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大爷爷是他们卫家这一脉的族长,年岁一大把,苍老得背脊弯成了一道桥梁。
精神头倒好,每日早晚天气凉爽的时候,必要杵着拐杖田间地头走上一遭,走得舒坦了回来还能多添半碗饭。
卫氏去的时候大爷爷正在歇晌,接待她的是他孙媳,两人便也没打扰老人家,坐在堂屋走道吹凉风。
“来就来了,这么客气做什么,都是自家人买什么点心,抛费了。”
卫氏笑着道:“我说实话嫂子可别生气,过年那会子似乎听嫂子说了一耳朵大爷爷腿脚抽筋的事。正巧前几天我娘去镇上,要我挪两个钱给她买补品,说是我爹腿抽筋要补养。
本来这次回来该买些补身子的才合适,只是我最近手头不是很宽裕……有点腾挪不开,便买了些糕点胡乱充数,还望大爷爷不要见怪才好。”
“你呀你,真是个实诚的丫头!”卫家大堂嫂啼笑皆非。
“别说大爷爷了,你爹娘、大伯、大伯娘……随便哪一个拎出来,个个都腿脚抽筋。人上了年岁就是这样,吃王母娘娘的蟠桃都没有用,更别说补品。”
她皱了眉头又道:“不过婶子也是过了,若是真得了病身子不舒坦,做儿女的该帮衬帮衬。哪有一点小毛病就上女婿家拆借的,像什么样子,你还过不过日子了?”
卫氏低头苦笑,并没有顺着话头说下去,转而说起别的事。
两个年岁相仿的妇人凑到一起,说一说家里的男人、孩子、家务活……半天辰光也就混过去了。
自此卫氏隔三差五得空了就往娘家跑,之前卫老娘跑镇上勤快,如今两个倒换了个。
每次回来也不空手,天气渐热,她也不买别的,左右当家的是大夫,她拿药材也方便。
甚的清热解毒,头昏脑涨,食欲不振……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些吃也行,不吃也无碍的便宜药材。
且娘家一副的话,大爷爷家也必有一副,只说是她的一片孝心。
这一番做派惹得一村子的人眼红,卫家的这个大姑娘真真没白养,见天地往娘家扒拉。这得多亏卫家两个老的没生病,有病也给吃没了,谁家经得住这么个吃法。
只卫老娘胸口憋着一股气,有苦说不出,先前她撇腿喜欢跑镇上,随便找个由头便能从大闺女手上抠两个零用。
再不济可以说想小闺女或小孙孙了,过去蹭一顿好饭菜。
眼下可好,不论是小闺女还是小孙孙,都不肯去镇上住。大女儿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她这边才想招手坐船呢,大闺女已是笑眯眯到了家门口。
且老大跟变了个人似的,精乖,别看旁人说得好听,甚的姑娘顾娘家。
可她拿回来的这些茎呀、叶呀的,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菜品,喝得多了一肚子苦药汤子“叮铃哐当”响。
吃了两顿,他们两个老家伙先扛不住了,有多少效用不清楚,但是从早到晚跑茅房倒是勤勉。
再吃下去,没病也要吃出病来,扔又舍不得,只得偷偷把药材藏起来。
这一天照例在大爷爷家打发辰光,卫氏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坐着发呆,亦或前言不搭后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大堂嫂关心地问:“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我给你参详参详。
嫂子虽说也不是个聪明的,到底比你多吃两年白米饭。纵使帮不上忙,说出来心里也能舒坦些,一直闷在心里怕是要坐下病来。”
“没有什么……不是什么大事。”卫氏欲言又止,长叹一口气。
在大堂嫂的再三劝说下,卫氏支支吾吾说了大侄子和卫小妹的事,话头一转道:“帮衬娘家本也是应当的,可医馆里的张老大夫才退下去。
夫君匆匆忙忙当了唯一的坐堂大夫,焦头烂额正是忙乱不休的时候,连夜里睡觉都在排布医馆的诸多琐事。
我要娘耐心等一段时间,可我娘偏不听,要不是我死命拦着,怕是早就闹到医馆去让她女婿没脸。
我妹妹……哎,小妹的事不说也罢,左右是我这个当姐姐的没本事。不能帮她找一门合心意的亲事,我娘骂我也是应当的。”
大堂嫂眉心紧锁:“婶子要去医馆闹?她闹什么,那家医馆既不姓李,也不姓卫的,她哪来的胆子过去闹?”
“我娘的性子嫂子不是不知道,无理也要搅三分,谁要是不如她的意,她能闹腾得阖家不得安宁。
这也就罢了,要紧的是我婆婆……嫂子,日后我若是无家可归回了娘家,怕是……怕是没有活路可走了。”
说完以帕子捂着脸啜泣,连大声痛哭都不敢,似怕惊动了旁人。
大堂嫂面色大变,慌忙问道:“这是怎么说的?好端端的……怎么就到了这一步?李家……李家是厚道人家,怎么能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看卫氏只顾着伤心哭泣,连忙催促:“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别光顾着哭呀!有什么事说出来,大伙好好商量。”
自打卫老爹结了李家这门姻亲,不但卫家,就连他们这一族的人都跟着沾光。
在闭塞的乡土社会,名声、威望比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更重要,这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堂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卫家做事太过分,李老爷子忍不了,决定舍了这门亲家?
那他们这一族的人岂不都要遭人耻笑,往后在镇上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那怎么行?
煮熟的鸭子还能展开翅膀飞了?
这肯定是不行的。
卫氏一边抹眼睛哀伤抽泣,一边断断续续说些似真似假之语。
什么因着偏帮娘家,婆母对她早就心怀不满,年节里回老家眼里只当没她这个人。
这回也是,夫君的药童连李家、婆母娘家人都没挨着边,凭什么给卫家男丁?
这个家到底是姓李还是姓卫……若是真个姓了卫,那也好说得很,那就各回各家,各找各的祖宗吧!
