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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3622 字 2个月前

第326章 悔恨心(二合一)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所有人看着眼前这一切, 心中也不知作何感慨。

秋瞳一手撑着旁侧的桌案,神情灰暗,双唇紧抿, 慢慢将手从林斐然掌中抽出,眼中泪光不止。

许是卫氏夫妇昏睡过去, 眼下不再有那样绵柔的目光将他裹挟,卫常在的状态已经恢复大半, 他直起身, 只是面色仍旧有些苍白。

从始至终,他只在秋瞳悲切欲绝时同她对视,在她无力撑住桌沿时便收回了目光。

他垂眼, 看向手背处划过的一抹水色, 忽然道:“我一直都只是我,是你们一意孤行地把我看作其他人。”

他是被人遗忘的卫筠, 是令人觉得清冷难近的道和宫小师兄,是旁人难以理解的卫常在, 但在他心中, 他一直都接受这样的自己。

他接受作为眼下这个“卫常在”, 除却林斐然的事有憾之外,他不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什么不好。

张春和与秋瞳想要找出旁人的影子,于是兴高采烈地剥开他,却发现皮囊之下裹着是另一双冷寂的眼,心中当即大失所望,怅然悔恨……

可这又关他什么事呢?

耳边是秋瞳颤抖的声音,眼中却是手上的那道水痕。

它刚刚从林斐然的下颌滴落,无声砸到他的手背,犹有余温, 划过时带出一道热意,却是他十分熟悉的温度。

从始至终,会为他伤怀的人,仍旧只有林斐然。

这就够了,这已经够了。

水珠从手背滑落滴下,一点寒霜渐渐凝起,终于在它即将坠地前凝成一枚鱼目大小的冰珠,回到他手中。

他抬眸看去,林斐然正抬手擦泪,而如霰正在她身旁低声说着什么。

他垂目看着掌中的珠子,眉眼微弯,再看向昏睡的卫氏夫妇时,心中的震荡竟然平息许多。

他抬眼看向秋瞳,终于开口,像是对她、又像是对张春和、蓟常英之类知道往事的人开口。

“抱歉,我不是你们想找的人。”

秋瞳在泪眼中看去,此时的卫常在松柏一般立在那里,乌发上挽着一支梅簪,身后负着两把剑,却是眉眼舒展,清冷的眼波微动,唇角半扬,已经有了“他”的影子。

可她心中却清楚知道,不论再像,那个会和她一起在草野里打闹、说秋瞳是只可爱小狐狸的人,不会再出现。

秋瞳双眸已经黯然,她擦去眼下的泪,谁也没有看,如游魂一般走出了这座堂屋,甫一开门,她便见到了一直等在外面的青瑶。

她显然是担心秋瞳,怕她一个妖族在这里受欺负,便一直在这里候着。

“怎么了?”青瑶见她失魂的模样,立即开口询问,屋中布了法阵,她没办法听见什么。

秋瞳在看到她的瞬间,再也忍不住一般,扑到她肩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姐姐,我、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心上人了……”

青瑶忍不住松了口气,她一边安慰秋瞳,一边带着她离开:“原来是因为这个,没关系,妖族好儿郎多的是,只要这一次的祸乱能过去,随你挑,生死面前,什么都是小事……”

林斐然静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忍不住回想起与秋瞳初见的场景,迄今其实没有多久,却已经物是人非。

她转回头,同样叹惋的荀夫子也看向门外,他忍不住嗟叹,话语也有些沉郁。

“世事总有遗憾,难得回首,难得回首……”

屋中众人静了静,正是悄然时,屋外慢慢传来响起一阵脚步声,不过片刻,刚刚关闭的门扉又被敲响。

“夫子,我来了。”

声音温雅疏朗,是蓟常英。

周书书回过神来,上前解开法阵,门推开,便见屋外那道靛蓝身影。

蓟常英长身玉立,乌发半挽,腰上悬着一顶竹斗笠,见到屋中众人时扬唇一笑,唇下小痣轻扬,是他本来的面貌,一道细细的长痕从他眉心贯下,却不会对他的样貌有半分影响。

他的视线悄然划过林斐然的面孔,随后走入屋中,笑道。

“诸位怎么一副伤怀模样,方才发生了什么吗?”

