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俗话说臭味相投,也有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陈氏的好友就是住在周老爷子隔壁的王家老太太曹氏。
提起曹氏,垄上的人会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想吐槽一番都不知如何说起,实在是槽点太多。在曹氏众多另人无语的品行当中,最引人乐道的是她的抠搜。
那不是一般的抠门,那是小气到连田鼠洞里藏的花生都要扒拉出来煮了吃。
据说……只是据说哈,有一回曹氏娘家哥哥过来走亲戚,曹氏忍痛买了块拳头大小的五花肉。
娘家哥哥暗自高兴,只觉得妹妹终于想通了,过日子不再小气吧啦得令人发指。
当天的菜色也是丰盛的,肉片炖丝瓜、五花肉炒冬瓜、五花肉炒韭菜和蒸蛋羹。
菜名念着是很好听,娘家哥哥却越吃越迷糊,每个菜里有肉味是没错,可从头吃到尾连一根肉丝都没见着。
难不成肉都化到汤里去了?
可这也没肉汤啊。
后来才知晓曹氏把五花肉切了片,每个菜里煸出点油脂后夹起肉片,接着炒下一个菜。一顿饭下来,那块肉就受了点皮肉伤,被曹氏拾掇好打算下顿饭接着用。
娘家哥哥气得从此不再去妹妹家吃饭,一吃一肚子火,还不如不吃。
当然这只是传说,真实性有待考证,但作为曹氏的闺中密友,陈氏是深信不疑的。那老婆子生就一副抠搜相,做出这般难看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
陈氏去窜门喜欢带着青叶,一来曹氏没孙女,她可以在曹氏面前显摆一下孙女的乖顺听话。二来青叶可以做点小事,帮点小忙,免得说她白喝了人家的茶水。
曹氏长了一张稍显刻薄的脸,颧骨高高耸起,尖尖的下巴能戳到地里去。
初看给人的印象不是很好,青叶开始的时候甚者有点怕她。接触了几次发现挺好玩的,跟五奶奶一样,她也能讲很多故事。
两人到时曹氏正在挑选豆子,她家黄豆点的早,前两天刚割了用连枷拍打。
扬场后干净的豆子用麻袋装起来,剩下这些落在下风口的小颗粒、破碎的、奇形怪状的豆子用簸箕铲了。
没事时把能吃的挑出来,又能装一小碗呢。
“听说今年豆子的价不错,你家种了不老少,能卖不少银子吧?”陈氏端了一个小簸箕在腿上,边说话边扒拉,这个活不累人,她还是乐意顺手做一下的。
曹氏皱起眉头,“你这都是老黄历了,去年的黄豆价好,今年还跌了几文呢。我家今年黄豆点得多,倒霉透顶,今年的芝麻价高。”
她停下动作,满脸疑惑,“你说是不是奇怪的很,每年黄豆点得多,芝麻卖得好,芝麻点多些吧,黄豆价又上来了。专门跟人反着来,是不是很烦人?”
陈氏想了一会,确实如此,之前就听老头子念叨一会儿涨,一会儿跌的,都闹不清要种什么了。
“要我说就一半黄豆,一半芝麻的种,管它哪个涨哪个跌,总归不吃亏。”
曹氏细细一想,可不是这个道理,“嘿,没想到你这个老婆子还能有这番见识,往日倒是我小瞧了你。”
陈氏得意洋洋一笑,她只是懒得做事而已,又不是真的蠢笨。
一时又说起老冤家对头丛二奶奶孙氏,“人人都说她贤惠,她就真当自个柔弱、娇嫩起来。天天踮着一双小脚走不了两步远,不是说这里疼就是那里酸的,就她是个女的,我们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不成?”
“可不是,我就看不惯她那个拿三搬四的样儿,谁还比她差了?”曹氏也是一脸愤懑。
这两人之所以合得来,那也是有缘由的,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孙氏。
陈氏打年轻时起就被孙氏压着,一直活在她的阴影之下,真是做梦都恨得咬牙切齿。
曹氏是跟孙氏住得近,但凡她一被人说,就要拿孙氏做比对,对孙氏的恨意一点不比陈氏少。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这两人就凑成了一对,日常的对话内容除了编排自家的儿媳就是骂孙氏。
要曹家儿媳说,这两人越是骂孙氏,孙氏的名声就越好。
没办法,全靠同行衬托,有这两个搅屎棍在,癞蛤蟆都能给衬成天仙,野鸡也能变凤凰。
青叶却听得津津有味,她就爱听别人说话,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跟听故事似的,可好玩了。她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嘴严,不论谁说了别个的坏话,她都不会传出去。
最多说到杏娘时,她偷偷回去打小报告。
杏年之前还闷闷不乐来着,任谁被人在背后排揎都会不高兴。
后面看清了陈氏的为人,她就懒得计较了。
像她娘说的那样,被人说几句就气得要死,那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用活了。活着也是气死、投胎再气死,循环往复,就这点出息。
“双抢时谁家不是忙得要死,抢收粮食就是抢命呢。她家倒好,晒干的谷子也不知道收起来,等到下雨了挪着一双小脚能干什么。要不是我家里的几个人帮忙抢稻谷,她家今年指不定要喝西北风。
就这,也没见提包点心果子的去我家感谢一番,还说她贤良淑德,我呸!”
陈氏的语气幸灾乐祸中带着嫉恨,她最耿耿于怀的是凭什么她两个都是小脚,孙氏是柔软干不得重活,到她就是躲懒。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她两个难道就合该是那牛粪上的鲜花,孙氏是花,她是牛粪,凭什么?
