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与毕笙斗法,消耗实在太多,林斐然与卫常在几乎都是靠着丹药撑下来的,两人赶路到一半便觉得有些昏沉,难以御剑。
如霰便接过赶路的担子,一边御剑前行,一边为林斐然治伤,他想到方才在记忆见到的零碎画面,目光忍不住落到林斐然面上。
毕笙是重生数次的人,按理说不该关注一些小辈人物,可她的回忆中竟多次出现卫常在、秋瞳,于是便也会有林斐然的身影。
她回忆中的林斐然,和他眼前认识的这人,几乎是大相径庭。
他先前虽然对林斐然的身份有些疑问,但也知道了林斐然的答案,她的确是叫林斐然,知道这个也就够了,可实际看见时,却还是觉得有些诧异。
不必过多思索,他甚至能轻易分辨出来,这两个林斐然绝不是同一人。
他看向怀中人,忍不住道:“你是林斐然,却也不是林斐然,你到底是谁?”
林斐然被他喂过药后,现在几乎是昏睡的状态,周身灵力正极力修复身体,自然没办法开口回答。
他顿了顿,不忍失笑:“你我的秘密都太多,现在全都挖出来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他们当初便说好了,秘密要互相交换,如今也算得是两人间的一种意趣,也不知她是不是忘了,罢了,来日方长,慢慢发现罢。
——如果能够有来日的话。
他看向远处的暗色云幕下滚动的雷光,神情不再像平日那般轻松。
如霰御剑同样不慢,他算着天时,赶在子夜前带着两人抵达太学府,院中已有不少修士聚在一处,神情各异,却半点不静,私语声如嗡鸣。
如霰的到来显然止住了这阵窃窃之声,他从剑上落下,垂目看着众人,并未开口。
在他身后,林斐然手中提着卫常在,缓步走上前。
她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梭巡,很快定格在某处。
长廊之下,秋瞳正从屋中走出,面上写满难以置信,脚步都有些虚浮,片刻后,似是感受到了这一道目光,她顿下脚步,抬头看去,恰巧同林斐然对上视线。
秋瞳想,是她。
林斐然却想,收到传信的人,果然有她——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滑跪了……即将同道主开战[化了]
第324章 今安在·曦光弥(二合一) 画龙点睛,……
太学府中流水潺潺, 各处都点着星灯,廊下以字画作帘幕,灯火映下, 硕大的字符投影到院中,晃在每张面孔上。
不远处的屋中倒是灯火明亮, 不受影子扰乱,但是人头攒动, 荒乱之色比院中的修士更甚。
秋瞳坐在席上, 同其余数人一同望向前方的荀夫子,他正肃容以对,静默的眼扫过众人。
他是太学府的执掌之人, 一支妙笔出神入化, 如此看来时,目光虽不冷厉, 却也十分震慑,秋瞳是几人中唯一的妖族, 心中不免忐忑。
荀夫子没有过多等待, 等众人落座之后, 便开口:“诸位皆是收到道主信印的人,即是掌中有云纹之人,或许不久后便要与道主梦中相会。
虽说事无绝对,他未必真的会在子时赴约,但有关他的事,还是得与各位提前说上一些。”
听他提及道主,不止是秋瞳,其余人也打起精神,攥着掌中的云纹。
荀夫子从腰后取出画笔, 点染游走间,一团云雾便从中浮现。
“林斐然曾同我们说过,道主或许非人非妖,不能以寻常方法对付。
故而,这段时日,神女宗的诸位前辈不眠不休地翻看古籍,我等也在太学府和琅嬛门的经典中查探,想要从中寻出道主的来历。
先前本是一无所获,但就在昨日,我们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两界大战之际,热血泼天,尸横遍野,东南方曾出现过一道奇异的惊雷,随后瓢泼之雨落下,几乎将一切都冲刷干净,就此,东南处出现一处秘境,人不得入,入之不存。
那道雷云的迹象,正如如今天幕中的惊雷一模一样。”
画笔游走,一道道奇异而又眼熟的惊雷从云雾中滚过,雨滴簌簌,万籁俱寂。
有人瞠目看着这团云,忍不住道:“难道……这个怪邪之物就是在大战时出现的?”
“不。”荀夫子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
他继续道:“就在今早,我在太学府的书楼中,偶然翻到一本先辈记载的手札,令人惊奇的是,在早于大战之前,甚至早于师祖开辟山门洞府之前,就曾有过这样一道雷云。”
他又挥了挥袖袍,眼前的雷云顿时放晴,乌沉沉的云雾转白,但从中游过的雷光依旧,只是更细小、更微弱一些,势头仍旧奇异,与如今的雷光相同。
“他的出现,比我们想象的都还要早。”
荀夫子转动手中长笔,在前方踱步。
“于是我觉得不对,他非人非妖,出现时又有如此诡谲的异动,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异事,就像是灵宝诞生一般,周围必定伴随某种异象。”
他抬起手,眉目平和,颇有师长风范,就像是将秋瞳等人当做自己的学生一般,娓娓道来。
自从心中有了些朦胧方向之后,荀夫子开始思索起这三次雷云出现的时机。
最近一次出现的异象,是此时的雷云,但众人此时身在山中,不知深处,暂且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一次出现,或许是因为两界大战,这是个可以推测的时点。
而再上一次,又会是什么呢?
抱着这样的疑惑,荀夫子开始在书海中翻找,查看雷云前后发生的大事,但不论如何翻查,雷云出现的这一日、这一月、甚至这一年,都风平浪静,没有半点异象出现。
两界大战前的时光,是一段难得的和平时日,彼时人人都沉浸在修行问道之中,即使无尽海的界门出现,人妖两族发现彼此的存在,但也都暂时没有异动,一切并无不同。
思路似乎走入绝处,可荀夫子没有放弃,既然事不对,那便从人入手,或许有什么异事也说不一定。
只是那时的大人物极多,如过江之鲫,他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变化,只能耐着性子将所有人的传记翻遍,终于在人海中找出一位先辈。
就在雷云出现的前一月,他意外与好友断了音讯,而后再出现时,便盲了一只眼。
荀夫子说到此处,话音微顿,随后指向众人掌中的那道云纹。
在看到只剩一只眼睛的时候,他心中便对这人的身份了然,关于这位道人的事迹,他在门内修行时曾听闻过,这是一位很久远的前辈了,就连师尊都不知其名,只知道后人称其为天目老人。
天目可观未来,探过去,是最接近“道”的一双眼,纵观前后,真正修出天目的人,只有他一个。
“很久之前,我便发觉这云纹样式古怪,气息从四周旋向中心,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只睁开的眼。
故而我推测,或许当初这位前辈并不是消失,而是进了这处秘境,或许与道主经过激烈的争斗,舍弃一只天目后才得以脱身。”
他手中画笔挥过,这团云雾又开始变化,随后他提笔点在其中。
“道主既然非人非妖,是从天地生出,那定然也如同其他灵物一般,或许有身体、有五官,但一定没有双目——就如同作画一般,物本无灵,点睛生之!”
