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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432 字 2个月前

当下真个举起酒碗大口干了,哥哥弟弟一通乱喊,情真意切,比他亲兄弟都真。

几碗水酒下肚,更是涕泪纵横,牵了身旁之人的手,抹着眼角诉衷肠。

一顿酒从晌午吃到太阳落山,李老三喝得酩酊大醉,踉踉跄跄摸到家,倒在床上鼾声如雷,连鞋都没拖。

钱氏本以为发了一顿邪火,李老三应是跑去跟他娘老子要几个银角子花销,心满意足哼着小调打水洗脸梳妆。

她就说么,一个李老三而已,她钱氏还能拿不下?

结果这一等就等了一个下午,等来等去等回来一头烂醉如泥的死猪。

钱氏气急败坏猛踹了他两脚,喘着粗气走出房间,也不管自家男人衣物没脱,鞋子还在脚上。

“喝……喝……就知道喝酒,怎么不喝死算了,省得老娘清洗衣裳,没用的东西,活着浪费粮食……”

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远去,房间的李老三浑然不觉。

这一觉直睡到天蒙蒙亮,李老三醒来时婆娘还在一旁打鼾,他昨日天没黑就睡了,今天自然醒得早。

李老三坐起身靠在床头沉思,昨天的一幕在脑海浮现,那样喝酒吃肉的日子才叫畅快,那般率性洒脱的兄弟才叫手足。没有人骂他,没有人对他白眼,各个奉他若神明,待他如血脉至亲。

他李老三之前过的叫什么日子,当真白瞎了他在这个家里付出的深情,既然人人视他如无物,他就不奉陪了,自有人待他如珍宝。

瞟一眼身旁睡着的肥婆娘,心里一声冷哼,你钱家不是瞧不上我李老三吗?

嫌我置办的寿礼薄了,那你自个买去。

衣裳也不换,仍是昨日的一身,李老三套上鞋子打开大门往镇上走,手里拎着先前买的布匹。

一边走一边心里盘算:昨日吃了兄弟们的好酒好菜,他李老三是何等样人,自然要回请一番才是,否则不是让人耻笑。家里点心和酒已经有了,布匹却是无用,不如卖了换些下酒菜的好。

花了钱心里却是美滋滋,难得有人肯跟他来往,他自然要多多迎合。

如此卖了布买了下酒菜,回到家又顺走酒和点心,李老三志得意满来到王茅发家。

王茅发喜出望外,没想到惊喜来得这样快,亲携了他的手领进屋,“三哥倒是个急性子,大早上的弟兄们也没来。先别急,且等我煮了稀饭,咱们哥俩吃过早饭再说。”

李老三感动不已,这是拿他当亲兄弟呢,他几个哥哥、弟弟何曾这样待他。

当下只恨不得把一片心肝剖出来,给弟兄几个下酒才好。

自此李老三越发的乐不思蜀,把个王家当成了自己祖宅,日日不落空的过来请安。若是一时短缺了吃食酒菜,李老三当仁不让回家拿银子。

他手里哪有几个铜板,家里的银钱都攥在钱氏手里,索性熟能生巧,干脆拿了家里的东西典当。

钱氏恨得咬牙,好好的寿礼飞了,李老三又不肯找公婆要银子,她肯定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回娘家。只得含恨掏出压箱底的银子重新置办了一份生辰礼,跟李老三两个越发不对付。

第76章

且说李老三要在兄弟们面前充大头,手里就不能没银子,你见过谁家老大是个穷光蛋来着。

先时只拿了家里的小玩意儿典当,得几个钱吃吃喝喝也够用。况且他们这几个自诩讲义气的也不能一直让他出钱,都是大家轮流坐庄请客。今儿你请,明儿他请,这般有来有往方能长久。

这起子人镇日吃喝不做事,花钱如流水,天下肯定没这般轻松的好事。如若不然,人人都吃喝玩乐去了,谁还肯吃苦受罪,他们自然也有别的来钱门路。

世上总有这么一种人,大到皇城根下,小到穷乡僻壤,二流子似得到处晃荡,与旁人格外与众不同。

他们中或是父母双亡,衣不果腹,被迫流浪,或是家贫无产,无所事事,东游西荡。

更有甚着天性使然,天生懒惰,不务正业,总想着不劳而获,一夜暴富成为人上人。

白水湾的王茅发就属于第一种,父亲早亡,她娘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艰难求生。为一口吃食镇日忙碌不堪,无暇管教这个独子。

几岁大的王茅发肚子饿得发慌,饥饿促使他本能的到处寻摸,不是摘了东家的黄瓜,就是扒了西家的萝卜。众乡邻不好跟个孩子计较,只得骂他几句,拍几下屁股,把他赶走。

这于他而言无疑是挠痒痒,只要能填饱肚皮,挨一顿打也值了,越发满村子的晃悠。

及至大了几岁,手脚开始不干净起来,偷针摸线,顺手牵羊,练就了一身出神入化的三只手功夫。村里人厌恶至极,家家都遭过他的毒手,不是甚贵重物品,却是必不可少的家常之物,丢了着实麻烦。

有气急的人家逮住他狠揍一顿,过后依旧踩高爬低,死不悔改。又不能因着这点东西把他打死,于是越发看他不顺眼。

待长到十来岁,他娘多年操劳,一场大病没拖过两月也撒手而去。

王茅发更加没了拘束,家里的几亩薄田疏懒照料,结交了一帮子同样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十里八乡的到处窜荡,偷鸡摸狗,真可谓是人憎狗嫌,长到如今二十来岁光景,依旧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这些人也不只是吃喝闲侃,这几个字通常是跟赌连在一起的。

小赌怡情嘛,花几个铜板,掷几把色子能消磨一整天。

起初李老三是不敢伸手的,只在一旁垫脚看热闹,毕竟李老爷子的家规摆在那里,越雷池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敢尝试。看得多了,心痒手更痒,几个铜板而已,着实不多,随便哪里腾挪一下便有了。

一般新手赌博运气都格外的好,李老三上场几次大胜而归,不由得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这一日又聚在王茅发家玩乐,张大强的手气及其差,不到半个时辰身上的银钱输个精光,气急之下发狠话:“这般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要玩就玩大的,咱们不如去镇上赌坊走一圈?”

喧哗闹腾腾的场面顿时一静,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停止下注,强哥这话什么意思?

王茅发心下一紧,小心开口:“嗨!哥们儿几个就是手痒玩几把而已,犯不着去赌坊吧,那地儿岂是咱能去的?”