曹氏也是一脸奸笑:“活该,叫她装样,我家是忙着捆谷子不得闲。就是得闲,我才懒得过去帮忙,她都没帮过我,凭什么要我去帮她。没这个道理,我这个人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
“谁说不是,可惜我家的几个傻蛋跑得倒是快,也不想想值不值得?我那个傻瓜儿媳也是,人家三两句好话就给哄了,只差把她当亲娘供着。一个两个都是没吃过她的亏,日后有他们好受的。”
陈氏一脸恨铁不成钢,很看不惯自家儿媳跟孙氏交好的行为。
曹氏得意抬起头:“我这辈子,别的不敢说,家里的一分一厘,床底下垫的每一根稻草,都是用我自个的双手薅出来的。不像旁人,从年轻活到老,靠的是爹娘、男人、儿子,我不一样,我靠自己吃饭。我小时候……”
曹氏小时家里兄弟姐妹多,饭都吃不饱,姐妹几个饿得面黄肌瘦,想着法的找吃食。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冻得伸出的手干枯如同鸡爪,曹氏的娘带着家里的女孩们去野塘里挖莲藕。
男孩儿怕冻坏了,女孩却是舍得,几个十来岁半大的女孩站在水塘边上的冷冽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暴风雨中失去了大鸟庇护的雏鸟,闷头闷脑等待即将到来的残酷命运。
塘子里还有水,本就破烂不堪的棉鞋是不能打湿的。
光着双脚淌进冰冷刺骨的水里,女孩们冻得直哭,瑟缩着不肯往前走。
曹氏老娘在后头像驱赶鸭群似的呵斥,逼迫她们走到水中央摸莲藕。冬日的藕价高,挖出来一担能卖好些银钱,够买全家上下半个月的米粮。
曹氏心知今日要是挖不到莲藕,谁都别想好过,与其在这里耗着冻去半条命,还不如豁出去拼了。
她咬牙弯腰在烂泥里摸索,一节一节抠掉藕上的污泥,在水面上漱干净后放到边坡上。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见老娘狠了心肠,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只得哭哭啼啼地在水底下寻找。
曹氏娘见此松了口气,自个跟着下水到另一边寻摸。
可天气实在太冷了,不到一刻钟,曹氏感觉全身上下冻得失去知觉,血液好像停止了流动。她的嘴唇直哆嗦,上下牙齿“咯咯”打颤,双手冰凉得像尸体。
曹氏直起身环顾一圈,老娘弯腰还在淌水,肯定不会同意她们上岸休息。
她扯扯嘴角冷笑一声,重又低头埋入冷水中,左右不过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
曹氏麻木地在水中穿梭,突然,有锐利、坚硬的物体刺破她的手指,像是一根树枝,但是表面又很光滑。
她摸索着拾出水面,映入眼帘的竟是腐烂、肮脏的黑泥裹挟的金黄。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把东西沉入水底,不动声色左右看看。姐妹们各自龇牙咧嘴,吸溜着鼻涕扣泥巴,老娘在不远处清洗莲藕。
曹氏勉强抑制住狂乱的心跳,更深地压低身子,两手在水下抹掉那东西的污泥,露出它本来的面目——一根金灿灿的簪子。
它的颜色是如此的夺目,即便是在污水横流的池子里也散发出绚丽的色彩。
这个色彩照亮了她的眼睛,温暖了她如死尸般冰凉的身子,从她鼻子里喷出的气息都是如此的炙热,一切都是那样鲜活。
曹氏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埋着头把簪子塞入领口,冰冷带着湿意的簪子滑过胸脯掉入肚脐被裤腰带勒住。她一点都不觉得凉,甚者浑身暖洋洋的,像坐在温暖的火堆前烤火。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东西一定要瞒得死死的,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她的后半生能不能活出个人样就全靠它了,若是被爹娘知道它的存在,她将一无所有地被扫地出门,嫁给一个穷困的男人度过余生。
在之后的岁月里,即使是睡觉曹氏都不敢睡沉了,那只簪子一直贴着肉放在胸口,一直到出嫁。
想起往事,曹氏有片刻迷离:“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捡到了那根簪子,更幸运的是瞒过了爹娘、兄弟姐妹们的眼睛。靠着这根簪子,纵使我爹将我嫁到王家这等往上数三代都穷得只能穿一条裤衩子的人家,我也不怕。”
她自信地笑了,可见那根簪子给予了她无尽的勇气。
“王家穷是穷了点,老头子倒是老实巴交听我的话,万事不敢忤逆我。等到兄弟几个分了家,我头上再没了公婆管束,卖掉簪子我慢慢地置办下一座宅子、二十亩地,我的日子才渐渐好过起来。
我能吃饱肚子,穿暖和的衣裳,冷天里睡在温暖的床上,这才活得像个人呐。”
曹氏缓慢地叙说着她的生平,这边的祖孙俩已被这曲折的经历惊呆了。
这……这水池子里还真能捡到金子啊?
是哪里的池子?
现在还能去捡吗?
她们怎么就没这般好的运气呢?
第72章
听了曹氏的往事,丛家祖孙羡慕得流口水: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在水里都能捡到金子,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馅饼还是金色的。
她们在水里能捡到什么?
烂树枝、破瓦片,哦,还有发臭的水草。这才叫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陈氏艳羡地望着老友,眼里的光芒如同实质:“你的运气实在是好,这都能捡到金子,想不发财都难。你瞒得也紧,外头一点风声都没漏出去,现下怎么舍得说出来了?不怕我传出去给你娘家知晓?”
年轻那会,王家分家后竟慢慢发达起来,垄上的人不是不好奇。
可王家两口子嘴风死紧,凭谁来打探都闭口不言,一言不发。
时日一长,人也懒得打听了,他家不过比往常好过了些,比旁人并不如何奢靡。众人只当他家走了狗屎运得了一注钱财,想必不是什么大财,渐渐也就没人关注了。
没成想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曹氏满不在乎一挥手:“我爹娘坟上的土都不知道堆了几层,我也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这把年纪我怕谁?更何况卖簪子的钱早几十年前就花个精光,谁来问我要都没有,大不了把这根老骨头赔给他。哼,活到如今,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我谁都不怕。”
陈氏不置可否一笑,青叶一脸佩服地望着曹氏,她今天真是开了眼。
曹奶奶讲的故事可比五奶奶讲的精彩多了,这都是亲身经历啊,比编出来的离奇多了。
她的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全神贯注听两个老人说话。
这一副模样逗乐了曹氏,抓起她胖乎乎的小手在掌心里拍了拍。
“曹奶奶这辈子能置办下这些家业,你知道是靠什么吗?”
女孩疑惑地反问:“难道不是那根金簪子吗?”
“不是。”曹氏缓慢摇头,坚定说道。
“我这辈子能活得像个人样,靠的是两个字——攒钱。人人都说我爱钱如命,抠搜成性,还有铁公鸡一毛不拔,什么难听话我没听过。可人这一辈子挣到的钱都是有数的,花一文就少一文。
我们两口子都不是有大本事的人,老老实实守着点钱财过日子不好吗?”
