转过身去扒拉箱子。

他奶说了,大姑是家里最蠢笨的,他有什么好怕的,她还能打他不成?

卫氏是没有打他,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悚然察觉自己的前半生就是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

李苏木下了值才走到家门口,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大门里冲出来,扑到他的腿上抱得紧紧的。

“官哥儿知道爹爹要回来了,候在门口等爹爹吗?”李苏木笑着道,俯身抱起儿子放在胳膊上。

官桂不说话,两只手紧紧圈住他爹的脖子,脑袋扎进他的颈窝。

李苏木不以为意,抱了儿子进家门,结果小家伙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晚上吃饭、洗漱、睡觉都赖在他爹身上不肯下来。

不论他娘怎么软语哄求,官桂一概不理,一改往日彬彬有礼的小书生形象。

轻声细语哄睡了儿子,李苏木走到木呆呆坐在桌旁的媳妇身旁坐下:“今天岳母是不是过来了,家里可发生了什么事?”

卫氏似被惊醒般打了个寒颤,惊惶地瞥了他一眼,手足无措垂下头:“没……不是,我娘过来了一趟,家里没事。”

李苏木一哂:“岳母是不是又提了大侄子做我药童的事,逼迫你定要办成此事,但我又有言在先,另你左右为难。”

“没有,不是的……”无力的辩解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卫氏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说来这事怪我。”李苏木莞尔道。

“这些年我一直忙于医馆的诸多杂事,家里家外显少顾及,不论是我爹娘还是岳父岳母那边,都是你在周旋、应对。

俗话说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你做的越多反而越不讨好,这都怪我,是我没做好为人子、为人婿的本分。”

“不是的,”卫氏紧紧捏着帕子,死死低着头,声音里带了一丝啜泣,“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做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李苏木叹一口气,伸出手握了她的手腕,“你我夫妻一体,不用分什么你我,之前我一心想着怎么在镇上站稳脚跟,出人头地,怎么不堕我爷爷的声名,反而忽视了咱们这个小家,忽视了你。”

卫氏肩膀耸动,用帕子死死捂着嘴巴,哽咽难言。

“有很多事我没有说给你听,实在是太久远了,远得不知从何说起……那就从我爷爷说起吧,你知道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做过走方郎中吧?”

卫氏吸了两把鼻子,吐出一口浊气,瓮声瓮气道:“隐约听说过两耳朵,但大伙说的模棱两可,有说真有说假,分辨不清。”

“我爷爷的确会医术,且出神入化,深不可测,师从我曾外祖父。曾外祖父、曾外祖母在我们家很少提及,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我奶奶的出身也讳莫如深。

先辈们的隐秘已尘归尘,土归土,长辈们不想旧事重提,咱们做小辈的也不必非得追根究底。

我爷爷虽说学了一手非凡的医术,只因着本朝律令,从医者必须就读于正规医学院,通过医学考核,方能挂牌行医。

他这样无门无派,半路出家的野郎中如何能入世人的眼,为了生计只得走街串巷,卖些草药丸子度日。

后来因缘际会,我得以送入府城的沈家医馆求学,爷爷当机立断弃了游医的营生,专门做起了乡间野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卫氏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啊!”李苏木自嘲一笑。

“你可能不知道,虽说爷爷是个行走四方的游医,但经他的手救治的奇难杂症数不胜数,名声渐渐传扬出去,我们家的日子也逐渐兴旺。

但是从我进了沈家的那天起,他就折断了行医的那杆幡子,自此不再治病救人。

因着我既已师从沈家,便有了光明正大,清清白白的出身来路,再不用像他那样师出无名,不被世人认承。

空有一身高明医术,却被人鄙薄、轻视,当作随意驱使的江湖伎俩,挣的银子再多,也换不来一声尊称。

他怕影响到我,怕我日后行医被人质疑来路不正,怕妨碍到我的名声。爷爷就这样隐藏了他的才华,做了道士,纵使被人说不务正业,有辱先人,他也不辩解、剖析,只一笑置之。

你说我承了爷爷这样大的恩情,我怎能不兢兢业业,奋发图强呢?”