他只想在李老三身上讨点小便宜,哄得他高兴了,得些银角子解决一日三餐,要是每日能再多赚几个铜板更是锦上添花。

但他不想玩得过大,他家毕竟在白水湾,这里是李老先生的地盘。

若是他把李老三拖下水,越陷越深,李老先生不会放过他的,他不想赌。

“有什么不能去的,只要身上有银子,人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张大强满不在乎说到,挑衅地看着李老三。

“李三哥,我看你运气实在是好,小弟这几天在你身上可输了不老少了。既是如此,敢不敢随兄弟去赌坊走一趟,咱们去捞把大的,省得摸这些个三瓜两枣的,没意思。”

李老三正是热血上涌,赢钱赢得满脸通红,闻言内心深处闪过一丝不安,被他毫不留情忽视。

且他身上带了这些日子赢来的三、四两银子,躁动难耐,满腔兴奋无法遏制。

“这有何难,老弟想去赌坊走一道,哥哥自然跟从,我就还不信了,这赌坊是龙潭虎穴不成?便是天王老子的神仙窝,老子也想过去闯一闯。”

“噢噢噢!”一番话说得众人嗷嗷鬼叫,捶桌子打凳子地附和。

王茅发挥舞着双手试图阻拦:“别……还是不要去了,赌坊可不是好玩的,咱惹不起……”

这点微弱之声在鬼哭狼嚎下淹没得无声无息,很快几人收拾好银子,一把裹挟了他的肩膀,强行夹走了。

如意坊不愧是镇上的销金窟,高大气派,人头攒动,平日里竟没看出来有这么些人爱赌博。

呼和喊叫声不绝于耳,汗臭、酒臭及人多发出的体臭交织成一股难闻的气息,在熙熙攘攘的吼叫中越发光怪陆离。

李老三死死盯着庄家手里的骰盅,呼吸急促,他已经观察过好一阵子了,这一把及其有把握。他压上了全部身家,心里默默念叨:大,大,一定是大。

开盘的那一刻,李老三头皮一阵发麻,心脏疯狂跳动,呼吸下意识屏住,耳边似乎听不到任何其他声响,只有“砰砰砰”的鼓噪声。

直到庄家大声喊道:“开!四、五、六,大!”

“好!”周围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李老三猛然回神,他赢了!

长吐出一口气,陡然的松懈令他全身无力,这种极致的刺激,酣畅淋漓的反差让他欲罢不能,流连忘返。

前所未有的体验是那样痛快,人生就该这么过才对。

这一天的李老三又是赢得盆满钵满,豪气冲天地出了赌坊,请兄弟们大块朵硕,好酒好菜不要钱似得端上来。喝得兴起时,弟兄们纷纷甩下豪言壮语,甚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甚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可好运不会总降临在一个人身上,十赌九输,只要沾上了赌,赢回来的那些钱迟早要还回去。

输急眼的李老三开始偷拿婆娘的簪子、镯子,他肯定能回本的,他的手气一向很好,只是这回输了而已,下次……下次一定能赢回来。

输到后面连孙子的银锁都偷出去卖了换钱。

两口子一个被窝睡着,钱氏自然是有所察觉。先时当家的赢了钱,瓜果点心不要钱似的往家里拿,她乐的眉开眼笑,装作不知道他在外头做了什么好事。

后面李老三开始典当东西,她肯定不依,厮打辱骂,拳打脚踢,关起门来两个打作一团,只瞒住李家的其他人。

可打骂起不了任何作用,李老三在赌坊输红了眼,满头大汗,急赤白脸地盯着骰盅,嘴里念念有词:“小!小!”

庄家大声吼道:“开!四、五、五,大!”

“他妈的……”李老三破口大骂,大口喘着粗气,扯开胸前的褂子敞气,一拳头砸在赌桌上泄愤。

家里已经抠不出银子了,能卖的物件都偷了出来,况且婆娘守得死紧,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在张大强的怂恿下,李老三向赌坊借银子签契约,一步步迈入深渊。

要是往常张大强肯定是不敢的,找孩子那会李老爷子露的那一手震慑过他。

可赌上瘾的人,连爹娘老子都能给卖了,何况一个算命的老头子。再说了他又不是白水湾的人,李老先生想寻仇也找不到他身上,大不了远走他乡避祸。

如意坊巴不得上门的客人借银子,还不了有什么关系,家在那里又跑不了。

家里没有银子就卖田、卖宅子、卖老婆儿女等,总有一样东西是能卖了抵债的,实在没有的话把他自个卖了也行。

赌坊不会无休止的往外借钱,到了一定的数目就要还钱了。李老三哪里拿得出来,他身边的那些狐朋狗友早跑个干净,各奔东西去了。

他自个也缩在白水湾不敢动弹,这里到底是李老爷子的老巢,赌坊的人知道他的底细后也不敢强闯进来拿人。

人毕竟不是乌龟,可以缩在龟壳里万年不动,这一日李老三才冒出个乌龟脑袋就给赌坊的人捉住了。

如意坊东家略一思索,李老三不足为虑,想怎么折腾都行,难办的是李老先生。

这位老人家是个有本事的,别看这几十年专门做些神神叨叨的行当。可这镇里上了年岁的老人都知道他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只不过师出无名,被排挤在正统医学之外。

这样的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狠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求到他头上。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时候,跟谁过不去都行,跟妙手神医过不去纯粹是自个找死。

再说他还有一个孙子搭上了沈家,沈家这样的高门大户自是不屑搭理他们这等小人。大家同处一地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犯不着为个赌棍伤了和气。

可赌坊的债却是必须要回来的,无规矩不成方圆,今天这个要不回来,明儿那个就拿不了。那他们还开门做什么生意,干脆关门大吉算了。

赌坊东家很是想了半天,想出一计,特意差人盯着小李大夫。

一等他出门看诊,嚷嚷着让人去请小李大夫过来对峙,听到回报说小李大夫出门去了不在医馆。他立即吩咐手下压着李老三回白水湾找李老先生,到时候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他们做赌坊生意的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可来赌博的人又不是绑了双腿捆进来的,都是自愿走进来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老先生总不好因了这个恼怒他们。

他们大大方方把李老三送回去,一来是要债,二来是告诫李老先生:诺,之前我们不知道他是您老的儿子,现下知道了给您送回来。

除此之外,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李老三往后要是戒了赌,那大家都没损失,依旧是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可若是他沉迷赌博,不知悔改,赌坊也没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到时还望李老先生不要见怪才好,毕竟谁教您管教不好儿子呢,怪不得旁人。

所以才有了李家老宅这一出对峙的好戏,当面锣对锣鼓对鼓的说个清楚明白,以免徒生嫌隙不是?

第77章

李老爷子闲庭信步地绕着儿子转了几圈,停下脚步,好奇地问道:“老头子才疏学浅,一向也没有赌钱的爱好。我听说……只是听说哈,你们赌坊的人对欠债不还的人不是要剁手剁脚的吗?你们怎么没把他给剁了?”