她满脸不屑地笑了一声,“我宁愿抠搜地过自个的日子,也不愿伸手跟别人讨要钱财。小妞妞,你可记住了,越是攒钱,心里就过得越是舒坦,谁说的好听话都不顶用。只有钱财是真的,不会骗人,知道吗?”
女孩点点头,纵然不是很懂,但记住总不会错。
曹氏满意点头,女孩儿就是要从小教导,长大嫁了人才能掌得了家担得了事,小日子才能过得圆满。
像她那个娘,一看就是打小没吃过苦头,蜜罐子泡大的,竟然能被陈氏这样的蠢货拿捏,实在不可思议。
要她说,陈氏这般头脑简单,好吃懒做的老虔婆,幸而遇见了头脑更加简单的小儿媳,要不然换成旁人……
远的不说,就说她大儿媳吧,那可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她俩要是一起过活,陈氏得被磋磨成只剩一张皮。
想必陈氏心里未必不清楚,否则也不会在镇上住了一段时间后又搬回了乡下。
丛三老爷是一个原因,她自个心里只怕也是犯嘀咕。
天长日久的面对面相处,便是披上了人皮的鬼,它也会露出些马脚。
更何况陈氏笨是笨了些,她时常又有些憨运道,想是看出来点苗头,早早从老大家脱身,还是跟着小儿子一家舒坦。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陈氏还羡慕她的好运气,殊不知她才是众多老婆子们羡慕的对象。
“我有一个秘密,谁都没告诉过,我能算出一个女孩长大后能不能发财,你想知道吗?”曹氏压低声音,神秘说道。
青叶点头,脆声道:“想!”
发财多好,她娘做梦都想发财,她当然也想发财。
陈氏也往前倾身想听得清楚些,她怎么不知道这个说法,曹氏什么时候还能看相了?
曹氏伸出一只手并拢四指,“女孩儿伸出的手掌若是严丝合缝,一丝光亮都透不过去,表示她能聚财,手指缝不漏财,那准是大富大贵的命。
我年轻那会手掌密实得能挡水,所以能攒下银子。现在老了不行啦,手指头干巴巴全是缝,老了老了,存不住财咯。”
陈氏偷偷伸出手掌比划,她的手倒是没那么干枯,可也弯曲合不拢。
两个老人一起扭头看向旁边的女孩。
女孩的手白胖、软乎,一截一截像透着股奶香,手指饱满圆润,四指并拢密不透风。她还不经意放松手掌往前凹,手指合得更严实了。
曹氏连连称奇,抓起她的手仔细打量,“小闺女长了双好手,这比我年轻时还挡得细密。这就是双聚财的好手啊,往后差不了,还是陈婆子你有福气。”
陈氏笑得合不拢嘴,毫不客气自夸:“那是,我家养孩子可是精细,她打小吃了多少鱼肉蛋蔬。在孩子身上,她那个娘再没舍不得的,这也就是家里没有人参燕窝,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吃呢。”
青叶也是得意洋洋,她这一身胖胖的肉养起来可不容易,跟她小弟的软乎婴儿肥不相上下,见过的人都说她是个福气孩子。
白嫩的小手放在年老枯瘦,布满斑点的褐色手掌上,越发显得生命是那样鲜活,年华又是那样易逝。
百年时光匆匆而过,谁都逃不脱,谁都躲不过。
回家的路上丛家祖孙俩异常沉默,今天的见闻属实太大,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事情竟然就发生在自个声旁。
这个震撼不亚于天雷劈在了树上,“砰”的一声,心里炸开了花,五颜六色,滋味繁杂,羡慕嫉妒恨皆有之。
“今天曹奶奶说的事情你可不能传扬出去,人家没害过你,你也不能害人。”陈氏斜了眼孙女,没好气叮嘱,“连你娘都不能说,听到了没?”
垄上的人不是一向瞧她不上眼,那些婆娘们不是一直想知道曹婆子年轻时在哪发的财?
嘿嘿,她就偏偏不说,馋死她们,叫她们白惦记。
“知道了,我办事奶奶放心,我的嘴比门缝还严实,什么时候出去乱说过?”青叶白眼一翻,大言不惭,什么都可以不信,但是不能质疑她的人品嘛。
她虽然小小年纪,听过的故事可多了,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哼!”陈氏一声冷哼,各中意味不言而喻。
女孩心里一缩,有些心虚地清清嗓子,只是偶尔……忍不住跟她娘显摆一下,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应是没关系的吧。
一老一小踢踢踏踏往家走,眼睛也没闲着四处溜达。
二奶奶家的公鸡嘴里衔了好长一条蜈蚣,趾高气扬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走向河边。后面“咯咯哒哒”跟了一群小母鸡,衬得公鸡的背影格外高大威武。
呃?何竹家的两只大鹅又出来闲逛,青叶一溜烟躲到另一边,紧紧跟在奶奶侧后方。
企图用陈氏矮小的个子遮挡住她圆胖的身板,这时候又不自得她的丰腴了,只恨不得劈下一半身子骨才好。
好在两只恶霸是极有眼色的行家里手,两只小眼睛往陈氏身上一扫,便知道这不是个好惹的婆娘。
碍了她的路,别说讨到一星半点儿的便宜,身上的鹅毛不给薅秃不罢休。
于是踮着两只肥大的鹅掌,摇摆着翘翘的大屁股,晃晃悠悠走到一旁。这两只畜生还知道让路了,可见恶客自有恶人磨,好人当不得啊!