笔尖落下的瞬间,这团混沌的雾气就像是有了归处,开始向中聚拢凝结,于是在白雾中心,一只形神皆具的眼睛缓缓出现,如同蝶翼轻颤一般,挣扎着张开了眼,望向浩渺天地。
雾中世界不再混沌,灵生则智生,空茫的单目渐渐开始出现神采。
——堂中众人皆瞠目结舌,秋瞳更是满头雾水,有人忍不住开口。
“这是什么东西!”
“他怎么会出现?连前辈都打不过,只能舍弃一只眼睛才能脱身的怪物,我们又如何能抵抗?”
“或许,他真如密教宣扬的那般,其实是天道的化身?”
一时间众说纷纭,荀夫子却没有阻止,等到众人的惊惶私语停歇后,他才慢慢开口。
“听话不要听半句,献出一只眼睛脱身,只是我的推测,他们的事太过久远,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消失的那段时间又是怎么回事,已经无可考据。
但这‘画龙点睛’,绝不是我臆想出的,我几乎要将书海翻遍,天目也反复钻研过,这样的解释最合理。”
“认真一些。”
荀夫子用笔敲了敲眼前不听话的修士。
“道主或许偶然来自天地之间,而后有了一只眼睛,得以看见世间,所以生出灵智。这就是我推测的来历,从书中所载来看,这个解释也最为合理。
他的来历虽然奇妙,但细究下来也是世间生灵,只是与你我不同罢了。
世上有蝴蝶、有蠕虫、有你我,为何不能有他?
造化神奇,尔等修行至今,难道还不知晓天地何宽、人族何渺?”
他的话不疾不徐,仿佛有种醇厚的力量,堂中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心中慌乱也被抚平,又都坐回原位。
有人泄气嘟囔道:“夫子,您今日将我们叫来此处,就是想说道主的来历吗?可这来历也不清不楚的。
若是今夜他对我们动手,在梦中便将性命夺去,我们要如何自保?”
荀夫子咋舌一声:“当然要先说来历,不然接下来的这些话,你们又怎么可能相信?自保之法没有,且认真听,到时候随机应变。”
他用笔一挥,将云雾拂到横梁之下。
“或许是自天地而生的缘由,他有一种与人和妖都不同的道法,我暂且将其称为轮回,或者用你们明白的话来说,叫做重生。
迄今为止,我们尚不知晓他到底重生过多少次。”
荀夫子话音落下,秋瞳面色有瞬间变化,旋即回想起过往诸多的事,这点恍惚又变为一种恍然。
林斐然之前便提过这件事,只是说得不如荀夫子这般清楚,之前他们都是怀疑,此时却几乎可以定音,因为心中早有预料,所以此时她并不像其他人那般震惊。
难怪张春和与父亲能够重生许多世,原来是因为道主,他当真有这般的奇能异法!
那她呢?难道她曾在不知晓的时候,误打误撞认识了道主,所以她才能够重生?
可这个解释并没有太多说服力,她可以笃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道主。
堂中众人几乎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惊诧不停,重生之事,不亚于回溯时间,踏破虚空,这样的能力,就算是圣人也做不到,道主不仅与生俱来,甚至能做这么多次!
有人不知察觉什么,忍不住问道:“夫子,你今日能够说出这话……难道,其实是有人随他一起重生的?”
荀夫子本可以否认,可他没有,他看过各异的神色,凝重地应下:“是,的确有人随他一起轮回。”
这话一出,几乎在众人心里掀起轩然大波,甚至激出一些隐秘的妄想。
“如果能够重来”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一句话。
众人的议论声更大,可在这个时候,唯有两人不语。
一个是秋瞳,她目光晃动,心中数个想法来回交织,便一时怔在原地。
另一个则是荀夫子,他竟然没有让众人肃静,也没有呵斥这样的嘈杂,只是在这份吵闹中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他道:“轮回之事,我等商议了许久,心中始终不知要不要向诸位宣告,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对于我们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掣肘。
之前选择投身密教,为密教效力的修士,皆是为了能够参与轮回。”
说到此处,原本还有些私语的堂内,当即安静下来。
乾道修士几乎都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各大宗门、各大世家,几乎都在追捕叛逃密教的弟子,被抓回的人,全都被幽禁在了各自的牢室中。
虽然处决还未落下,但他们的境地实在算不上好。
众人的热议消退,眼中留有的光彩渐暗,蠢蠢欲动的心也被按了下去。
而荀夫子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仍旧自顾自开口。
“原本我是不同意说的,知道了道主的本事,很少有人能不拜倒其下,这定然会动摇诸位的心。
可师祖却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人各有道。”
众人面色敛回,皆专注看向他。
“我觉得师祖说的没错,人各有道。
你们都是收到信笺的人,无论打算如何应对,是抗拒还是臣服,都是自己的选择,而我只能尽量将原委告诉你们,后续如何决定,便都是自己的事了。”
不止是道主,林斐然其实也同意将此事告知众人,不过她有另一层想法。
在收到张思我的传信之后,她久久没有回音,就在众人疑问她是否出事时,恰好收到她的来信,信件中也写明此事。
【这是我们的弱处,道主或许会落子在此,与其让他说出口,不如由我们先捅破,后续境况如何,再随机应变。】
荀夫子与她不谋而合,便也没再犹疑,选择在今日将缘由全盘托出。
他也只能最后告诫一句:“如今天象有异,密教又有灭去旧世的狂言,不论诸位心中有什么旖旎想法,最好先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还能有下一次轮回,诸位又还能不能活过这一世。”