卫氏哭哭啼啼,伤心得不能自已,却是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个清楚明白。听得大堂嫂面如死灰,一颗心七上八下,手里的帕子揉成了梅干菜。
这样下去不行,若是任着卫家两个老的如此糊涂行事,李家这门姻亲迟早得拆散伙。
她必须要把这件事告知当家的、公爹,还有老爷子,这可是关乎他们卫氏一族的大事,不能胡乱瞎搞。
许是肃清了心中的憋屈、苦闷,卫氏心情颇好地坐船回了自个的小家,连去接儿子的路上都是哼着小调,眉眼越发闲散安逸。
等过了四、五天到了回娘家的日子,她这边才要提上油纸包出门,李家大门被拍得“啪啪”响。
打开大门一看,“哎呀,稀客稀客,嫂子难得来我家一回,快请进请进!”忙携了来人的手进屋。
大堂嫂把臂弯里的提篮放在桌上,喘一口粗气才有空说:“这一路紧走慢走给我累够呛,幸好来得及时。”
接过卫氏寄过来的茶杯一气干了,仍是不过瘾,又喝了一杯才平稳了气息。
卫氏不慌不忙道:“嫂子不用着急,若是方才没碰上,我今儿也是要回娘家看望爹娘的,在老家也能碰面。”
大堂嫂忙不迭摆手:“你今天不能回娘家,我这次过来就是转达我们家老爷子的训诫。
你听好了,出了门子的闺女应当以夫家为重,隔三差五往娘家跑成什么体统?没得叫人说我们卫家的闺女不掌家,离了爹娘就活不成了,你日后就少回娘家吧!”
“啊?这怎么成?”卫氏大惊失色。
“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嫂子你跟我说说,我哪里做错了我改还不行吗?卫家……卫家这是不认我了吗?”
“不是不认你,这事有些复杂,总之你听老爷子的就是了。
你家里也是一摊子事,犯不着三天两头回娘家,说真的,姑娘想家也是情有可原。可你见天地往娘家跑,也实在不像话,谁家闺女有你这样?”
卫氏面有难色:“那我娘……”
大堂嫂斩钉截铁道:“婶子也是,老爷子也给她留了话,要她无事不得来镇上。先前几十年在乡下过得好好的,怎地如今偏偏腿长喜欢往外跑?
老爷子说了,她要是真的闲着没事干,便挽了裤腿下水田扯草,或者扛了锄头去旱田松土也行,总之无非必要,不准来镇上。”
“啊!这……这怎么使得?”卫氏惊讶地好半天回不了神。
“没什么使不得的,族长发了话,大伙都得遵从。”大堂嫂满不在乎一挥手,总结陈词。
“好了,话我已经带到了,你只管听老爷子的,惹着了他老人家,谁都没有好果子吃。对了,我们家偏了你好些药材,攒了一篓哪里吃得了,往后可不能再送了。
家里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只园子里的瓜菜长得鲜嫩。这不,趁着天没亮摘了一篮子给你送来,炒着吃或是拌酱都使得,这个天放几天也不会坏。
事办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船家那边正等着我呢。”
卫氏慌忙挽留:“哎,别呀……嫂子好容易来我家一回,不吃饭可不成,不吃不许走。”
拽了她的胳膊不松手,两人像打架似的来回拉扯。
大堂嫂年长力大,左右腾挪两下挣扎开,边推搡边往外走。
“不了,不了,今儿家里有要紧事,得赶紧回去。下次吧,下次一定在你这里吃饭,机会多得是,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送走大堂嫂,卫氏提了竹篮回院子清洗,春末夏初,有温柔的风吹过树梢,树叶子“哗啦啦”旋转,妩媚摇曳。清凉凉的井水在指尖流淌,不冷不热,刚刚好。
就像她的生活,忙中有度,闲中有趣,乐在其中。
她喜欢把家里大小两个男人的一日三餐,四季衣裳……打理得井井有条,喜欢看他们狼吞虎咽吃她做的菜肴,更喜欢看他们一前一后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那银铃般的笑声能驱散心底所有的阴霾,听在她的耳边比仙乐更动人,连额头上沁出的汗水都透着股肆意。
卫氏喜欢这样的生活,并沉迷其中,她不是一个有大志向的人,只愿这样一家三口和乐安顺,无忧无虑地生活,纵是粗茶淡饭,她也甘之如饴。
有条不紊洗干净今天要吃的青菜,卫氏拿了菜板、菜刀切,今天是个好日子,正适合一家人大饱口福。
第182章
暖和的太阳挂在半空,泥泞不堪的土路上,一辆骡子车正在艰难前行,头发花白的老者哑着声音喊:“叶丫头再使把劲,过了这个水坑就好了。”
青叶牙龈紧咬,双手抵住车厢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推,陷在水坑里的木头轮子滴溜溜打滑,污水四溅死活上不去。
孙老伯狠心一鞭子抽在骡子身上,嘴里叱骂一声“啾”,同时另一只手攀住车辕前的麻绳,埋头用力往前拉。
在两人一骡的通力合作下,车轮在泥浆里转着圈地滚出了水坑,“噗嗤”迸出一大股泥水。
陡然失去阻碍,青叶身子猛地往前一扑,险些一头栽倒在泥坑,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子。
“啊呸!”她一口吐掉溅到嘴里的泥水,直起身大口喘气,露出一个苦笑。
正是插早稻秧的时候,她爹抽不出空去镇上接她,上回休假时跟她交代了一番。
说是拜托了镇上一个专门拉骡子车的老熟人送她回来,还带她去认了人。
结果前阵子一场大暴雨下了好些天,原本以为出了五天的太阳,路面应该晒干得差不多了,行车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青叶低头看着自己从头到脚满身泥水,脸上也是糊拉拉不清爽,又想苦笑了:这哪里是没有太大的问题,简直是步履维艰,这半截路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地势高的地方还好说,尽管路面没有干透,骡车过后也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车辙印,并没有什么影响。
哪想到走到半路竟然越发艰难,大大小小的水坑、洼地没断过,左边过了这个小坑,右边又陷进大的坑洞,左右掣肘。
眼看着离家还有一半路程,这一路可怎么推得到家?
孙老伯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喘着粗气看了眼来时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又转头打量四周。
“叶丫头,咱们两个一老一少的,可没法子把这车推到你家去。这样吧,咱们再辛苦点把车推到前面的那条岔路口,那里有我相熟的一户人家。
把车停在他家门口后,我再牵了骡子送你回家,等路上再晒两天我来取车。”
“好的,孙爷爷,我听您的。”青叶缓过气走到车厢一旁。
“好孩子,是孙爷爷带累了你。”孙老伯也是一身狼狈不堪,麻布衣服上布满泥点子,连花白的胡须上都沾满了泥浆。
“本来跟你爹夸下海口,打包票说没问题,结果弄成了这幅模样。害得你小小年纪还得帮我这个遭老头子推车厢,实在过意不去。”
“孙爷爷,您可不要这样说,是我连累了您才是。若不是要送我回家,您也不必遭这老罪,该说对不住的人是我。”清脆的少女声自后传出。
孙老伯乐得哈哈大笑:“你个小娃娃有点意思,也是,你爹、你外祖父都不是一般人,你自然也不差。
不管怎么说,孙爷爷记你的情,这一回多亏有你帮忙,要不然我这车厢扔到半道上,回头哪还找得回来。”
一老一少在满是泥浆的土路上一边趔趔趄趄推着骡子车往前走,一边其乐融融笑语不断。
杏娘端着一盆温水推开房门,“娘给你拿了布巾,你先擦把脸把外衣脱了,锅里正在烧热水,等一会洗个澡再出去。”
房门打开一道口子,堂屋里丛孝由衷道谢声和孙老伯大声道歉声相辅相成,不相上下。
“嗯!”青叶解开松散的发髻,毛糙糙的发丝以指梳顺后编成辫子盘在头顶。
关上房门,杏娘心疼地看着闺女脸上干掉的泥巴,绞了热巾子递给她。
“往后便是下刀子,也得要你爹去接你,你看看他做的好事?孙老伯一片好心,咱也不能说什么,可哪有这样办事的?”
