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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352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晌午的一顿酒席吃了近一个时辰,丛孝回房就嚷嚷着头痛,躺在床铺上哼唧。

其实他喝的不多,就最开始陪着喝了几杯,后面就光顾着给他哥倒酒了。这会不过是看没人耍耍性子,逗逗媳妇罢了。

杏娘骂了句“活该”,她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忙,哪有空搭理他。倒了一碗水放在床头,走开忙活自个的去了。

菜园子里的辣椒一段时间没摘,红了大半,有些离地近的下半截挨着地面,已经腐烂散发辛辣味。

早上她摘了全部的红辣椒,清洗干净后晒在席子上,此时已经沥干水份。

拿出不常用的大木盆,放入菜刀、菜板,摘了辣椒蒂后倒进盆里。

玉陵县家家户户爱吃酱,也做酱,但是手艺参差不齐,水平各有高低。有的媳妇子偷懒不摘辣椒蒂,辣椒连着蒂一起剁碎,散发一股子怪味;有的摘了辣椒蒂后再清洗晾干,辣椒里面进了水,做出来的酱易坏不说还有酸味。

都说杏娘做的酱好吃,那是她每一个步骤都很谨慎、小心。向来是等沥干水后才摘蒂,严格保证辣椒不沾一滴水。

望着菜板上的红辣椒,杏娘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两天日子不好过啊。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她毅然伸手抓住辣椒切碎,“笃笃”的声音连续不断响起。

等丛孝小眯了一觉醒来时,木盆已装满了大半,红通通的碎粒十分显眼,空气里辛辣扑鼻,旁边的地上还放着一篮没剁的红辣椒。

“你到底要剁多少辣椒,这木盆都快装满了?”

杏娘抬头有气无力瞟了他一眼,一点都不想说话。

丛孝笑嘻嘻蹲下来,“要不我来帮你剁吧。”说着就要伸手拿过她的菜刀。

“免了,”杏娘懒洋洋隔开他的手,剁了半天胳膊酸软无力,“我不想做出来的酱一股酒臭味。”

丛孝无辜表示:“你等一会不还是要往里头倒酒,我提前给你沾沾酒气也是一样的。”

“那绝对不一样,”杏娘摇晃手指拒绝接受这个说法,“没喝过的酒是酒香,喝了酒的人那是酒臭,哪里一样了?”

丛孝失笑摇头,他媳妇讲起歪理来还一套一套的。

“听爹说,你还去镇上摆摊啦?”

提起这事,杏娘更是垂头丧气,“别提了,我还以为凭我做酱的手艺,怎么的都能卖出去十坛、八坛。结果守了整整两个时辰,就卖出去两坛。”

她举起两根手指在男人眼前来回晃,再一次强调:“就两坛,你敢信?我给人家打两个时辰的零工都不止挣这几个钱。”

“已经很好了,”丛孝安慰媳妇,“做买卖也是讲究开门红的,你头一次出摊就卖出去两坛,往后只会越来越好,说不定我媳妇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呢。”

杏娘嗤笑:“是,好大的事业,杂货铺里闯天下。”

“噗!”丛孝端着茶碗正在喝水,闻言嘴里的茶喷了一地,连声咳嗽,他媳妇说话真是越发好玩了。

他放下茶碗,“咳……我看家里的小坛子也没几个了,这几天我去镇上寻摸寻摸,找一家做工精湛、价格公道的陶器铺子。若是谈得拢,可以由他们长期供货,买得多还能讲讲价。”

杏娘有些犹豫,这还没开始唱戏呢,戏台子就搭得这般高。要是锣鼓齐鸣开场了,台下却一个看戏的人都没有,岂不面上无光?

又转念一想,就算卖不出去,陶瓷坛子可以留着自家用,再不然还能送人,实在无需过份担忧,“嗯,我觉得这个主意可行,第一次也不要定太多,就要……十个吧。”

丛孝点头,“没问题,等料理完你这边,我也差不多要去县里了。这几天睡得我腰酸背疼的,还是去活动下身子骨,人都要睡懒了。”

“要你起来你不肯,那床铺比你亲儿子都亲。”杏娘嘲讽自家男人。

男人自觉理亏,摸头傻笑,确实睡得久了些。

剁碎的红辣椒按照十斤酱一斤盐的比例撒入精盐,再混入生姜末和白酒。

其实这般做出来的酱是偏咸的,辣椒称重时还没摘蒂,撒盐时已经去蒂。

不过农家有个俗语叫盐多酱不坏,存放的时间也长。杏娘就没算的那么精细,左右炒菜时尽量少放或不放盐,用酱代替。

有些吃得重口的人家,酱做得齁咸不说,炒菜时还拨一勺子盐,那味道能齁死卖盐的。杏娘却听他爹说过,这般吃法于身子有害无益,吃盐不是越多越好,万事万物讲究个道法自然,顺势而为。

杏娘看着眼前的红辣子,真的下不去手啊!犹豫半晌,带着一股舍我其谁、壮士断腕的决心,伸出双手插入辣椒堆搅拌均匀。

玉陵县的大多数人家到这里就代表酱做成了,可以装坛封好,只等着过些日子舀出来吃即可。

杏娘却比他们多了个步骤,这还是当初李老爷子走南闯北时无意中听到的一个方子。杨氏试了一回觉得味道更好,母女俩做酱就都照着这个方子来。

往大铁锅倒入小半锅菜籽油,放入葱、芹菜、香菜、八角、桂皮、香叶、花椒等香料,小火慢炸成金黄色捞出。再倒入剁好的辣椒把水份炒干,晾凉装坛后,表面浮着一层红色透亮的油。

时间越长颜色越厚重,对于常年缺少油水的庄户人家来说,看了就咽口水。

锅里最后剩下两斤左右的酱时,杏娘沉思了一会,撮了一指白糖,另拿个小坛子装了。

酱坛子靠墙放好,杏娘舒一口气,又去了一件大事,手上隐约传来的灼热感提醒她大事不妙啊!

人人喜欢吃酱,做酱的人却要付出惨痛代价,碰触红辣椒的双手像被大火灼烧,抓心捞肺地难受。双手会渐渐泛红,带着些肿胀,这种疼痛还不是短暂的,而是持续一两天。

这两天可谓是吃不下睡不着,心里时刻憋着一团火,猛不丁就要喷火星子。

杏娘双手浸泡在冷水里稍微缓解痛感,一拿出水面仍是火烧火燎,可又不能袖手不干活了。只能当它不存在,习惯就好,不过眉头却皱得死紧,心里越发焦躁。

晚饭时青果不知从哪里捉了两只绿油油的金龟子,用细竹子卡住背上的硬壳,两只虫子翅膀震动发出连续不断的“嗡嗡”声。

杏娘听了心里更是烦躁,“咱们先吃饭,吃完再玩好不好?”

