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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352 字 2个月前

如此才有了丛三老爷在坟堆那的种种所为。

现下听说老伴是时辰到了,老天爷收了他的命,怪不得旁人。他自个也是安稳、平和的去了冥界报道,心下也是欣慰,纵使下了黄泉,他的路也是好走的。

六太奶奶心满意足地准备“圆坟”的各种事项,做起事来也有了精神头。

自古红白喜事最累人,种种讲究、规矩、禁忌数不胜数,只有你做不到,没有旁人想不到,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些繁琐礼仪。

持续三天的丧事结束,别说主家脱掉一层皮,就是帮工的也累得人仰马翻,在家狠歇了几日才缓过劲。

到了“圆坟”这一日,亲近的本家人陪着去坟前祭扫,回来吃了两顿饭也就罢了。

丛孝回到家就开始卷包袱皮,上次整理好的行李给六太爷的事一耽搁,早拆开了。

“明早我就出发去县里,这回在家呆的时间实在长了些。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圆坟就罢了,六太爷的五七我肯定去不了。要不然过了五七也不用去县里了,再等两天该秋收了。”

杏娘给他叠衣裳,“我知道,到时我跟爹娘一起过去就成,你去不去的不影响。”

“你在家多保重自个身子,田里的活有空闲的话就干,不能做就扔那别管。左右咱家田少,收成也是有数的,再勤奋它也长不出金子。至于镇上的摆摊,随你心情,不用老跟着爹去。”

丛孝不放心地嘱咐,他媳妇是个要强的,就怕一个人闷着脑袋干。

杏娘好笑地说:“我在家出不了大事,再说还有爹娘在呢。倒是你,出门在外万事当心,我还是那句话,身子要紧,别那么恨活计……”

小夫妻两个依依不舍说到夜深,尽管自成婚起就是聚少离多,可每次分别仍是分外不适应。世事两难全,他们家田少过得却比别家稍微宽松,那就要忍受别离的苦楚。

这里满了,那里就要少一点,世上之事无不如此。

第二天天微亮,丛孝吃过早饭,照例亲了两口儿子、女儿,背着行囊出发去往县城。花了两天时间,天黑之前到了县里,这次没急着去找客栈的大通铺,先来了陈牙人这里。

陈牙人见了他双眼一亮,如见活佛,一把拽了他的胳膊,急切地问:“你怎么才回来?双抢不是早过了吗?你家的晚稻秧苗要是栽的这般迟,你们家也用不着种田了,明摆着秋日里没收成嘛。”

“前些日子我就估摸着你该过来了,结果一等没有,二等还是不见人影,你到底在家忙什么?”他疑惑地问,“若是你家真个那般家大业大,田亩良多,照理你不该背井离乡到外头讨生活才是?”

丛孝端起茶碗一口喝尽,笑着调侃:“人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没想到才一个多月没见,老哥哥就如此这般惦念我,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正经点,少给我插科打诨,油嘴滑舌,我这有急事呢。”陈牙人拍了拍他的胳膊。

丛孝收敛嬉皮笑脸,一脸正色:“本该早几日就过来的,临出门家里出了点急事,这不一处理完就急匆匆赶来县里。您这是……要给我介绍活计?”

陈牙人没搭理他的话茬,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你之前跟我说,泥瓦、木工活你都会,是不是真的?那你的木工手艺如何?”

“自然是真的!”丛孝谨慎答道,“至于手艺,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我要说自个技艺非凡,无所不能,您也不能信是吧?”

陈牙人失笑,跟丛孝相识时间不长,打交道的次数也不是很多。

通过这段时间的几次接触,他也看出这个年轻人平时嘴里没个把门的,胡说乱侃张嘴就来。一旦涉及自个吃饭的手艺家伙,就分外谨慎,不清楚原委时轻易不肯说大话。

他提起茶壶给丛孝又倒了一碗,细细述说详情。

玉陵县靠水吃水,物产丰富,谷物繁多,在府城数十个县里头,那也是排在前头的,自古以来就是头号的产粮大县,在府里挂了名。

这样一个富庶繁华之地自来卧虎藏龙,乡绅富贾比之府城那肯定远远不及,在小地方却有些个看头,也是府里少爷们初入官场的首选。

无他,民富少饥馁,少刑案,少祸患,且多政绩,呆个一两任捞够了好名声儿,拍拍屁股自去寻往高处。这般人家出来的官家公子哥儿,自然做不出那等为虎作伥,巧立名目肆意敛财的污烂行径。

规规矩矩混过几年,各种明里暗里的孝敬岂会少得了,自有人送到跟前,此乃官场上不言而喻的规则。

故而县太爷清明,民间无罪大恶极之案,民风昌顺,市井繁华。

这里要说的是县里的一户张姓人家,以卖粮起家,原先在县里只是排在中等。十几年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娶了府城一富商的庶女进门,短短几年时间一跃成为玉陵县数一数二的大商号。

胡家庶女成了张家主母,生了个小姐,从小金尊玉贵,娇生惯养,长得是千娇百媚,见过的人无一不说声好。

张记粮铺家主惯常的好钻营,也不知道怎的跟府城的一个六品官家里搭上关系,把女儿许配给他家庶子。

对外的说法是张家小姐的生辰八字生得极好,正所谓官星得力,财星旺盛。

具体如何外人不得而知,只这桩婚事在县里一经传扬开,张家的兴盛更上一层楼。张府日夜灯火不休,往来道贺的车马络绎不绝。

且不说三书六礼时场面如何的盛况空前,锣鼓喧天,现下“请期”已结束,定好了立冬那日新郎过来迎娶新娘过门。

因夫家远在府城,两家商议的是迎亲当日,新人连同聘礼、嫁妆一道坐船前往府城,以免分了两趟,各种繁复琐碎先不说,就是人手也多有不及。

张家小姐的嫁妆是打离娘胎就开始置办,小到子孙桶,大到桌柜床铺,应有尽有。这不眼看着就要到迎娶的日子,张家开始规整、合拢大大小小的嫁妆物件。

问题就出在这嫁妆上。

张家小姐的舅家本就是府城富户,两家往来也只寻常,既没有特别亲近也不会疏远。

胡家舅舅听说自家的表小姐攀上了府城的官宦人家,虽不是多大的官,但于县里的商户来说极为难得,堪比十年寒窗苦读的穷秀才一举跳入龙门成了举人老爷。

胡舅舅高兴地大手一挥,决定给外甥女添一件稀罕嫁妆,专门从江南购置了一张架子床。此床在那等繁华的所在也是极为流行的,富庶之家无不以一张工艺精湛,纹理华美的架子床为看点。