青叶安抚道:“娘,我没事,就中间推了一小截路,后半程我还是骑着骡子回来的。我不肯骑,孙爷爷偏不答应,非要牵着绳子让我坐上去,我不坐他就生气。”
想起老人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女孩吃吃地笑得欢快。
“你呀你,还是个孩子脾气。”杏娘拍了女儿一记转身往外走。
尽管眼下是农忙时节,可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孙老伯好心把闺女送回家,他们就得准备一桌席面招待。
青叶回家后的热闹自不必细说,等她回了刘记别院却得了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吃过晚饭女孩们聚在院子里玩耍,有穿花绳的,也有做针线的。
青叶正捏了一根针拿着绣绷绣花,要她一直做女工不乐意,偶尔兴头上倒是绣得有模有样。
“你腰上挂的这个香囊是自己绣的吗?绣得可真好。”一道轻柔的女声突兀地在头顶响起。
青叶慌忙抬头:“孙姑姑好!”
又低头看一眼腰间的香囊,脸上大囧:“呵呵,这不是我绣的,我怎么可能绣得这么好?这是家里的一个姐妹送我的。”
孙姑姑仔细看了一眼:“是你教的针法?”
“嗯!”青叶点头。
她在刺绣上不精通,记东西倒是极厉害,孙姑姑闲暇时教的针法记得牢牢的,等休假时回到家便教给垄上的小姐妹们。
没想到所有人当中张玉的悟性最好,非但能把青叶转述的技法融汇得炉火纯青,有些她说不明白的地方,张玉摸索一段时间后也能弄懂个七八成,比青叶还像孙姑姑手底下的学徒。
张玉的绣技好,绣品自然卖的上价,为了感谢青叶的倾囊相授,便依着时令做了香囊送给她。
此时她腰间挂着的就是一个鹅黄色的香囊,其上绣了一只肥圆的小麻雀。
毛色艳丽,栩栩如生,脚底下踩的枝条仿若下一刻就要上下颤动。
孙姑姑啼笑皆非:“你自己还学不会呢,教起旁人来倒是上心,可见学不会是假,偷懒耍滑才是真。”
青叶“嘿嘿”傻笑,她宁愿坐在织机前织布,也不喜欢拿了绣绷一针一针刺绣,忒费劲!
孙姑姑莞尔一笑,“你来我房里一趟。”
说完转身往回走,青叶忙收拾好笸箩跟上。
孙姑姑住的厢房不大,窗明几净,布置得井井有条,靠窗的那一面摆放着一张书案,笔墨纸砚齐全,几本泛旧的书本胡乱堆叠在一起,青叶进来后拘谨地站着。
“坐吧,找你来是想替我叔父道声谢!”见面前的女孩一脸迷糊,她又补充道,“就是前两天送你回家的孙老伯。”
“哦!”青叶焕然大悟,“您是说孙爷爷呀,可他把我送回家了。”
孙姑姑笑着解释:“一码归一码,他收了钱就要把事办妥,结果累得你帮他推了半路的骡车,没有这么办事的。幸好你爹娘大度不予计较,我却是要替他道一声谢!”
青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继续傻笑。
孙姑姑也不为难她,转而问道:“我见你平日里喜欢写写画画,你可是念过书?”
“没念过,”女孩老实摇头,“但是跟爷爷认过字,也能看书、写字。”
“这样啊……”孙姑姑想了想,询问道。
“从今年开始你们织的棉布可以上货架出售,刘记在镇上和县里都有布店,这本是好事一桩。
可我年岁大了精力跟不上,来来往往的账目又繁多,我实在管顾不了,你可否愿意帮我理清账本?”
青叶兴奋回道:“我当然愿意,可我……我不会打算盘?”
“没关系,很简单的,我教你,你会看书写字学起来也快。这样吧……除了回家的日子,每天吃过晚饭你来我房里学一个时辰,等学会了熟练后上手就快了,理清每天的账目即可。”
青叶满脸通红,用力点头:“好!”
自此后青叶跟孙姑姑学着记账本,核算来往账目。
回家把这事跟她娘一说,杏娘也是大加赞赏:“好事啊,你娘我少时也是学过算盘的,不过长到如今这样大也没用上几回,时日一长……
如今只记得有几颗珠子了,怎么拨的却是忘个干净。叶儿你好生学,学会了给你娘好好盘一盘酱菜生意,指不定能省几个钱。”
饭桌上众人喷笑,丛孝抖着手指媳妇:“她只是给你记账本,又不是做买卖,怎么给你省钱?”