络腮胡汉子脸颊抽动,眼皮跳个不停,他根本不想回答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可不回答又不行。

“老先生说笑了,我们开门做生意求的是财,不是命。”

李老爷子一脸惋惜:“那真是太可惜了,烦请替我给贵东家稍句话,像我三儿子这般的蠢材,不妨切得碎碎的喂狗算了,喂猪也行。人嫌弃这块臭肉,想必猪狗是不嫌的,老朽一定对贵东家感恩戴德,来世必定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络腮胡:“……”

他一点都不想带这种话。

李老三汗如雨下,大热天像得了风寒似得冷得发抖,他知道他爹这回气大了。李老爷子越是平静,代表他下的决心越大,他的下场越凄凉。

一阵尖锐的女声哭嚎着由远及近,得到消息的钱氏大呼小叫地跑过来,门口围着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钱氏“噗通”一声跪在李老爷子面前,涕泪纵横:“爹,求你救救当家的吧,他知道错了,他往后再也不敢了,爹,求你救救他吧!”

李家三房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紧跟着冲进来跪了一地,“砰砰”磕头求老爷子救命。

“敢情你们这一家子都是知情的,就瞒着我这个年老体衰的老头子是吧?”李老爷子面色越发平静如水,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钱氏的哭声一顿,捶胸顿足喊冤:“爹,您老误会儿媳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当家的日日往外头跑,我又不能跟在他身后管着。他这次犯了大错,不管爹怎么打骂处罚都行,求求爹救他一命!”

她伏低身子磕头:“爹,当家的要是没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爹,您一定要救救他,陈皮才两岁,不能没了爷爷啊!”

李老爷子不置可否,轻轻一笑:“行了,都别在这鬼哭狼嚎的了,还嫌不够丢人是吧,巴不得把这方圆百里的人都嚎来瞧热闹么?”

李家三房哭声骤然减弱,只敢小声抽泣,老爷子就是李家的太上皇,他说出口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若是敢不听从,后果及其惨烈,从小到大数不清的事迹已然证明了这一点。

“你们求我救他的命,那我姑且问一问吧。”李老爷子转头问到。

“契约我已经看过了,上头写着李山姜借了十五两银子。老朽家里确是较旁人宽裕了些,可一时半会的也凑不出这些银两。不知道贵东家是何打算,想要老头子怎么还钱?”

肯好好说话就行,络腮胡汉子吐出一口气,恭敬回答:“老先生德高望重,东家敬仰已久,此次迫于无奈方有此一遭,还望老先生千万不要怪罪。

东家说了,李三老爷所欠债务皆是明码标价借出去的白银,我们不想趁火打劫。这笔钱……不限时间,不计利息,只需归还本金即可。”

“想不到我这把老骨头还有这般大的面子,的确是我们占了便宜。”李老爷子长叹一声,踱步走到赌坊伙计旁边,“你这木棍制的不错,是什么材质的?”

赌坊伙计不明所以,提起他的得意之作不免夸夸其谈:“老先生好眼光,这是一整根松木所做,质地柔软,手感温润,请了镇上有名的老师傅打磨而成。”

“不错,不错。”李老爷子顺势接过木棍,一边横在手上欣赏,一边走到李老三跟前,“我还听说,你们本打算去保安堂找苏木,苏木不在才来的白水湾,是不是这样?”

李老三瑟瑟发抖,含糊不清喏喏几声。

“很好,你真不错,先前是我看轻了你,是我的错。”李老爷子的声音淡得几乎没有丝毫起伏,近乎喃喃自语,“老三,你可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

“什么?爹……”李老三转过头想问清楚。

说时迟那时快,李老爷子猛然朝他的小腿挥去,快、狠、准地一棍子打下来。

在场之人只听到清脆的一声“咔嚓”,接着惨绝人寰的哀嚎响彻天际,“啊……”

屋里屋外一片死寂,人群里一直没停过的窸窸窣窣声彻底消失不见,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刚才还在剔牙的手臂停在了原处,嘴巴半张仿若木雕;一手抱娃一手拿碗的妇人忘了喂饭,手一哆嗦,“哐当”,碗掉在地上,又是一抖。

粗瓷碗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几个圈,仍是无力直起身,干脆斜躺着停下。

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泼洒了出来,“哒哒哒”从不远处冲过来两只老母鸡,飞快啄食地上的米粒。多么难得的美味,平日里人们是舍不得给它们吃这个的。

两只小眼睛疑惑地抬头瞅了一眼,抓紧时间低下头抢吃食,不一会儿地上连碗都啄个干净,意犹未尽扑扇着翅膀跑走了。

时间好像停止了流动,一切动作定格在那一瞬间,只除了躺在地上哀嚎打滚的李老三。

李老爷子慢条斯理收起木棍,随手递给赌坊伙计:“是不错,使起来顺手得很,打人疼还不费力,是根好棍子。”

伙计木然接过棍子,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之人。

李老爷子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银角子递给为首之人:“劳烦替老夫给贵东家带句话,他的心意我领了,来日若有吩咐尽管开口,但凡老朽办得到,一定不会有二话。这是五两银子,请小哥三个月后再来寒舍,届时归还余下的欠款。”

络腮胡沉默半晌,双手接过银子,拱手抱拳,“此次多有烦扰,请老先生勿怪,老先生的话我一定带到,我等就此告辞。”

此时屋外的人群一阵骚动,“谁啊,没长眼睛吗,踩到我脚了。”

“别挤了,谁他妈在挤。”

背着药箱的年轻男子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挤到门口,“爷爷……赌坊……三叔?”

不是李苏木是哪个,来得正是时候,正好给打折了腿的三叔上夹板。

要债的走了,看热闹的走了,鬼哭狼嚎的也被人抬走了,清净安宁正好给一家三口腾出地方吃晌午饭,捎带上一个周邻。

杏娘夹一筷子青椒炒肉配一口米饭,此时早过了晌午饭时间,之前太紧张不觉着,端起碗才发现饿的前胸贴后背,感觉能吞下一头牛。

“娘,您可真厉害,心大得很,我们在前头吓得气都不敢喘,您老还有空闲在灶房炒菜、煮饭,不愧是我娘。”

“多大点事,瞧瞧你那鼠胆。”杨氏不屑撇嘴,“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没错,可签字画押的又不是我们,大不了谁借的钱谁去还。还不上正好给人仍河里淹死算了,就当替我们尽孝了。”

转过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多了两条,“来,邻哥儿多吃点,别客气,今儿多谢你专程把我女儿送回来,耽搁了你不少时间吧?”