青果应好,把虫子放在条凳上。

杏娘给他喂饭时,他就时不时伸手过去拨弄一下,翻过来转过去。一口饭含在嘴里半天不动,全家都吃完放下碗筷,只有他碗里还剩了大半碗饭。

杏娘心浮气躁大吼一声:“别玩了,好好吃饭。”

青果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乖乖吃饭。

隔不了一会,他又偷偷摸摸伸手过去,拿起两根细竹枝碰撞。两只虫子张牙舞爪,翅膀震动得更加频繁,“嗡嗡”声越发大起来,逗得他哈哈大笑,嘴里的饭喷了一桌。

“轰!”的一声,杏娘心里的火直冲天灵盖,再也无法忍受哪怕一息时间,扯过他的胖胳膊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我让你玩,我让你玩……”

青果这个年纪本就穿的开裆裤,热天的裤子又格外松散,两个圆溜溜的屁股蛋子晒得乌黑发亮。这一巴掌直接打在屁股蛋子上,结果可想而知……

小家伙嚎了半宿,屁股火辣辣的疼,倒不是被打的疼。而是他娘手里沾了剁碎的红辣椒,又碰到他的屁股,他也跟着辣的疼。

丛孝好气又好笑地抱着小儿子哄,看他的小黑屁股似乎也有点发红,又是抹油又是抹醋的。其实哪里看得出来,黑成那样,堪比包公的脸,纯粹是当爹的不忍作祟。

晚上睡了一觉,隔天醒来青果的屁股就不疼了,依旧笑嘻嘻围着他娘打转。杏娘亦是哭笑不得,典型的记吃不记打,却再不敢用手碰他。

又过了一天,杏娘的双手才慢慢好转,到晚上时也不疼了。

这天晚上万籁俱寂,一片漆黑,整个村子沉睡在无边黑暗,天上没有月亮,连一颗星子也没有。河边田野微弱的虫鸣似有若无,越发显得寂寥无比。

“嘭嘭嘭!”突然,一阵突兀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丛三老爷家的大门被锤得山响。

杏娘迷糊中翻个身,推了推旁边的男人,“外面有人在拍门。”

丛孝无意识哼唧一声,扭了下身子继续睡。

杏娘闭着眼睛半梦半醒,朦胧间听到落门栓的声音,大门“咯吱”一声打开,有人在说话。接着,他们的房间门被猛烈拍打,“老七,赶紧起来,快点!老七,出大事了。”

丛孝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定了定神,忙下床找鞋,“来了,来了,别拍了。”

房门打开,丛三老爷急切的声音响起:“六太爷走了,赶紧把杏娘叫起来,咱们要过去帮忙。”

“走了?走去哪了?”丛孝迷糊地揉眼睛,猛然想到什么,脑子一懵,结结巴巴地问,“您是说六太爷过……过世了?怎么可能呢?怎么就过世了?”

丛三老爷一手提上鞋后跟,一手系外褂纽扣,忙地团团转,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我怎么知道,我先过去看看,你跟杏娘快点过来,让你娘在家看孩子。”

说完,急匆匆打开大门小跑出去。

丛孝仿若梦游,游回房间,杏娘坐在床上穿衣裳,她刚才听到了父子俩的对话,“六太爷怎么就……突然就走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的声音里满是慌乱、无措,系盘扣的手不停哆嗦,一粒纽扣系了半天也没系上。

丛孝叹一口气,上前一把握住媳妇的手,“没事,别怕,我在呢,咱们先收拾妥当,再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男人的语气沉着冷静,坚定沉稳,杏娘被安抚住,慢慢镇定下来。这就是家里有男人的好处,当家的在家,碰到天大的事也能抗一抗。

她穿好衣裳,套上鞋梳头发,“怎么这样突然?六太爷就……我昨天经过他家门口,老人家还笑眯眯跟我打招呼,精神看起来可好了,怎么就这么走了?”

许了上了年岁的人脾气就越发好,自杏娘嫁来丛家,每回碰见六太爷,他老人家都是一副和颜悦色、笑呵呵的模样。没对晚辈说过一句重话,谁家需要搭把手,他二话不说就过去帮忙。

脾气好得不得了,小孩子都爱围着他老人家打转,不时得一粒糖果,一口点心。

这么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丛孝也伤感:“谁说不是呢?他家人少,现在指不定怎么慌乱呢,咱们先过去再说。”

两口子匆忙收拾妥当,跟陈氏打了声招呼,急匆匆往六太爷家走去。

第62章

到了六太爷家,房间里丛三老爷正在给六太爷净身,已经抹到脚后跟。旁边丛二奶奶焦急地对丛其道:“把你爹的寿衣穿在你身上,里衣、外衣都套上。”

看丛其准备脱衣服,又强调:“你的衣服不用脱,直接套上去。”

丛其木然地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孙氏说什么他做什么。实际上到目前为止,他的脑子都是空荡荡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一样。亲眼看着他爹烟气,他什么都做不了,周围都是闹哄哄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他几乎连哭的时间都没有,眼角通红,所有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要他做这个做那个。

见他套好寿衣,孙氏抓住两套衣服的袖子,一把扯下来递给丛三老爷,让他给六太爷穿上。依次穿好裤袜、鞋子,孙氏皱眉:“怎么没有帽子?”

丛其慌乱地答道:“还要帽子吗?只准备了寿衣,我娘也没说要帽子啊。”

丛三老爷镇定插话:“先不管那个了,赶紧的,先抬到堂屋去,要烧纸钱、点香了。”

几人忙把六太爷抬到门板上,又喊了六太爷排行老二、老三的两个儿子过来抬门板。堂屋东侧已摆放了三条长凳,门板放上后,丛三老爷急忙找来香炉和瓦盆。

香炉放在六太爷头顶的案桌上,丛三老爷吩咐丛其,“给你爹把香点上。”自个蹲下去焚烧黄纸钱,意为“落气纸”。

烧了一把纸钱后一抬头,“你怎么点了三炷香?”

丛其拿着香的手不知所措:“那……那应该点几柱?”

丛三老爷叹了口气,还是年轻不经事啊,“点一根就可以了,这是给你爹的引路香,点那么多他不是会迷路?本就是个老糊涂了,就靠着这根香引路呢。”

丛其慌忙灭掉两根香,丛三老爷摇头,又去房里找来一盏油灯。点燃后小心翼翼置于六太爷头顶位置的门板下方,直至出殡,这盏油灯都不能熄灭。

忙完这一切后,丛三老爷松了口气,喊来六太爷的三个儿子,“时间仓促了点,咱们赶紧把活分派一下,今儿晚上就要准备妥当。一等天亮要安排人报丧,客人来了一切都要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才是。”

三兄弟都表示一切听从他的安排,他们年轻不懂事,劳烦他多担待。

丛三老爷倒是没推托,实在是再耽搁下去黄花菜都凉了,他们一个姓的都要遭人耻笑。

搭灵棚、设灵堂、请道士做法事、置办酒席、抬灵床的人手安排……零零总总,不一而足,种种琐碎禁忌自不消说。

所谓事死如事生,一场丧葬礼仪,既要让亡者满意,也要让活着的人安宁。

男丁忙得团团转,女眷这边不必说,张月娘捧着崭新的白布欲哭无泪:“寿衣和白布年前那会就准备了,公爹身子骨时好时坏的,就一直放着没动。这段时间又是双抢,忙起来更是顾不上。公爹冷不丁就这么……孝服、孝帽一件都没做。”

孙氏叹气:“现下说什么都晚了,都拿了针线开始缝吧,总不能等天亮客人来了,连个带的孝帽都没有,还不够笑掉人大牙的。”