杏娘还没开口,青叶先不干了。
“怎么不能?孙姑姑说了,记账就是为了验看哪个花色、哪种类别的棉布最走俏。卖得多的那些可以安排人手多织,妇人们不喜欢的可以减少出货量。
这样一多一少,同样的棉布匹数不是可以卖更多钱?我娘的酱菜生意也可以此类推,要晒那么多干菜也很累呀,要用最少的精力做最划算的买卖,这也是省钱了……”
我的个乖乖,一桌子人都被女孩的夸夸其谈给惊住了,这可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这才几天没见面,自家的傻丫头就跟被菩萨点化,开通了神智似得,小嘴吧啦吧啦忒利索,说起做买卖头头是道,精明得不像这个家里的种。
要知道这一家子从老到小,有一个算一个,就没一个是属于精明厉害的。
老的不用说,陈氏在外面看起来咋咋呼呼得厉害,连她亲妹妹都知道她是一个纸糊的架子。嘴里叫嚣得凶狠,内里是个糊涂蛋,给人一忽悠就找不着北,还洋洋得意自以为威风。
丛三老爷不用说,糊涂虫陈氏的手下败将,更不用指望。
杏娘年轻时更没眼看,竟然能折戟于婆婆和嫂子的刀下,吃的亏上的当能装满一屋子,好在后面做买卖长了见识,心眼也是与日俱增。
丛孝是凭手艺吃饭,勉强跟买卖沾上边,也算不上十分精明,要不然也不会在他哥姐身上吃那么大的亏。
两个臭小子还小,一个安静斯文,一个调皮捣蛋,目前还看不出来日后的为人担当,总归不是什么经天纬地之才。
只有这个唯一的女孩,十来岁的年纪变化得可太快了,上次回家时还是个只知道吃吃喝喝,掰着手指头点菜色的憨丫头。
这次到家说起做买卖竟然头头是道,有模有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家铺面的小掌柜。
杏娘拍着桌子大乐:“好,我闺女好样的,别理你爹,咱们跟着孙姑姑使劲学。又不是去杀人放火,技多不压身,学得多才好,等咱娘俩往后挣了大钱,娘给你分红。”
青叶抿嘴笑,她就是想到这点才毫不犹豫答应了孙姑姑,左右又不是去做坏事。
两个小子在一旁“噢噢”起哄,闹着也要分银子,一时饭桌上鬼哭狼嚎,热闹极了。
第183章
天气一热,杏娘的酱菜生意重又步入正轨,丛孝则接了他老子的班,挑了竹编筐子、木质小摆件去镇上摆摊。
丛三老爷悠然自得地坐在小板凳上,就着过道里吹来的凉爽,手里不紧不慢,灵活穿插篾片。
不用顶着大日头守着小摊子,老人家也没什么不乐意,左右儿媳有儿子陪着。
老伴当周老爷子也失了艄公的营生,日日得闲正好过来打下手,好打发这漫长的时光。
乡里的老人编箩筐不在话下,只不过大多没有丛三老爷那样精致,花样繁多,前期的破片、分层、抽丝……能做的多了去,左右孙子不在家,周老爷子一个人呆着也无趣。
过来跟人说说话,吧嗒两口旱烟,到了饭点麻溜起身回家,吃完饭再过来。
本来依着丛孝的想头,夫妻两个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说不上大富大贵,在他们这个小小的镇里还是能盘下一间小铺子的,不若干脆做铺面生意。
杏娘思索一番后摇头拒绝:“卖酱跟别的物什不一样,打个比方说菜蔬,镇上的人没有菜园子种不了菜,天天挎了篮子出来买一日三餐。
可酱不一样,同样是每天炒菜必不可少的,买酱都是一坛一坛地买,吃酱再厉害的人家,也不会拿酱当水喝。买得多的人家一次的量够用好几个月,买得少的也能用个把月。
咱们这里每个月有六个赶集日,除开下雨和农忙,其实买酱的人家没有那么多。这不是在家闲着也没事,出来碰碰运气吗,指不定能遇到新客人。
即便守一上午没挣钱,那也没亏钱啊!有了铺子又不一样,除了没有风吹日晒人能舒坦点,客人还是那么多,兴许会多那么一两个,可买铺子的钱是大头,岂不白搭进去了?”
丛孝倒是有不一样的看法:“真要说起来,有了铺子生意肯定更好,只不过咱们家里人手不够,且以务农为主。
加之我往后还要接泥瓦木工的活计,也抽不出空来守铺子,还真像你说的那样,守着小摊子最适宜,就是人辛苦了点。”
“这算什么辛苦?”
杏娘不以为意,拿起脖子上的布巾擦一把脸上的汗水,男人忙接过她手里的蒲扇慢悠悠摇晃,两个人都能蹭点凉风。
“好歹不用像田里那里干活,只是枯坐无趣罢了,咱们两个人正好有个伴。坐烦了轮流出去溜达一圈,买点小菜捡漏,一个上午混过去很快的。
你这是刚开始还没习惯,其实守摊子也蛮有趣的,你日后就知道了。”
男人笑了笑,他有什么不习惯的,媳妇想怎么做都成,他陪着就是了。
“可惜咱们这小地方商贸凋零,镇上富户稀少,农人喜欢逛街面上的小摊子,不乐意去铺子,要不然置下铺面赁出去收租子,也是个稳定的进项。”
杏娘轻笑道:“你是在大地方看花了眼,咱们镇就前面那条正街有点人气,那些铺面也都是祖传的。
咱们这的人都爱往小巷子里钻,花样多种类齐全,买把蒜搭两根葱还能讨价还价,多划算的事,我也乐意在小摊位上溜达。”
夫妻两个说说笑笑倒比跟公爹守摊时热闹,更易打发辰光。
这天清晨来得早,太阳还没露出金灿灿的头脸,早上的巷子微风拂面,凉爽袭人,在这盛夏时节给忙碌的人们片刻喘息之机。
丛孝去买早点,杏娘独自坐在小板凳上撑着脑袋打瞌睡,夜里酷热难耐时睡时醒,睡得不踏实,也只趁着清早的这点子凉意才好入眠。
可惜又舍不下这人世间的几两碎银,好在只需隔几天起一回早床,忍忍也就过去了。
早上的街市如同好梦正甜酣睡的孩童,旺盛的精力尘封在小身子里,轻微的嘈杂声好比小呼噜,丝毫没有影响。
正当杏娘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得,一道轻柔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小姑!”
杏娘掀开眼皮无意识扫了一眼,反应过来后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侄媳妇上街买菜呢,来得早了些,好些摊位还没收拾妥当。”
卫氏挎着提篮怯生生立在摊位前,讪讪一笑:“苏木哥早起要去医馆看一个病人,我也就跟着起来了,正好过来跟小姑打声招呼,小姑父怎么不在?”
“他去买早点了,来得早赶不及在家里喝粥,来街上趁两口。”
卫氏赶忙接口:“要不小姑去我家吃吧,来之前我已经煮好了稀饭温在锅里,我也还没吃,咱们一道过去顺便找一下小姑父。”
“还是不了。”杏娘摇头拒绝,淡淡道。
“你小姑父眼看着该回来了,且我们要守着摊位脱不开身,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你自己去吃吧,我们这么大的人了还能饿着不成?”
两个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废话,自打出了卫小妹那档子事,杏娘便很少去李家小宅。
有事了去医馆找李苏木,逢年过节回娘家碰到卫氏也只一个面子情,再不复往日那般热心肠。
卫氏若有所觉后失落了一阵子,可她也没法子,不得婆家人看重只好紧紧把娘家人抓在手里。
可经了这许多事后她又改了念头,娘家人的德行她比谁都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已决定舍弃娘家,断没有回头路可走。
失了娘家的助力就必得交好婆家,卫氏其实是个极聪慧的性子,讨好婆婆不急在一时,需得天长地久慢慢磨,跟夫君看重的小姑重归于好才是重中之重。
时日一长夫君若是有所察觉,夫妻间生了嫌隙,那才是得不偿失。
醒过神的卫氏迫切想做点什么,之前是她糊涂错把鱼目当了珍珠,眼下自不会坐以待毙等着旁人上门来求和。
“……时辰不早了,我就不叨扰你了,你忙你的去吧!”