为怕张家不知如何组装,架子床的构件连同匠人一道送了来。匠人拼装好架子床,足占了小半间屋子,小地方的人只听说过这玩意,哪里见识过,纷纷称奇赞叹不已。

陈牙人跟丛孝提到木工手艺的源头也出在这张架子床上。

第67章

按理说一张制作精美的架子床,耗时多则三五年,少则二三年,不说有着“万年牢”的美誉,至少数十年不会坏。

匠人拼好床铺,见样式美观,配合精妙,便双手作揖告辞。他们是受雇佣而来,可不是被卖了身,拿了厚厚的赏赐归家,皆大欢喜。

那张拼好的架子床就摆在专门腾出来的厢房,平日里顶多受人端详、打量,至多上手摸一摸透雕装饰。

忽一日天气很是炎热,张家小姐突发奇想躺在床板上,想体验一番大户人家小姐的床铺到底有多豪奢。

却不成想这一躺竟躺出了问题——那床外表看起来何其精致,上手摸着也是木料致密、光滑,结果人躺在床铺上稍一动作,竟“咯吱咯吱”响。

这可如何是好,只一个人就这般了,若是再多加一人……尤其婚礼当晚还有个共饮合卺酒和闹洞房。

试想一下当天晚上,亲朋好友齐聚婚房,媒婆在旁言笑晏晏说着吉祥话,一对新人端坐婚床。

然后新郎坐下“咯吱”一声,起来又“咯吱”一声,再坐下继续“咯吱”……

张家上下男女老少可以一并投河了事,实在无颜苟活于世,这画面想想就令人绝望。

幸而发现的早,还来得及补救,这又遇上了第二个难题。

组装架子床的匠人早回了江南,现下就算插上翅膀去追也赶不及。他们张家在县里还算是个地头蛇,各处都吃得开,到了府城就不够看了,说起来也只是谁家的连襟,更别提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那就是癞蛤蟆入了海,掀不起任何浪花。

相隔千里的这般来回折腾,且不说问题能不能解决,就是时间也是不够用的。

“张家小姐的舅家不是府城的吗?直接上门求救便是,况且本就是他家送的床,县里精通架子床的手艺人少,可府城是不缺的。”丛孝疑惑地问。

陈牙人斜睨他一眼:“你都能想到的事,旁人想不到?大户人家的交往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涉及到方方面面。一个顾虑不到,两家本是有亲的,反而有可能生了嫌隙。”

张、胡两家本是姻亲,要说亲密无间,交往密切没可能。但生意场上肯定有所交集,逢年过节的节礼往来定是少不了。

现如今张家嫡出小姐攀上了府城的贵亲,胡家为表重视送来珍贵礼物。

一来对外表现两家亲密无间,二来也有增强两家情分的意图。要说巴结还谈不上,毕竟六品的官在府城也就是个芝麻粒大小的官,但肯定有示好的意思。

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要是张家贸贸然求上门说清原委,想请个匠人回去修补一番。

不论胡家是不是个大肚能撑船的,心里都会留下疙瘩:好嘛,我好心好意给外甥女添嫁妆,你倒拿乔上了,这还没如何呢,就想挂了旗子另立山头。

这不是巩固姻亲关系,这纯粹是想结仇啊!

于张家这等八面玲珑,老鼠洞里也能挖出条道的人家来说,只有永世修好的姻亲,怎可能去自曝其短,帮着遮掩还差不多。

便是私底下偷摸在府城寻找能工巧匠也是不行的,天底下就没有不往外泄露的秘密。若是哪日从外人嘴里说出来,两家面上更难看,这是寒碜谁呢?

现今张家在县里寻找手艺精湛的匠人,已经寻摸半个来月了。最坏的打算是再找半个月,实在找不到的话就偷偷派人去江南买一张一模一样的架子床回来。

当然,这只是下下之选。

“我去看了那张架子床,是架黄花梨月洞式门罩架子床,色泽黄润,木料纹理流畅。咱也不懂工艺,我就看那角柱、大边、束腰床座板、牙板、腿足,整个就严丝合缝啊。”

陈牙人砸吧嘴,满目惊叹,“就这么说吧,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接缝处在哪,我估计一瓢水泼上去都不带湿的,全往下滑落。”

提及那次去张家的经历,陈牙人至今仍津津乐道:“这次我算是开了眼,富豪之家睡的床都跟咱们不一样。那何止是床,我看都能当间小屋子了。”

他的语气逗乐了丛孝,“噗嗤”一声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咳嗽不止。

“你别不信,我是亲眼所见,还能骗你不成?”

丛孝连声保证:“信,我信,架子床都是那般大的,我在府城的铺子见过。”

“那你到底会不会修补架子床,”陈牙人转回正题,迫切地问,“张家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出的价相当之高。”

但凡见过这张床的人,无不惊为天人,惊奇不已,好当然是好的。

这又造成了另一个局面,很多匠人连见都是第一次见了,还谈什么修补。

当然要是细细拆卸的话,也是能拆的,但是找不出原因拆了也是白搭。更何况十个去看的人,有一半保证只能拆开,重新组装那是绝无可能的,另一半连拆都不会。

张家不仅遍邀县里知名的手艺匠人探讨,连大半的牙人也跟着去看了一遭,指望他们能寻摸个不出世的手艺人,这才有了陈牙人的张府一行。

丛孝一挑眉,好奇地问:“下血本是多少?”