这话在其余人耳中,只是一句劝诫,但落在秋瞳耳中,却如遭雷劈,先前知晓道主可以重生时的脸色,竟都不如此时难看。
荀夫子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今日把大家叫来,便是不想将大家蒙在鼓里,知晓了缘由,也好做出决断。
今夜子时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清楚,诸位回去罢。”
不少人听了这个密辛,如同梦游般起身,飘荡着走出了这间屋子。
就在此时,周书书为首的几位掌门带着两人而来,匆匆从门外走入,荀夫子看了一眼,便道:“对了,我点到名的弟子留下,道和宫,常青……”
荀夫子像是随口清点一般,说了几人的名字,恍惚之间,秋瞳从他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再回神时,大堂便变得空荡起来,只余下几人。
荀夫子正同几位掌门站在一处,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秋瞳蹙起眉,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她想要上前询问,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压下心中所想,飞快向四周看了眼,原本只是下意识打量,可看清几人面容后,心中又是一惊。
除她与荀夫子外,到此的还有各宗掌门,以及几个其余宗门的弟子。
太极仙宗穆春娥座下弟子,泡棠、张仲成,道和宫亲传弟子常青、常衡,以及,两个一脸茫然的凡人。
这两个凡人她是认得的,或者说,这几人她都认得,甚至还算熟悉,不过是上一世熟悉。
泡棠与张仲成,是她与卫常在上一世的门外友人,是当初弟子们下山历练时遇上的,虽不至于是挚友,但也是一同历过不少险境的君子交。
只是这一世事态多变,她在道和宫待得不算长久,也没再能同其他人一道去历练,故而没在秘境相遇,也就无从相识。
至于常青、常衡,与她关系倒是不错,更是与上一世的卫常在十分熟稔。
二人比卫常在小上四五岁,从小修行或是练剑时便经常向他请教,小师兄长小师兄短的,卫常在是个清冷的性子,在门内弟子中,也只有他们两个不怕他,时常叨扰,故而三人关系不错。
或许是察觉出卫常在对她的不同,当初在道和宫时,这两人没少帮她解围,后来他们二人的情事为长老不容,这两人也经常从中周旋。
这一世,他们与卫常在的关系仍旧如初,只是没能看出卫常在的心意,所以对她也无甚热切,只当同门师妹看待,为此,她之前倒是暗自气恼过……
至于那两个凡人,她认得,是卫常在在凡间的父母。
秋瞳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人,眼神有些怔然,她并没有见过真人,但对他们的过往却有所耳闻。
早在卫常在六岁那年,他的母亲便病重而去,没过多久,父亲也相继而亡,在此之后,卫常在才机缘巧合下遇上张春和,拜入山门,踏上修行之路。
两人成亲时,卫常在曾经取出画像给她看过,画中的两人,就长这个模样。
她没想到,他们现在居然还活着……他们怎么还会活着?是病治好了,还是当初卫常在的话是在骗她?
秋瞳心绪复杂,已然有些迷惘混乱,但在这样安静的气氛中,她又很快收敛情绪。
眼下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她看向其余几人的掌心,的确都有同样的云纹,荀夫子又为何只将他们几人留下?
“诸位——今日将诸位留下,并不是要做些什么,而是有些事想确认。”
荀夫子说完这话后,其余几个掌门人也转过身来,却是看向秋瞳等人。
荀夫子继续道:“但在确认之前,烦请诸位稍等一等,等到林斐然与卫常在回来后,才可确认。”
听到林斐然的名字后,秋瞳的心绪才镇定不少,她袖摆下的双拳紧握,心中始终萦绕着那个念头,因为太过紧张,指尖都被攥得发白。
她刻意不去想这个问题,抬头看向卫常在的父母。
他们二人都是普通的凡人,如今站在此处,眼神虽然茫然,但应该是被那几位掌门安抚过,所以面上并无惧色。
周书书拱手道:“二位在此稍候,等此间事了……自会送你们回去与家人团聚。”
卫母虽然面有病容,但也不掩姝色,她颔首道:“既是诸位仙长在此,我们夫妇二人心中自然没有担忧,只是惦念家中孩子,如今乱世之中,怕他出事。”
周书书面色有些微妙,他看了看两人的面色,一时也不知将他们带到此处是对是错。
“不必担忧,我派去的弟子还在你家中,都是道法医术俱佳的孩子,有他们在,不会出什么事。只是,二人最近可曾发生什么怪事?”
荀夫子也看了过去。
卫母顿了顿,竟然没有否认,卫父则是一脸惊叹:“当真是仙人!这样的小事你们都知道?近来的确有些古怪,家中亲眷都说我夫妻二人变了模样,我们对镜观看,镜中人确实不大像我们了!”
他揽着妻子,上前一步:“虽不知诸位仙长要做什么,但我们一定竭力配合,事成之后……能否烦请诸位为我夫妻二人看一看,这是中邪还是患病?”
秋瞳听过这些话,忍不住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不是一直长这个模样吗?”
听到这话,荀夫子等人侧目看了秋瞳一眼,目光微妙,但也没有多说。
卫父一哂:“仙长说笑了,我夫妻二人从小就长得平庸,现在这张脸却越变越好看,实在离奇,我们最近都不敢出门,生怕亲邻也以为我们有问题……”
秋瞳更是不解,若不是两人神韵都与卫常在有些相似,她都要以为自己记错了。
“可……”
“这位小友。”荀夫子适时叫住她,“莫慌,且等几刻。”
秋瞳看着一屋子的熟人,有种喘不上气的憋闷:“要等到什么时候?”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一夜,或许当真只是几刻,秋瞳靠在桌旁,眼睛不时看过卫氏夫妇,心中更是杂乱心烦。
她又忍不住想,难道真如夫子所说,再无轮回?