蓟常英是一个很独特的人,容貌姣好,疏朗如月,却又带着春风之生机,不论怎样伤感的场面,只要映入他那一双笑盈盈的眼睛,仿佛一切都会变得轻松起来。

如今他的状态看上去倒是好上不少,全无病重的疲态。

荀夫子摇了摇头,没再提起刚才的事:“进来罢,事情也算商议到重要处,需要你来说上一番。”

在场几位大人物都看过张春和的那封信,信中自然也提到了蓟常英,众人知晓他的身份,知道他曾是九剑之一,但今日也愿意给出这份信任。

“斐然已经找到去往云顶天宫的路,你来得正好,你是去过天宫的人,恰好同我们说说,进到天宫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

“哦?师妹找到了?”

这时,他的目光才光明正大放到林斐然身上,眸光盈盈,不再见那一夜的情愫起伏,当真像是师兄看向师妹一般,十分清白。

林斐然点头:“我说过,我会找到。”

她会找到,所以不需要蓟常英再做些什么。

这句言外之意,在场几人都听了出来,蓟常英目光微动,轻闭的唇微翕,他笑道:“当然了,我师妹这么厉害,我知道你肯定会找到的。”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林斐然不远处,打趣一般道:“眼睛都熬红了呀,肯定找得很辛苦。”

闻言,林斐然顿了顿,随即移开视线,先摸摸鼻子,又假装不经意擦了擦下颌,没开口,如霰倒是先弯唇了。

如果这句话蓟常英不说,他之后肯定要找机会说出来。

蓟常英说完这话,眼中带笑,但也点到为止,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

“每一次去云顶天宫,我们都是被遮蔽双眼,不知来处去向的,眼下我倒是有些好奇,要怎么进去?”

众人的目光又随之聚焦到林斐然身上。

她抬起手,掌中灵光转动,一张不算小的舆图便在众人眼前展开。

“众所周知,若是自己开辟的秘境,便只有一个出口,一个入口,出入随主人之心,而天生的秘境却不同,天生的秘境,便一定有天生的出入所在,不受人控制。

道主的通路由他控制,我们便可以走上另一条天生的路,这条路虽不会固定出现,却有测算之法。”

毕笙与道主重生了太多次,这样的次数已经足够他们找出秘境出入口的规律。

众人看着这张五州舆图,只见林斐然敛着眉眼,在上面以某种寻气之法堪舆测算。

蓟常英就站在她的斜对角,他的目光没有落到舆图上,而是在无声中看向林斐然,眸中情愫复杂,似不舍,似含笑。

数息之后,他的目光忽然与如霰相撞,二人对视片刻,未尽之言都在其中,片刻后便都收回。

舆图之上,林斐然的指尖落在其中一处。

“下一次秘境的通路,就在这里。”

荀夫子点头:“好!”

林斐然又道:“通路虽然寻到,但我们还缺一样东西。”

周书书问道:“何物?”

林斐然收回舆图,看了卫常在一眼,道:“不知各位前辈可有收采气运的宝物?秘境天门,需要此物叩响。”

荀夫子思索片刻:“难怪提及卫常在二人的运势,你是说,要借他们的气运?可这般收采他人气运之物,向来是禁忌……且等,我这便去寻!”

荀夫子没有迟疑,得到这个讯息后便匆匆出了门,周书书等人也道了句告辞,便外出寻找。

林斐然看向屋中的漏钟,水滴落下,指针即将竖北。

子夜将至。

整个太学府中,游走着各种金光字符,它们如同绸带一般首尾相连,飘荡在学府上空。

学府之中,不少人正紧张等待。

有的在不停吃清心丸,他们不想睡去,更不想碰上道主,有的人却已经寻了间厢房,早早躺了进去,或许是想会会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又或者是听了荀夫子等人的劝诫后,另有他想。

堂屋之中,泡棠等人也抿唇躺下,手边执着一支笔、一张纸,双眼忍不住看向那处漏钟。

在他们散场之前,荀夫子曾说过,在梦中见到道主,无论与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醒来后皆要写在纸上,呈于学府。

虽不知其余人会如何做,他们定然是要如约的。

在滴答的水声中,卫常在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躺下,他只是坐在林斐然身旁的凳子上,垂目看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最后的滴答一声中,子夜已至,困意涛涛袭来,几乎无可抵挡。

……

秋瞳原本还在伤怀,子夜时分便在抽噎中晕睡过去,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从梦中醒来,看着周遭白茫茫的一片,心想大概是入梦了,她应该感到忐忑或是不安的,可此时她却像是失去心力一般,只觉得一片麻木,生不起半点波澜。

她就这般枯坐在地,有些失神的看着前方,茫茫之中,一道灰色的身影渐渐出现。

道主撑着一根木杖走出,身上是一件麻布灰衣,腰间悬着几块玉佩,一头乌发披散,容貌不差,只是有些苍白,整个人便显得有些病恹恹的。

他走到秋瞳身前,神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语调有一些起伏。

“终于见面了,秋瞳。”

秋瞳抬眸看向眼前这人,很想同他说些什么,她应当质问他,为何要把世间变成这样,或是让他收手,一切都不能再继续下去。

可她此时没有这样的心力,她最想知道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这当真是最后一次重生吗?”