青叶心里满是感慨,遗憾地叹息一声,脚步一丝不错跟得死紧。
她还蛮希望这两只大鹅拿出之前追赶她的那番架势,展开双翅气势逼人,朝她们飞扑而来。
到时奶奶肯定会让它们见识一番何谓老当益壮,何谓巾帼不让须眉,何谓谁说女子不如男,她自可观看到一场人鹅大战的盛况。
说不定还能抽冷子上去挠两把,以报她之前受到的屈辱和血海深仇。
可惜啊可惜,两只扁毛畜生还知道审时度势了,果然是人老成精,物老成怪,不足为奇也。
……
郑娘子的订单对杏娘来说非同一般,如同刚出芽的小树苗久旱逢甘霖,春风化细雨,身体里的冲劲源源不断,蓬勃生长。
送走了郑娘子家的新酱,菜园里的红辣椒搜刮一空剁成酱。
杏娘就像钓鱼的老手,拿出无与伦比的耐心和超凡绝伦的毅力守着她的小摊子,静候她的猎物……哦,不,她的客人上门。
可惜接下来的两、三次赶集都不尽如人意,除开苏木死缠烂打买走的两坛酱,只卖出去一坛酱菜,还不如丛三老爷卖的箩筐多。
篾条编制的框子细密结实,经久耐用,保养得当用个两、三年没问题。
架不住这年头家家耗子多,偷不着粮食还不兴拿箩筐泄愤?
三不五时咬出了个大洞,与其费时费力地补来补去,还不如买个新的吊到高处,左右花不了几个铜板,省了好大一截的事。
所以丛三老爷每次赶集卖出去的箩筐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却抵不住细水长流。
水滴还有石穿的时候呢,细细的水流天长日久的流下来也是很可观的。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门消磨下时光,挣两个铜板是这世上最惬意的事了。
杏娘现下就是努力向公爹靠拢,随他雨打风吹,我自巍然不动。
想动也动不了,郑娘子那般的冤大头……大好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上一个。
守吧!守得花开见月明,守得红霞满天飞。
青叶这几天格外的苦恼,只听说背后嚼舌根,骂人骂多了嘴巴会长疮。没听过不说闲话,只是多听了些故事、传闻,嘴巴也会烂。
她的左边嘴角上下两侧起了一溜小泡,越来越红,渐渐的破掉流脓结痂。可结了痂也不见好,嘴巴只能小口张开,说话都不敢大声。
即便如此,吃饭总是躲不过要张嘴,一顿饭下来嘴角又开始撕烂流血,火辣辣的疼。
青叶捧着嘴角欲哭无泪,饭都少吃了半碗,实在是吃饭嘴角疼,不吃饭肚子饿。
先时没察觉,等发现的时候结痂的地方扩散了一倍。
杏娘揭开放置在土灶后半部分的陶罐盖子,盖子反面的水汽凝成珠子滚落到一处,用干燥的手指抹了水珠点在她的嘴角结痂处。
“沾了陶罐盖子背面的水汽点在烂的地方,你每天点个五、六次,过两天就好了。”
青叶将信将疑点头,凉飕飕的抹在嘴角的确舒服。
如此抹了三天,嘴角发烂的地方竟真的好了,不疼也不流血,结的痂掉落后干净清爽的皮肤格外白皙。
青叶摸着光溜溜的嘴巴笑弯了眼。
第73章
旱田里的黄豆杆子干枯变硬,叶子发黄,是时候开镰了。农活二人组老搭档割了两个白天,豆杆子整整齐齐铺在门前的场地。
秋老虎的威力丝毫不减,扑鼻的热气毫无保留洒向大地。
三个暴晒的日头过后,黄色的豆荚枯萎坚硬,零星散落片片黑斑,一脚踩上去,“咯嘣”一声,饱满的豆子飞奔而出。
丛三老爷满意点头,牵出牛伙计套上枷柦绳索,拉了石磙开始碾场。
这可比碾压稻谷轻松,黄豆大容易碾出来了,即便如此,丛三老爷仍是压了一遍又一遍。豆杆子碾碎,叶子压成渣,到中途时把老牛赶到一旁休息片刻,丛三老爷拿起木叉给豆杆子翻个面。
翻完了继续挥舞鞭子轻斥一声,水牛迈开粗大的蹄子“哒哒”转圈圈。
至傍晚时分,场地上的豆杆已看不清原样,豆是豆,杆是杆,渣子堆满地。石磙放回原处,老牛系在河边的树根底下,让它自个滚进水里匍匐在河底。
丛三老爷拿木叉扬起豆杆抖一抖,掀翻在一旁堆成堆,又用大竹扫把略一遍,此时已剩满地的豆子混在灰渣里。用木锨铲到一处,再拿了小扫把扫走漏网之鱼,场地又是空荡荡一片。
就着巷子口的微风扬尘后装入麻袋,田里的黄豆算是收获完成。
清理出来的豆杆和碎渣也不能扔,都是好东西,豆杆烧火做饭最是易燃。碎渣堆在菜园子边上,等天凉下来好肥田种萝卜、白菜。
收好了黄豆,杏娘又能松散几日,水田里的杂草隔几日扯一回,菜园里的却不用管了。左右大半的菜杆已长老发黄,结不了多少果实,过些日子也要割掉翻地,索性到时一并锄了。
闲在家里的杏娘正在给小儿子补裤子,天一凉下来就要换上长裤。
别个都好说,青果的却要提前准备,这小子的衣裳就没几件是完好无损的。
不是这里松了线就是那里破了个洞,真真遗传了他老外祖父幼时的小叫花子风格。
只不过李老爷子是衣不果腹,流浪四野。他老人家的小外孙是不拘一格,率性洒脱,可见还是日子过得好了,连衣裳都能糟蹋。
青叶坐在一旁理线头,正好学一学如何穿针引线,房间里一片岁月静好。
“哗啦!”房门被推开,英娘急匆匆闯进来,“杏娘,周老爷子家旁边的枣子熟了,咱们去打枣吃吧?”
杏娘头都不抬:“你说打就打,人家好好的枣子给你打下来?”
“不是我说的,是周老爷子说的。”英娘一脸兴奋,眉飞色舞。
“早起我去镇上买肉,回来路上他说的,说他家小孙子吃不完,回头掉地上了也是浪费。要我跟你有空了去打两竿子,那枣可甜了。”
杏娘拿起针在头发里蹭蹭,好笑地打趣:“你都没吃到嘴里,怎地就知道甜啦?”