就在这时,夫子看向门外,含笑开口:“林斐然到了,看来,这半子是她胜了。”
听到这个名字,秋瞳一刻都等不下去,猛然起身离开此处 ,走上长廊,从地上的字画投影中踏过,然后站在廊门处,向院中看去。
只见林斐然从剑上落下,身形稳当,只是形容有些狼狈,衣袍更是裂痕遍布,她手中提着一个昏迷的卫常在,他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
而如霰站在她身旁,目光望向众人,倒是三人中看起来最为得体的。
林斐然看向秋瞳,没有立即过去,而是看向手中的人,她提溜起来晃了晃:“卫常在,醒醒,再不起来我要扔你到地上了。”
手中人没有反应,反倒是他背上的昆吾剑发出几声剑鸣。
林斐然看了一眼,当真要脱手而出时,卫常在才恍然醒来,一手压住她的手腕,而后从地上起身,他看了看身上的伤痕,不着痕迹地看过林斐然。
顿了片刻,又静静盯向她,开口道:“你只会扔我。”
林斐然:“……不要学如霰的口吻说话。”
卫常在的声音又恢复如初,没有太多起伏:“为什么,你不是喜欢这种语调吗?我可以学。”
“我不是喜欢这种语调,我是喜欢说话的……”林斐然转头看了如霰一眼,他眼中却没有怒色,只有笑意。
他凉声道:“东施效颦。”
卫常在面色不变:“?我可以做东施。”
林斐然把“人”字吞回去,摇了摇头,越过卫常在向廊下走去,如霰嘴巴可比自己利多了,卫常在说话也莫名有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意思,她在中间,这种冷言就不会停下。
“走罢,还有人在等着我们。”
林斐然走向秋瞳,很快注意到她的面色不对,忍不住问道:“秋瞳,你怎么了?”
四人从廊下走过,秋瞳与林斐然在前,卫常在与如霰在后,秋瞳已然靠近林斐然,抓住她的臂弯,低声将方才堂中之事说出。
“……所以,道主轮回之事,你知道是真的,对吗?”
林斐然回道:“重生之事我知道,但他的来历,倒还是第一次听闻。”
天目之事她知晓,但她没有想到,其中还有“画龙点睛”的推测,点睛生灵,故而想要成人吗……
林斐然看了看她的面色,还是说道:“这件事还是张春和亲口说出的,他破了自己与密教间的誓言,已经咒发身亡,不在人世了。”
秋瞳停下脚步,有些讶异看去,原本轻灵的目光中竟有一抹怅然,听闻张春和的死讯,心中却十分复杂,并没有自己以前想的那般快意。
“是吗,他……下一个轮回还会回来吗?”
林斐然摇头,带着她继续向前:“你当初记的没错,这样的雷光之后,便会开始新一次的轮回,所以你在重生之前看到的便是这个。
只是如今我们对这场雷雨并不清楚,谁都不知雨落过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道主做这一切是为了诞生人世,如今他的目的或许快要达成,我想,很难有下一次。”
秋瞳闻言有些恍惚,这一次,她连身后的卫常在都没再注意,只是失魂般跟着林斐然向前,见她如此,林斐然也不再开口,索性带着人往大堂中去。
她心中其实还拿不准,张春和与卫常在九世师徒之事,要不要告诉秋瞳。
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走入大堂,见其中站着不少人,林斐然顿了顿,终于开口。
“诸位,久等了。”
卫常在跟在林斐然身后,他本来没有太多心绪波动,但在进去的瞬间,目光便有片刻的晃动。
大堂之中,正站着一对凡人夫妇,他们原本在低语什么,听到脚步声后便抬头看来,恰巧与卫常在四目相对。
于是三人都怔然当场,一时无言——
作者有话说:当初父母的一点小伏笔收回,秋瞳的线也终于要结束,伏笔挖坑一时爽,填坑火葬场[化了][化了]
第325章 情何故(三合一) 你不是我的卫常在……
“你……”
卫母看着他, 一时有些怔然,卫父更是惊讶,他的目光不断在卫常在与自己的妻子间转动, 然后定格在卫常在的面上。
二人的面孔如此相似,如果卫常在的神情能够再生动柔和几分, 凤目能够再多些含情,大抵就和卫夫人有五分相像。
卫夫人像是将他认了出来, 上前道:“你是, 上次见过的小仙长?”
上次她的孩子大婚时,曾在宴上见过他,明明只是一面之缘, 甚至连相貌都没看清, 但她就是凭身形将人认了出来。
卫常在没有回答,在场之人中, 除了林斐然在内的知情人外,其余人都十分惊讶。
道和宫弟子常青更是纳罕, 他来回看了许久, 忍不住道:“小师兄, 那个,乍一看你们长得还挺像的。”
像他们这样的亲传弟子,多多少少都听过卫常在的来历,若不是知晓他父母皆已亡故,怕是都要误以为他们二人是卫常在的亲生父母……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像了。
卫常在静静看向二人,唇角微抿,眼中的起伏已如烬火平息,他向卫夫人略略颔首, 旋即收回视线,眼睫压下,只道:“世间这么多人,总会有长得相似的。”
他声如珠玉,泛着一种特别的凉意,这声音惊醒了卫夫人,她此时才回神,惊觉自己可能多想,面上带起几分勉强的笑。
“看我都恍惚了,仙长确是认错了,我身子不好,能有一个孩子就已是上天眷顾,他如今正在家中等着我们,这位……小仙长,应当只是巧合。”
卫常在这时才抬起眼眸,神情已恢复如常:“嗯。我父母已经亡故了。”
只是在面对那双盈盈双目时,他顿了顿,还是敛回目光,游离的视线落到林斐然的肩头,只见玄衣上有一道打斗过的裂痕,几缕发丝在缝隙中转动,像是她转过头来看向他一般。
他微微抬眸,恰巧撞上林斐然的视线,如同夜下清泉一般,澄澈地映出他的神情,其中没有一丝杂质,她既不担忧,也没有逼迫。
就像张春和说出真相的那一夜,她也是这样的目光。
卫常在紧绷的思绪忽而放松下来,她此时正站在他身前,从卫氏夫妇那里传来的烛火光亮刺目,被她遮挡大半后,倒是好受许多。
此时众人无声,谁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秋瞳的目光不断在两方来回,神色并不好看,她甚至开始摇头。
“不对,这不对!”她上前一步,不知想到什么,她声音飞快,“卫常在,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他们分明就是你的父母,你给我看过画像,我不会认错!”
卫常在转眸看了她一眼,双唇微张,但还是静了下来。
反倒是常青纳罕:“画像?秋瞳师妹,你是不是记错了?我听我师父说过,小师兄自贫寒之家而来,父母被妖兽啃噬而亡,怎么会有钱去画像?”