被打发走的卫氏慢吞吞转过身,步履沉重走了几步,越走越慢,到底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毅然转过身快步走回来。
“小姑,你跟小姑父晌午来我家吃饭吧,我……我这就回去准备席面。”
杏娘诧异地看着重新站在眼前之人,客套拒绝:“还是不了,无缘无故怎好去你家打扰,况且家里还有老人和两个臭小子丢不开手。
你不用管我们,我们船来船往回去很方便,忙你自己的去吧,不用这么客气。”
卫氏急切摆手:“我也不忙,我是真心想请小姑和小姑父去我家吃饭,您就答应我吧,我……”
尽管脸上烧得通红,卫氏仍是鼓足勇气道。
“我之前猪油蒙了心,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都分不清,现在我知道错了。求小姑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往后我再也不做那些糊涂事。”
杏娘摇晃蒲扇的手一顿,这回是真惊讶了,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良久后笑着说。
“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你们还年轻,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我们当长辈的只希望你们不要瞎折腾,并不会强迫你们做什么。
这人跟人相处也要讲究个缘分是吧,我没有针对你,只不过确实抽不出空,下次吧,下次有机会一定去你家蹭饭。”
卫氏依旧不死心,哀求道:“小姑,求你了,吃一顿晌午饭耽误不了太长时间,还可以接了青叶表妹家来打一顿饥荒。
再者自打小姑父从县里回来,苏木哥还没跟小姑父碰头喝过酒,在家里念叨了好几回。
难得今天天气凉爽,小姑,您跟小姑父来我家吃一顿饭吧,我灶上手艺不如您,可我手脚利索,做饭很快的。”
她这样舍了身段软语哀求,弄得杏娘也狠不下心来果断拒绝,两人本来就没什么深仇大恨,先前也是因着旁人的龌龊抹不开面子。
“好了好了,你别这样,去你家吃饭没问题,只不过你那个妹妹……”
“小妹?”卫氏一愣,随即露出一个苦笑,“我小妹现在兴头头要当她的富家夫人,哪有空搭理我这个穷酸姐姐。”
卫家族长发过话后,卫氏自是听从,不敢再三天两头往娘家跑。
可该做的事也不会马虎,一个月里总会托人往娘家稍两回药材或吃食,一片赤子之心着实难得。
月初时她娘捎信来说小妹的亲事有了着落,卫氏当即跟人打探了一番,听完后眉头皱得死紧,心绪不宁,顾念着那点血脉亲情回娘家劝说。
“那个刘二爷眼看着三十多快四十了,小妹才多大,论年岁都能当她爹了,这样的人如何能嫁,这也不是良配啊?”
卫老娘仔细摩挲着手上戴的金戒指,实打实赤金打磨而成,不是那等子鎏金的水货可比,金灿灿闪得人眼疼。
她翘起指头眯着眼,漫不经心回道:“年纪大有什么要紧,年岁大才知道疼人,你小妹打小娇惯坏了,就得找一个这般大能娇宠她的。
那些十几岁的小年轻能顶什么用,头三天贪鲜好玩能把小妹捧到神龛上供着,过一个月再看看,得了手就是自家锅里煮熟的肉,想跑也跑不了了。”
“可这差得也太大了,足足差了好几轮。”卫氏苦口婆心劝说。
“您老别光盯着刘家的家财,是,刘记是咱们镇上最大的布庄,在县里也有生意。
可经营铺子的东家是刘家大爷,那个二爷就是个跟着兄长混吃混喝,好吃懒做的纨绔子弟。”
卫老娘不赞同道:“你怎么这样说二爷,我可是亲眼见过的,长得……”
“嘭”一声,房门推开,伴随着清脆的女声响起。
“大姐,你不愿意给我说亲事也就罢了,怎地如今我自己找了一门合心意的夫家,你就巴巴跑回来使坏?咱们嫡亲的姐妹,同一个爹生娘养的,你就这样见不得我好?”
卫氏忍着气说:“你知道那个刘二爷是什么德行吗?家里婆娘死了才三个月就张罗着续弦,这样的人能是什么长情的?
他那一房也乱,妾室丫鬟一大堆,前头的几个儿子比你都大,指不定孙子都好几个了,这样乱成一锅粥的人家你也愿意?”
卫小妹慢条斯理摸了摸头上的金簪子,无所谓一笑,“我宁愿去富户家给人当婆婆,也不乐意陪着穷小子吃苦受累,有孙子又如何?
多了儿媳、孙媳伺候,我还巴不得呢,刘二爷贪花好色正好,落到我的手里还能翻了天,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他。我的亲事不劳大姐操心了,大姐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说完干脆利落一甩袖子,转身走出去。
卫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背影说不出话来,“你……”
怕大女儿气晕过去,卫老娘忙拉她坐下。
“好了好了,那个刘二爷没你说的那样不堪,年纪嘛,大是大了点,可有钱人面皮白皙,看上去倒比你爹小了十来岁,显年轻。
再说了你小妹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有的是法子拿捏那一家子,你就别在这添乱瞎折腾,惹得你妹不高兴,咱们一家子吃不了兜着走。”
卫氏无力瘫在椅子上,从心底里嗤笑一声:这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第184章
杏娘最终答应做完生意,到了晌午时去李家小宅吃饭,卫氏激动不已,忙不迭跑去买肉蛋菜蔬,生怕迟一步小姑反悔。
杏娘看着她急匆匆远去的背影摇头失笑,都是一笔糊涂账,她觉得自个没错,卫氏恐怕也认为自己身不由己……
亲戚之间人情往来就是这样,若要一厘一毫地较起真来,这世上也没了能走动的人,睁一眼闭一眼日子方能过下去。
亲戚依旧是亲戚,只不过其中有多少真心假意那就见仁见智了。
丛孝给媳妇买了她爱吃的甜豆花、锅盔和麻圆,还有自己吃的两个包子,回来时见她坐在凳子上发呆,嘴角含笑。
“碰到什么事了,这么好笑?”