卫氏嗫嚅道:“可夫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大伙都说你比张老大夫还厉害。”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李苏木的面容严肃,眉眼坚毅。

“即便不说爷爷,单说我一路走来经历的种种磨难,我也得闯出一番名堂,方不辜负之前吃过的那些苦头。我没有跟你提过沈家的事吧,在沈家……”

在沈家医馆的求学岁月是李苏木一生的转折点,那里的日子是兴奋的,是隐忍克制的。

恩情只是一时,但求学是漫长难熬的,他依附于沈家,跟着沈氏子弟一同去学堂、背医书。

可他跟他们又不一样,既不是主人,又不能把自个当成仆人,其中分寸拿捏时刻紧醒着他。待人要和气,不能挟恩情自重,又不能让人觉得软弱可欺,谁都能踩他一脚。

学业考核更是绞尽脑汁,既不能表现出色,夺了沈家嫡系的风头,也不能名落孙山,次次掉尾巴让人瞧不起。

那些年李苏木可谓是把中庸之道修炼得炉火纯青,凡事都要讲究个中正平和,因时制宜。

生活上也面临诸多的苦楚,酷暑时房间里热得像着了火,夜里只有睡在青砖地上才能入眠。严寒更是难熬,手脚冰凉化不开墨汁,他就在房间里转着圈地跑步,用烛火烤。

沈府里的冷冰热炭不是他们家能消耗得起的,他也不愿意过得这样奢靡,一个农家小子而已,实在不必把自己当个人物。

长身体时饿得睡不着,爬起来找出白日里悄悄藏起来的白面馒头,就着茶水往肚里咽。

“……如今想来,在沈家的日子好像远得在了天边,又好像近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我很感激沈家,人要知足,我得了人家的好处就不能恩将仇报,心怀不满,这些磨难都是我该受的。”

卫氏已是泪流满面,心痛不已,她从来不知道夫君少时吃过这样多苦头。

想也知道,几岁大的孩童远在离家千里的陌生之地,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长大后自然也就性子清冷,不爱搭理凡尘俗世了。

“好了,我这边也说完了,该说到咱儿子了。”李苏木微微一笑,温和地看着媳妇。

“我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大夫,我的儿子自然可以跟着我学医,等他再大些,大到能独自生活。我会把他送去县城或府城的医学堂,不必寄人篱下,看人眼色。

我有自信,再过几年我定能经营出一条顺畅的门路,到时官哥儿只管专注学业,而不用受我少时那样的穷苦。

现在的我只能窝在这个小小的镇上行医,焉知我的儿子、孙子就不能在县城、府城出人头地?我李家世世代代辛苦经营,总能成就一番气候,方不负我爷爷的良苦用心。”

卫氏浑身轻颤,激动不已,两眼亮晶晶望着夫君,心底有个朦胧的野望正在破壳而出,眨眼间便长成了参天大树。

李苏木正了面容,缓缓道:“所以我不会容许任何人碍了他的路,包括卫家,我方才说咱们俩夫妻一体,你爹娘就是我的爹娘。

孝顺二老我自然没有二话,但这并不包括大舅子、小舅子可以在我家里予取予求,像水蛭一样趴在我身上吸血。当初因我不善交际,在医馆里举步维艰,爷爷方物色了周邻当我的药童。”

说到这里,他轻笑一声:“邻哥儿确实是个好小子,滑不溜秋如一尾活鱼,替我挡了不少麻烦。有了他的帮忙,我在医馆才渐渐站稳了脚跟,不再左右掣肘。

若是李家或卫家的小辈当中有如此厉害能干的小子,爷爷何必舍近求远物色到旁人头上。一个家族里出色的后辈本就有限,愚钝之人安分守己不生事,自有他的太平日子。

如你娘家侄儿这般打架闹事,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的顽劣小子怎堪大用?我是绝对不会把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惹麻烦,即便是给官哥儿培养日后的帮手,也不该是这种喜好惹是生非之人。”

卫氏浑身一震,有如一道响雷劈在头顶,一时愣在当场。

第180章

李苏木的一番话对卫氏的触动不可谓不大,虽然之前她只是若有所觉还不明确,这回是实实在在如雷贯耳。

当下心里五味成杂,有一点不舒服,又似乎隐约松了一口气,哪一个占了上风还真说不清。

李苏木的声音还在继续:“日后不管是李家还是卫家,不论谁求到你头上,你通通往我身上推。

你只管说忙于家里的一应琐碎事务,又要操持官哥儿的学业,实在分身乏术。加之做不了我的主,我倒要看看谁有那么大的脸面,敢撒泼撒到我的头上来。”

卫氏不知不觉又流下泪珠,这回是喜极而泣,她终于被肯定和认可了,她的夫君愿意挡在前面为她做主。

如此一来,她还有什么好怕的,这里就是她的家呀!