在道和宫的弟子中,他与卫常在已经算是熟悉,还曾听他说过不大记得父母的模样,如此便更不可能会有一张画像。
秋瞳双拳微握,她看向卫常在,又想到荀夫子方才那番话,心中已是在颤动:“我不会记错,我与卫常在成亲后,他便拿给我看过,我们还一起拜了画像,那绝对是真的。”
常青一怔,音调都拔高不少:“什么,你们成亲了?!”
“没有。”卫常在这时候才开口,却也只是回答这两个字。
另一旁的卫氏夫妇更是讶异:“小仙长的道号也是常在,本家也姓卫吗?怎么会……”
秋瞳正要点头,便又听到后方传来卫常在的声音:“是,巧合罢了,二位不必多心。”
卫母却没有听完,她上前几步,几乎逼近卫常在身前,他微微侧身后退,于是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林斐然。
卫夫人看了林斐然一眼,还是停下脚步,但视线却紧紧落在他面上。
她眼中倒映着卫常在的模样,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和他相像的凤目中已然浮现些许不可置信,她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转头看向荀夫子。
“夫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的脸怎么会变得越来越像这个孩子?”
荀夫子叹息,他走上前来,只道:“还请二位挽起衣袖,我想看看你们的臂上有没有一道云纹。”
这样的巧合实在太巧合,谁都忍不住在心中嘀咕,就连常青的眼睛都慢慢瞪大,今晚真是一雷接一雷,惊得他下巴都合不拢,他都不知道如何才能表示心中的震惊了。
卫母与卫父不是蠢人,自然也对此有了别样的猜想,他们心急地看了卫常在一眼,急忙走到荀夫子身前,各自撩开衣袖检查。
秋瞳也不知想些什么,立即上前观看,似乎比这二人还要焦急。
林斐然看着他们,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起来。
从毕笙那里知晓去往云顶天宫的通路时,她便发现了一点不对,心中有所疑虑,所以将此事率先通过传声的术法告知张思我等人,请他们先行准备,故而几人才会留在此处。
可她没有想到,他们会将卫常在的父母也一并带来,但他们能够到场,的确是最好的证明。
忽而间,一只手搭上自己的右肩,既轻又重,林斐然转头看去,肩上的发丝便微微绕上那只手,如霰也一并回眸,目光落到那只手上。
卫常在垂着头,手紧紧压在她肩头,压下的眼睫颤动,看起来并不好受。
“……你怎么了?”她问道。
卫常在确实不好受,从见到卫氏夫妇二人的第一眼起,他就有种眩晕心悸之感,心湖似乎也在颤动,但尚且还能忍受。
直到卫母走上前来,以那样的目光看向他,这种眩晕顿时淤堵在喉口,然后坠坠压在心上——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那对将他养大的父母。
想到了村落中的寒雪,想到了溪边冷硬僵死的鱼,想到了那一片漫出的血色。
村落被妖兽入侵,喊叫遍地,他名义上的父母放下了落在他身上的鞭子,尖叫着转身抱起幼子在屋中颤抖躲避,彼时的他已经认识张春和,甚至知道他就在村外的竹林中。
可他没有去,他就这么站在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眼中没有惊惧、厌恶,只有漠冷与麻木。
他看着他们被兽蛇拖出,一口吞吃掉一条腿,看着妖狼跃墙而入,如同咬下一颗脆瓜般,爽快吃掉其中一人的半个头颅,又有火鸟从半空掠过,利爪抓走了露出的肥肠。
他有黄符护体,不受侵扰,但他只是这样看着,直到血色漫至脚下,终于,连呼吸变得冷凝起来。
尘封已久的回忆再度涌来,幼时的过往就如同冰窖中腐烂的瓜果,腥冷恶臭,但他就是吃这样的东西长大,从不觉得有异。
方才那个女人的目光,就像是浸满了绫罗的水,明明哪一处都十分柔和,但泼到他身上时却十分滚烫。
他不习惯,不理解,甚至有种几欲作呕的不适。
“慢慢……”
他压着林斐然的肩膀,喘|息一声,像是终于恢复一些。
“不要让他们知道,我生来就是一人,他们的孩子也不是我,不必再与我有什么牵连……他们已经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孩子了,不要告诉他们……”
他几乎是只有撑着林斐然,才能继续站下去。
遗失多年的孩子再度相逢,如此温情的戏码,他却没办法接受,但这里的人都不会理解他,只有林斐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饥馑太久的人,早就已经潜移默化变了身心,没有办法再吞下珍馐。
林斐然看着他,默然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又转眼看向正在检查的荀夫子,于是开口:“夫子,他们身上应该是有这样一道云纹的。”
话音落,她感到肩上的手攥得更紧,但她没有回头去看,不出几刻,荀夫子果然在两人臂膀上找到那道云纹,只是印记十分浅淡,若不细看,几乎不会发觉。
荀夫子眼中反而带上几分不可置信:“……的确有,竟然真如你想的那般。”
林斐然颔首:“查出来云纹就好,不知夫子是如何知道他们的?我记得我先前传回的信件中,应该没有他们。”
“你是在替人问话?”
荀夫子从方才的惊讶中回神,他看向林斐然身后的那个人,叹息一声,取出一卷简单的书册,封面无字。
“就在几日前,我们收到一本手札,这是张首座的信鸟带来的,是他自己写的札记,托我们将转交给他的两位徒弟。
书中还夹了一封悔过信,信中倒是将原委都说了出来……希望我们不要将他一人之过,牵连至整个道和宫。”
林斐然一顿:“两位徒弟?”
荀夫子颔首:“是,还有他的大弟子常英,我们不久前已经联系上他,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到太学府来。”
他看了卫常在一眼,还是将手札递到了林斐然手上:“悔过书我们收下了,但这本手札还是交还给你们罢。”
几日前正是张春和亡故的日子,林斐然看向手中的札记,这才了然,想必信中已经提及将卫常在与另一个孩子交换的事,难怪他们会知晓卫常在的父母在何处。
林斐然向后看了一眼,将手札收在芥子袋中,随后道。
“他们是凡人,暂无自保之力,原本就不该被牵扯进来,既然确定有云纹,便派人将他们送回罢。”
荀夫子见卫常在神情不适,并无震惊,显然是早就知晓实情,而且不打算相认,既如此,他也不会强求。
他还未开口,卫夫人便立即道:“等一等,夫子!你们还没告诉我,这容貌变化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因很简单。”反倒是林斐然开口回答,“有人更改了你们相貌。”
卫氏夫妇还没反应过来,秋瞳先问出声,她抿唇上前:“什么意思?”