杏娘接过碗和勺子,随口道:“没什么,想起来一个好笑的人。”
男人也是随口一问,把其它吃食放在篮子里,坐在一旁吃包子,热乎乎皮子酥软,一个包子吃完有些噎得慌,摘了腰间的葫芦仰头喝一口。
其实包子铺也有卖豆浆,不过他觉得花那一文钱不划算,豆浆稀得跟水似的,还不如喝从家里带过来的茶水。
将将吃完两个包子,就着茶水灌个肚饱,坐在对面的媳妇又吃吃笑起来,这回更厉害,连碗都端不住了,抖着手在那憋笑。
“不是……大早上的你捡到金子了,这么高兴?碗勺要还回去的,你可别给摔破了。”
巴掌大的小镇子,摆摊的人也是有数的,一天溜达几趟,不到半个月都能认个脸熟。买了吃食拿走碗筷,吃完了再还回去,只要没有损坏,店家也乐意行个方便。
杏娘埋着头摆摆手,她实在忍不住,卫家小泼妇的这个事越想越好笑。
小蹄子以为凭着一张年轻白皙的皮子,花样的容貌,便能拿捏住一个老男人。
殊不知越是老色胚越翻脸无情,经的女人多了,心肝脾肺肾全都黑成了一块炭。
再说婆婆的威风岂是那么好耍的,这个家的人把你当回事,你说的话才有人听,否则连个人都不算,比刚进门的年轻小媳妇更不如。
这便是老人常说的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旁人避之不及的火坑,她倒好,生怕别人阻了她的前程,一门心思一头扎进去,日后有她哭的时候。
杏娘只要一想到卫家小妹生就一双富贵眼,只看得到高处,过的却是鸡飞狗跳的日子就想笑。
她就是这样一个肤浅、睚眦必报的妇人,即便不是她动的手,这口恶气总算是出了。她也犯不着再跟卫氏过不去,看在侄子的份上,这门亲总不能断了。
可这种事是不好宣之于口的,自家幸灾乐祸一番也就罢了,不好听也不好说呀!
李苏木到家时离着晌午还早,如今医馆里没了张老大夫坐镇,他的行程到是自由了许多。
不再需要镇日往乡下跑,住得远、腿脚不便的病人随他心意走访,只不过李苏木觉得趁着早上凉爽清净,多在外头走动也没什么不好。
故而还跟之前一样,隔几天带了小药童划船去乡间地头看病人,名声也是一日胜过一日。
在医馆坐堂也轻松了很多,热天病人少,他早晚溜达过去点个卯,转过身回家躲懒也无人敢质疑,左右医馆离家近,碰到急症使人跑来喊也方便。
李苏木提着点心踱到家时,听媳妇说小姑两口子要来家里吃饭,当即大喜过望。
自告奋勇出谋划策:“家里水酒、点心齐了,我再去买点时兴的果子吃食,顺便去接青叶表妹。”
顾不上头顶火热的大太阳,才踏进门槛的脚跟一转,兴头头往外头疾走。
见当家的这样一副火急火燎,热血上头的模样,卫氏一时好笑又觉得有些酸楚。小姑对她的疏远,夫君心里未必没有数,只是不好说出口罢了。
好在她没有一条道走到黑蠢笨到底,往常只知道接了亲妹妹过来作伴亲香,却不想想夫君也想跟亲近的人喝酒作乐,闲聊逗趣。
人总是习惯以自身情感为标准,下意识忽略掉他人的感受,可是这世上没有两条一模一样的路,也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各自情感怎会相通?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吃一堑长一智,她还年轻,还有机会弥补。
青叶大踏步往外走,临近晌午快要开饭了,也不知道是谁找她?
不知道饭点最是难熬吗,动作稍慢点肉渣都轮不到,清汤寡水的填不饱肚皮啊……
正胡思乱想间一抬头:“表哥,你怎么来了?”
李苏木两只手挂满麻绳,笑得跟朵花似的:“青叶,你爹娘要去我家吃晌午饭,你也过去打一顿牙祭吧,你表嫂准备了一桌好菜。”
又提起手上拎着的油纸包,“你看我还买了好些果子、甜点,都是你跟小姑爱吃的,咱们走吧,等吃完了我再把你送来。”
“真的,我爹娘来了?”青叶本能地往前走了几步,脑子里过了一遍转过身。
“那表哥你们好好吃吧,再过五天我该休假回家了,不急这一时半刻的,我先进去了,晚了该抢不到好菜了。”
有卫家那个小泼妇在,表哥家便是准备了饕餮大餐,她也无福消受,讨厌的人坐在对面,山珍海味吃到嘴里也味同嚼蜡,吃多了还不消化。
“哎?哎……你这个丫头怎么回事?”李苏木在后头急得跳脚。
“别走啊,我真的没有骗你,你爹娘现在就在我家,你不信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死丫头片子丝毫没有回心转意,径直往回走,气急大喊一声:“我手上有一封署名给你的书信,是从府城寄过来的。”
女孩的脚步一顿,虽然没有转过身,却是停了步子不再向前。
李苏木松一口气,继续吊胃口:“你说这可真是奇了怪了,虽说我在府城的亲朋故旧众多,可没有一个认识我的小表妹呀!
既能相熟到给我表妹写信,又恰好在府城做事的朋友还真不多,唔……我得好好想想有哪几个?”
青叶心里猛地一动,抬起的右脚如有千斤重,怎么都迈不出去那一步。
她攥紧拳头给自个鼓劲,干脆转身笑道:“表哥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会收到我的信?谁给我写的,你什么时候收到的,有几封……”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看她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不成想一口气能问出这么多疑惑。
李苏木则一改方才的气急败坏,斜了她一眼冷哼一声,高傲的转过身慢条斯理往家走。
女孩狗腿样跟在一旁嬉皮笑脸:“别呀,表哥,你怎么还生气了呢?我就是给你开个小玩笑,我爹娘都去你家做客了,那我肯定是要去蹭饭的。
你都不知道我们别院吃块肉有多难,手快有手慢无呀,跑得慢只能抢到一些残羹冷炙,你表妹我过得别提多艰难,做学徒难呀……”
两兄妹一路插科打诨,任女孩怎么死缠烂打,刨根问底,李苏木只字不提之前的信件,仿佛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一切都是她的幻听。
到了李家小宅,爹娘果真坐在走道里吹凉风喝茶,且讨人厌的卫小妹不在李家,青叶不禁喜上眉梢,抱了她娘的胳膊不肯撒手。
对着表哥却是没个好脸色,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瞪着他。
李苏木好笑地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副跟他割袍断义,划清界限的模样,走过去低声道:“好好吃了这顿饭,吃完饭我就给你信件。”
女孩面色一霁,吃饭有什么难的,有好汤好菜她还能多添半碗饭呢!