“五十两,”陈牙人张开一只手掌,继续追问,“你得先说能不能修补啊,要是不能的话,再高的价也跟你无关,看着眼热而已。”

丛孝略一沉吟,“我得看到实物才能回答你的问题,不过听你的描述……有二三层把握吧!”

再精致的物件他也不是没接触过,论到奇淫技巧,除了皇家和官宦之家,民间就数道观佛寺了。他可是参与过恢宏雄伟的古刹修建,一呆就是数十年之久,见过、经手过的东西何止一二。

陈牙人仔细一思量也对,“是我太急躁了,你都没见过那张床,如何谈得上修补,是我莽撞了。这样吧,明天上午咱俩去张府一趟,是好是歹总要见了再说,你觉得怎么样?”

丛孝点头,“天色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客栈了,还得安置行李打点一番。”

“别急,”陈牙人拦住他,“前头你跟我提过的事,我物色了一处好地。一座独门独户的宅子,麻雀虽小了点,但五脏是俱全的。这两天有空我带你去看看,要是合心意的话就跟房主签订契约搬过去,免得去睡大通铺那种鱼龙混杂之地。”

他往外瞄一眼天色,“现下天都黑了,你别到处折腾了,索性在我这里将就一晚。对了,刚才着急忙慌的也忘了问你可吃了晚饭,若是没吃的话,我跟你嫂子交代一声。”

“吃过了,”丛孝谢过他的好意,“这怎么好意思,我这么个大男人在这里留宿……会不会不太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只管安心歇下,谁还没有个不趁手的时候。你喊我一声老哥,我也不能太小气吧啦的不是?”陈牙人豪爽地道。

两人边说边举起油灯往客房走,声音慢慢模糊不清,零星听到几声愉悦的笑声,夜色越发深沉。

隔天一大早,二人齐齐奔赴张府。

这确实是一张巧夺天工,精美绝伦的架子床,接缝处有天衣无缝之妙,智巧无双的桦卯结构,榫头紧凑严实。

丛孝绕着床转了个圈,更为关键的是整张床的用料很均匀,是用一根料开出来的大料和小料。不像一般家具,大料用大料开,小料用小料开,会存在一定色差。

理所当然的,前者价格更高,更奢华。

前面的门罩连同另三面的矮围子及挂檐均用四簇云纹加十字构件连接,花鸟纹、云龙纹的巧妙利用,与上部的透雕、床身下部的浮雕相互呼应,有一种层次分明的效果。

四簇云纹又称“四合如意”,既含吉祥之意,又可充分利用边角用料,但耗费工时,技艺要求极高。

这的确是件难得一见的佳品。

丛孝双手按床板稍一用力,果然发出一声“咯吱”,手松开时同样有声音。他站在床前沉思半晌,又绕着角柱仔细查看后,对陈牙人点点头。

“我只能大概估算出问题所在,可能是角柱和大边,或束腰和腿足的榫卯连接松动、磨损,具体的要拆开一一试过才知道。”

即便对面坐的是在县里只手能遮半边天的张家家主,丛孝也是面不改色,从容以对。

张家当家人年约六旬,头发斑白,脸颊清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半搭的眼皮遮住眼里的精光,让人猜不出他的真实意图。

沉吟半晌后,问道:“不知丛师傅可有十全的把握能修补好?”

丛孝摇头,跟他仔细说清原委,“木工之所以誉为八大匠之首,就是因木匠的独门绝技和神秘莫测。谁都不知道榫卯底下藏了怎样的巧思,便是拆开看了,能不能找出问题,找到了如何解决,这都是不确定的。

有时就是做出物件的匠人也不一定能再做出一件一模一样的,往大了说,这跟书生做文章是一个道理,谁都不能保证每次写出来的都是锦绣风华。”

他停顿了一下,缓慢地说:“我唯一能保证的是,即便不能修复这张架子床的问题,我也能原封不动的重新组装。”

张家老爷子捋着胡须沉默不语,这是他目前为止见过的手艺最高的人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保证能修理好那张床。

也对,小地方能出什么能工巧匠,眼前的年轻人已是不凡的了。

他思索片刻下不定决心,“舍下准备了些简单的茶水、点心,二位若不嫌弃的话,不妨去偏厅稍作歇息,稍后我再来拜会二位。”

陈牙人、丛孝二人无不应允,客随主便,自然听从主家的安排。

左右他们今日也是无事,便是一整天耗在张府也无所谓,说不定还能混两顿饭呢——市井小民的心愿就是如此的朴素。

二人向主家拱手告退,随着仆人走去偏厅。

第68章

偏厅布置得简单、大方,圆桌上摆了一壶茶水,一碟点心。

丛孝一屁股坐到桌旁,倒了两盏茶,捻起一块糕点打量。这点心做的可真精致,粉嫩粉嫩的,像一朵桃花,小小一个还没青果的拳头大。

一口塞进嘴巴,唔……好甜,几个孩子肯定喜欢,可惜不能带回去给他们吃。丛孝遗憾地三两口嚼完,又塞了一个。

一等带路的仆人不见身影,陈牙人立即坐到桌边,“你别光顾着吃呀,你跟我说实话,你有几层的把握?”

丛孝嘴巴张开刚要说话,他又补充道:“别给我来虚的,我要听真话。”

“我要说的就是真话,看给老哥急的,多少把握……我觉得大概八九不离十吧!”