荀夫子看向她,还是说了出来。
“在许多年前,曾有一人去到你们家,以术法更改了你们的相貌,顺带模糊了你们及周围亲眷的记忆,时日一长,你们看惯了这张脸,便也想不起从前的长相了。
不久前,施法之人亡故,他留下的印记自然开始消散,你们的真容方才显现。”
卫母已然是出了冷汗,唇色更白,卫父讶异道:“你是说,这才是我们二人原本的模样!”
卫夫人已经转头看向卫常在:“第一次见到他,我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他……”
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浮现心头,众人皆凝神屏息看去,卫常在却没有抬眼。
卫父已是大骇,又有些糊涂:“可我们明明只有一个孩子,难道这也是记错了……我们其实有两个孩子?”
众人心中一惊,已然想到换子一事,但谁都没有开口。
秋瞳更是觉得混乱,忍不住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是他最看好的弟子,为什么要带走……”
卫母看向卫常在的眼中已经带上水光:“我的孩子……”
其余人神态各异,看向卫常在的目光却都带着善意,常青尚且只有十五六岁,眼眶顿时泛红,吸着鼻子道:“小师兄,你终于也有家人了……”
只有卫常在不同,听到这一声呼唤后,他几乎浑身泛冷,过往的一切不断交织眼前,好的坏的,全都杂糅成一种没有界限的灰色。
恨不出,爱不得,要不了。
他忍不住后退,几欲作呕地弯下腰,扶在林斐然肩上的手下滑,只能堪堪撑在她的后背,整个人几乎隐匿在她身后,如同溺水者一般,只能靠她的一点衣角止住下沉。
卫夫人已经泪如雨下,快步上前来,只是在快要靠近时,却发现自己越不过眼前这道身影。
她抹去泪水,仰头看去,眼前的少女身量不低,几乎高自己半个头,在众人都沉浸在认亲的感慨中时,她却是眼神最清明的那个。
仍旧是如同一汪月下清泉,却清冽地浇在自己身上,瞬间让她清醒几分。
林斐然神色未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这么横亘在二人中间。
“你们只有一个孩子,这一点没有错,但——”
众人转头看去,却见她以一种十分坦然的态度抬起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结印,不出片刻,一道复杂的法阵便在她掌中浮现。
“我不知今日会将你们带来这里,但来了也好,无论是为了验证我们的猜想,还是解开你们心中的结,都没有坏处。”
就在失散多年的母子即将相认的催泪时分,悲情的气氛就这么终结在林斐然的手下,戛然而止。
她看向卫夫人:“有时候,失散多年的亲人相见,未必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你们在此之前,有亲属、有孩子,过着想过的生活,不曾欠缺什么,在知晓这一切之前,有他没有他,其实没有差别,但他不一样。
在我看来,此时有权利选择要不要相认的人,应该是他。
他的选择是什么,你们应该看得出来。”
卫夫人怔忡看她,此时眼尾湿红,倒是更像卫常在了,她又看向林斐然身后,见不到人,只能听到那点压抑的喘|息,那是痛苦、抗拒的声音。
她心中一痛,却也没有再上前。
林斐然继续道:“这是我母亲当年为了封印我的记忆,落下的法阵,我亲自试过了,效果很好,不如你们就将今日的事尽数忘了,一切恢复如初。
若他日后想认,自会去找你们,如果没有,那便没有罢。”
闻言,卫常在睁开双目,看向她。
卫夫人的神色恍惚起来,短短几刻钟内,竟有如此的起伏,她心中隐隐作痛,可在看到卫常在的身影后,她垂下双眼。
“……好。”
卫父上前扶住她,不赞同道:“夫人——”
“好。”卫夫人仍旧开口,“这位小仙长说的没错……我等他来。”
林斐然原本也只是要一个象征性的许可,就算他们不同意,她还是会动手。
世上有诸多道理,其实没有标准,她更信自己心中所想,这一场阴差阳错中,最大的苦主只有两人,其中一个就是卫常在。
他当然有选择的权利。
林斐然抬起手,在两人脑海中设下阵法,封印今日的事,并为他们容貌改变一事融了个合理的解释,如此,记忆便有了变化。
不出片刻,两人双眼一闭,倒下的瞬间被她接住,然后扶到一旁的座椅上。
常青年纪尚小,暂且还不懂其中的无奈,他与卫常在熟悉,和林斐然自然也不陌生,于是上前问道:“林师姐,你做什么,他们、他们要相认,小师兄要有父母了!”
林斐然直白道:“他看起来是想相认吗?”
常青转头看去,卫常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双目,额上渗着薄汗,面色并不算好。
林斐然没有多言,只说了一句:“如果回头只会让人痛苦,那就不必回头。”
卫常在睫羽微颤,静默不言,但他绷紧的脊背已然松了下来,发麻的指尖微颤,心中波涛渐渐变得平静。
然而如他一般怔忡的,还有站在一旁的秋瞳,她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想到什么,瞳孔微颤。
林斐然转头看向众人,步入正题:“今日将各位聚集在此,或者说,将收到云纹的人聚集在此,只是为了验证我的一个推测。”
她转眼看向荀夫子,行了一礼,问道:“夫子,今日情况如何?”
荀夫子再度将悬在腰间的毛笔取出,他眼中划过一道光芒,似有重重影子在其中游动,如同水纹一般,就在此时,他执笔绘过,一道虹光从中逸出。
他绘出一幅画卷。
林斐然转身看过,心中悬起的大石渐渐放下,她看向一旁怔愣的秋瞳,出声打破她的出神。
“秋瞳,你来看看这幅画。”
秋瞳蓦然被叫住,于是上前去,只是步伐有些轻飘,她如同提线木偶般走到画卷前,视线僵硬地看去。
画中人影攒动,赫然是先前众人同聚在此的场景,而这些人的头上又都浮现着各自的身份与姓名,就连她都在其中。
【秋瞳,青丘狐族,与卫常在曾有情缘】
秋瞳移开视线,目光从其他人面上扫过,眼瞳渐渐扩大,她转头看向林斐然:“他们……”
林斐然道:“这些人你全都认识,而且还算熟悉,对不对?”