宅子里人多热闹,前院的大门紧闭,灶房的前后门都打开,凉爽的清风裹挟着水汽从后门一路卷至院子,通体舒畅,在这炎炎夏日仿若住进了水晶洞,酷暑尽消。
这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宾主尽欢,妇人、孩子早下了桌,两个酒鬼还在那里你搂了我的脖子,我搭着你的肩,醉言醉语说得欢快。
一个闭着眼睛嚷嚷:“小姑父,我知道你在外头讨生活不容易,我在家里的日子何尝好过?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人家看我面嫩好欺负,故意拿我当个小厮使唤。
我能怎么办,还不是只有低头避让的份,男子汉大丈夫,上孝父母下抚妻儿,日子不好过呀,小姑父,咱们都是男人,我知道你的苦楚。”
另一个醉眼朦胧附和:“可不是,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未到伤心处,我家里头都没了老祖宗,在外头倒要处处弯了腰给人当孙子。
那些富贵人家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有什么了不起,一个个养得白胖如同肥猪,撑不死他?是,我是没他有钱,可我家里平安顺遂一团和气,比他们乱糟糟一锅粥好多了,我才不眼红他们。”
“对,不眼红!”李苏木红了眼挥拳大喊。
“他们算什么东西,迂腐狡诈的老顽固,我才不怕他们,我还这么年轻,我就不信熬不死他们……”
青叶嫌弃地瞪着眼前两个胡言乱语的男人,喝醉酒的人果真话多。
平日里内敛冷静的两人哪还看得出沉稳的模样,翻来覆去说些男人的苦楚等语,婆婆妈妈,啰里啰嗦,跟丛二奶奶的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
她捏了捏袖子里的信封,幸好方才中途时,李苏木预感到今儿估摸着要醉酒,找个由头回房拿了信偷偷塞给她,否则她非得泼他一脸冷水不可。
好容易熬到太阳落山,两个醉鬼总算醒了酒清醒过来,又吃过一顿晚饭。
丛孝两口子谢过侄子、侄媳的郑重款待,趁着傍晚有几分凉气,划了船回家,顺便送女儿回别院。
女孩们都在院子里乘凉,青叶关了房门迫不及待掏出信件细看。
周邻写的信跟他的人一样,简单明了,没有一丝咬文嚼字,直白得仿佛站在面前跟她说话。
先是问候了几句安好,接着话语一转说起他在府城的生活,说起府城的繁花似锦,连夜里都灯火通明如白日,喧嚣热闹似神仙府邸。
说他爹生前是府城一家大商号的护卫,专门负责押送货物,他还被商号的东家召见过。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容平和,寡言少语,跟他聊了几句家常就被打发了。
周邻在被带去见他的路上害怕极了,忐忑不安,心脏“砰砰”跳得似要蹦出来一般。真站到他面前时反而镇定如狗,一丝慌乱都没了,对答如流,得了他一句赞赏。
周邻在信里这样说道,所有他见过的人当中,东家跟李老爷子的气质最像。
想来人的一生中才学固然重要,然而出生便决定了一大半,若是李老爷子有这样的家世,焉知不会比他更厉害?
周邻在信里絮絮叨叨了很多事,对青叶来说都新奇极了,短短五页的信纸看了又看,
直到天光暗淡看不清字迹才不罢休,看完信后心情澎湃,激动万分,胸口充盈着满满的喜悦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怅然若失。
也不知道那个少年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第185章
天空阴沉沉不见一丝亮光,蛛丝似的雨线连绵不绝自上掉落,淅淅沥沥没有尽头。
丛孝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看着脚旁边“呼啦啦”流淌的放水口,秧田里的水位渐渐下落,直至秧苗的根部。
他蹲下身捧起堆在田埂上的泥巴堵住水流,凶猛的水柱戛然而止,威势减弱剩下稀稀拉拉的小水流。
随着放水口堵严实消失不见,只剩了若有似无沁出田埂的隐秘脉络。
丛孝又掏了水田里的烂泥巴把放水口两面抹得滑不溜秋,用肉眼看不见水的流动,撩了沟里的水洗干净满是泥巴的手,这才满意直起身。
雨下得不大,可他的头脸和衣裳都已湿透,在这乍暖还寒的时候只觉遍体生凉,光着的腿脚冰冷得失去了知觉。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环顾四周,雨帘细密不绝,层层叠叠,能模糊看见不远处的几个黑影弯着身子也在修整田埂,拍打泥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这鬼天气,没完没了地下雨,家家户户忙着挖田埂放水,秧田里水多了苗该发黄了。
丛孝又回头看了眼自家田里的秧苗,再等两天可以栽了,脚步一转,抓起铲在水沟旁的铁锹一步一滑往家走。
杏娘拿出箱子里的干净衣裳,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霉味,尽管不浓烈,仍是叫人不舒服。
哎,久不见太阳,风干的衣裳总归没有晒干的香,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潮湿气。再这么下去,别说衣裳,便是人也能拧出水来了。
“衣裳放这里了,湿衣服脱下来我好拿出去洗,出去一趟换一身,走廊底下都快挂满了,风干得又慢,再跑两趟该光着身子了。”
丛孝正拿干巾子擦脸,瓮声瓮气地说:“有什么法子,这淅淅沥沥的小雨就没停过,一会子不去看,秧田里的水就积满了。一天总要跑个三、四趟才能放心,纵是夜里也要挣了一只眼睡觉。”
杏娘看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色,这大晌午的就像到了傍晚,阴云遮日不见光亮,连房里也昏暗成一片,恨不得点盏油灯才好。
她接过湿衣物抱怨:“今年也是邪了门,打从过年到现在就没天晴过几天,不是阴天就是雨天。
太阳再不出来都不用入夏了,左右也不热,往年这个天哪还用盖棉被?今年可倒好,天天缩在家里连门都出不了,阴冷得想点火堆。”
“可不是。”男人随口接道,滚烫的巾帕敷到冰凉的皮肤上,身子舒服得打了个颤。
男人喉咙里溢出一声惬意的叹息,尽管穿了蓑衣,可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像网一样罩下来的雨珠裹得人密不透风。
蓑衣底下的衣物早已湿透,冷冰冰贴在肉上,即便是他这样的壮年汉子,在田埂上转悠一个早上也受不住,浑似披了件冰钩子做的衣裳,心火里的热乎气一缕缕往外冒。
“擦了身子过来喝一碗姜汤,有备无患。”杏娘交代一声,拿了衣裳推开门出去。
“嗯!”男人的应声才溢出嘴角,“吱呀”一声,已被坚硬的门板阻隔。
丛孝擦着湿发走进杂物间,此时里头全变了个样,之前堆的粮食作物专门辟了个角落堆放在一起。
靠近房门的前半截散了一地木头、木板、斧、锯、刨等木工家伙什,卷曲的木屑像天女散花似的无处不在。
十二岁的青皮正伏在条凳上刮料,一起一伏间碎屑如雪飘落,头顶的发髻上也挂了两条。
丛孝踩着一地“沙沙”声走进去,“郑娘子家的单子做得怎么样了,还差了什么没做?”