杏娘拉起白布比划尺寸好下剪刀:“缝大半个晚上应该就差不多了,少了的大不了临时缝制,要紧的是先赶出来一批再说。等到天亮,报丧的人要先穿上,咱们也要忙着洗菜、切菜,准备席面,到那时更脱不开身。”

一番话说得本家的几个女人找针、穿线、剪布匹,忙个不休。

天微微亮时,忙碌了大半个晚上的众人哈欠连连,强打起精神往脸上扑打冷水,稍微清醒后又往外头跑去。

刚到巳时,灶房里一片忙碌喧哗,水汽沸腾,长长的案板上堆满了鸡鸭鱼肉蔬菜。几个年轻的本家媳妇菜刀切得飞快,“笃笃”声不绝于耳,院子里早搭起大灶蒸饭。

突然堂屋传来几声锣鼓敲打声,原来是请的道士先生到了。

杏娘忙放下菜刀,边擦手边往堂屋走。找到那一身黑色道袍、清瘦的背影,忙跑过去打招呼:“爹,您来了,过早了吗?”

李老爷子转过身,笑着道:“吃过了,你不用理会我,忙你自个的去。”

杏娘没动,笑眯眯问:“那您晚上去我家过夜呗。”

“说了要你别管,你还问?”李老爷子敲了女儿一记,“现在不方便,主家自有安排,一切听从主家的便是。”

又催女儿去后院:“这是你本家的大事,你在外面偷懒被人看到了不好,你先去帮忙,说话的时间有的是。”

看女儿翘嘴不乐意,忙安抚几句,直到她裂开嘴角才罢休。

杏娘跟她二哥和另外的四个叔伯打过招呼,转身往灶房走。

这次请来的丧鼓帮子来了六人,以李老爷子为首都来自白水湾。众人准备妥当,霎时鼓乐齐鸣,铜盘音色浑厚、声音宏亮,唢呐雄壮有力、高亢嘹亮,极具穿透力的乐声在泮水村上空飘荡。

声乐持续了一刻钟,提醒人们这家有白事要办。乐声止住,李老爷子独特的嗓音响起,悠扬婉转,庄严肃穆,带着一股奇特的韵律。

牛皮大鼓置于木脚盆上,李老爷子坐于灵堂棺木左侧,唱词简短、朗朗上口,配合着击鼓声,一种神秘莫测的氛围油然而生。唱了几句后,鼓声急骤,间或敲打鼓边,最后一棒落下,铜盘、唢呐等乐器猛然响起,吹出来的节奏显然跟李老爷子的唱腔吻合。

鼓乐声重复两遍后停歇,李老爷子重又击鼓传唱,如此往复,是为“丧鼓”。

玉陵县独有的丧葬文化中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打丧鼓”,虽为丧事所唱,但演唱者丧而不悲。将肃穆的灵堂变为歌场,悲哀与热闹,颂亡与慰生,合二为一,带有浓郁的楚文化巫蛊色彩。

丧鼓曲目丰富,内容繁杂,既有传统唱本曲词,也有表演者有感而发,现编现唱而成。从盘古开天辟地唱到梁山伯与祝英,唱尽人间悲欢,唱遍世间百态。

唱腔以本地俚语为主,依托曲词内容,或沉郁悲怆,或慷慨悠扬、荡气回肠。唱腔为上下句式,无限反复,传唱性极高。

本地打丧鼓帮子众多,多由农人、手艺人等组成,几乎每两、三个村子就有一个班底。平时干农事,有丧事时奏曲,互不干扰,且人数不一,多则十数人,少则三五人。

在葫芦镇这一带数白水湾的班底最受欢迎,无他,有李老爷子坐镇念诵经文,超度亡灵,祈求往生。这个班底拢共十人,按照主家要求的人数,大家轮流着来,除了常驻人口老李家的两个。

别家班子虽也有道士在入殓、下葬时念咒,可那些人平日里就是在田里劳作的壮汉,只有丧礼上才套上道袍作个临时道士。

不像李老爷子,就那仙风道骨,眉目轻雅的样貌,不穿道袍也像个道士,更何况人本来干的就是道士的营生。打丧鼓跟寻常打零工不同,班子里的每个人按照两个工算:日工和夜工,所谓“谁家开路添新鬼,一夜丧歌唱到明。”

当然,庄户人家不像豪族大户那样唱整日整夜,最多唱到子时末止,第二天接着唱。

原本按照李老爷子的意愿,他的年岁逐渐增大,应该退出丧鼓班子。奈何有丧事的人家觉得少了李老爷子,就像菜里缺了盐,吃起来无滋无味,这肯定是不行的。

即便白水湾的丧鼓班子比别家贵了一二十文,只要李老爷子肯露面,大家也是心甘情愿的。

于是死乞白赖,软磨硬泡求着李老爷子出山,也不要他老人家唱词、念经,单只坐在那喝茶也是好的。更别提守夜了,早早就给他安排好夜间休憩的住所。

一两个来求也就罢了,若是人人来求,李老爷子也只得重操旧业,干起老本行。当然,他老人家只在重要时刻唱几句,念经诵咒全靠自觉,其余时间全由李老二代劳。

在李家四个儿子中,只有李老二继承了李老爷子在丧葬这一块的衣钵。

这也是有缘由的,要说对李家后代子孙数量贡献最大的人选,非李老二莫属。他足足生养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孙子女、外孙子女的数量可想而知。别说李老爷子了,他自个都认不全。

这般多的儿孙总要养活吧,靠老爹是不行的,老爹老娘给他们娶妻生子、拉扯孙辈尽了全力,况且一碗水也要端平。若想过得好,还得靠自个。

单只种田也不行,最多保证全家不饿肚子,其他的别想,故而李老爷子给老二指了条明路——打丧鼓。

李老二不是个聪明人,充其量憨厚老实,勤劳朴素,他知道爹是为了他家着想。

捧了丧鼓的唱本曲词日夜不停的背,两眼一睁就是念念有词,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睡,其余时间统统在记背。

功夫不负有心人,李老二终于背熟了几首简单易懂、极易上口的曲目。在他惴惴不安、日夜难眠时,李老爷子拉了他就上场,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

何况所谓精湛,不过是唯手熟尔。

就这么日积月累地唱了十几年,李老二唱熟了几十首曲目,也学会了一些重要的经文。当然,要他现编现唱是不可能的,他没那能耐,下辈子投胎说不定有可能。

靠着平时种田,有丧事时跟着他爹出工,李老二在兄弟们当中过得中等偏上,倒也可喜可贺。

李老爷子唱了小半个时辰,念了一篇经文,做完一场法事,就坐到旁边喝茶去了,剩余由李老二接手。

跟他爹比,他的嗓音更加雄浑有力,传得更远,少了他爹的那种清脆、明朗。

庄户汉子嘛,有的是力气,中气足的很,这也是他能替代老爹的一个重要原因。打铁还需自身硬,旁人就是想找茬,那也得有个由头不是。

天色大亮,不断有接到丧报后赶来吊唁的客人。六太奶奶和几个儿媳一直坐在门板旁守灵,灵堂正中跪着六太爷的男性子孙后代,儿子或孙子都可以,跟六太爷同属一支的男性族人也可跪拜。