秋瞳喉口微动,她舔了舔唇,道:“是,我都熟悉。”
其余几人也凑过来,都在画中看见了自己的相貌,泡棠看了秋瞳一眼,有些疑惑道。
“我与秋瞳姑娘最多就是在飞花会见过一眼,倒是算认识,但是熟悉……”
“你们的确熟悉,甚至还算得上好友。”林斐然出声,转眼看向泡棠,“不过不是在这一世。”
林斐然看向画卷中的人,抬起手,一点灵光浮现,随后每一张面孔上掠过:“秋瞳,我只知道名字,却不如你熟悉他们的模样,不如你来说说他们与你和卫常在的关系,就说你的‘上一世’。”
秋瞳似是也想到什么,明白了她的意思,气息都有些颤动,她看向那点灵光,手握紧裙侧,顺着灵光拂过的人面缓缓开口。
“泡棠师姐,是我刚拜入道和宫不久,第一次下山执行任务遇见的。
那时候,我被困在沼泽幻境中,正与妖兽搏斗,力有不敌,恰巧撞上了她和仲成师兄,是他们把我带到卫常在身旁,不然,我可能就死在那里了。
这个是陈平道人,是我们当初坠下山崖时遇到的避世医者,是他带我们去往花谷,见到了天行者,得到了破境的指点。
这个是陀飞星,来往两界的行走商人,狐族祸乱之后,是他带我们去了妖都,也是他寻到了人脉,帮我们见到如霰,这才能取到胭脂丹救我父王……”
秋瞳声音一开始很急促,但慢慢说下去,起伏的音调便开始平缓。
画卷中有十几人,很多都是林斐然从未见过的人物,可秋瞳却能如数家珍一般,将每个人的名字、身份,以及过往全都说得一清二楚。
泡棠听完她的话,颇有些讶异:“秋瞳姑娘,我们应该没见过你?”
秋瞳顿了顿,看了卫常在一眼,只道:“因为那是上一世的事了,这一世发生的事全都不对,我们还没来得及遇见。”
常青大骇:“秋瞳师妹,你是说……重生一事难道是真的?!”
秋瞳收回目光,却没再回答,她转头看向林斐然,说出自己心中猜测:“你让我一一指认,是因为……你发现他们都是和我有关的人?”
“是。”林斐然点头。
在众人注视之下,林斐然从芥子袋中取出自己当时画出的那张棋盘,盘上棋子错综复杂,不停被勾画抹去,最后倒是形成一个十分特别的局势。
周书书等人上前观棋,只见一片白子之中,竟有两枚黑子占据了“眼”的位置。
明明阵营不同,它们却没被白棋围吃,反倒是以其特殊的身位,为周围的白子留出一处极为重要的气口。
有了这处气口在,白子无论如何被围困,竟然都能余下一条生路。
林斐然指着棋盘道:“我将过往发生的一切,全都推演成这一盘棋。
我执黑,是因为这棋局的第一步是我先落下的,或者说,是我这枚棋子发生变化,所以局面重开,我成了落下的第一颗子。
道主执白,是因为他是后手。
推演过后,便得到这样一盘棋,而这两颗子,就是你们。”
林斐然声音未变:“这一枚是你,另外这枚,是卫常在。”
秋瞳眉头微蹙,周书书却不解:“为什么?”
林斐然没有说出原书的是,只道:“或许因为,他们是这个世界中的气运最盛之人。”
当然不止是气运,而是因为他们二人是书中主角,秋瞳一个个将人指认出时,林斐然也在心中将这些人对号入座。
这些人几乎都是《卿卿知我意》中颇有戏份的角色,更或者说,是原书中重要情节转折点中出场的人物。
没有泡棠二人出场相助,以秋瞳的境界,她根本没办法在秘境中跟上卫常在的脚步,从而开始两人第一次独处。
没有陈平道人的救助,他们在崖下更是生死难料,不可能见到天行者,受其指点破境,更不可能朝夕相处,感情升温。
没有陀飞星的帮忙,他们同样不可能见到如霰,取得丹药,救回青平王,平息狐族之乱,两人的关系也不会受到狐族的认可。
秋瞳记得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对他们的感情进展帮助极深,虽然这些都是书中的小人物,有的甚至只出现过一两章,但没有他们,秋瞳和卫常在走不到最后。
林斐然抬手,看向荀夫子、周书书等人:“不只是画中这些人,诸位可以想想,与密教牵扯极深的人,不论是青平王、张春和,或者是我师兄,乃至于我自己,哪个不是与他们二人密切相关的。”
常青已经倒吸口气,看向卫常在和秋瞳的目光有了变化。
周书书沉思片刻:“先前你传信回来时,我们便有些不解,你是如何发现其中关联的?”
林斐然当然不是因为穿书一事想到的,因为她就身在局中,这些与秋瞳、卫常在千丝万缕的人,其实也与她有诸多牵连,当局者迷,她起初也并没有发现。
她心中生疑,是在当初毕笙为她设下死局时。
那时候,林斐然的修为境界甚至不到逍遥,毕笙其实有充分的理由,甚至是万般机会将她一击毙命,可她没有。
不仅没有,还大费周章将秋、卫二人困住,举办了一个和原书中一模一样的婚宴,就算是专门为他设下必死局,却也要在婚宴之后。
这实在令人不解。
故而在重新推演那盘棋,看到卫常在和秋瞳两枚孤子后,她又回想起了这件事。
彼时她在凤凰台中思索了许久,忽又想起伏音,一切竟又回到她替嫁的那场婚宴,伏音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明月,而是林斐然。
先前她只以为是伏音重生的缘由,他已经经历过许多世,所以他知道自己不是明月公主,而是一个需要除去的异数。
那时一切太过匆忙,所以让她忽略了一些细节,现在却品出一些端倪来。
那时伏音在就在殿外观望,如果他看过这样的婚宴许多次,就应该知道,明月公主是凡人,不可能会武,那么在自己第一次动手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察觉。
可伏音并没有动作,他发现不对,是在看到她的模样之后。
千千万万人之中,他为何偏偏识得林斐然,反而对明月公主不甚熟悉?
解释就在这里,因为明月公主与卫常在二人无关,不是伏音需要关注的人,所以他不需要记得明月是谁。
而“林斐然”是阻碍两人的恶毒女配,是与他们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所以即使面带浓妆,伏音也一眼就能认出。
再联想到一路发生的这些人、这些事,暗中的线索全都串联起来!