道主垂眸看着她,随后慢慢踱步起来:“如果我和你说不一定呢?如果这是最后一次重生,我没有必要约你们梦中相见。”

秋瞳的目光追随着他,渐渐站起身:“你什么意思?”

道主停下脚步,回头看来,他有一张十分清雅的面庞,其实很赏心悦目,唯一的缺陷便是眼睛,右眼十分有神,左眼中却只余空洞。

那里什么也没有,就像无底深渊一般,无端令人悚然,与他病弱的模样并不相符。

他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借几分气机给我,那就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秋瞳抿唇看他,没有回答,手缓缓捏紧裙侧。

她深吸口气,眼睛仍旧有些红肿,问出另一个问题:“既然今日相见了,那不如把一切都摊开说,我想问问你,我这一世重生,是不是和你有关?”

道主静静看她,四周是蒸腾的云雾,他收回目光,转身抬手一挥,梦中出现一个石台,就像是不能久站一般,他坐了下去,然后道。

“不是。”

他看向手中的长杖,一柄云雾凝成的小刀便到他手中,他缓缓将杖上的木刺削去。

“你的重生,就和林斐然的变化一样,都在我的意料之外,我也并不知情。

或许你和她一样,在卫常在的命运被改变之后,你的轨迹也有了变化。”

“你不知情,你竟然也不知情……”

秋瞳握紧双拳,缓缓阖目,深吸口气后又睁开。

卫常在无知无觉长大,不知道过往之事,她没办法将一切怪到他身上,她便忍不住想,若是这一世没有重生该多好……至少卫常在还在,或许还有将他就回来的可能……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一切都无可挽回,却只有她一人留在过去。

道主看向她,有些不解她此时复杂的情绪,但他还是想了想,道:“我这一次来见你们,也不完全是为了气机,我只是想在一切终结之前,来见一见你们。

毕竟,我和你们已经认识太久了。

这叫什么……你们常说的走亲戚?”

他拍去身上的木刺,撑着木杖走向秋瞳,出声道:“你以前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从出生开始,你每天就像没有脑袋一样,在青丘乱跑,九个孩子中,只有你最天真无忧。”

秋瞳抿着唇,却没有在他靠近时后退,而是直直看去。

道主停下脚步,继续道:“我喜欢观察人,尤其是孩童,在我见过的所有孩子中,像你这样无忧的,其实也寥寥无几,你是很受上天眷顾的人。”

“眷顾?”秋瞳声音有些颤抖,“眷顾我,所以给我一次重生的机会吗?眷顾我,所以把我抛到这个根本不是我认识的世界?”

道主看向她,有些不解:“可你不重生而来,这里仍旧会有一个你,不过你今天走过的路,那个‘秋瞳’或许不用再走一遍。

换而言之,你得到了一个活到现在的机会,为什么不高兴?”

他疑惑道:“因为一切没有按照你设想的发生?秋瞳,生命是很重要的东西,得到了活下去的机会,便必然会失去什么,如今看来,你只是失去了一个存在你记忆里的人。”

秋瞳听到这话,自然有些火上心头,她也拿住别人的话柄,还击回去。

“既然你这么珍惜生命,又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事?”

道主一顿,点头道:“正因为我珍惜自己的命,所以才做这么多事。”

“你!”秋瞳一时哑口。

道主看着她,心中竟有些冲动,于是面庞有了片刻的扭曲,他不甚熟练地拉起一个笑容,声音反而无波无澜:“很有意思。”

这个笑容转瞬即逝:“我最近刚学会这个表情,或者说是领悟到这种心态,这应该是笑意。你小时候就经常像这样傻笑。”

道主虽然有一副像人的皮囊,但不论是说话、动作还是神态,几乎都和人大相径庭,完全不同。

这样的场景莫名透出几分诡异,秋瞳有些寒毛竖起,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道主敛了神情,反倒恢复几分正常:“我一直在想,和你们见面会是什么样子,但眼下这个场景也不错。不过,秋瞳,你是这些人里的例外,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听到他的这些话,秋瞳连方才的悲伤都来不及,只觉得脊背发寒,她飞快回忆着自己的熟识的人,忍不住道:“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道主歪头想了想:“你不记得也正常,毕竟那时候的我还没有身躯。”