客人来了女眷哀哀哭泣,客人祭奠完毕后,孝子叩谢。

突然,一声凄厉的女声在灵堂前响起:“爹呀,您怎么不等等我啊,我的爹爹。”

第63章

丛翠枝披头散发、踉跄着冲进来,扑到六太爷身上嚎啕大哭:“我的爹爹呀,你不是说快好了么,你答应过我的呀,等我忙完了就来看你……”

她的鬓发散乱,面色苍白如雪,双眼红肿,显然自接到丧报就一路从家里哭过来的。

“爹爹,你怎么就走了,你还没见过我,你不能走的呀。我现在的做饭可好吃了,我说过要给你做饭的!”翠枝拍打着她爹的胸膛,仿佛这种拍打能唤起她爹的疼痛。

“爹爹,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我来了,就在你跟前,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爹爹,你不能抛下我不管啊……”她撕心裂肺地哭着,心里的伤痛如尖刀在她胸口迸裂,刺得她好疼好疼……

六太奶奶看到女儿如此模样,想到老头子一辈子吃苦受罪,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就这么冷不丁一个人走了。

亦是悲痛难抑,拍打着老伴的身子痛哭:“你个死老头子啊,你好狠的心呐,就这么抛下我们娘俩走了。你怎么不把我也带走啊,留着我一个人活受罪,我怎么那么命苦啊!老头子,你睁开眼睛看看吧……”

她们的哭声是如此椎心泣血,听的人心里沉甸甸的,眼角不自觉泛红,鼻子发酸。

灵棚里的客人,来帮忙的左亲右邻,都潸然泪下,议论纷纷,小声交谈着六太爷的点滴生平。

杏娘正在灶房切菜,张月娘走过来把她拉到院子,“你快去劝劝翠枝吧,她哭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再这般哭下去,人可就受不住了。就算她能坚持,我婆婆也撑不住,这么个哭法不得把人哭晕过去。”

杏娘听了忙急步走到灵堂,只见翠枝已经哭得浑身发抖,脸上涕泪纵横,一张脸更是白得吓人。

她揽住翠枝的肩膀,不顾她的挣扎反抗,强行搂着她往后院走,经过灶房时顺了一条长凳,一直走到水池边才停下。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伤心,你跟你爹的感情自来最好。可大哭伤身,这么个哭法你身子可怎么受得住?”

“七嫂,我好难受,难受得好像快要死了。”翠枝不住颤抖,声音哽咽,“我爹怎么会死呢?他一直活得好好的,不会死的。我知道他生病了,可我给他买了药,买了好多好多药,他吃了药就会好的。我爹不能死的……”

杏娘听了忍不住流下眼泪,缓慢地拍抚她的后背,柔声道:“我知道,乖,别哭了,你爹没走,他在天上当了神仙,一直看着你呢。你要是想他了,就去他的坟前跟他说说话,他会保佑你的。”

在杏娘的柔声细语中,加上远离了灵堂那种悲怆的氛围,看不见他爹的面容,翠枝慢慢平静下来。只是泪水仍是止不住的流,时不时抽噎、打嗝。

“七嫂,就跟做梦一样,我多希望这是一场梦,梦醒了,我又能看见对着我笑眯眯的爹爹。他老人家明明答应过我的,等我忙完了就回来看他,他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是我不孝。”

翠枝靠在杏娘怀里,身子一抽一抽发抖,声音里满是悔恨,她怎么就没早点回来呢?

杏娘轻轻拍打,声音越发轻柔:“不是的,我们翠枝好着呢,最孝顺不过,你爹他心里明白的很。他老人家也舍不得你们啊,只不过天上的神仙要他急着去当差,他没办法,只得丢下你们去上任。”

跟哄孩童似的,杏娘缓慢地摇晃了几下,“再说了,你还有娘在呢,看在你娘的份上,你也不能这么哭了,她看了得多难受啊!那是她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老伴,比你跟你爹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你哭她也跟着哭,她这个岁数可怎么遭得住?”

翠枝闭上眼睛,心里满是绝望,道理她都懂,可痛苦不是她能控制住的。她爹的离去像一场滔天洪水,淹没了她所有的希望和理智,她很恨,可又不知道该恨谁。

杏娘舒缓的声音仍在耳旁响起:“你看,你往后就常回来看看娘亲,陪她说话,帮她做饭。还可以把孩子带过来,老人家看见外孙就走不动道了,心里欢喜的紧。我听说你儿子皮的很呢,跟我家的臭小子不相上下,往后可以让他们在一起玩……”

翠枝停止抽噎,思绪慢慢混沌,她好累,累得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想就这么睡过去,黑暗里没有痛苦,没有亲人的逝去,什么都没有,只有漫无边际的黑色……

杏娘从灵堂带走了哭得快崩溃的翠枝,本家的几个年老婶娘也裹着六太奶奶回了房。关上房门后,外头的鼓乐、哭泣声减弱,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床边细细劝慰,轻声细语,好半天才劝得六太奶奶止住痛哭。

跟着翠枝过来的大姑爷祭奠过岳父,由执事人引到灵棚歇脚。

将近午时,六太爷的小女儿哭嚎着冲进灵堂,又是一番捶胸顿足,痛哭流涕。至此,六太爷所有儿孙后代尽皆到齐。

霎时,鼓乐声大作,锣鼓、铜盘、唢呐声穿透天际,誓要将双手拍麻,将肺里的空气吹尽。宏亮的乐曲声提醒人们:入殓时辰已到。

女眷们哭天抢地拦着不让动亡者,杠夫们抢着上前抬门板,两方拉扯不休。奏乐声越发大起来,李老爷子快速念诵经文,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角飞速蠕动。

灵堂一片混乱,哭嚷声、推搡声、叫骂声交织成一团,到底是人多力量大,加之左右邻居拉扯着女眷不让她们靠近。杠夫们强横地挤到门板旁,把六太爷移入木棺内,整理好遗容,封棺。

至此入殓仪式正式结束,鼓乐声停止,李老爷子在棺木旁烧了一叠黄表纸、纸钱。

女眷们彷佛在刚才的争斗中耗尽了力气,停止了歇斯底里的嚎叫,只小声抽泣。完成了一件大事,杠夫们浩浩荡荡往灵棚走,此时已经是午时,正好开席。

亲眷、客人、邻居按照亲疏远近排好座位,传菜的本家男丁端着大托盘,装菜的盘子接连送上桌,热闹喧哗的宴席开始。等到最后一个甜汤上桌,全部的菜上完,灶房忙碌的年轻媳妇和帮工们就着案板摆好剩余的菜,团团围成一个圈扒一口了事。

打丧鼓的班子安排了专门的席面,还奉上了酒,不过这种时候也少有人喝就是。灵堂里只剩了孝子跪着,一直到出殡,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灵堂里都必须有孝子或孝孙跪着。

第一天就是接待来吊唁的客人,安排两顿酒席,到了晚上,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围着棺木而坐。

李老二边击鼓边吟唱,没有白日那般宏亮,声音悠远而绵长,其他乐手停止演奏,跟在李老二后帮腔应和。

亲朋中也有随着一起吟唱者,或是三五人聚在一起小声交谈,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

如此这般守灵到子时末,离得近的客人回自家住,离家远的女眷随便找个屋和衣而眠,或是到本家借住。男客则聚集在灵堂,守得住的人守到天亮,守不住就趴在桌子上眯一觉,或是找凳子合并躺下。

幸而如今是热天,随便哪里凑合一晚都可以,若是冬日那才是麻烦。

第二天依旧是停灵,接待那些离得更远的客人,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青叶靠在六太爷家门口往灵堂里看,她站在这里有一会了,她不懂什么是死亡,死亡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她只知道六太爷睡在棺木里,人们都说他死了,可人死了后又去了哪里呢?