嘴上说着,手里也没闲着,一个劲地给他碗里夹菜,鱼、肉、蛋夹得冒了尖,小小的一碗米饭只见菜不见饭。

“不会,七叔七婶待我很好,这是我应该做到。再说晌午过后坐船的客人就少了,更加无碍。”

周邻是个大方孩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摆了一桌,他的肚子也是空空如也,又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吃的别提多香了。大口饭大口菜,没几下一碗米饭刨干净,他自个起身去盛饭。

看得饭桌上的另三人也是胃口大开,觉得今天的菜色真是不错。

“这孩子长得可真俊俏,黑是黑了点,那也是块俊黑炭。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很有你爹年轻时的风采,可惜我没生出这般好看的儿孙来。”

杨氏看着他的背影惋惜道,想起自家的糟心儿子,更是遗憾万分。

“咳……咳……”李老爷子一口米饭咽到一半呛住了,连声咳嗽,喝了口汤吞下去。

“胡说八道什么,我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再怎么也像不到我。要我说黑的人才长得像,我看他就像叶儿爹。”

杏娘好笑:“你们就别给人乱认爹了,人家的爹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确实是个好孩子,这次多亏了他给我送信又把我送来,要不然我在家里听到只言片语,说又说不清楚,还不得急死我。”

她略带忧愁地问:“爹,我手里还有几两碎银,等我回去了就给您捎来。您不用担心,咱们这么大一家子这点银子还是能凑出来的,您可别把身子气坏了,不值当。”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担心了?”李老爷子好奇地反问,吃饭吃得香甜,一脸无辜。

“你也太高估你三哥在我心里的地位,他在我这里比坨牛屎都不如,牛屎晒干了还能烧火。你三哥啊……勉强算是能给菜园子提供些肥料,也就这点用处了。”

杏娘:“……”

片刻后弱弱开口:“我是怕您着急银子。”

“那更不用担心了,银子这个东西吧,活着才有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就像你娘说的,欠钱的又不是我,那借银子的人吃喝拉撒睡尚且活得好好的,我做什么这么想不开,操的哪门子心。”

“您给我的银子,我都留着没花呢,三哥欠的钱……”

李老爷子一摆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事你别管,过好你自个的日子就行。你三哥更不用管,老子的银子是那般好拿的,我让他知道什么是烫手山芋。甩不脱吞不下,老子噎不死他,李字倒过来写。”

杏娘:“……”

是谁跟她说女儿嫁了人也是他生的,一辈子都会管她,是谁跟她说差了银子,随时去爹娘那里拿。

敢情在她这里,爹娘的银子是只出不进的,一时不由喉头泛酸。

“你爹说得对,这一大家子,人多心眼也多,没个章程且不乱了套。今儿他赌钱输了银子,你爹还了债,明儿你买布赊了账,店家找上门让你爹给钱。我们老两口还活不活了,骨头炸成渣子也不够用的。”

她狠厉一笑,“家里的事你不用管,这些个王八羔子不下狠手整治一回,还当我们两个老的存了金山银山,只等着他们伸手取来用即可。

一个个惯得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帮他们养儿女还养出错来了。儿子找老子要钱还天经地义不成,老娘的银子就是扔到水里听个响,也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们。”

杏娘“噗嗤”一笑,李老爷子也扯开嘴角淡淡笑了,周邻只管扒自个的饭,听三个大人说话。

第78章

娘家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杏娘呆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三个孩子还在家,也不知道吃饭了没有,索性跟周邻两个回家来。

李老三那边老爷子是撒手不管的,疼死了活该,疼不死就活活受着,他老人家没那么闲。

只苦了李苏木,给他三叔上好夹板,开了药方,嘱咐了若干事项。又被三婶扯了袖子一通哀哀哭诉,鼻涕眼泪甩了一身。好容易脱身开来,袖子扯脱了线,腰间的带子险些给拽下来。

苏木跑来老宅这边,跟她小姑一样如此这般一说,李老爷子照旧打发了他。只说长辈的事小辈不要插手,他们心里有数。

回到家的杏娘给久候的公婆禀告一番,说是李老爷子已经解决了,以免他们担心。

赌博害人不浅呐,十五两纹银,够小户之家用三、四年的了,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赌博也能听到声音,只不过是赌桌上下注的声音,骨头打折断了的声音。

杏娘长吁短叹一阵,恨她三哥不争气,一大把年纪了还是如此的不着调。枉她爹娘这般大岁数还得给儿子擦屁股,收拾烂摊子。可见光知道挣钱没用,还得把儿子给教好了,要不然后半辈子真是没有一天的安生日子过。

想必要是可以,她娘定希望把这个三儿子塞回肚子里,少生多少气。

杏娘光顾着痛骂老娘的儿子,她自家儿子闯祸的本领也是不遑多让。

田里的芝麻杆成了黄绿色,是时候牵芝麻了。跟黄豆不同,黄豆杆子就算在地里老得叶子掉光,豆子仍是好生生包裹在果荚里,迟些收回来也没事。

芝麻若是完全变黄了再割,别说爆籽迸裂得满地都是,就是收的过程中也要损失一小半。看时辰差不多了就要赶紧开割,宜早不宜迟。

一大清早丛三老爷跟儿媳带上三个孩子出发去地里,带着家里的小萝卜头不为别的,也没指望他们能做事,单纯为了给他们甜甜嘴。

田里的芝麻熟了,姑娘果也熟了。

撕掉最外面一层薄如蝉翼的外衣,包裹在内里的明黄色果实散发出浓郁芬芳的果香,还没吃到嘴里就闻到了甜丝丝的气味。吃起来更是酸甜可口,长得越成熟,越是甜滋滋。

到了地里让三个小家伙自去撒欢找吃的,两个大人弯腰拿镰刀割芝麻。

要不怎么老人喜欢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小时什么样,一眼就能看到长大后的德行,丛家的三个小不点也不例外。

青叶摘了姑娘果先不吃,喜欢攒成一捧,一口闷了,别提多爽快,甜到了心窝子。青皮也是先不吃,摘了满满一捧用衣裳下摆兜了,继续往前头找。青果最是性急,边摘边吃,吃的果汁四溅,手脸、衣服上黏糊糊的,没一处干净。

等到找完一小片地,三个人拢到一起,大的小的手里空空如也,只有老二的衣摆满得堆成了尖。

青皮是个性子极好的孩子,自个也不吃独食,招呼姐姐、弟弟坐在田埂上一起分享美味。那两个吃完了自家的又来吃他的,他也不生气,乐呵呵敞开衣摆让他们尽管抓,要不怎么说这孩子格外的让人疼惜呢。

临近晌午,杏娘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喊停公爹:“爹,咱们把这些捆了挑回去吧,余下的这些下午再来割也不迟,几个孩子可别晒坏了。”

丛三老爷看一眼火辣辣的日头,虽没有夏季里灼热,可威力仍是不容小觑,点头答应,两个放好镰刀拿起绳子捆绑。

三个小的还算有点良心,知道留一点姑娘果给爷爷和娘亲甜嘴。

杏娘看着孩子们的一片孝心,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无他,任谁看到小儿子头上一脑袋的苍耳子都笑不出来,活似个弥勒佛。

他自个丑还不自知,见了他这幅模样的人都笑得直不起腰,他还洋洋得意偏要做出诸般怪模怪样。

一时扒拉眼皮白眼上翻舌头伸出老长,一时挤眉弄眼歪着小屁股扭来扭曲,剩下的娘三个笑得差点歪到田里去。

就连扛着冲担的丛三老爷也两脚拌在一起,身子一趔趄,赶紧稳住了。肩膀耸动偷偷笑了好一会,咳嗽一声接着挑芝麻杆。

这事的源头还要说到青叶,她到底大了几岁,知道这个小玩意浑身长满刺,粘在衣服、头发上很难摘下来。玩笑似的摘了两个扔到小弟头上,青果龇牙咧嘴拉下来,逗得哥哥姐姐哈哈大笑。

尽管拉扯得有些疼痛,他仍是觉得好玩,趁旁人不注意,把个小脑袋瓜黏满了。

杏娘看着满头的“小揪揪”无处下手,“你说说你,可真是个闯祸的祖宗,别个都是祸害旁人,你倒好,你是连自个都不放过。”

骂也没用,还是得上手一个一个往下撕拉,这下青果知道疼了。

扯两个只是麻麻的疼,扯到十几个头皮生疼,继续扯下去,小家伙开始嚎啕大哭。这也太疼了吧,有些苍耳子黏得紧的,头发都拽断了,苍耳子还紧紧缠在发丝上。

“呜……疼,呜……娘!”