架子床的结构是重复对称的,只要弄懂了一根角柱的上下,大的桦卯挨个实验,找出问题所在不难。

“我就知道!”陈牙人乐得一拍他的肩膀,喜笑颜开地坐下,“你向来是个靠谱的,就是谨慎过了头。要真能做下这一单,你赚票大的,老哥哥也跟着沾光。”

不过谨慎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夸夸其谈,无能而不自知的人强。

在外头行走,万分小心都不为过,不可存害人之心,但也不能没有防人之心。

丛孝抽空回道:“老哥说的哪里话,要不是你,谁能认得我,咱兄弟俩这叫……配合默契。”

陈牙人心情大好,见丛孝吃得香甜,也拿起一块塞进嘴巴,“唔……好甜,好好吃。”

两个乡巴佬把别人家点心都当个宝,你一口我一口吃个精光,吃完一对眼,哈哈大笑。

过了一刻钟左右,又有仆人来请两人去正堂,张老爷子已坐在主位。

“老朽思虑了片刻,还是想请这位小哥冒险一试。不过这位丛师傅毕竟不是县城人士,往日里也没打过交待。

府里恰好有一个衣柜和一张圈椅存放在库房没有组装,不知丛师傅可否愿意帮老朽一个忙。把衣柜和圈椅拼接起来,家里举办婚事时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丛孝微微一笑,“当然可以,不知构件现在何处,烦请派人领我过去。”

“这个不着急。”张老爷子亦是笑了。

“我张家做生意历来讲究童叟无欺,丛师傅只管放心,在这里做活期间,丛师傅的一日三餐和住宿自有仆人打点。即便最后丛师傅没能修补好那张床也无碍,张家定会把该有的酬劳给阁下。”

他看了眼天色,“现下正是用午膳的时辰,舍下已备好了席面,二位先去用餐,老朽就不奉陪了。”

丛孝二人起身道谢,又跟着仆人去往别处。

如此丛孝的县城打零工生涯开启了一个新篇章。

……

送走了当家的,杏娘照例颓丧了几天,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好在赶集的日子快到了,这都一个多月没去摆摊,她的新鲜劲还没过,怪想的,总觉得镇上大把的银子等着她去挣。

不得不说,杏娘的这种心态天生适合做买卖,永远不缺少信心呐!

这也难怪,嫁了人生了孩子的女人若还是一副天真模样,那她的娘家一定给予了坚定支持,李老爷子就是杏娘的巍峨靠山。

六太爷丧事的第三天,吃过中午的席面,白水湾的打丧鼓班子拾掇家伙什准备打道回府。

李老爷子把女儿叫过一边,熟练地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荷包塞到她手里。

杏娘抿嘴笑得开心,双手却背过身藏在身后不肯接。

“拿着,爹这里有的是,这次又赚了一笔银子,你爹娘花销也不大,用不着那些钱。”

打丧鼓本就比寻常做工赚钱,按照双倍的工日算酬劳,加上渡桥那晚的收入,这次过来的六个人差不多每人能分一两多。

李老爷子拿大头又多一些,他老人家着实不差钱财。

杏娘仍是拒绝:“爹有银子那也是爹该得的,与我有什么干系,凭什么白白给了我?当女儿的没本事孝顺爹娘,本就够羞愧的了,还要拿老人的银子,女儿成什么人了?

反正,我不能要……拿了我心里难受。”

李老爷子抬起的手一顿,缓缓放下,“你说的什么胡话,爹娘生养了你,给你银子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想那么多做什么。别听旁人说的那些酸言醋语,那是吃不着葡萄酒说葡萄酸,要是他们能得银子,接得比谁都快。”

“噗嗤!”杏娘咧嘴笑得欢快。

“爹,您的银子拿回家给娘保管,女儿不缺银子,七哥这次回来给了我一包碎银,虽然不是很多,但足够日常开支。更何况我现在跟着公爹去镇上赶集,总能挣几个活钱,手头不至于紧巴。”

她低下头有些失落,“之前我不懂持家,胡乱花销银子,我现下已经改好了,您二老不用担心。等我赚了钱,我也给爹娘打酒、买点心布匹,教爹娘也沾沾女儿的光。”

李老爷子听了非但没有一丝欣慰,反而泛起淡淡的心疼,他的女儿终是长大了。

可人的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情愿她像之前那样没心没肺地活着,也好过吃苦头。

不过女儿想自力更生挣银子,他也不会拖后腿。

“那这些银子爹先替你保管,你什么时候手头困难,随时可以来爹这里支取。你是爹娘生的,不要有心理负担,咱们家不讲究那些臭规矩,安安生生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杏娘猛点头,笑得更加灿烂,她何其有幸,能有如此这般疼爱她的父母。

……

吃过晚饭整理好第二天要带上的背篓,一家人坐在巷子口纳凉。

秋老虎依然猛烈,不过隐约可见穷途末路的迹象,想必蹦跶不了太久。

青叶坐在凉床上屈起两条腿,在小腿上找来找去,白白嫩嫩什么都没有。她不死心又去扒拉她娘的小腿,还是没找到。

杏娘好奇地问:“你在找什么,腿上又没伤?”

“找挠痒痒的伤口啊!”女孩天真地说道,依旧不死心去看爷爷的小腿。

“何竹跟她两个姐姐腿上挠痒痒抓了好多伤口,一结痂就扣掉,它还会继续结痂。何梅姐姐说可好玩了,我中午看她们扣了好半天。

真有意思,有些扣掉还流血呢,她们说一点都不疼,痒才难受呢,只要不痒情愿流血。”

女孩在腿上抓挠两下,浓密的眉毛皱起,“不洗澡的话我也会痒,但是挠几下就好啦。要是把腿抓破流血,那得多疼啊,她们怎么会说一点都不疼呢?”

看着女儿稚气的脸蛋,白乎乎如刚出锅的馒头,这也是个在蜜罐里泡大的。

虽然农忙时也去田里帮忙,也只是白日送两顿茶水和饭菜,傍晚太阳落山了去抱稻谷,实则没做过什么重活。

不像何家的三个女儿,这个双抢几乎跟大人似的成天泡在田里,从白天晒到晚上。

个个晒得黢黑,脸上的皮都爆了,笑起来露出白生生的牙齿,越发显得黑瘦。

田里闷热异常,潮湿不透气,大人尚且热出一身疹子,何况是皮娇肉嫩的女孩子。收了稻谷紧接着是栽秧,日日泡在污水里更是难受。

想必几个女孩子风吹日晒加上泡水,腿上起了疹子。

夜里睡觉熬不住痒意,胡乱死劲抓挠一番,抓破皮流了血才好受。比起抓心捞肺,恨不得撕掉一层皮的痒意,扣掉结痂流点血,痛意中又有一阵舒爽、满足感。

眼见天色还早,杏娘起身回房找出两个小瓷瓶,摇着蒲扇往何家走去。

云娘正在院子里给小儿子洗澡,小家伙跟青皮同岁,长得圆乎乎,虎头虎脑,可比青皮结实多了。

“嫂子还在忙呢?”