也许堂屋四周挂的那些图像能告诉她答案。

灵堂正中挂了三幅骑着三个坐骑的老神仙,面容祥和,雍容华贵,下方站了两个仙童玉女,花花绿绿的,极其好看。两面的墙上各挂了四副图,有些字青叶认识,有些不认识,写了些“赏善罚恶、黑暗分明、追魂亭”等语。

有一副画里上面坐着官老爷和衙役,下面有两个光着身子的人提着被砍掉的脑袋,脖子上的鲜血喷涌而出。中间有一个举起双手的人,也光着上身,满面惊恐。

还有一副画也是坐了官老爷和衙役,两个牛头马面的鬼差在大火煮一口锅,另有鬼差把犯人往锅里扔。

这难道就是大人们常说的下油锅吗?生前干了坏事,死后就要被下油锅。

青叶还看见了诸如拔舌地狱、轮回转世等词,原来大人常骂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她可不要做坏事,死后就不会被拔掉舌头、下油锅。

灵堂里的吟唱声也让她入迷,抑扬顿挫,音调奇特,而且一直是重复的调,很容易就学会了。她不自觉跟着哼唱,虽然听不懂二舅舅在唱什么,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跟着哼唧。

有人拍了拍她的脑袋,“你怎么躲在这里?”

青叶惊喜回头,抱住来人喊:“外祖父!”

李老爷子摸着她的头问:“吃过饭了吗?”见她点头,又道:“去别处玩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要到这里玩。”

好吧,青叶乖乖点头,蹦跳着往外跑去,看她走远,李老爷子走进灵堂。

杏娘端着一碗饭菜往灶房走,神情沉重,昨天一天翠枝滴水未进,今天仍是说吃不下。短短两天的时间,她的脸盘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削,下巴也尖了。人跟痴傻了似得,只知道守着她爹的棺木,木呆呆坐在那里,既不哭也不闹。

路过院子时听到角落里两个婆子在闲聊。

“这家饭菜倒是好,有荤有素,菜也装得满,不像别家,抠抠搜搜就装个盘底,还没夹几筷子就见了底。一桌子人跟土匪下山似得,抢得鸡飞狗跳,实在难看。”

“可不是,今儿我是吃饱了的。就是他家大女儿跟截木头似的,坐在那也不知道哭一声,太不像话。还是他家小女儿孝顺,哭得有声有色、凄凉婉转,听得我都差点跟着掉两滴泪水。”

矮胖婆子接口:“那个小的看着就精乖,你看她哭得,说她爹生前怎么吃苦受累,怎么爱护儿孙,哭她娘母子几个没了爹多么可怜。还别说,这丫头有根好舌头,好话赖话都让她说了。”

“这样才好呢,外人谁知道她家什么情况,哭出来让大伙都听听,旁人才会说她家哭丧哭得好,传出去也好听不是?那个大女儿就是个笨的,多好的扬名机会。”瘦一点的婆子眉飞色舞地说。

“谁说不是……”

杏娘听不下去了,气冲冲走进灶房,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别人家的丧事还评判上了。可世道如此,她就算想去骂人家一顿,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还会被说不晓事。

第64章

本地丧礼中有一项杏娘特别不喜欢的就是“哭灵”,不是说亲人过世不能悲伤哭泣,而是要哭得凄婉动人,感天悲地,边哭边诉说亡者的生平磨难。

这些也就罢了,离谱的是村里哪家有丧事,那些婆娘婶子的就跑人家门前看他家女眷怎么哭灵。时不时评价几句,事后还要比较一番谁家哭得好听,谁家只会干嚎。

杏娘听到说这些就烦,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只凭谁哭得好就说她孝顺。那些平日里虐待老人,哭灵时哭得惊天动地的就是孝顺了?

只怕人人都不敢要这般的孝顺吧,说起别家的事倒是头头是道。

孝子床前一碗水,胜过坟前万吨灰,虽说丧事是做给活人看的,可这般做得太难看也着实让人膈应。

杏娘对这些一向敬而远之,听见了就离得远远的,实在是越听越气,何苦自个找气受。

白天跟昨日没什么两样,重头戏在夜间。

吃过晚上的席面,不到天黑,门前场地上的灵棚已然拆卸,清出好大一片空地。杠夫们先紧密摆放五张方桌,连成一条线,再往上第二层架设四张,依次递减,最上一层是一张方桌。

整整十五张桌子搭成了一座高度达五张方桌的、高大气派的“奈何桥”,即为这场丧葬的重头戏——“渡桥”。

桥上面用白布从头牵到尾铺垫,桥墩落脚的地方都点了香烧过纸,代表这里都有牛头马面把持。

这些桌子都是从左邻右舍借来,家家用来吃饭的方桌,必须是桌脚整齐不摇晃的。搭桥是个技术活,整座桥要结实、牢固,不倾斜,年轻人尚且没有掌握搭桥的水平,要靠村里的老人指点。

暮色降临,桥周围坐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群,这可是本村难得一次的盛会,连邻村的人也会结伴过来观看。乌泱泱坐了一大片,有些抢不到前排的小伙子干脆爬到树上倚着树杈子。

现场乌糟糟闹哄哄,嘈杂不堪,说笑声、打闹声、孩童啼哭声彼此交错,热闹程度堪比过年。

桥四周插上大大的火把,炽热的火焰在夜色中跳跃,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黑暗。浓郁的黑烟热腾腾升起,空气里满是菜籽油和布条的烧焦味。

孩子们更加兴奋,除了坐在大人怀里还不能下地的,其余小豆丁蹦跳着推搡、吵嚷,在人群里来回穿梭。

不一会就听到女人们的喊叫、斥骂,拽过小身子按在腿上拍屁股,“叫你撒欢,还跑不跑了?”就是那些还在吃奶的肉墩墩也在大人腿上跳得欢实,兴奋得张牙舞爪,张着没牙的小嘴“噢噢”给大伙助兴。

这也算是本地丧事中的奇异之处,老人、小孩并不会特别避讳这些,似乎人的死亡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人老了就会死,没有什么好怕的,是人都要死,怕什么,该哭哭、该笑笑、该闹闹。

被称为下里巴人的他们,面对死亡,多了几分坦然,几分诡异,又或许可以认为是对死亡的嘲弄。不就是死么,不闪躲不避让,直面天地,从容以对。

丧事办的越热闹,地下的人越享福,活着的人越体面,人多才好呢。

不一时李老爷子一袭黄色道袍走在前头,其后跟着举着引路幡一身紫色道袍的李老二,再后面依次是班子的其他成员。跟平时不同,此刻所有乐手都穿的道袍,红、黑、绿色皆有,人人手里拿着自个的家伙什。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偶尔窃窃私语,间或响起一两声咳嗽,人群望着在桥下来回穿梭做法事的道士。