秋瞳已经开始怀疑起身边人。

道主继续开口:“春城飞花会,你是不可能以妖族的身份进去的,所以你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去崖下寻找玉令,那个给你令牌的老头,就是我。”

“什么!”秋瞳惊呼出声。

道主观察着她的表情,随后点头:“这块玉令很重要,没有它,你和卫常在的感情便不可能再进一步,所以由我亲自送到你手中。

其实你今日也不该迁怒于我,为了保证你和卫常在能够好好在一起,我们可是做了不少努力。”

秋瞳再忍不住,后退数步:“你有病啊!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为什么要监视我!”

难道就像林斐然说的,因为她气运强吗?!

道主没有解释,反倒是看着她这个模样:“这个表情倒是很像以前的你了。”

秋瞳还没有从这份震撼与不解中回神,道主便已经从袖中取出一个方盒,放到方才那处石台上。

“我今日并非是要做什么,只是想来和我认识许久、许久的人见一面。

秋瞳,你知道我在世间已久,见过最多的是什么吗?”

他收回手,右眼静静看向秋瞳,眼中不时有金光浮动。

“世上最多的,是悔恨。”

“悔恨自己说错的一句话,悔恨自己离开了某个人,悔恨自己做了某件事。”

“我总是听到有人说‘如果当初’。

如果我救下他就好了;早知道他们会在一起,我当初就不该那样做;如果还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做错。

从孩童开始,没有人什么叫后悔之前,人便已经生出了悔恨的心境。”

秋瞳握紧裙侧,轻咬下唇,目光有片刻的闪动。

“若是一切还有重来的机会呢?”道主转身离去,身形渐隐,“时间还没有追到现在,一切便有回头的机会。便有回到上一世的机会,如今还能让你见到他的人,唯有我了。”

在他彻底离开之前,秋瞳开口问道:“你说的可以重来,是真的吗?”

道主步履微停,复又向前:“当然。”

……

与此同时,卫常在也已经陷在梦中,与眼前之人对坐,二人已经谈论许久。

道主继续道:“……也正因为此,我才一时疏忽,让张春和得以偷天换日,改了你的命数。”

道主说了许多过往之事,卫常在却始终垂目,也不知到底听没听进去。

看见他的神情,道主忍不住一顿,轻声道:“和你说话,有种别人和我说话时那种油盐不进的感觉,很奇妙。”

此时,卫常在才抬眸看他,神情没有太多波动,说了这么多,他只在意其中一句。

“你说的重来一次,是什么意思?”

道主轻笑一声,不知道是模仿谁的,语调虽然怪异,可因为坐他对面的是卫常在,所以二人都没觉得这笑声有什么不对。

他回答:“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你都是个很聪慧的人,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心中不是有悔吗?”

“后悔小时候没有对林斐然再好一些。

后悔自作主张,没有将取剑骨之事告诉她,让她厌恶你。

后悔自己以前不明白情爱,自以为道友恒久,所以答应和她断了婚约,失了先机。

后悔放她下山。”

卫常在:“……”

他又垂眸下去,双目静静看着桌上的那个匣盒,淡冷的眉目似有片刻变化。

道主并指压在匣盒上方:“她和你表明心意那日,我也见过的,满眼都是你,这样的林斐然,你不想再见吗?”

“如果可以重来,那么一切都不会再变成今天这样。”

道主站起身,同样不再留在梦中,身形渐渐淡去。

……

子时,太学府中收下信笺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睡去,但在两刻钟后,他们又在同一时间醒来。

每个醒来的人,都说自己在梦中见到了道主,互相之间形容的模样分毫不差,所有人手中都握有那样一张纸,但是这个时候,却没有多少人动笔。

在几人的注视下,卫常在从梦中醒来,他起身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林斐然的目光。

但这几人中没有她。

他微微一顿,侧目看去,原本坐在她身旁的人,却不知何时昏然睡去。

林斐然是与他们相熟的人之中,唯一一个没有收到信笺的人,但此时所有人都已经醒来,她却又是唯一一个仍旧在沉睡的。

她靠在如霰的肩上,那是一种极度信赖和放松的姿态。

而如霰也托着她,目光几乎都落在她面上,眉头微蹙,有些担忧,甚至没有注意到屋中其他人已经醒来。

卫常在坐在一旁,掌中扣着一只匣盒,目光轻而紧地落在揽住她的手臂上。

恍惚中,那只金白色的袖袍似乎变为淡蓝,落到她肩头的长发也变为乌黑,几乎要碰到她额头的唇色由红转微淡,成了他的唇。

恍惚中,是他在抱着林斐然。

他喉口微动,出口的声音却有些沙哑:“慢慢,也去梦中见道主了吗?”