“哭,就知道哭,你还知道疼啊,你个小笨蛋,这么多可怎么弄下来?”杏娘又气又心疼,撕掉一小半,半个头仍是包得满满的。小儿子抱着脑袋死活不让碰,疼得哇哇叫,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最后没法子,真要全撕下来,小儿子的脑袋也要涂上一层膏药。

干脆拿了剪刀一通乱剪,把个头发剪得跟狗啃的一样,长的长短的短,参差不齐。好在他不在乎,只要不疼就行,顶着一头乱发照样跑来蹦去,来去匆匆。

芝麻暴晒过一遍后,丛三老爷小把拿起来头朝下,倒提着抖动或用棍子敲,拾掇起掉下来的芝麻接着晒芝麻杆子。有勤俭惯了的老人会晒三次,收三次芝麻,着实繁琐得很,于是有了“抖不尽的芝麻”这个俗语。

丛三老爷倒不至于抖上三次,但是两次是必须要的,其实最后一次晒完已经抖不出多少芝麻了。只不过人们宁愿多费点事,能多收一把是一把,实在掉不下来籽粒才死心。

剩下的芝麻杆抱进灶房,这种暴晒过后的枯杆子是最好的引火柴禾,点燃就噼里啪啦响个不住,一点黑烟都没有。

杏娘则在打理房前屋后、河对岸的菜园子。

辣椒秧子、茄子等刨根撅起,黄瓜藤、南瓜藤枝蔓全部扯掉,豆角、蛾眉豆的架子拆了当柴烧,杂草连根刨了。

刨出来的植株抱回家喂鸡,整个园子顿时变得空荡荡,种了一季的土壤板结硬化,锄得深才能疏松透气。

杏娘在河边上的菜地锄得满头大汗,撑着锄头把手歇口气,英娘嘴里嚼着东西溜达着走过来。

“你怎么这么早就把菜园子整理出来了,天热成这样,也洒不成种子吧?”

杏娘喘着粗气道:“先粗略锄过一遍,洒了黄豆渣子沤肥,等天凉下来再细细翻一遍,再洒一遍草木灰,这般弄下来土里肥力才高。”

英娘服气:“好吧,看来我天生就是个懒人,去年本想着勤快一把来着。结果连洒了两次白菜、萝卜的种子,洒一次死一次,白白浪费那些种子。辣太阳全给晒死了,气得我索性过了中秋才撒种,没成想居然全活了。”

她一拍手总结陈词:“今年我也不勤快了,干脆等过完中秋再说。”

“就你歪理多,不过天凉快些再撒种总归错不了。”杏娘看她吃得喷香,嘎嘣作响,“你吃的什么,隔两里远都能听到咯吱声,听着牙疼。”

英娘从袋子里抓一把摊开手心,赫然是把炒老蚕豆。

“你家这么早就开始吃炒货,到了冬天蚕豆够用吗?”杏娘接过扔一粒进嘴巴,酥脆易嚼,豆香扑鼻。

秋收后田里无甚大事,只等霜雪降下来好猫冬。白日里闲坐无聊,女人们凑成一堆烤烤火,做做针线,说说远近人家大小是非。嘴里嚼一些零嘴打发时间,无非是些个炒货、瓜子豆子一类的。

英娘满不在乎:“我家用完了不打紧,我婆婆那里有得是,只要是田里能长出来的东西,她老人家种起来都是多多益善。”

杏娘好笑:“你还说你几个嫂子跟你不对付,你婆婆家都快成你家的仓库了,缺什么就去拿,她们当然看你不顺眼。”

英娘喊冤:“这真不能怪我,是我婆婆说要我们去拿的,我是个脸皮厚的,人家如此说我当然去拿了。我那三个嫂嫂要脸面,生怕旁人说她们吃喝是靠了老人,非得要我婆婆给她们提到家里才肯用。”

她寻求认同似地说到:“照我说这不是多此一举,没事找事吗?我才不做这么矫情的事情,她们又不舒坦了,没少嘀咕我。不就是自个想要偏要装作一副勉强接受的样子,看我跑去拿了又觉得吃了亏,你说活得这么拧巴,何苦来哉?”

杏娘失笑:“脸皮厚吃个够,左右吃不了亏。”

“就是!”

俩人哈哈大笑,两个都是直来直往的性子,莽里莽撞的行事风格让人又爱又恨。

眼看离中秋还有两天,杏娘开始准备给娘家的中秋节节礼,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她打算去镇上置办。

正好上午守摊子,临近晌午时跟公爹嘱咐一声,杏娘掂了荷包闲逛。

这几天爹娘肯定是不愉快的,估计也没甚心情过节,给他们银子又不肯拿。索性趁着节下把礼置办得厚一些,补贴两个老人。

省着花钱有困难,想大方买东西再简单不过。

细棉布扯了两匹,两边爹娘各一身,猪蹄四只,五花肉、草鱼各四条,糖、月饼、酒水、点心、果子等各四样。分成两份,一份留家里,一份送娘家,再加上跟周邻约好的中秋节当天早上订的三斤鳝鱼。

一份像样的中秋节礼就成了,既不过分寒酸,也不会抛费,都是家里能用得上的东西。

要不怎么说还是分家好呢,花自家的钱买送娘家的节礼,不用攀过来比过去。过日子图的就是一个舒心,纵是清贫些,也好过整日里憋一肚子气。

第79章

中秋节这一日全家老小起了个大早,穿上新衣打扮妥当,杏娘提了一篮子节礼带上三个孩子坐船回娘家。

打算过去那边吃早饭,顺便吃了晌午饭再回家整治晚上的团圆席面。

杨氏喜笑颜开迎了三个外孙、外孙女进屋,“我的三个小乖乖看着又长高了,尤其是小二哥,越发的斯文有礼,真好,都是好孩子。”

捧着青果的胖胳膊捏了又捏,舍不得放手,“还没过早吧?走,跟外祖母去灶房,外祖母给你们打糖水鸡蛋,保管甜到你们的心窝子里去。”

青叶是吃过这个的,且还印象深刻,知道好坏,迫不及待提意见:“外祖母,我要嫩嫩的能流出蛋黄的鸡蛋,不要吃老的。”

两个小的人云亦云:“我也是,我也要吃嫩的。”

“好好,都有,外祖母最会做嫩鸡蛋了,放心,不会煮老的。”杨氏忙不迭保证,不就是嫩鸡蛋吗,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这有什么难的。

杏娘眼睁睁看着三个小的簇拥着老的往灶房走,她娘眼角都没瞥她一下,不由好笑,提上篮子跟着往后院走。

用勺子舀起一颗白色蛋清包裹的橙黄色蛋黄,咬破蛋黄上的薄膜轻轻一抿,蛋黄像流沙一样涌入口腔,细腻软嫩,爽滑可口。还真像她娘说得那样,甜到心窝子开满花。

“娘,今天晚上家里打算怎么过,还跟之前那样四家并做一家在老宅开火吗?”