青皮直起身喘口气:“大件的桌椅箱柜床都已齐全,组装后也没问题,只差了小件的板凳、盆架。这个月要栽早谷秧,白日里怕是抽不出太多空,估摸着下个月能完工。”
男人满意点头,笑着道:“不错,不错,来得及,她家要到冬月才办喜事,时间完全够用。
我本来担心你们两个小家伙会误了人家的吉时,不成想还提前了,看来要想长本事,亲手做一个大单子比什么都管用。”
一旁钻研榫卯的青果不服气插嘴:“爹,您偷懒也就罢了,一天到晚使唤我们哥俩做活,说地这么好听做什么?”
男人笑笑不语,这两年手把手地教两个儿子木工活,如今看来颇见成效。
任何手艺只要有人真心实意教,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地讲解,上起手来并不难。怕就怕当师傅的遮遮掩掩,教一半藏一半,学徒累死累活学成个半吊子。
说不懂吧,又知道那么一星半点,说会吧,做起来又束手束脚,不是这个不清楚窍门,就是那个没学过。不光外人看着不靠谱,便是自己心里头也直犯嘀咕,撑不起场子。
郑娘子家的小儿子说定了亲事,她家在镇上杀猪卖肉不差钱,跟哥哥们一样也是起的新房子,置办全套陈设。
她跟杏娘交好,且早就听说过丛孝的名头,便把新房里的家具订了丛家来做。
丛孝接了单子把木料搬回家,紧要的连接部位亲手弹墨线、锯板、凿槽,剩余的全权交给两个儿子拿主意,他在一旁听指挥打下手,有错误及时指正。
这样一个单子做下来,不光他轻省了一大截,便是两个小子也初初迈进了木工的门槛,能独自完成一件家具。
尽管很多窍门还不熟练,随着活计的增多,熟能生巧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只不过两个儿子也是各有优劣,老大做事稳重可靠,一步一个脚印不跑偏,却少了些灵动。
小儿子活泼好动,走还不稳当就想着跑了,一门心思琢磨奇思妙想的榫卯接头,灵巧是够了,又缺了实打实的下苦功夫。
不过丛孝心里很满足,金无赤金,人无完人,哪有那么多天赋异禀?
不都是一日日打磨,划伤了无数次手指头磨炼出来的,懂事了自然知晓怎么养活妻儿。
他指点了儿子们几句,转过身走进灶房,炊烟袅袅,辛辣扑鼻,媳妇正在锅旁边炒菜,抬头扫了他一样。
“什么事这么要紧非得现在说,一头湿发顶在脑袋上很舒服?还不过来烤干。”
丛孝紧走几步坐到灶膛口,昏黄的火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
“不碍事,已经用布巾子擦得半干,才洗了澡也不觉得冷。”
杏娘舀了姜汤递给他,“喝吧,去去寒气,等会子吃饭的时候多喝点汤。”
丛三老爷正在堂屋里查看农具,这是老人家每次农忙前的必做清单,哪件损坏了可以提前找补,免得紧要关头耽误时间。
陈氏窝在房里也不知道做什么,一个上午就没见冒头。
此时四下里无人,正适合两口子说私房话。
杏娘说出心里打好的腹稿:“你说大哥打小没做过农活,这次春耕你把他家田给拾掇了,行,这回我认了。总不能过两天要栽秧了,他还跟个废物一样赖在家里,指望你给他们家栽吧?”
男人端着碗的手一顿,慢吞吞喝完姜汤,喉咙呛得火辣辣地疼,眉头一皱,无暇他顾。
杏娘嗓音一沉:“问你话呢,别给我装傻,你要是再腿长脚长跑去别家帮忙,那你就去她家过去吧!你这么菩萨心肠,我这小小的家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我带着儿女们自会过活。”
丛孝烦躁地一抹脸,长叹一口气,“你以为我愿意?我也不想去帮忙,可……”
他颓丧地耷拉着肩膀,“可我大哥现下半点指望不上,大嫂一个妇人,文哥儿还没成家,这两个在田里吭哧吭哧蚂蚁搬家似地挪动,我这个当人小叔的能眼睁睁的干看着?”
“怎么不能?我这个当人小婶的就能。”杏娘硬声道,手里的瓢一甩,桶里水花四溅。
“当初分家时抢家产多厉害,一肚子阴谋诡计全使在亲兄弟、亲爹娘身上。盘算珠子打得滴溜溜转,田亩抢到手,老人扔过墙,这样的人怎么有脸活在世上?
如今好了,镇上的体面大老爷混不下去了,又回过头求分道扬镳的兄弟帮衬。你就这么贱么,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就这么乐意当他家长工?”
许是气得狠了,杏娘破口大骂,恨他心软不争气。
丛孝沉默低下头,不知道能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怎么这么倒霉,一个大哥,一个大姐,全给他摊上了,一点忙都帮不上,专门把他往死里坑。
去年还没进腊月,大哥一家从镇里搬回乡下,当时他还奇怪了一把:怎么回来这么早,学里不是腊月中旬才放假吗?
奇怪归奇怪,大哥一家三口回了村里也跟镇上似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关着两扇大门,丛孝也就懒得打探。
现下他的名声在周边乡邻间传开,除开农忙,平日里也不得闲,整日与木头、刨子为伍,天气好的时候也会被人请去砌砖墙、抹白灰。
忙东忙西,渐渐在这一亩三分地站稳脚跟,挣的银子虽然没有外出做工多,可一家子老少都在跟前,倒也填补了这点遗憾。
直到年后他才听到了一点风声,他哥镇上的教书先生给人顶了。
据说是一个比他哥小了十多岁的年轻人,还是当年考童生的案首,不论从哪方面看,那人的前程都强于他哥。
东家理所当然乐意结交更有前途的年轻人,对方来谋生计,便毫不留情把丛信辞了。
丛孝听了后直呲牙花子,小地方的人就是这么不讲究,可他也不是什么地主乡绅了不起的人物,也没那个能耐帮他哥说两句话,技不如人,只能自认倒霉。
好在他哥在老家还有几十亩良田,经营得当过日子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