自从那天晚上的谈话过后,接下来几天,卫氏觉得打从做姑娘懂事起,到如今孩子都进了学堂,她从来没有过如此放松的心态,平和的心境。

早起送了男人上值,孩子去学堂,卫氏慢悠悠踱去市集买菜,回来后拍醒小侄子喂早饭,洗衣裳,洗菜,准备晌午饭……

一桩桩,一件件,按着顺序来,不必焦头烂额想着怎么跟夫君提起娘家的事。

不必费尽心思揣摩怎么跟富家夫人、小姐打交道,打听哪家有适龄少年郎,拐着弯询问家世、人品、才学等等一大堆跟她毫不相干的破事。

她只要做好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就好,为人子女尽了本分即可,实在不必过于高看自己,她又算个什么东西?

她娘说得没错,她之前的确蠢笨如猪,不知所谓,以为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身上,旁人会感激涕零。

实际上呢,谁都觉得她愚不可及,软弱可欺,活该被人使唤得团团转。

无事一身轻的卫氏着实过了几天太平日子,越过越觉得自个先前真是猪油蒙了心。

好好的日子不过,怎地偏要掺和娘家那些五花八门,高高在上的想头,她们家是什么名门望族不成?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普通农户,隔三差五还要跑来女婿家打秋风。

哪来的自信觉得镇上唯一医馆的差事任她安排,镇上大户人家的好儿郎凭她随意挑选,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想通了的卫氏觉得自己之前也是莫名其妙,脑子好像进了水一样,分不清是非黑白,只一味地顺从她娘。

结果她娘当她是个大傻蛋,只想着怎么吃干抹净,连皮毛都没想给她剩,连她儿子都算计上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虽然夫君要她把所有事情推到他身上,卫氏却不愿意这样做。

本来医馆的事就够繁琐的,李家、卫家这一摊子事全压在他身上,旁人不心疼,卫氏心疼。这可是自家的顶梁柱,她和儿子最大的靠山,谁都不能欺负他。

娘家的麻烦卫氏决定自己解决,左右儿子今年上了启蒙学堂,她有的是时间对付这群妖魔鬼怪。

打定主意后,卫氏一连三天带了侄儿去糕点铺子买点心,麻花甘甜爽脆,炸巧果焦香酥脆,绿豆糕松软细腻……

卫满银心里乐开花,他奶奶果真没说错,大姑这里顿顿饭菜都有鱼肉,零嘴点心也吃不完。他日后就不回自个家了,一直住在大姑这里,左右大姑孝顺他奶奶。

结果大姑光买却不拿出来吃,买回来锁在箱子里看都不让看,非但他吃不着,他表哥也没有。

卫满银十分不满,吵闹着要吃糕饼:“大姑,我要吃麻花,你凭什么不给我吃,你是不是想藏起来自己吃掉?”

卫氏耐心劝解:“我也不吃,我们大伙都不能吃,这些是要孝敬给你奶奶的。只有奶奶能吃,过几天我给她送去,哦,对了……

你哥哥在家,也许他们能吃一点,你在大姑这里可吃不着,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卫满银不服气,他要是不在家,哥哥们肯定把所有糕点吃光,一口都不给他留。

馋了三天的卫满银决定不忍了,大姑这里一点都不好,买了糕点也不能吃,还不如在家吃他奶奶的孝敬。

“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大姑你送我回去吧……”

卫氏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柔声安抚:“眼下快到晌午了不好坐船,明天咱们早起回家看奶奶吧,顺便把点心送回去。”

卫满银犹豫点头,暂且按捺下急切的心情,明天,等明天回了自己家,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再也不来这破地方了。

一踏上卫家的门槛,卫老娘夸张的眉开眼笑,拍手跺脚的迎接姿态出现在眼前,之前卫氏只感觉与有荣焉,洋洋自得。

如今再看,老娘脸上的笑容跟戏台子上的脸谱没什么区别,都是那样深可见骨,矫揉造作。

卫老娘先是稀罕了一阵小孙孙,接着转过身对着大闺女:“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姑爷那边有好消息了?

我就说嘛,妇人吹枕头风最是管用,偏你是个死脑筋不知变通,这一试不就成了。”

卫氏眉眼不动,慢条斯理坐下来后并没有接她的话,反而看向跟她一同进屋的小妹。

“方才在河边跟你搭话的是哪家小子,我怎么没见过?你也是个大姑娘了,眼看着及笄就要嫁人了,怎么这么没有分寸在外头抛头露面,跟不认识的胡乱说话,传出去名声好听?”

卫小妹懒洋洋坐在椅子上,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一声。

“姐姐怎么说到我的头上来了,当初姐夫能看上姐姐,不也是你跑去河边买菜被姐夫看在眼里,才得了这么一桩良缘。怎么,如今姐姐日子过得舒坦,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

“你……”卫氏一片好心喂了财狼,气急败坏道。

“你能跟我比?那时爹娘忙着田里的出息,我去河边买渔船上便宜的鱼虾,跟人赤红白脸讨价还价,就为了便宜三、五个铜板。若不如此,咱们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吗?”