云娘抬头看一眼来人,“你家每天收拾得可够早的,我是真羡慕你呀,有公婆帮衬就是好,不像我家……”

她苦笑一声,无力地叹一口气,“我家的公婆呀,有还不如没有呢,起码眼不见心不烦。没了指望,也就彻底不去想了。”

杏娘端来一张小板凳坐下,“嫂子得往前看,家里的女孩儿一天天大了,能帮爹娘不说,过不了多久说亲的能把门槛踩薄一层。到时只管好好摆你丈母娘的谱,自有三个女婿抢着上前帮忙,指不定你要挑花眼呢。”

“哈哈,那就借你吉言了。”云娘抱小儿子起身,小家伙乐不思蜀拍打盆里的水不肯站起来,溅出的水花淋了她一身。

“我不指望她们嫁到多富贵的人家,嫁得好了受欺负,娘家都不敢上门说理。只要待她们好,比她们娘嫁得好,有公婆帮衬就行。”

杏娘安慰道:“都是勤快的好孩子,农忙时比得上大人了,大伙都看在眼里,往后指定差不了。”

她拿出两个小瓷瓶,“听我家丫头说,你家的姐妹三个腿上起了疹子,孩子痒得难受,挠得腿上都是疤。

这是我爹配置的药膏,治疗疹子最是对症,我家今年田少没往常忙,我今年就没起疹子。这些是我用剩下的,你要是不嫌弃,拿给孩子们用。”

云娘给小儿子擦干身子,拍拍他的屁股,让他去找大姐拿衣裳。

手上的水也擦干净,双手接过瓷瓶,“多谢你的好意,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不瞒你说,看着她们的那个样子,我这当娘的也心疼,哪还像一个女孩子的腿,坑坑洼洼全是伤疤。

冬日里长好了,到了夏天照样复发,也不是没去镇上买过药膏,可涂了一点效果都没有。原也听说过李老先生制的药好,可毕竟不是什么大毛病,贸贸然不好求上门,一直就这么拖着。

你送来的这些药膏,可算是雪中送炭,真的多谢你。”

云娘再三道谢弄得杏娘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嗨,不是什么大事,嫂子不用这么客气。我平日里懵懂无知的,多亏了嫂子教我,跟着嫂子我也长了不少见识。

若是日后嫂子需要什么膏药,跟我说一声就是,我家里没有的去我娘家拿,方便的很。”

“那敢情好,托你的福,我们也能用上李老先生制的药。我听说外头好多人想买老先生的药,可惜他老人家不往外售卖,只给亲近的人准备,可谓是千金难求啊!”

云娘从内心深处发出感慨,有这般厉害的爹,日子何尝不好过,也养得杏娘不知世事的模样。

如今虽说长了点心眼,也只是对讨厌的人警惕、防备,对别人还是一个傻大妞。

杏娘乐不可支:“我爹爹就是懒,要不是家里人要用,他才不做呢。连画符纸都偷懒,天天被我娘撵得鸡飞狗跳,变着法的躲避我娘的视线。”

直至今天,杏娘依然认为她爹是想偷懒才不当大夫的,李老爷子还说她长大了,着实想的有点多。

第69章

天一亮,杏娘跟公爹吃完早饭,背起背篓坐船去镇上。

依旧是上次摆摊的小巷子,对于常年摆摊的人来说,摊位一般是固定的。

大家墨守成规的认为这块地一直是谁守着,那就是他的地盘。就算不知就里的人过来卖东西,也会被旁边摊位上的人劝走。

毕竟大伙都是多年的老搭档了,不能让新人给欺负了不是?

谁也不是平白无故就能卖东西的,他们每个月初一可是交了头钱的。

所以杏娘能摆摊卖酱,其实是沾了丛三老爷的光,若不然光找个能就地蹲下的地,就得费一番功夫。

摆好篮子、箩筐等编织品,杏娘整理好放酱菜的篮子,坐在小板凳上等客人。丛三老爷拿出篾条编鱼篓,不时扭头跟旁边卖菜蔬的老汉搭话。

此时天色已大亮,来往行人渐多,巷子里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杏娘闲着无聊,一手撑着下巴打量路过的各色行人。

街上最多的要数挎着篮子买早点,买一日肉蔬的妇人,这类人很是爱斤斤计较。

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嚷嚷肉贩子切多了,莫不是成心的,非得饶个三五文才肯罢休。又挑剔菜贩子的青菜不新鲜,是不是隔了好几夜才挑过来的。

扒拉掉几片叶子才肯放在称上,老汉苦着脸连连告饶。

带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子也好玩,犹豫不决站在小吃食摊位前不想买。

小贩眼看要遭,拿了热气腾腾的糕点往孩童面前晃悠。扑鼻的香气冲进脑门,小童哭闹不休挣扎着不肯走,当娘的只得恼火地掏铜板,提了油纸包虎着脸一把扯走。

人间烟火,市井百态,杏娘看得津津有味,守起摊来也不那么无聊。

面前蹲下来一个人影,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板,这两坛酱菜我买了,多少钱?”

杏娘撩起眼皮翻了个白眼,难缠鬼又跑来了。

见小姑不搭理他,李苏木自言自语:“想必老板忙得很,我把铜板放这儿啦,回头别给顺走了。”

“你又来捣什么乱?”杏娘出声制止,再不开口这家伙真能干出留钱搬坛子的举动。

“嘿!我说小姑。”李苏木大叫一声。

“你可不能赖账啊,上回说好了给我留两坛的,一个多月不见你就抛到脑后了?你忘了也不打紧,我记着就行,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买走两坛酱菜。”

说完抱了坛子不撒手。

杏娘无奈叹一口气,“你爹娘爷奶那边不用你操心,等我得空了给他们送去,你先忙你自个的去,好不好?这一大早的你就这么闲?”