李老爷子以一种奇特的步伐在不大的空间往来腾挪,嘴里的经文低沉哀怨、悲切凄凉,引路幡的幡子在空中飘荡,虚无缥缈似幽魂。经文落地鼓乐声响,暮色四野正适合招魂引鬼。

有三岁小童指着最边上的桌子跟奶奶咬耳朵:“桌上有两个小人在跳舞,咦?他们看见我了,朝我招手呢。”

老奶奶“嘘”一声,悄悄遮住小孙孙的眼睛,瞟一眼空荡荡的桌面,若无其事转向道士们的身影。

小孩儿眼睛干净、透亮,还没被世间的浊气腐蚀,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场法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接下来轮到李老二上场。此刻六太爷这一支的男丁女眷、孙男娣女,六太奶奶的娘家侄男侄女,在桥前面的西南角跪了一地。

李老二每念到一个后辈名字就唱几句曲词,敲几声木鱼,音调依旧幽怨连绵、明朗上口。

这个环节比较无聊,人群中的私语声越发大起来,这个说“道士音量好生气魄”,那个说“再等等,念完这些就好看了”,跪在西南角的这些个儿孙也不遑多让。

丛其作为老大跪在最前面,头带白孝帽,身穿白孝衣,面容严肃,背影笔直,双膝直挺挺跪在地上。他身后的老二、老三及一众人各各膝下垫着草团子,跪着也不得闲,说说笑笑还没那么难受。

跪了近一刻钟,道士声止木鱼声歇,本家大堂姐双手撑地,挪挪膝盖,“这应该是完了吧?”

“没有。”一个稚嫩的女孩声飞快接过,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众人一阵哄笑,这也接得太快了点。

大堂姐气势汹汹回头:“你就知道了?我们都不清楚,你个小不点,你知道个屁。”

本家小妹妹委屈巴巴辩解:“我就是知道,我奶奶过世时也念过这一段,我都记着呢。”

人群笑得越发欢快,小小年纪记性倒好,年轻人都记不住的事,她倒记住了。

果然,李老二端起茶盅喝几口水润润嗓子,轻咳一声,木鱼一敲,接着吟唱起来。

大堂姐不服气嘀咕:“还真让你这小鬼说中了。”

丛三老爷从人堆里把翠枝、翠叶姐俩叫出来走到桥的另一边,桌角下竖立着一个稻草人,有头有身子,套了件六太爷的旧衣裳,两个空荡荡的袖子垂下来。稻草人前放着瓦盆,旁边堆了几叠纸钱。

翠枝看着这件熟悉的衣裳,眼角一热低下头,她爹以前最爱穿这件衣裳。

“你们俩姐妹把这些纸钱烧给你爹。”说完点燃几张纸钱放入瓦盆。

两人连忙跪下来往盆里丢纸钱,一张接一张。

“可以多抓点,快些烧。”丛三老爷交代完走开去忙别的。

此时刚过早秋,天热得惊人,瓦盆里的纸钱燃烧得极快,热浪滚滚袭来,烤得两姐妹热汗淋漓。丢的多了盖住火苗,浓浓黑烟喷涌而出,呛得人眼泪鼻涕横流。

烧了一半,执事人跑来急道:“我的姑奶奶,你们怎么还在烧?该渡桥了。”

翠叶不满地说:“叔,咱们倒是想快啊,您当这是冬日里烤火呢。秋老虎就快把我俩烤熟了,现在又加上一盆火,再快点冒烟的就该是我俩了。”

“好,好。”执事人投降,“也不是我想催你们,那边法事快结束了,下一场要开始了,你们尽量快点,好吧?”

“叔!”翠枝抬起头喊了一声,“您别着急,我们这就快点烧,总归耽搁不了您的事。”

说完,大把大把往瓦盆洒纸钱,火苗轰然大增,溢出盆沿,明亮的火光清晰照出姐俩脸上滴落的汗珠,滚烫的烟雾呛得人咳嗽连连。

好容易李老二念完经文,跪着的这一帮子人才允许起身,这一跪就差不多半个时辰,人人膝盖酸软,龇牙咧嘴踉跄着揉捏。

李老爷子重又上场,这次不用念经文,所有道士排成一条线,李老爷子率先迈开步伐,后面的跟上。走到头后迅速回头从队伍中间插过,追赶末尾的那个人,整个队伍连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道士越走越快,鼓乐声越来越急促,人影来回穿插,各色道袍看得人眼花缭乱,彷佛真个进了幽冥洞府,鬼怪迷离。离得远了,能明显看出他们走出的步伐是个麻花形状,从最初的走路到急走,到后面竟然小跑起来,队形丝毫不错,脚步也不凌乱。

围观众人不自觉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幕,既担心道士们走乱步伐碰撞在一起,又怕错失这难得一见的精彩表演。

整个场地鸦雀无声,只有道士们沉重的脚步声伴着鼓点连成一片。

这一过程持续了一刻钟,道士们慢慢减缓速度,奏乐声也变得平缓,法事即将结束。李老爷道袍湿透,额头上满是汗水,纵然一向保养得当,也健强体魄,此刻也不免气喘吁吁,踱步了好一会才平静。

可见丧事里做法事的道士先生也是个力气活,软脚虾可撑不住大场面。

人群这时才突然苏醒,惊叹连连,发出如斯感慨“李老先生宝刀未老,身形还是如此的矫健,法事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彩。”

“谁说不是,不愧是葫芦镇排第一的道士先生,丛家这回请的值了。”

此时已是亥时中,不少孩童倒在父母怀里熟睡,尤其是刚才的一幕,看得小童们的眼睛越睁越小,直至彻底闭上。

青叶也不例外,她倒在娘亲怀里的最后一幕是眼前飞速飘动的彩色布带,他们在快速旋转。天空是眩晕的,闪过一圈圈圆环,闭上眼就舒服了。

刚才跪着的一众小辈此刻也跟在道士们的后面,末尾是背着象征六太爷稻草人的大女婿及捧着灵位的长子。

长长的队伍延伸了好大一截,这还只是六太爷这一支的后辈,如丛三老爷这般隔了一支的只有坐在周围观看的份。若不然泮水村大半人就姓丛,这队伍排到河对岸都排不满。

李老爷子打头边走边唱,他的声音越发嘶哑、幽深,在这漆黑如墨的夜间更显诡谲和神秘。队伍在桌子下面穿过,弯腰低头,速度很慢,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尾大不掉,船大也不好掉头啊!

也不知道钻了几次桌,弯了几次腰又挺直,小辈们转的晕头转向,莫不是轮到他们做法事了?

前头的李老爷子总算住了脚,站在最西边的桌子前念念有词,后面的队伍慢慢站成排。

真正的“渡桥”要开始了!