如果抛开“林斐然”这个身份,以完全的局外人来看,她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中一定有人知道《卿卿知我意》的存在!
所以毕笙给她的死局会设在往生之路,原书中的林斐然也是在那里含恨而终的,这便是毕笙所谓的“应劫而亡”。
想到这里,林斐然便都畅通了。
书中“林斐然”的必死的命数,穿书的林斐然身在局中,同样不能逃开,这也是他们笃定能拿下自己的原因。
他们夜游日曾试过动手,只是大意失败而退,中间停了一段时间,明明有机会却都没有动手,某个时间之后,却又像是放开一般追袭而来。
这个时间节点很奇怪,但如果迁移到卫常在二人以及剧情发展上,便又说得通了,那一段时间,卫常在破境了。
原书是一本甜宠文,所以每次卫常在破境,都意味着他与秋瞳感情有了进展,如果猜得不错,便是卫常在破入某个境界之后,“林斐然”这个助燃剂便没有存在的必要,即便除去也不会再有影响。
至于影响的——当然是原书剧情!
拨开那些散乱的迷雾,忘记道主即将诞生的危机,不听毕笙甚至是伏音的话语,只看他们的行动,以一种完全抽离的眼光俯视。
他们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保证原书剧情能够如期走下去,所以九剑最重要的事,就是清除异数。
清除任何和剧情发展不符的异数。
从伏音和毕笙的态度来看,他们像是只知道要清除,只知道一切要按照上一世轮转,至于为何要关注秋瞳与卫常在,从他们对二人的态度来看,他们却是未必知道的。
毕笙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道主,没有他的授意,她不会如此。
那么知道真正《卿卿知我意》的人,一定有道主。
他们为突变的“林斐然”设下必死局,她若是死了,便是应运而亡,唯一的异数就此消失,棋局便如道主所想,可她逃了。
逃开了这一道生死劫,那便是真的彻底脱离剧情,从此,她便成了真正的、无可奈何的异数。
……
“气运最盛之人?”
荀夫子凝眉,看向秋瞳与卫常在二人,当即结印捻诀,挥笔扫去,只见二人顿时失色,如同画上泼水散墨的人物一般,只剩一点浅淡的墨形。
而在这墨形之外,是两道极为磅礴的冲天雾气,甚至不需要仔细对比,只以肉眼观看,都能看出不同。
如此一来,何止是运道,他们的气机也是旁人的数倍。
只是,他们周身萦绕的雾气看似磅礴,却隐隐透出种外强中干的错觉,仿佛有什么在无声中逸散。
周书书忍不住惊呼:“怎么会有这样骇人的气运加身!”
秋瞳看着自己的手,更是不解,她抬眸看向卫常在,却见他只是看过一眼,便不再在意一般收回目光。
林斐然继续道:“你们二人是气运的中心,如果道主要借势而出,自然是借你们的。”
大堂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卫常在二人身上。
林斐然又道:“今日将大家叫来,只是为了验证我的这个猜测,眼下看来没有错。收到道主信笺的人,几乎都与你们息息相关。”
秋瞳喃喃道:“那我父王他们……”
林斐然点头:“这是我的推测,但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
世间高手如云,像你父王那般的大妖,不是没有,妖族甚至还存在几个归真境的圣者,如果只是为了助力,他们大可以找更强的人。
在众多于谷底失意、需要援手的强者中,为何密教最先回应青平王、张春和之流,甚至带他们轮回,正因为他们是你们最亲近的人。”
荀夫子默然片刻:“这么说来,张首座瞒天过海易子之后,要另造一个卫常在顶替,原来是因为他们会查探吗……”
又听到这个消息,秋瞳近乎停滞的目光又有了波动,她踉跄两步上前,握住林斐然的手臂,以一种几乎恳求的神情询问,双目微红。
“什么叫另造一个卫常在?还有一个卫常在吗?”
林斐然看着她,目光微闪,心中知道这对秋瞳意味着什么,一时竟没能开口。
如霰看向她,将此事言简意赅解释:“如果我捋得不错,应当是张春和为了完成自己的夙愿,于是在两个孩子出生不久时,便将他们交换抱养。
卫常在去了北方的游方镇,有了个不大好的家,而将那家人的孩子反倒去了卫氏夫妻的膝下,欢乐长大。
并非另造,只是易子。”
他垂目看向秋瞳,薄唇微张:“所以,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卫常在。”
秋瞳怔然看着他,握着林斐然的手缓缓用力,用力到指尖发白,手臂颤抖,眼眶已然发红。
一切终于真相大白,世界在不停轮回,她方才提心吊胆的事,终于重重锤下,打得她头晕目眩!
原来她的重生并非是上天眷顾……这也绝不是眷顾!
而她也不是为了来救他!她根本救不了他!
秋瞳眼中水光浮动,她抽泣着,气息颤动,随后双眼通红地看向卫常在。
她看向他,以一种难言的缅怀目光看去,还未开口,眼中积蓄的泪便大颗砸向地下,声音震耳。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细而轻,好像世间苦痛都坠在其间,令她无法承受,喑哑难言,她沙哑道:“原来如此……”
难怪卫常在会性情大变,连她都看着有些陌生,原来是他本就不一样了……
“你根本不是我的卫常在,你不是他……我的卫常在……”
没有记忆的爱人,真的还是自己的爱人吗?
不是了,她的卫常在,早已消失在如此反复的轮回中,再也不会回来。
她永远失去了他。
秋瞳身形不稳,林斐然立即扶住了她,不知该说什么。
她又想起铁契丹书中记载在末尾的那句话。
【他们的旅程还在继续,他们的幸福不会停止】
【什么都不会停下,于是在某个寻常的时分,他诞生了】
一切又何尝不是一个圆,如果没有张春和的私心之举,他们两个人的命运不会发生改变,未来不会偏移,气运不会出现漏处,她也不可能来到书中,成为唯一的异数。
可如果不是因为这番私心,那么秋瞳不会重生,如今的一切,也只会在道主的设想中稳步前行,直至一切走向覆灭,没有回头路。
……
世间事,总是两难圆。对对错错,谁又能分得清?终不过嗟叹一声,命运。
林斐然垂下眼睫,一道湿意从下颌划过——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