李苏木“嘿嘿”笑,“再忙也要过来给小姑撑场面,不差这一时半刻。这不年不节的,小姑回娘家不方便,还是我这边利索,随时都能回去。我先买了,过两天带回去给他们。”

两人争执不下,一个要买,一个不肯卖。

这时从巷子口跑过来一个肥肥的身影,脚步匆匆往杏娘的摊位奔来。

“放下那两坛子酱菜,我全包了。”宏亮的女声近乎咆哮,两人只觉得一阵风刮过,面前就多了一道山一般高壮的身影。

李苏木刚想扭头看看是何方来人,忽觉手上一空,两坛子酱菜已经易了主,跑到对方怀里去了。

只见身旁站了一个气喘吁吁的胖妇人,两只胖胳膊圈着两个眼熟的坛子。

他瞬间炸毛,这人怎么还明抢上了?

“我说这位大……大嫂,你怎么还抢上了,买东西也讲究个先来后到好吧?我都抱到怀里了,你给我还回来。”

说着上前几步就要抢回来,他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抢过东西。

胖妇人忙侧过身子躲他,气都没喘匀急急开口:“丛家娘子,是丛娘子吧?我都打听过了,你公爹姓丛,我喊你丛娘子好了。”

又扭头呵斥李苏木:“你这小子……我跟你说,你别惹我,否则老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眼前的妇人把坛子紧紧裹在胸口,李苏木还真不知如何下手,可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只好围着她打转,想抽冷子把坛子抢回来。

他转胖妇人也转,两人跟跳二人转似的,在杏娘摊子前绕圈圈,没两下就绕得妇人头晕,嚷嚷着把他撞开。

杏娘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眼前滑稽的一幕,“好了,好了,苏木别闹了,你看有人来买酱菜,你就不要瞎掺和了。”

“这怎么能叫瞎掺和?”李苏木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得,愤恨地说,“明明是我先来,先抱了坛子,也是我先掏出铜板的,论理这两坛子酱菜就该是我的。”

胖妇人急忙开口:“钱不是问题,丛娘子还记得我吗?上次你摆摊我也买了一坛酱菜,可好吃了,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你把他的铜板还给他,我出双倍的价钱,你卖给我好了。”

侧过身子斜晲了李苏木一眼,“喂,小子,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你还要跟我抢吗?反正人家还没收你的银子,这两坛酱菜就还不是你的,价高者得,懂吗?”

“双倍?”李苏木懵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他本就是过来给小姑撑场子的,怎么还跟客人抢起来了?

拍了一记额头,我这个呆子,李苏木讪讪地笑:“双倍的价……当然可以,价高者得嘛,您先请。”

手一伸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杏娘当然记得眼前的胖妇人,一上午就卖出去两坛酱菜,她想记不住都难。

一坛是被家里媳妇差使出门买菜的汉子买走的,他也不知道要买什么。到处溜达了一圈,看杏娘的酱菜色泽红润,油汪汪的,好吃极了的样子,干脆买了一坛。

这就是家里男人不懂菜价的缘由,他们也记不住什么菜该什么价,左右买了就是。

另一坛就是被眼前的妇人买走了,即便她不买酱菜,杏娘也是认得她的——镇上卖猪肉的娘子。

杏娘还在她家肉铺买过肉呢,想必做生意见的人多了,杏娘又不住镇上,所以杏娘认识她,她不识得杏娘。

杏娘莞尔一笑:“郑娘子,您别理他,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哪有双倍卖的道理?还是照原价卖给您,我再给他拌两坛也是一样的。”

“对,对。”李苏木连声附和,“反正今天我要买两坛酱菜,谁都别想拦我,小姑,你赶紧给我拌两坛。”

“拌两坛?”郑娘子这才注意到摆在前面的篮子里还放了一个五斤装的坛子,一小碗酱和一布袋干菜。

她肥胖的身子一把挤开碍事的李苏木,蹲下身揭开盖子。坛子里装的正是酱,颜色鲜亮,辛辣扑鼻——这酱做得可真好。

“丛娘子,你的这些酱我全买了,还有这碗里的,这个布袋里的干菜,你估个价吧。”

“啊?”杏娘傻眼,“可我只卖酱菜,不卖酱啊?”

被挤得趔趄的李苏木才站稳脚跟,就听到如此豪言壮语。这妇人是咋地,想赶尽杀绝啊,一点余地都不给他留。

转念一想,只要有人买,什么不能卖,卖酱也不错,他得帮小姑一把。

“就是,人家只卖酱菜,你看看这酱做得多好,要是卖酱不得亏死,人又不是傻子。”

郑娘子爽朗地笑了,“丛娘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做的酱怎么样咱俩心里都有数,要不然我也不会专门跑来买。按照酱菜的价来卖,你肯定是亏的,你先说个价,合不合适的咱再商量。”

杏娘犹豫不决,她没想过这茬,一时半会的也不知怎样定价。

定得低了划不来,定得高了……往后还能卖酱呢,可不能把客人吓跑了。

李苏木低下头略一思索,替他小姑拿定主意:“郑娘子,我小姑做的酱是极好的,里面加的好东西也多。旁人家卖的西贝货完全比不了,见过的人没有不说好的。

这样吧,我给小姑做一回主,一斤酱连坛子四十文。您要是觉得合适咱就卖了,若是觉得不划算,咱就接着卖酱菜。”

杏娘听了心里一紧,这个价……高了点,却也没出声反驳,只捏着帕子看着郑娘子。

郑娘子皱起眉头,这个价着实贵了些,比杂货铺的多出几倍。

可这个臭小子说得没错,这个酱做得实在好,闻着这个味她就走不动道。

要说郑娘子家是卖猪肉的,向来不缺肉吃,要不也养不出她这个体形,一个快顶杏娘两了。

可她有一个短处就是不会做酱,这在爱吃辣的玉陵县简直叫人没法活。

她做出来的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么稀得跟水一样,放不到一个月就发酸发臭没法用。要么就是坛子里长满了白霉,别人说能吃,没什么影响。