“我就是不吃也知道,”英娘拽了她的胳膊拉扯,头一偏看到青叶,“走吧,走吧,顺便带小叶子过去玩玩,就我们三个去,臭小子一个不带,免得坏了兴致。”
说得杏娘也蠢蠢欲动,难得的清闲时光,闷在房间白白浪费了。
收拾好针线笸箩放在柜顶,拍拍衣服上的线头,两个女人携了女孩出门往东走。
周老爷子家的枣树长在门前的河边上,整颗树算不上高大,枣子结得却硕果累累。青黄色的果子压得枝条弯了腰,沉甸甸的仿佛不堪重负,枣子这样多显得叶子都稀少了。
地上零星掉落好些枣子,有的已腐烂坏掉,着实可惜。
见她们过来,周老爷子特意拿出家里的长竹竿,笑呵呵让她们多打些,他孙子吃腻了不爱吃。怕她们尴尬,老人家就说要去后院摘菜,请她们自便。
“周老爹实在是个好人,我就没见过他老人家跟谁红过脸,永远一副乐呵呵的模样。”英娘捡起地上的枣子,捡一个坏一个扔一个,连声道可惜。
“往常那些臭小子们不是嘴馋的很,树上的果子才露个头就给他们嚯嚯个精光。怎么今年这一树上的枣子没个动静,莫不是也吃腻了?”
杏娘轻笑一声:“他们吃腻了竹笋炒肉,都不可能吃腻枣子,你当邻哥儿的大黄是个摆设?”
周老爷子家的狗崽子是在孙子五岁时捉回来的,小小一只圆墩墩缩成一团,明亮的大眼睛湿漉漉的,看得人心里软成棉花。
才捉来时给垄上的小孩爱不释手地稀罕了好一阵子,日日偷拿了家里的饭菜过来喂小狗崽。
便是周邻不让抱也没关系,蹲在一旁看它舔舐稀饭也极为得趣。
小狗崽没有任何威慑力,稚嫩的叫声显得楚楚可怜,让人更加疼惜。直到最近几年,周邻的小身板猛长,小狗也不遑多让,肥硕高大的一只,皮毛给小主人养得油光水滑。
前脚掌撑地,后脚掌蹲坐着比青果还高,嘴一咧露出一口锋利尖锐的牙齿,舌头呼哧喘气,看着就胆寒。
自从大黄显露出威武霸气的姿态,能看家防贼后,周老爷子家再没有陌生人敢闯进去。连家门口路过的人都少了,人情愿多绕点弯路也不愿意对着这么大一只土狗,被它瞟一眼都觉腿软。
周家门口的枣子就这么得以保存下来,便宜了她们三。
“别捡了,我先敲一竿子,你们在底下看着。”杏娘瞄准一根枣子密实的枝干,一竿子敲下去,只掉下来两、三个,长得还真结实。
她咬牙用力连敲带打,枣子“扑簌簌”如雨点般砸下来,落到地上又蹦到别处。
英娘焦急喊停:“先别敲,太多了,眼睛看不过来。”
青叶也急慌慌跟在枣子后头追,这玩意跟长腿了似得,连蹦带跳跑得比人都快。落在杂草上的还好,安静呆在原处静止不动,最怕的就是掉在光溜溜的泥土地上。
好容易围追堵截捡了一小捧,人都有点气喘了,“我的个老天爷,还说打枣玩来着,这怎么玩,简直就是遛我玩嘛。”
英娘起身、蹲下再起身,几个来回就喊头晕。
杏娘边捡枣,边哈哈大笑:“喊着要打枣的是你,嫌累的也是你,你就是又菜又爱玩。咱俩换一换,叫你歇口气,我觉着还行。”
说着把竿子递给她,自个蹲下继续捡蹦到别处的枣子。
“我觉得好玩极了,”青叶一脸满足,蹦跳得欢实,“这么大的枣子捡起来多容易,一捡就是一捧,比捡稻穗好玩多了。”
英娘撇嘴,这能一样吗,稻子胜在量多,枣子却是个大,可枣子会跑啊,蹦起来还不慢。还是小孩子好啊,精力旺盛无处发泄,不像她,年纪轻轻身子骨感觉比她婆婆还不如。
她又说起周家爷孙俩:“周老爹这般好的人却是个命苦的,孤零零活了大半辈子,好在有个小孙子陪着,否则这日子可怎么过?”
她站起身疑惑地挠一把脑袋:“周老爹的那个大儿子在镇上做什么生意来着?他一年有回来两次没,我就过年那几天见过他。这也是个心狠的,自个亲爹一年就见一回面,我都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杏娘叹一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又有儿大不由娘。周老大一家子在镇上衣食无忧,清闲度日,自然不愿搭理乡下的这一老一小两个累赘。
周老爹一大把年纪,看在小的份上,也不敢把老大怎么样,若是有个万一……这个小的总算还有个依靠。”
“依靠?我看不见得吧,那就是个白眼狼,见利忘义。”英娘不屑地冷哼一声。
“我嫁来的迟,进门时周老二已经出事了,周邻都好几岁了。我彷佛听人说过,周老大在镇上的那家铺子是周老二家的,当初的本钱都是老二出的,有这回事吗?”
杏娘摇头:“不知道,他家的情况有些复杂,当初周老二还在世时,家业兴旺势头猛,自然阖家欢乐,一团和气。”
说到这里,她也无限唏嘘:“后面周老二遭逢变故,遗体运回来时他媳妇又难产去世,只留下一个刚落地的奶娃娃。
很多事情就说不清道不明了,年老体衰的周老爹如何抗衡得了年轻力壮的大儿子?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快十年,当年的那些事哪还分得清楚?”