杨氏撇嘴:“那肯定不会,今时不同往日,我跟你爹看着这老些个儿孙就来火。生他们一场,养到这么大,连孙子都上坡了,还指望着趴在我们老两口身上吸血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哼!且等着瞧好了,老三这个事没了结,人人心里的算盘珠子滴溜溜转个没完。”

提起这事,杏娘就忧心:“爹许诺三个月后还剩下的银子,家里有那么多现银吗?他老人家到底怎么打算的,也不跟我露个口风,我心里急得很。”

“说了要你别管,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杨氏安慰女儿,“你爹什么风浪没见过,这还真不算什么,银子我们也能拿的出,但不是这么个拿法。”

见女儿眉头微挑,一脸疑惑,杨氏少不得安她的心:“世人都说多子多福,子孙满堂是福气,这话既对也不对。若是家业兴旺,子孙出息,知礼守节,那当长辈的自然能得以安享晚年,其乐融融。

要是一锅粥里哪怕掺了一颗老鼠屎,那日子都过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她叹一口气,继续说道:“人的心都是偏的,十根手指头尚且有长短,一大家子这么些人,怎可能事事公正,一碗水端平?

一个家族只要大方向掌握好,不出差池,水底下的明争暗斗,你来我往都不是问题。怕就怕在有人搅浑了水,其他的人想浑水摸鱼,当家的再处事不公的话,心怀鬼胎的就更多了。”

杏娘听得似懂非懂,他们这一家子在白水湾站稳了脚跟,可人多口杂的,又都是儿孙辈,实在不好管教。

杨氏总结陈词:“现在爹娘还没老迈不堪到那个地步,这个家还是能掌得住的。若是真到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那天,自有下一辈的当家人来掌舵。再说了,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家大了该散就得散。

要是安分守己,凭着那点血脉之情,自有他的那碗饭吃。若是不甘久居人下,那就各凭本事吧,我们且顾好当前就够了,后头的日子到了跟前再说。”

杏娘沉默不语,家常过日子大家都是笑语嫣然,和气平顺。背地里怎么样,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此时她又有些恨自个头脑简单了,她能想到的人都能想到,旁人想得到的,她还一头雾水。

一时李老爷子打拳回来,自有另一番契阔,饶有兴致地带了三个外孙辈屋里屋外地忙活。

把晒干的细竹竿顶端劈开手掌长的两半,中间用一小节竹片撑开,制成三个尖角的形状。

寻了屋檐下、墙根底、树杈子间的蜘蛛网转圈搅了,要是运气好碰到守株待兔或织网的蜘蛛就更好了。打劫了蜘蛛悬吊在竹竿上吐丝,一边吐一边把三角框架织成密密麻麻的网。

余下就好玩了,举了竹竿到处跑着粘虫子、苍蝇还有蜻蜓,一碰一个准。

有些力气大的死劲挣扎能脱身,大半挨了蛛丝就小命休矣。

看着网上的蚊子垂死挣扎,三个小的哈哈大笑,团团围住李老爷子喊“外祖父!”李老爷子捋了胡须一派高人风范,微笑不语。

晌午饭异常丰盛,李家老两口的饭食本就比丛家精致,加上杏娘带来的一堆食材,两母女下大力气整治了一桌席面。越是吃得人少,越不能显寒碜,三个小的吃得满嘴流油,嘴巴比抹了蜜还甜。

“外祖母做饭真好吃,我要天天来外祖母家。”

“我也是,外祖母,往后我就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还有我,我也是。”

杨氏笑得合不拢嘴,“好好,日后你们三个就住在老李家算了。你们爹那个家不回也罢,左右他又不在,等他回来了你们再回去。”

见老伴胡说八道,李老爷子但笑不语,格外有兴致小酌了两杯。家里虽不差酒,老爷子好吃酒却不贪杯,只在年节里或心情愉悦时抿几口,杨氏当然不予理会。

饭后又歇息了一阵,杏娘带孩子们回家。

她这还算好的,当家的男人不在家,母子几个借着往娘家送礼的由头呆上一天、半天的。家常过日子都是女婿单蹦一个给岳家送礼,疼惜女儿的人家会给一些回礼。多半是收了却没有回的,至多留女婿吃一顿饭了事。

杨氏当然给他们准备了回礼,不同于女儿送来的食材,杨氏送的大多是零嘴点心吃食。

蜜饯果铺、干果炒货、麻花糕点、肉干肉脯等把个篮子装得冒了尖,都是姑娘、孩子爱吃的。有些个在镇上且买不到,还是托了人从县里带回来的,另还有三套齐整的衣裳。

杏娘的针线活只能说寻常,给孩子做衣裳也无甚讲究,杨氏则不一样。她的一手绣工当真绝妙,花是花叶是叶,绣的蝴蝶翅膀彷似要振翅高飞,栩栩如生。

即便如此,杏娘小的时候杨氏也没逼着她学刺绣,针线活学会了即可,绣工不愿意学也不勉强。

乡下地方家常穿的是粗布麻衣,至多在年节走亲戚时穿棉布做的新衣。别说绣的是假花,就是绣出来朵真花来,人也只当你衣服上染了花汁没洗干净。

若说到凭绣工挣银子,镇上的富户家里有绣娘,再不济去县里的成衣铺子、绣庄走一趟,什么时新的花样找不到。

且刺绣格外的费眼睛,打年轻时起李老爷子就不让媳妇做绣活。

眼睛花脖子酸绣出来的成品,开价高了无人识货,卖低了简直对不起自个揉出来的那些泪水,何苦来哉。

故而杨氏的刺绣只在老两口和女儿身上发挥点余热,等到女儿出了嫁,每年给小外孙添一套衣裳。

杏娘回到家撸起袖子整治晚上的席面,男人不在家,可公婆还是在的,那就相当于一个完整的小户之家。

辛苦劳累大半年,眼瞅着下个月就要秋收,到时又是一场忙碌,何不趁此节日好好犒劳全家的五脏庙府。马无夜草不肥,这年头人过得比牛马好不了多少。

不在年节里找补些油水,人都得熬成人干,活着还有甚趣味。

不到太阳落山,夕阳眷念地在人间洒下一片黄昏,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起,煎、炸、炖、炒诸般手段尽数上场,鱼肉的香味随风飘散。