可她惜命,怕出个好歹全家都玩完,为一坛子酱不值得。

自打成婚起,就是年年做酱年年坏,一直是买的酱吃,连她男人都劝她死了那条心,她实在不是做酱的那块料。

可杂货铺卖的酱也就比她做的好了那么一点,一股齁咸发霉味,吃得人痛不欲生。后来她住在村里的婆婆看不过去,连个酱都要买来吃,真是个败家娘们。

于是自个做好了酱给他们送来,咸是咸了点,好歹没杂货铺的那般能吃死卖盐的。

起初也还好,直到有一次郑娘子炒咸菜时,盘子里竟然爬出来几条蛆。可把她恶心坏了,还以为是咸菜坏了,连盘子带咸菜坛子全扔了。

隔天炒菜时仍是有蛆,这才发现是酱坏了,揭开酱坛子一看……恨不得戳瞎自个的双眼,原地去世算了。

那一天她就是在干呕中度过的,连口水都喝不下去,生生饿了一整天。

没办法,郑家又开始吃起了杂货铺齁死人不要命的酱,好歹没那么吓人不是。

杏娘初次摆摊的那天,她本是无意中路过,听她叫嚷着卖酱菜,想起自家的酱坛子,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买了一坛。

别说,价格比杂货铺的贵,希望能好吃些吧。

回家一尝才发现,何止是好吃,简直惊为天人,他们家就没吃过这般好的酱。虽说干菜占了一半,剩下的酱用来炒菜也是够的。

那顿饭菜格外香,一种扑鼻的辛辣芳香,三个小子抢菜差点没打起来。

连自家汉子也说这回的酱实在,做得好,催她第二天多买一些回来。

隔天不是赶集日,郑娘子依旧过去小巷子溜达,指望碰到杏娘。结果这卖酱菜的小娘子就跟人间蒸发了似得,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第70章

杏娘在家忙着双抢,后面又碰上六太爷的丧事,自是不知道镇上有人等她等得望眼欲穿。

毫不夸张地说,郑娘子白头发都多了两根,就怕卖酱菜的小娘子不来摆摊了。她都打听过了,小娘子是跟着姓丛的公爹过来的。

农忙时没空闲摆摊也就罢了,可旁人家里农活都干完开始做买卖了,丛家的两人还是没动静,不会真不卖酱菜了吧?

不仅她着急,她家里一屋子男人都着急,天天催着她过来看卖酱菜的小娘子有没有来。

吃过了上等的酱料做出来的饭菜,再看杂货铺的腌臜货色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这是给人吃的吗?

这纯粹是喂猪的嘛!

小巷子的地被她一天三遍的踩,她给大儿子说亲都没这么积极……总而言之,若是丛娘子再不过来摆摊卖酱菜的话,她就要杀到泮水村去了。

是的,就是有这么上心,经过多方打听,连丛娘子家住何处都弄清楚了。

她家大大小小的男人也非常赞同这个决定,对一个无辣不欢的,且唯一的女性不会做酱的人家来说,没有什么比买一坛好酱更重要。

尤其他们这一家子吃了十几年的污糟酱,各种霉酱、坏酱都吃过,简直苦不堪言。

这不,今天早上家里生意好,她就迟来了那么一会,酱菜就要被人买走了,幸好,幸好!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个酱虽然贵了点,可她家又不是吃不起。

对她家来说,宁可一日无肉,不可一日无酱啊。

“可以,成交,这些酱,还有酱菜,干菜我都要了。”郑娘子大手笔全包了,要知道她上次买回去的酱菜,连坛子都漱了两次水,说出去都丢人。

她还有一层隐忧就是,若是不答应丛娘子的价格,她觉得挣不到钱不卖酱了,她找谁哭去。再找一家做酱这么好吃的可不好找,还是让她赚钱吧。

做买卖做到这份上,还是占优势的买方,不得不说也很奇葩。

姑侄两个对视一眼,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喜意。

杏娘手脚麻利给她打包装好,“既然您这么爽快,我也投桃送李,您没带篮子过来吧?这个提篮就送您了,要不要给您送到家里去?”

“不用。”郑娘子大手一挥,丛娘子这小身板在她眼里都不够看的,哪用得着她送。

李苏木在一旁遗憾叹气,说成了买卖他是很高兴,可跑了两次都无功而返也是服气。

“小姑,你家里做了今年的新酱吧,下次多带点过来,我一定要买两坛。下次我不买酱菜了,我也买酱,回去做酱菜、炒菜都方便。”

“新酱?”郑娘子耳尖,瞬间抓住她关注的字眼,热切地握了杏娘忙碌的双手。

“丛娘子,你家今年还做了新酱啊,怎么不早说呢?这样吧,把你家的新酱卖给我二十……不,三十斤,卖给我三十斤好了,这次不用你送坛子。”

想到家里大小男人的饭量,郑娘子决定买足一年的酱。

“啊?”杏娘简直以为自个出现了幻听,三十斤……“我家今年拢共才做了二十斤的新酱,哪来的三十斤卖给你,再说了,我家的新酱是留给自家吃的。”

上次做酱几乎把菜园子的红辣椒薅个精光,本想着等辣椒再红一次做第二批,没成想碰到这么大的一个订单。

李苏木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说一句,郑娘子的购买清单添加一条。

不清楚原委的人还以为他是个托呢,专门候在这里给人下套,可他着实冤枉,谁知道会碰到郑娘子这般的大冤种。

郑娘子急切地劝说:“丛娘子,你做了酱本就要拿出来卖的,还不如先卖给我,你自家吃的再做一次也行的。现下正是红辣椒上市的时候,你看这集市上卖红辣椒的数不胜数,你就把新酱先卖给我吧,有多少我买多少。”

杏娘手足无措,天上突然掉下来个大烧饼,她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怎么这般容易就卖出去这许多酱?