第65章

“渡桥”即为送亡者过奈何桥,模拟进入冥界的过程,桌子前都放了板凳,李老爷子嘴里念念有词踩上凳子。

越爬越高,直至最上面一层,五张方桌堆起来的高度着实有点吓人。有胆小的妇人哆嗦着过不去,需得旁人一前一后裹挟向前,翻过了最高层就好了。

白色的队伍慢吞吞踩上桥,缓慢的身形,怪异的姿态,在夜间显得如此显眼又诡异。众人不敢说话,一手撑桌面,一手抓旁边的白布,静悄悄爬了一层又一层,偶尔发出一两声害怕的惊呼。

只有翠枝手里提了一个小布袋,袋口朝下,边走边往下洒米,嘴里念念有词:“爹爹,不要怕,跟我过桥。爹爹,不要怕,跟我过桥……”直至踩到地面,袋子里的米刚好洒完。

排在最后的道士下地后拿出一个钵站在一旁,其后依次下来的亲眷往里丢铜板,几文到几十文不等。

要不说丧事班子赚钱呢,除了按双倍天数计算的工钱,这些额外的收入全部归道士们所有。尤其是“渡桥”这个环节,谁家亡人同属一支的后生小辈不是一大堆,还有老伴娘家的晚辈。

多的大几十人不止,少的也有二、三十个人,有大方的就有抠搜的,不论怎么说,每个人至少要丢几个铜板吧。这么些人合起来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有些甚至远远超过工钱的数额。

估计这也是道士们拿出看家本领,在之前的法事中使出浑身解数,让亲眷们满意了,他们掏钱也会更心甘情愿不是?

“渡桥”之后的一项重要法事是打绕关,也称为“穿花”,由李老爷子、捧着灵位的长子和背着稻草人的长女婿完成。

李老爷子打头,三人手里牵了一根线,这个法事最初是绕着棺木打转,意为打听地府的情况,后面为了观看的趣味性,改为在灵堂前绕圈。李老爷子越走越快,步伐随意变换、穿插,身后跟着的两人苦苦跟随。

起初还能跟上,后面就彻底被甩开了,两郎舅不是你拌了我的脚就是我扑到你的背上。跌跌撞撞,狼狈不堪,逗得挤满灵堂的人哈哈大笑。

“哇,又踩脚了。”

“快看,要跌倒了。”

有些挤不进去的人在外头跳着脚的看,“哪里,哪里,谁跌倒了,给我看看。”哪有人理他,人群挤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耗子也休想钻进去。

绕了小一刻钟,李老爷子停下脚步,他老人家看上去倒是从容悠闲的很。

另两人就相形见绌了,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丛其衣裳都给扯开了。两郎舅站在灵堂里,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均露出苦笑。

人群里的老二和二女婿不服气,大声嚷嚷:“你俩个软蛋不成事,让我俩来。”

李老爷子气定神闲,手一摆作出个请随意的姿态,这俩人急冲冲跑进灵堂替换。

法事重又开始,这次上场的两人都是急性子,走的比李老爷子还快。年轻人嘛,争强斗胜,难免的。

却不成想李老爷子也变换了步形,忽快忽慢,转身回头更加难以揣测。往往是要往前走的当头,他突然转身;走到头要转身了,他又往旁边偏去。

跟在后面的俩人更加狼狈,几乎缠成了一团。

忽然李老爷子一个急转身往旁边躲,这俩郎舅反应不及时,直通通向前扑去。“噗通”一声跌成一堆,成了两个滚地葫芦。

“哈哈!”哄堂大笑声几乎冲破房顶,众人拍手鼓掌、弯腰跺脚者皆有之。

“叫你俩逞能,叫你俩得瑟,这回栽跟头了吧。”

“还瞧不起别个,你俩活该!”

“也不看看是谁在做法事,李老先生岂是这般容易就能难住的。”

灵堂里的哄笑声挠得外面的人越发心痒痒,可又挤不进去。好在渡桥的桌子此时已无用处,正好搬来垫脚,站在桌上一览无余。

这场笑闹过后今天晚上的法事全部结束,此时已是子时末。本村的和邻村的打着哈欠往家走,抱上孩子扛着板凳,三三两两聚作一堆。

刚才的一幕着实添加了无数乐子,人们仍在津津乐道,言笑晏晏。可以想见的,接下来的数日乃至数月,这场笑料会以风吹落叶的速度扫过方圆十里的每一个角落,给贫瘠乏味的乡下生活增添数不清的笑声和打趣。

忙碌了一夜的道士们先去歇息,尤其是李老爷子,今天晚上可是出了大力,几乎主持全场。丛其感激连连,跟在他身后作揖道谢,送他老人家回房休息。

亲眷中的年轻人这个晚上是不睡的,需要通宵达旦守灵,陪伴他们亲人最后一个晚上。干坐着也无趣,仍是凑成一堆闲聊打发时间,出了糗的两人更是被重点打趣的对象。

不论谁看见他俩,要么手指着笑得肚子疼,要么拍打桌子,“噢噢”的叫,窘得俩郎舅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这般浑浑噩噩到天亮,即便是年轻人也是头晕脑胀,两眼发晕,趁着天还没大亮趴在桌上眯一觉。

待李老爷子收拾妥当后卜出吉时,大伙准备准备该出殡了。

要不说村里人死乞白赖求着李老爷子主持丧事呢,他老人家别说当两个人用,就是当十个也是够的。如不然又是打丧鼓、阴阳先生、风水先生的,请来一个李老爷子,省却多少事。

六太爷嫡亲的两个七、八岁孙儿头戴红孝帽,身穿白孝衣,被抱上棺木坐着,面前放一麻袋。十六个戴白孝帽、精壮的杠夫矮下身子候在棺木两侧,随时听从指令。

这十六个杠夫不能是本家的,必须是别家姓,村里人都是相互帮衬。

一切准备妥当后,长子在丧架前“摔盆”,灵前祭奠烧纸所用的瓦盆摔得粉碎。随着执事人一声大喊:“起灵!”杠夫们应和一声号子“起!”棺木缓缓抬起。

一时鼓乐声大作,鞭炮齐鸣,李老爷子执桃木剑在前“开路”。

一条长长的白布,系在丧架两边,形成长形圆圈。长子披麻戴孝双手捧灵牌,次子打幡在前,其余亲属手持裹着白纸的“哀杖”,围在其中,无数乡邻落在外侧,随着杠夫吆喝,缓缓前行。

出了六太爷家的大门,棺木往西而去,路过旁姓人家门口时,主家早已搬出一条板凳,其上放一香炉,香炉里插了三炷香。棺木一经过,主家拿起香炉推倒条凳,孝子下跪答礼。

若是本家姓的门口,则又多了一项议程,曰“架高马”。即杠夫们在此停灵片刻,本家人端来事先冲好的红糖水及布匹,杠夫们一口喝尽,布匹装入棺木上放置的麻袋内。

抬杠是经主家邀请而来,是没有报酬的,但是“架高马”时本家人给与的布匹归他们所有,意为谢礼。

如此这般三步一停五步一歇走到这条垄的最西边后返回,这次只停歇在六太爷东边的本家人门口,后经过周老爷子家转弯往村子中心而去。路过六太爷另两个儿子家门口后,抬入祖坟所在地。

一路上鼓乐不断,纸钱纷飞,到了事先挖好的坟地,又是一番做派后,铲土掩棺,堆土成坟。

随后男丁女眷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手里拿的孝服、孝帽、哀杖等,还有诸如香亭、像亭、魂轿、纸桥等物一并在坟前焚烧殆尽。