馋得晚归的麻雀在枝头急得跳脚,这么好的美味却享受不到,着实可惜。

除了卤猪蹄做了一个菜,其余的鱼、肉,或蒸,或红烧、或炒都做了三样。加上清理菜园子找出来的炖老南瓜,腌黄瓜,小葱炒鸡蛋,整整凑了十个菜,饭桌摆得没有一丝空隙。

杏娘给丛三老爷倒了一杯黄酒,喜得老头子眉毛胡子快飞起来。

“杏娘好手艺,瞅这一桌席面比镇上的酒席也不差什么了。镇上的酒席且还没有这般实惠呢,老七不在家,咱们爷几个自个乐呵,来来来,都拿筷子吃起来。”

杏娘笑一笑:“爹娘喜欢就好,七哥不在家,这是儿媳应该做的。”

陈氏扯扯嘴角,过节的大好日子,她也懒得找茬。

一家子热热闹闹吃晚饭,晌午在外祖家吃过一顿丰盛的饭菜,三个小的不像之前那样火急火燎。不过好饭菜难得,谁也不会嫌多,照旧吃得香甜,谁知道下次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吃上这么一顿。

饭后洗漱了照样在巷子口乘凉,人人手里拿一块月饼当消遣,他们也不知道这中秋节赏月是咋回事。

月亮有啥好看的,不是圆的就是扁的,要么就是消失不见,还能看出朵花来不成。太阳可是顶顶重要的,没了太阳人还怎么活,可这月亮着实有点多余啊!

大晚上的也就走夜路能有点用,也没见谁天天都要赶夜路是吧。再说了,没有月亮的晚上,拿了火把赶路也是一样的。

丛三老爷喜滋滋跟他五弟显摆:“我家儿媳买的月饼里头加了红糖哩,可甜了,甜得我牙都要掉了,你家的是什么味道?”

丛五老爷翻他一个白眼,了无生趣道:“我婆娘是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哪里舍得花钱买月饼哦。随便捏了两个荞麦煎了当月饼,你说什么味道?荞麦的味道。”

郑氏做的荞麦饼麦香浓郁,软糯有嚼劲,可再香甜它也是荞麦做的。

丛三老爷讪讪一笑:“别气了,你家里还有两个小子没上坡,她心里着急难免节省了点。呐,我的月饼给你吃一口。”

说着手伸了过去,丛五老爷当然不会客气,低头就是一大口。

“哎……哎,你怎么咬了这么多,好歹给我留一口。”丛三老爷心疼地看着缺了一大半的月饼,眉头都皱了起来。

“哼,瞧你那小家子气,叫你跟我显摆,大不了我的荞麦月饼也分你一口……不,你想吃多少口都行。”跟他三哥比,丛五老爷显然是很“大方”的。

“那不用,你自个留着吃吧,晚饭吃得太饱,我肚子装不下。”

老兄弟两个窃窃私语,说些里外家常,小孙子们呼啸着飞奔而过。

唔,今晚的月亮确实有点不一样,似乎格外亮了些。又大又漂亮,像一个白玉做的盘子悬挂在半空,这么近,那样远。

第80章

过完中秋没几天就到了拾棉花的时候,丛家的棉花地不多。丛三老爷一合计,与其摘了棉花再去拔棉花杆子,不如砍了整颗植株回来掏棉花,左右也差不了几天。

用板车把棉花架拉回来卸到家门口,丛家老老少少掂了小板凳摘棉花。

比起大日头底下在棉花地里穿梭,热得汗流浃背,手被尖尖的棉花壳戳得千疮百孔,时不时衣裳还给划破一道口子,坐在家门口掏棉花简直不要太轻松。

便是最小的青果在跳来跳去之余也能拐过来掏两爪子,更别提大人了。一边快速摘棉花,一边拉拉家常,枯燥的农活也显得不是那么难熬。

丛五奶奶郑氏背着一麻袋棉花打家门口过,停在巷子口喘气。

“要我说,你家分家还真是分着了,虽说农田没了一大半,可这地里的活何止少了一大半。旁人家在地里忙活得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你家三两下就把活干完了,腰还没弯顺当呢,又能挺直溜了。”

摘棉花讲究的就是个左右开工,眼到手到,手眼配合,同时嘴巴也不能闲着,得会把枯叶从双手的棉花上衔走、吐掉。

采摘时节,棉花叶子会变得枯黄干脆,一碰就碎,若是棉花上沾了叶子碎片、草梗等就卖不上价了。

比起黄豆、芝麻、红豆、绿豆等,棉花价格自然会高一些,可农人却不敢多种。

棉花吐絮期间喜阳不喜阴,碰上阴雨绵延的天气,棉铃开裂迟缓或者不吐絮时,农人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百般无奈之下摘了棉桃背回家,倒在灶膛前烘烤,日复一日坐在板凳上剥开棉壳掏花絮,壳上的尖刺扎破手指是家常便饭。

棉花种得多的人家,一整个冬天泡在棉桃堆里是常有的事,手指头伤痕累累,又黑又糙。

若是采摘期间遇到暴雨,更是欲哭无泪。

眼看着白花花似点点云朵的棉花就要装入麻袋,一场雨下来又会多出不少黄绵、死绵、霉绵,比刀子从身上剜肉还心痛。

农人虽然不怕艰辛劳苦,却怕老天爷发脾气,稍不顺意一季的收成就打了水漂。

从入夏那会雨水就少,不少人家估摸着今年多日头少雨,壮着胆子多种了些棉花。指望秋日里能多卖几个铜板,好缓解下家里的燃眉之急。

郑氏家里就比往常多种了几亩棉花,她的大儿子过两年要说亲,正是着急攒聘礼的时候,种棉花虽然风险大了点,总得冒险试一试。

摘棉花是个辛苦活计,本地有个不成文的习俗,说是出嫁的姑娘要回娘家帮忙摘棉花。其实哪里是要她摘,实是心疼自家的姑娘在婆家辛苦,接回娘家松散两天。

杏娘前几天才回了娘家,何况自家的棉花地着实称不上辛劳,也就不用理会这个习俗了。

“五婶眼热我们偷懒,我们还羡慕五婶家成堆的棉花呢,今年日头足,大家都能有个好收成。”杏娘但笑不语,不接她的话茬,分家的事别人能说,她自个却不能,是好是坏传出去都是个麻烦,何必多此一举。

郑氏点头附和,满脸喜色:“可不是,今年老天爷开眼,可算心疼了一回我们这些老庄家把式。那棉絮又白又软,难得的好棉花,我不跟你说了,趁着日头足再去摘两麻袋。”