“只怕就是能分清,有的人也不愿意分吧!”英娘一语中的。
两人顿时沉默,旁人家的事她们再不忿,也插不了手。
在乡土社会中,律法离他们很远,贯穿人们一生的大多是宗规族法,礼仪人伦。当一个人连道德、孝悌都无法约束时,周围的人会鄙夷、厌弃,却拿他毫无办法。
青叶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她之前只知道周邻没了爹娘很可怜,没想到他还有个坏蛋大伯,更是心生同情。
捡枣子累敲打枣枝却会上瘾,三人足捡了小半篮子才住手,再打下去一树的枣得给她们薅秃了,总得给人留些长成红色的大枣。
看着堆在篮子里的枣子,杏娘心里异常的满足,收获总是能很轻易地俘获人心。
“咱们别在这里杞人忧天了,这树上的枣子不但有大黄的功劳,邻哥儿也居功甚伟。咱们这条垄上的毛孩子,有哪个不服他的?小的也就罢了,喜欢跟在他身后屁颠,就是比他大的也肯听他的话,这就很难得了。”
英娘想到自家那一箩筐的皮小子,老大家的两个见了周邻也是客客气气,忍俊不禁。
“那倒是,主要是这孩子小小年纪为人处世像个大人似得,他长得又高,稍不注意就把他当了个小大人。”
“可不是,他主意大着呢,你没见今年周老爹划船少了,都是他在干。周老爹现在拿主意都要听听他的意见,这孩子能担事。往后就算比不上他爹,那也差不了,老爷子苦尽甘来能享点福咯。”
两人去周家还竹竿,周老爹端茶倒水的忙碌,又让她们多打些。
他身后跟着体型健壮的大黄,尾巴卷曲在屁股后头摇摆,担心她们害怕,它之前一直被拘在家里。
两人一通道谢,让老人家别忙活,提着满满的收获往家走。
第74章
丛家俩小兄弟外头撒野回来看到青黄色的大枣,有些还红了一大半,欢呼扑过来抓了就往嘴里塞。
甜蜜蜜吃得眉开眼笑,唯一不满的就是:“娘,你跟姐姐去打枣怎么没叫上我们啊?我们去了能打得更多,说不定还能爬树上去摘呢。”
之前周邻哥在家的时候,他们也跟着在树下捡漏,现在周邻哥经常忙得看不见人影,就没人敢去大黄面前溜达了。
好不容易娘跟姐姐去打枣,竟然不喊他们,实在暴殄天物,浪费大好时机。
“就是,有我们在,指定打更多枣子,娘,你应该喊我们一声的。”
杏娘充耳不闻,纯当自己是个聋子,还喊一声?
她就是喊破了喉咙,他们不想回家时照样能当没听见,她才不干那傻事。
一家子其乐融融吃大枣,陈氏牙口不好不爱吃这个。丛三老爷倒是能咬动,也只啃了几个就不伸手了,乐呵呵看小孙子们抢得打架。
临近晌午,杏娘清洗干净菜蔬准备炒菜,早上才谈论过的话题人物周邻气喘吁吁跑进丛家灶房。
杏娘惊讶地问:“邻哥儿,你怎么来了?可吃了晌午饭,在婶子这里用一些吧。”
周邻摆手,满面通红,额头的汗水直往下滴,“七婶,别忙了,李老先生家出事了。”
“什么?”杏娘以为自个出现了幻听,看周邻紧张的神色,心脏猛然“砰砰”跳动,手脚发软,抖得拿不住手上的篮子,一篮子才洗好的瓜菜骤然坠地,
她娘家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爹娘还好吗?
杏娘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想去捡地上的青菜,又觉得这些不重要。
想解开身上的围裙,背后的带子像打了死结,怎么都找不到源头。
周邻上前三两下解开系带,“七婶,先别慌,我在镇上等客人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过路人说的。说是李家三老爷欠了镇上如意坊的赌债,叫他们的人堵住了要他还钱。后头又有两个坐船的客人说小李大夫出诊去了不在保安堂,赌坊的人压着李三老爷往白水湾去了。”
他喘口气接着说道:“我想着这么些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李家肯定出事了,便着急忙慌划了船赶回来。您先别急,他们走路没我快,我们现在出发去李家。”
杏娘定了定神,自个不能乱,她爹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肯定不会出事的。
要紧的是先赶回娘家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在爹娘身边也能帮他们一把。
她走到堂屋跟公婆交代一声,三个孩子都留在家里,独自一人上了周邻的小船。竹篙点在岸边一使劲,小船如利剑划破水面。
杏娘坐在船舱里心神难安,她三哥虽然是个不靠谱的,可自来胆小闯不出大祸。
平日里折腾出来的小纠纷都没出过白水湾,李老爷子抬抬手就给解决了。
如意坊不如意,它是镇上有名的赌坊,于他们小老百姓而言,那是一个比阎王殿都可怕的存在。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家破人亡,他们这等将将能吃饱饭的人家如何敢沾染上这些。
如意坊所在的那条街都不敢踏足,向来是能绕道就绕道,绕不了就躲着走。
打小李老爷子就三申五令,他们李家的儿孙可以懒,可以馋。但是谁要敢碰赌坊跟娼妓两样,他一定二话不说把他从族谱除名。
她爹的性子她很清楚,一向说到做到。
想也知道,李老爷子吃了多少苦头才得以长大成人,置下家业,养活儿孙。他老人家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来之不易的一切,纵使是他自个都谨小慎微,谨言慎行,更何况他的儿孙。
李老三懦弱自私,懒惰没担当,这在李老爷子看来都不算事。
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他生出个废物点心再正常不过。
只要他那一房的人不连累别人,老老实实种一辈子地也蛮好,饿不死就行,他对他们的要求向来不高。
就李老三那只敢在白水湾趾高气扬,见了她爹如同猫爪子下的老鼠,这样窝囊废一般的人是怎么惹到赌坊的?
杏娘实在想不通。
河岸两边树木飞逝,河水哗啦破开,杏娘心里五味繁杂,思绪杂乱纷呈。也不知道她三哥到底欠了多少赌债,他们李家能否度过这个劫难。
船划进白水湾时,李家老宅门口挤了满满当当的人。
赌坊的人压着李老三一路走街串巷,招摇过市,就差敲锣打鼓地从镇上走到白水湾。
镇上那些消息灵通的闲散懒汉,流氓地痞跟了一路过来看热闹。村里乡邻有关心过来看看情况的,有幸灾乐祸瞧好戏的,把个李家老宅围得水泄不通。
想是跟他们前后脚到,有迟些过来的人嚷嚷着问出了啥事。
杏娘奋力挤开密密麻麻的人群,周邻在一旁帮着扒拉,两人好容易挤到前面,贴着大开的门溜进去靠墙站了。
只见李老爷子高坐堂屋左侧,从容的面容看不清心绪。
直到见到老爹的此刻,杏娘一直提到胸口的心才归了位,不再“砰砰”乱跳失了规律。如同湍急的溪流汇入大海,变得平缓和顺,容纳百川,她爹就是李家的如来佛祖,任是甚妖魔鬼怪也休想作乱。
堂屋中央站了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汉子,两鬓连至下巴的络腮胡把整张脸挡的严严实实。
他身后跟着五个拿了棍棒的年轻人,或倚靠或斜贴着墙壁,一身的懒散样。
李老三蹋肩缩背跪在一旁,头下垂双手紧握在腿根。
“李老先生,冒昧来访请勿见怪,实在是李三老爷欠了鄙店的银两,东家命我等前来讨要。如有鲁莽之处,还望老先生海涵。”
络腮胡汉子抱拳作了一个揖,嗡嗡出声,别看他长得莽撞,说出口的话却斯文。
李老爷子淡淡一笑:“你们这么一大群人贸贸然闯进我家,我一点都不想海涵。可惜我势单力薄的,想把你们赶出去都不能够,你说是吧?”