“好了,好了!”卫老娘插在中间打圆场,挥手赶小闺女回房。

“你姐好容易回家一趟,你跟她吵什么?前两天不是才跟我说,家里住着太闷,还是镇上舒服。

你要想去镇上就得巴结讨好你姐,你怎么还跟她吵上了呢,她也是为了你好。”

卫小妹气闷地扭着身子回房,讨好她姐也没用,她姐这大半年跟吃错了药似的,天天逮着她做女工、做家务……

从早到晚做个没完,她才不会蠢得跑去镇上自讨苦吃,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

但是在家里也很烦躁,之前住在镇上时,后门河边上也是船来船往。她去河边清洗衣裳,碰见最多的是各村里的农家小子,偶尔也会搭上几个镇上的富家公子。

如今回了乡下老家可倒好,来往的全是晒得黢黑的泼皮猴,连个长相周正的都没有,更别说富家少爷,跟镇上不可同日而语。

可她姐要是跟手跟脚死死地拘着她,便是回了镇上也没用,所以卫小妹的火气才格外大,连她姐的面子情都懒得装了。

卫老娘目送小闺女回房的背影,转过身凑近大女儿。

“怎么样,姑爷可有说你大侄子什么时候过去医馆?若是定了日子,咱们也好提前收拾准备,这衣裳被褥的就算了吧,左右你这个当姑姑的不会亏待自家侄子。”

见大闺女抬眼看过来,她连忙解释。

“是这么回事,按理说药童吃住是在医馆,可我这不是想着住在外头多有不便,吃不饱睡不暖的,哪有亲姑姑家舒坦?左右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又没有便宜外人,你说是吧?”

卫氏自嘲地轻呵一声,“娘,您先别忙活,您女婿说他做不了主,他……”

“什么?”卫老娘勃然大怒,气冲冲打断道。

“你是怎么做事的,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了?姑爷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堂堂医馆里唯一的大夫,有什么事是他做不了主的?

这明摆着是瞧不起卫家,瞧不起你,没有把咱们这一大家子放在眼里。你看着吧,这要是换个姓李的小子,你看看他会不会这样百般推脱?指定跑前忙后,早八百年就给安排妥当了……”

卫老娘滔滔不绝,大发雷霆,骂了半天却发现大闺女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慌乱辩解,手足无措。

平静的面容如一汪清泉,睁着一双明亮如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不言不语。

卫老娘没来由地心里有点发慌,讪讪地停止了喝骂,可又不甘心就这样低头,临了还要找补两句。

“……我都是为了你好,娘家有人你的腰杆子也硬气,是吧?”

卫氏没有说话,嘈杂的叱骂戛然而止,高亢的尾音还在堂屋里回荡。

屋子里一片死寂,因着方才的慷慨激昂,此刻的无声更显空旷。

卫老娘皱着眉头挪了挪屁股,格外不适应,她大闺女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哪哪都叫人不习惯。

突然一声轻笑响起:“娘,您老人家着的什么急呀,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吗?

您女婿说他只是个看诊开药方的,医馆里的杂事管不着。等他碰见沈家大爷提一提这事,不过沈家大爷现在去了府城,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

“那……那要等多长时间?”

尽管仍有些许不适应,可这是关乎家里的大事,卫老娘迫不及待追问。

卫氏捋了捋衣摆,漫不经心道:“这就不知道了,之前沈家大爷去府城的归期不定,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一年半载也不是没有。沈家在府城有宅子,府城住得舒坦回乡里就少了。”

卫老娘皱眉不满:“怎么这么久?不就是姑爷一句话的事情吗,搞这么复杂做什么?

要不让姑爷写封信去问问,沈家大爷忙的都是大事,哪有空搭理这些个犄角旮旯,要我说……”

正说的起劲,眼见大闺女提了桌上的一个油纸包站起身。

“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上次娘说爹夜里腿脚抽筋疼得睡不着,我买了些糕点回来给爹补补身子。

前些日子听大堂嫂说大爷爷也有这个毛病,我既知晓了,少不得过去看一回。这些点心给爹留一份,另一份我拿走了。”

卫老娘万分不舍:“你傻呀,这可都是真金白银买的,怎地白白送给外人?左右邻居送两把菜也就是了,谁家阔气还送镇上买的点心?要不都留在家里吧,我给你去菜园子里扯两把菜苗……”

卫氏根本不搭理老娘的啰嗦,花了银子就要落到实处,自顾拎了点心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