说完背起麻袋急匆匆往家走,丛家几口继续优哉游哉掏棉花。

到了六太爷“满五七”这天,即亡者去世之日算起,第五个“七日”。亲朋好友齐聚丛其家,先去六太爷坟前烧灵屋、纸钱等,一挂鞭炮过后所有人走回家,不能回头。

丛其早已购置好鱼肉蛋蔬,本家的年轻媳妇又聚在一起洗涮、切菜、操办席面,吃过两顿饭后各回各家。至此六太爷的葬礼顺利完成,每日家里人吃饭时为六太爷“叫饭”即可,只等到了大年初一过来给他老人家“拜新年”。

日子慢慢滑入深秋,早晚气温稍显凉意,菜园子细细料理过一遍后,洒下萝卜、白菜、大葱等冬日里要吃的菜蔬种子。

田里的稻穗慢慢镀上一层金黄,丰收的季节即将来临,在此之前,旱田里还有一项农作物要种——油菜。

农家活就是这样,从年头忙到年尾,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忙完水田忙旱田,这块地刚薅完草,那块地里的狗尾巴又长了起来,到了收获的季节固然令人惊喜,可劳碌依旧如影随形。

按照成熟顺序一块田一块田地割,一茬接一茬地收,农人不是在地里忙碌,就是走在去地里的路上。最后收完所有的农作物,全部的田里种上油菜。

当然也有如云娘家这种异常勤劳的农户,那是红豆、绿豆、花生一样不落,完事了还有精力种一季冬小麦。

简直了,耕地的牛都没这般使唤的,这两口子不是一般的能吃苦。

杏娘自问自个是做不到这种的,实在是太累,这时她又庆幸自家男人有手艺在身。尽管夫妻分离,异地而处有些难处,可比起这般不要命的劳碌又不算什么了。

人生在世,有舍有得,全看如何取舍。

当丛三老爷重新拾掇起杂物房的镰刀、扁担等物时,杏娘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晴朗、雀跃——秋收在即,当家的也快要回来了。

殊不知丛孝此刻却有些骑虎难下,左右为难。

“您说什么?”丛孝一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陈牙人,“要我跟着张家的送亲船去府城。”

张家的那张陪嫁架子床早在半个月前修补好了,用时二十天,连拆带修补。找出问题后修整一番,后面又重新组装回原样。

不得不说丛孝的手艺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里算得上是拔尖的,看来那些年在府城的寺庙没白混。

整张架子床光亮如新,朴素典雅,丝毫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

不过这对张家老少来说不重要,张老爷子使唤自家两个八、九岁大的孙子脱了鞋爬上床,使出吃奶的劲在床上蹦跶、翻滚。折腾半天,架子床有些微的颤动,却不再发出令人尴尬的“咯吱咯吱”声。

张老爷子捋着胡须满意点头,其他主人亦是喜笑颜开,张家的面子总算保住了。

主人高兴,干活的丛孝自然赏赐丰厚,除了原先说好的五十两工钱,还额外送了他两匹精致的布料、两盒上等茶叶、两盒糕点等。

丛孝抱了赠送的诸般物件回到他租赁的小宅子,眉开眼笑一一分类。

不能久放的糕饼点心、瓜果等吃食分成两份,余下的茶叶、布匹及工钱都锁到箱子里。

提了一份吃食揣上给陈牙人的中人钱,丛孝乐颠颠跑去陈家,两个大醉一场,直到盏灯时分才散席。

张家这般的活计可遇而不可求,几年难得碰上一次,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丛孝打打零工赚些生活开销也够用。

于他自个而言,有张家的这一单撑着,这一年就不算白干。

他心里是及其满足的,自分家后家里总算有了些积蓄,不再寅吃卯粮,惶惶不可终日了。毕竟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他家的地又不多,没有压箱底的银子可不成。

眼看着快到秋收了,丛孝整理好行装打算跟陈牙人辞行,却不想得知了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张家托陈牙人跟丛孝转达,希望他能跟着张家小姐的陪嫁船去府城。

“他家的架子床不是组装好了吗?也试了没问题,难不成又出了什么岔子?”丛孝万分不解,好奇地问。

“没有,没有。”陈牙人矢口否认,说起缘由也是啼笑皆非。

“张家的老管家跟我说,他家小姐的那些陪嫁足装了一整船。尤其是大件的床柜箱椅等物,小件的还好,随便哪里挤挤都行。

这些个大家伙拼装好后占地方不说,尽管是一行水路去府城,可到底怕颠簸出个好歹。那般重要的时刻,若是出了一丁点差错,介时可如何是好。”

张家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被那“咯吱”声搞得心理阴影都出来了。

“老管家说了,他家老爷思虑再三,为了张家的体面,索性所有的大件家具全拆开来运到府城的陪嫁宅子,免得颠坏了。提前使人过去组装好,查看没问题后,等迎亲前一日送到夫家府邸,如此这般才算周全。

既作了如此打算,你当然就是运送家具的最佳人选,张家特意唤了我过去,要我跟你传话。”

丛孝毫不犹豫拒绝:“那不行,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坐船往返府城尚且要花大半个月的时间,要是运送贵重物品岂不更久?就算我能等,我家地里的稻谷可等不得,半年的收成全指望年前的这一茬谷子。拖得久了粮食欠收不说,家里人不得急死?”

“你再想想,别急着推掉。”陈牙人语重心长劝说。

“张家也知这回路程远,时间长,开出的条件很优渥。虽比不了上回的工钱,仍有二十两可拿,这一路来回的吃穿住行不要你花半分心思。

要我说,这才叫难得的好差事,比你上回修架子床可好太多了。组装那些家具对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板上钉钉的事吗?”

他端起茶碗喝一口润润嗓子,继续说到:“我虽不知道你家的地有多少,想来也不算多。别说这一季的稻谷,就是一整年的谷子收回来,除掉赋税,可能赚得了二十两银子?

更别说这一整年的辛苦根本就没法比,你仔细思量是不是这个道理?”

丛孝满脸挣扎,犹豫良久还是道:“银子确实很重要,要不然我也不至于背井离乡,远离父母妻儿在外讨生活。可你不知道我家的情况,家里能干活的就两人,一个我爹,头发胡子花白年纪一大把,他就算想担事也有心无力。

一个我媳妇,年纪轻轻既要照顾两个老人,又要抚育三个小儿,更是脱不开身。我若是不回去,他们就算割了稻子,难道要一捆捆的抱回家去吗?”

丛孝越说神色越坚定:“乡里虽有族人亲友,可您也知道,帮个小忙大家肯定乐意搭把手。秋收这等关键时刻,家家恨不得多出一双手割稻子,如何能腾出手帮别人?我家田地是不多,可干活的人更少。”

陈牙人皱眉想了片刻,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这样,我这两天再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咱们先别急着拒绝张家,你多耽搁两天,也回去想一想。我是为你好,这真是个好差事,推掉着实可惜。”

丛孝叹气点头,他何尝不知道,错过了这回,下次碰到这样轻松来钱快的活计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可鱼与熊掌有时候就是这般难以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