络腮胡一愣,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我们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和气生财,本不该前来打搅老先生清修。奈何李三老爷欠了钱想赖账,躲着不肯见我们,这才不得已登门拜访。”
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这是李三老爷在鄙店的签字画押,白纸黑字一目了然,还请老先生过目。”
自有机灵的随从接过纸条双手捧给李老爷子。
李老爷子漫不经心打开纸条,捋着胡须从头看到尾,“这确是我那三儿子的狗爬字,我还以为他不学无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呢,不成想竟还能写出这老些字,不错,不错。”
络腮胡嘴巴张阖数次,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这老先生不按套路出牌,他一时接不住啊。
堂屋一时安静下来,李老爷子踱步走到李老三面前,“起来吧,你还有脸跪在这?祖宗都不想见你,跪着也白搭,我都替你臊得慌。”
李老三瑟缩起身,脖子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胸口,不敢抬头看他老爹。
“李山姜啊李山姜,枉我自诩对你知之甚深,平日里视你如蝼蚁,不成想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我李家满门沾了你的光,这次名扬乡野咯!”
李老三抖擞如筛糠,头恨不得钻进肚子。
李老爷子围着他转了一圈,凉凉说到:“要是我没猜错,你是跟王茅发那一伙人混在一起去赌坊的吧,可惜别人都跑了个精光,就剩你个倒霉蛋被抓了。你说说你,你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怎么不干脆投河一死了之呢,我一定厚厚给你送葬。”
络腮胡心下一惊,一向听说这位老先生能写会算,卦象出神入化,今日一见当真有些个神通。
见都没见过的事情,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彷佛开了天眼似得。
这还要说到李陈皮走失那会,李老爷子厚谢了王茅发一伙子帮忙找孩子的兄弟,严令李老三不得跟他们来往。
李老三自是不敢忤逆他爹,路上碰上这些人也只敢匆忙打个招呼,低头急步走开。
恰巧这一日钱氏娘家爹生辰,钱氏在家里扒拉来翻过去,楞是找不出一件拿得出手的物件。不是看这匹布花色老旧不鲜艳,就是看那瓶黄酒太寒碜,总之没有一件看得上眼。
钱氏不想在娘家失了脸面,哪年爹娘的生辰礼她不是头一份?
岂有居于人下的时候,她的脸往哪搁。
于是怂恿当家的找他娘要银子:“我爹娘出风头我也脸上有光,我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外头说起来还不是姑爷有本事,岳父母跟着享福。
你爹娘那里银子多得是,他们现下又不养孩子,两个老人能有多少抛费,咱们不替他们花销还不知道便宜了谁?”
一时又想起这家的姑奶奶,更是恨恨:“别的倒也罢了,说到底是姓李的血脉,那外姓旁人凭什么用老李家的银子,忒不要脸。你再不从两个老的手里抠几个钱出来,仔细你爹娘把家都搬去给你那好妹妹?”
李老三不以为然,他前不久才给老爷子训了一顿,现下一头撞上去是嫌骂的不够吗?
“这有酒、有布、有点心的,怎么不体面了,我自个爹娘过生辰也就这样了,还想咋样?你那几个兄弟姐妹每年的生辰礼有送过吗?
光知道说几句好听话,带着一群吃饭跟土匪似的小乞丐婆抢吃食。也就是我还知道些孝顺礼节,每回的生辰礼都不落空。”
钱氏怒从心头起,一双吊梢眼斜得高高的,她爹娘能跟公婆比?
李家的两个老不死穿的是甚衣料,吃的是甚饭菜,哪样不是好东西。她还看见婆婆拿参片给老爷子泡水喝,那是乡下老头老太太能吃的东西?
城里富贵人家的老爷太太也不过如此。
一等四个儿子都成家后,两个老的就立刻分了家,说是为了不拖累儿孙,自个种田养活自己。
可他们手里拢共就两亩地,农忙时早起忙活半个时辰,傍晚再过去溜达一圈。
旁人都是灰头土脸,流出的汗能当水喝,脸上的皮都晒爆了几层。他们两个依旧是布衣青衫,一派仙风道骨,该吃吃该喝喝,半点不着急。
她爹娘还在田里起早贪黑的累死累活,没日没夜就想多割两把稻谷,跟老天爷抢粮食,公婆两个就这么过家家似的把活干完了。
既不用儿子们帮忙,也不用去帮儿子的忙,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这世上就没见过这般无耻、无德的老人。
第75章
想起李家两个老的德行,钱氏心里的火越烧越旺,脸色越来越黑。
长辈挣了银子不就是为了给小辈花的么?
他两个倒好,手里的银钱攥得死紧,恨不得带进棺材里去。心情好时赏他们几个铜板,要是哪天不高兴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斥责他们不知廉耻,好吃懒做,整天就知道惦记老人手里的棺材本。
他们也不想惦记,可两个老不死的偏心偏到了咯吱窝,都是李家的儿孙,凭什么给大房就是又出钱又出力的?
大房的儿子打小送去念书不说,后面还送去了府城。那可是府城,多少人一辈子连镇上的地砖都没踩过,更别说府城,做梦都梦不到那么远。
现下好了,大房的儿子在镇上讨到了体面差事,过上了城里人的日子,吃的喝的干的活更是跟他们天差地别。
可别说这都是大房两口子挣钱供出来的,把她脑袋拧下来她都不信,两个种地的能把地里种出金子?