入土后由长子捧着灵牌原路返回,至周老爷子家门口,六太爷的女眷晚辈跪着接过灵牌,在旁人的搀扶下跪着往后退。退到下一条板凳前,把灵牌递给凳子后的另一个女眷,如此这般直到六太爷家门口。

长子媳妇跪着接过灵牌后放置于堂屋左侧,即为“设灵”。

如此,整场丧事落幕,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亡者和活人各安天命。

趁着还不到中午吃席的时辰,客人和乡邻到执事人那里登记随礼,按照远近亲疏,各自心意给礼钱,此番不必细说。

只说丛其喊了两个弟弟到屋子旁边的巷子口说话,他的面容憔悴,眼下两个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发白布满死皮,嘴角旁两个大大的燎泡,嗓音嘶哑的厉害,说出口的话几乎成了气音。

“渡桥那天晚上,你俩个怎么回事?啊,亲爹过世,你俩个就在那嬉皮笑脸的,像什么样子?那天晚上我就想教训你们了,人太多不好开口。”

老二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不敢吭声。

老三不服气叫嚷:“起初我也是在那规规矩矩地跪着,过了一会小堂弟跑来非要跟我挤在一个草团子上跪。我也想严肃来着,结果左手边大堂姐一直在那闹笑话,右手边堂弟递过来一把瓜子问我吃不吃,这还怎么严肃得起来?”

“你还有理了是吧?”丛其抬起胳膊欲打,老二忙上前架住,“别,别,大哥,是我们错了,你消消气。”

“本来就是。”老三扬起脑袋一脸不满,“我就算有错也是他们带累的,你怎么不去找他们麻烦,就知道欺负我。”

丛其这回是真怒了,手动不了,抬起一腿踹过去,老三撒丫子往旁边跑。

老二劝解道:“哥,别气了,你这几天折磨得够够的,这些小事就不要在意了。好好修养几天,你看你,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现如今我们哥三没了爹,长兄如父,往后咱们三个还得互相扶持呢。”

“哎!”丛其长叹一声,颓丧地放开手,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这几天对旁人来说热闹非凡,于他却是度日如年。新的身份,新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一切都跟以往不一样了,不论是人还是事。

吃过中午的席面,远来的客人跟六太奶奶道别,宽慰、劝解几句,总归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倾诉几句衷肠,再不舍也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来了这几天,家里也是一摊子事等着。

吃饭的人少了一大半,灶房的媳妇们轻松一大截,晚上吃席时,来帮工的这些青年男女也有了上桌的机会。

丛三老爷端一碗饭摆在桌上,旁边放一双筷子,“六太爷,您老请吃饭!”

话音刚落,斜刺里冲过来一道人影,一屁股坐下端起碗筷就吃,“幸好我跑得快,来得及时,抢到了一个位。”

扒一口饭抬头,“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吃呀,别客气。”

一桌子人直勾勾盯着他看,怪瘆人的,他又不是金元宝?

丛孝深吸一口气,“我们是不会客气的,可你也太不客气了点吧。这刚给六太爷叫的饭,筷子还没放稳当呢,你就抢过去了,你让六太爷怎么吃?”

“啊?”丛康尴尬地看着手里的碗筷,嘴里的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一时楞在那里。

丛三老爷无奈一挥手,“行了,吃吧吃吧,你六太爷吃饭快,摆上就吃好了。他性子向来好,你又是个晚辈,不会跟你计较的,吃吧。”

可怜的六太爷生前就没剩几颗牙了,跟吃饭快挨不着半点关系。死后……唔,估摸着死后真个就吃饭快起来,毕竟神仙不都是吸一口香火就饱了,想必鬼也差不多吧!

不过这都是阴间的事情了,轮不到他们阳间的人来操心。

丛康是个心大的,长辈既然如此说了,他也就从善如流开吃,其余人摇摇头也拿起碗筷。

第66章

吃完晚饭,丛三老爷收拢六太爷生前垫床铺用的枯稻草,抱到河边“编烟把。”

传说中人去世了,要跟随“无常”走夜路,所以子孙要为亡者送三个晚上的烟把。

只见丛三老爷理顺枯草,编辫子似的拧成三股,一左一右为一股,编一股续一次草,编的股数按照亡者的年龄来算。六太爷今年五十有四,就要编五十四股。

朱青水闲着无聊蹲在旁边看热闹,“三老爷,您怎么什么都懂啊?这个东西我怎么听都没听说过?”

丛三老爷嘿嘿笑:“树老妖人老精,年纪大了什么事没经过,看得多了自然就知晓了。你还年轻,才吃了几年米,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那您可要找个接班人才好,要不您老要是有个好歹,自个的烟把就没人编啦!”要不怎么说朱青水这人嘴贱呢,好好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

丛三老爷倒不在乎:“我这不是在编给你们看么,再说了,我自己的烟把不劳你们费心。等哪天我察觉不对劲了,就自个爬起来把烟把编好,到时只管烧了便是。”

“哈哈!”围着看的几个年轻人哄笑,“您老不得先把私房钱找出来分好啊,怎么还管起烟把了,这几根草值几个钱。”

丛三老爷也是振振有词:“活人的钱我又用不着了,还管那个做什么,更何况我也没有私房钱。我都要死了当然管死后要用的物件才是,你们说对不对?”

“对,对极了,就该让那帮龟孙子找不着私房银子,让他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日也思夜也想,哈哈!”

作为“龟孙子”中一员的丛孝扑上来要撕烂朱青水的嘴巴,俩个拳打脚踢,你来我往。

青叶悄摸摸坐到丛三老爷身旁:“爷爷,您到时就编一个一百股的烟把,好不好?”

丛三老爷欣慰地抚摸孙女的脑袋,心下感慨,稚子何其可爱。

天一黑丛三老爷就带了丛其三个往祖坟走去,走到半路竟然落起雨点子。

“这怎么下起雨来了?下雨怎么烧烟把?”

丛三老爷倒是很高兴:“这雨看着下不大,有雨才好呢,要不怎么叫烟把?点着了要有烟,而不是火,让它慢慢捂着烧完。”

到了早上才填的新坟,烟把横搭于坟尾,点燃后扑灭明火,黑烟缓慢升起。几人等了半天见没起明火,天上在下雨也不怕烧起来,于是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隔天晚上依旧编了烟把送去坟墓烧,丛三老爷围着头天晚上烧完的烟把仔细打量,满意点头。

回去后跟六太奶奶禀明:“您老放心,我仔细看了,那烟把烧着好的呢。从头烧到尾,完整无缺,六太爷是寿终正寝,您无须担心。”

这就不得不提到烟把的另一层寓意,传说中若是烟把能从头烧到尾,就说明亡者是顺应天命,寿终正寝;若是不能,则表示亡人阳寿未尽,却提前去了阴司,死后含冤。

六太奶奶想着老伴算是因病而亡,也算是枉死吧,怕他阳间寿数未尽,胸中有怨气不得安宁。于他自个于后人都有妨碍,跟丛三老爷述说了原委,若真个如此,少不得再做一场法事,消解掉他的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