看她仍是顾虑重重,犹豫不决,郑娘子再加把劲:“丛娘子,若是你担心太重了搬不来镇上,我让我家汉子去你家抬也是一样的。左右他常常要去乡下收猪,拐个弯路过你家门口容易得很。”

眼前的这一幕逗乐了李苏木,他还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买卖双方根本就是倒了个个。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古人诚不欺我。

“小姑,你就卖给她吧,她说得对,反正你家的酱也是要卖的,早卖晚卖都行。趁着红辣椒没下市,还能多做几次酱,早点卖了更好。”

郑娘子猛点头,“你侄子说得没错,他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听他的准没错。”

想不到刚才的竞争对手竟然成了帮手,这一天过得可够梦幻的。

杏娘喷笑,这个屠户娘子实在是个有趣之人,之前还跟斗鸡眼似的跟苏木针锋相对。现下为了买酱,连如此夸他的话都能说出口。

李苏木脸上泛红,这个郑娘子可真是……说话这么直接做什么,亏得他还帮她说话来着。

“好吧,既然郑娘子诚心想买,我家的新酱就卖给你吧,不过用不着去我家搬酱坛子。”想到这一出,杏娘又是一乐,“下个赶集日我带去你家的铺子,船来船往便利的很。”

“诚心,我很诚心,我们全家都很诚心。”郑娘子连连保证。

姑侄二人再忍不住,齐齐大笑出声,这个郑娘子实在是……有趣。

郑娘子也忍不住笑了,她这卑微的,比求人买东西还狼狈。

杏娘傻呆呆坐在小板凳上发愣,手里拽着的荷包装着刚得的二百五十文钱。不是她故意耍人,那些酱、酱菜和干菜就凑成了这么个整数,零头也给抹掉了。

看着这个数字,在场三人表情都有些微妙,郑娘子嘴角抽了抽。

罢了,二百五就二百五吧,她闹出的笑话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郑娘子还预定了二十斤的新酱,她这就赚了一两银子了?想想就得的不可思议,杏娘露出恍惚的神情,她在短短几天内竟然赚了一两银子。

当然本钱是包含在内的,可这也相当不可思议了,往常她只会花钱,哪会挣钱啊。

当家的在府城的那些年,每个月最多也就一两多银子,清闲时连一两都不到。

她这才几天,抵得上当家的一个月了。

一个赶集日能赚一两银子,一个月有六个赶集日……她李杏娘要发达了。

杏娘激动得浑身颤抖,头埋在膝盖上闷声大笑,他们丛家要发财了。

好半天才抑制住满腔的欢喜,白日梦发发就好了,不能当真。碰到郑娘子这般的客人已是难得,第二个郑娘子还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出现呢。

杏娘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扭头跟丛三老爷交代:“爹,趁着早上菜贩子多,我先去买一筐红辣椒,劳您看会儿摊子。”

“去吧。”丛三老爷挥手,他老人家卖的手工编织品,没人会成框成框的买回去。都是一个、两个的零散着卖,讲价也是便宜个一、两文。

所以刚才的那专买卖他就没开口,免得帮倒忙,更何况儿媳赚的银子就是儿媳自个的,他也不便插手。

坐船回家的路上,杏娘看着满满三大框的红辣椒,足足三十斤,心里异常满足。

镇上买菜就是好,品相格外好不说,买的多还能压价。

杏娘打算下次赶集再买四十斤,加上自家园子里的,凑成一百斤的酱。就算卖不出去也没关系,做得好的酱放两、三年都不会坏,陈酱还更有滋味呢。

做买卖可真好啊,杏娘决定,除非往后天上下刀子,她都要去摆摊。

丛孝走之前找了一家声誉不错的陶器铺子,约定好由他家送货,买的多还能便宜几文。这次急着要用,杏娘就先带回来两个二十斤装的坛子,剩下的八个他家明天送来。

因着辣椒框、坛子多占了地,杏娘额外给了周老爷子两个铜板,逗得老头子笑呵呵。老人家摆手不要,被杏娘硬塞到手上。

刚把东西搬到自家门口的小码头,听到动静的小家伙一窝蜂涌过来。

“娘,云伯娘送了咱家一大盘发糕,足有二十几个呢。”青叶跟在她娘身后,禀告家里的大小事情。

青果也急急开口:“我就吃了一个,软乎乎的,可甜了,我还想吃,奶奶不让。”

青皮跟着点头:“我跟姐姐都吃了一个。”

“是吗?这么甜啊,那娘也尝尝。”

想必是为了感谢杏娘送的药膏,云娘给的回礼。发糕这玩意儿可不好做,浸泡后的早稻米和醪糟磨成米浆,加糟引搅拌后倒入磨具上锅蒸熟。

做一回米发糕倒要先做几样别的引子,麻烦得很,就是杏娘这般爱吃的也懒得弄。

想吃的时候直接去镇上买,当作早点或后半晌的点心都很不错,没想到云娘倒是好耐心。

她一向是个细致、周到的人,想是真心感谢才做这么麻烦的点心。

吃过晌午饭,杏娘就开始麻利地洗辣椒、晾干。

跟上次不同,这回是干劲十足,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这哪里是红彤彤的辣椒,这就是一个个黄橙橙的铜板啊,做梦都没有这样快的。

下午剁辣椒之前,以防万一,杏娘跟三个小的严重警告:“从现在开始到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都不许惹我生气。谁要是不长眼,我这辣得红通通的巴掌可不会客气,到时陪着我一起疼。”

对此深有体会,以身饲虎的青果戚戚然点头,心有余悸地摸着他的小屁股不敢吭声,他可再不想经历屁股火辣辣的滋味啦!

这比打一顿都难受,可别遭这罪了。

杏娘在家忙得热火朝天,陈氏洗了碗就出门溜达。

儿媳赚的银子又不给她花,她才懒得帮忙呢,别的也就罢了,剁辣椒不是受罪?

她老人家可受不住这遭。

别看陈氏在这条垄上人缘不好,她也是有能说得来的人。这不奇怪,就是街上乞讨的叫花子还有一二难兄难弟呢。

陈氏再怎么说都比叫花子强多了,当然也有合得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