还不是老头子出的银钱。
二房就是一家子憨货,生出来的儿女比猪圈里的小猪罗还多。担心儿孙吃不饱,老爷子又把李老二带着身边学打丧鼓。
这是个多来钱的活,别人不知道,她心里门清。
她娘家隔壁就是打丧鼓的,一门子三兄弟各个养得膘肥体壮,吃喝不愁,还能拿出丰厚的聘礼迎娶好人家的黄花大闺女。她娘家兄弟有心想学,苦于无门路,别个压根不教外人,求到老爷子这里,他也只是摇头。
这一家子就是狼心狗肺,嫡亲亲家的儿女都不肯教,巴不得看着他们受苦受累受穷,一辈子不得翻身,他们自个倒是享福的很。
就没见过心眼这般坏的亲家,结亲本就是结两姓之好。她老钱家白白赔进来两个闺女,结果一丁点好处都没捞到,怪道她娘说李家没一个好东西。
四房不说也罢,生了一屋子赔钱货,怎么有脸拿李家的钱财?
最可气的就是那个嫁出去的小贱人,都是旁人家的了,还一天到晚惦记娘家的财产。
整日里不是拿这个就是带那个,回了娘家住着不肯走,死皮赖脸就想多捞两个钱。别以为她不知道,两个老不死的不定给她塞了多少钱。
可怜他们三房,爹不疼娘不爱的,谁都看他们不顺眼。
她生的儿子虽没有二房多,可也为李家作了不少贡献,怎么就这么遭人恨?
老爷子没为他们做过一丁点打算,眼巴巴看他们种田辛苦劳累,他们一声不吭自个清闲,这是亲爹亲娘能干出来的事?
现下她爹好不容易过一回生辰,老人家一辈子可享过什么福?
李家两个老的不去赴宴也就罢了,她想置办一点体面的生辰礼还要看他们的脸色,简直欺人太甚。
心里的怒火如烈焰喷发,钱氏暴跳如雷,对着李老三就是一顿喷。
“我爹娘辛劳半辈子,养儿养女,吃苦受累,如今办个寿辰怎么了?你们老李家这么瞧不上我们钱家,当初为什么巴巴求上来跟我家结亲,还娶了两个钱氏女进门?你们姓李的狼心狗肺……”
火星子四溅灼得她浑身伤疼,她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伸出尖尖利爪朝李老三脸上挠了一把,五道新鲜出炉的指甲印赫然在目,另一只手也挥舞着添上。
李老三猝不及防被挠了个满脸开花,这疯婆子好好的发什么颠?
慌忙起身架住她的双手,“你发的什么疯?我告诉你钱氏,我忍你很久了,你们钱家的事干我李家屁事,吃苦受累也是他们自找的,关我爹娘什么事?你是不是疯魔了?”
钱氏披头散发,伸拳踢脚,状如疯妇,在李老三身上又捶又打,声嘶力竭嚎叫。
“李老三,我跟你拼了,你个没良心的窝囊废,活该你受穷,活该你被爹娘嫌弃。你就是那粪坑里的老鼠屎,谁都不会看你一眼,你的兄弟姐妹都不拿正眼瞧你。你看看你那穷酸样,连给岳父的寿礼都置办不出来……”
李老三被骂得心头火气,额上青筋直跳,两个厮打成一团,到底男子力气大,一把将她推搡在地。
“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吧,你们老钱家这么有钱,那你自个去想法子,老子不伺候了。”一甩袖子,怒气冲冲走出家门。
出了门不想给人看见,专门挑了偏僻的小径闷头闷脑乱走一气,边走边骂:“死疯婆子,岂有此理,竟敢打老子?”
直走到东头河边才停下,双手叉腰气喘吁吁,好半晌才平静下来。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他刚才遭的罪,嘟嘟囔囔又骂了几句解恨,弯腰伸头侧了脸对着水面照。
河水清澈照出一个人影,脸上似有几道划痕,李老三不由气急,摸着脸颊龇牙咧嘴。
“噗通”一声,一粒土坷垃掉落,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李三兄弟,您这是对镜梳妆呢还是描眉呢,我倒要瞧瞧您是何俊俏模样。”一个调侃的声音悠然想起。
李老三猛然回头,看清来人慌忙捂脸,讪讪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王兄啊,我就是瞎闲逛,不成想跑你家这边来了。”
他慌不择路竟走到了村子最东边,旁边的那间小屋眼熟的很,可不就是王茅发的家,当初他还来这边送礼来着。
李老爷子的警告犹言在耳,屋子里人声鼎沸,笑语喧哗,李老三小心爬上河坡,一溜烟别过他。
“你忙你的,那个……我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你不用管我。”
边打着哈哈,边快步往回走。
他快王茅发更快,到手的肥羊哪有放过的道理,一把拽了他的胳膊:“李三哥,别着急啊,相逢就是有缘,往日里我最是敬佩李三哥了。奈何李老先生管得严,瞧不上我等卑弱小民,纵是有心跟三哥交往也怕碍了老爷子的眼。”
他拖了李老三往家走,“今日机会难得,哥儿几个在我家吃酒耍乐,三哥既然碰巧来了,合该有这场酒喝。若再推脱不答应,可是瞧不起兄弟我?我拿三哥当亲哥待哩。”
老爹只说不准赌博,没说不许喝酒啊,李老三佯装为难,半推半就跟了上去。
推开门进去,小小的宅子沸反盈天,堂屋中央的四方桌上摆了几碟花生米、凉拌猪头皮等下酒小菜,四五只喝酒的大海碗。
几个男人歪歪扭扭坐在桌边上,划拳者有之,嬉笑怒骂者有之。
听到开门声齐齐扭头看过来,王茅发如此这般一说,众人更是热切。对他脸上的爪印视而不见,众星捧月般环绕着他。
“原来是李家三老爷来了,失敬失敬!”
“李老先生神通广大,我等一向久仰大名,不成想今日得见老先生家的三公子。”
“三老爷不愧是李老先生家的爱子,长得如此气宇轩昂,我一见了就心生欢喜。”
几个无赖、混子一顿马屁狂拍下来,李老三浑身通畅,飘飘欲仙,险些连姓谁名谁都忘了。他在家就是个厌物,谁都可以忽视,何曾享受过如此待遇。
只觉得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况此间这般多的伯乐。
他李老三往日被人弃如敝履,原是那些人见不得他英俊潇洒,一表人才,怕他抢了老爹的爱宠。却不成想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机缘巧合之下竟然碰到了这样一群知心好友,实在是上天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