蓟常英坐在一旁,同样轻蹙,闻声回道:“在你们都醒来的前一刻,她忽然就睡了过去,我们想,道主最后见的一个人应该就是她。”

他微叹一声,转眼看向卫常在:“方才,道主在梦中与你说了什么?”

卫常在垂下眼睫,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师兄,如果能回到少年时候,你还会眼睁睁看着慢慢和我在一起吗?”

蓟常英面色微顿,眼中的笑意淡去大半:“怎么,这就是道主和你说的话?”

卫常在摇头,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

与此同时,林斐然站在一片茫白之中,看向前方,一道灰色身影从雾中而来。

竹杖声笃笃,渐渐显出他的身形。

他停下脚步,看向林斐然,出声道:“初次见面,林斐然。”——

作者有话说:终于,终于……

第327章 无尽时(二合一) 灵物一旦有了眼睛,……

一片浓郁的雾气中, 两人四目相对,林斐然大抵是今晚见过的人中,唯一一个用这样直白的目光打量来的人。

林斐然也的确看得很仔细, 虽然是梦境,但来人的确是道主。

他神情平静, 身形动作也与人无异,但皮肤呈一种病态的瓷白色, 几乎看不出一点细纹与气孔, 这便让他少了几分生气,整个人更像一具瓷偶。

但最令人移不开视线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左眼中却一片空洞, 幽幽向外散着雾气,而右眼却十分完整, 闪烁和林斐然此时一样的金色微光,如琉璃般倒映着她的神色。

林斐然没有接他的话, 她的视线从竹杖上划过, 又出声问道:“这就是你用轮转珠捏出的身体?”

道主应下:“是, 我没有给你传信,但我来了,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惊讶。”

林斐然这才将目光移到他的面上,有些揣摩道:“如果我是你,今天还见了这么多人,又怎么会不来见林斐然?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人也等在此处。”

白茫茫的雾色中,忽然出现一道绯色身影,来人身着一袭轻衣皮甲, 臂挽一条飞扬的披帛,她走到林斐然身侧,以一种同样直白的目光看过去。

金澜看着他的神情,出声道:“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很惊讶。是觉得我不会现身吗?”

道主默了默:“没有那么惊讶,而且,我们好像没有那么不熟。”

金澜蹙眉:“好像也没那么熟。”

刚踏入这里,便一连撞上两个问题,道主没有恼怒,回答过后,他看向金澜的目光静然,没有透漏太多思绪,看了一会儿后,又略略移转,望向林斐然身后的棋盘。

他这时才了然:“原来你早就在等我。”

她的身后是一盘已经落子的残局,看似不凶险,但黑白棋子都已经集中到角落,两方都已显出垂死挣扎之相。

他顿了顿,撑着竹杖走到棋盘旁,略略弯身,有些冷硬的手从棋子上拂过:“这么多世,从来只有我看着别人下棋的份,倒是不知与人手谈是何滋味,既然已经在等我,不如落坐?”

棋篓中剩下的棋子不多,他径直坐下,从中捻起一颗白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棋盘,不像是来宣战,倒像是来访友的。

林斐然也没有一见面就要与他斗个你死我活,她回身走到棋盘另一方,盘腿坐下。

这当然不会是一场随意的手谈,这场会面与其说是突如其来,不如说是她一直在等待。

林斐然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尤其是在面对道主这样的敌人时,她不喜欢掉以轻心,更习惯于将对手的一切消息记在脑子里。

不管是弱点、惯用手法,还是思维方式。

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眼下云顶天宫的路是找到了,其中的境况也可以从蓟常英等人那里拼凑、推断出来,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出道主的弱点。

她心中比谁都清楚,对上道主,或许只有一次一击毙命的机会,而她对他所知太少,今晚的相见是必定的。

她甚至怕自己推测有误,道主今夜其实不打算来见她——好在他来了。

两人对坐,中间是一方带着旧痕的棋盘,盘上线条纵横,与林斐然自己之前绘出的棋局又有不同,此时的棋局中个,她的黑子已经率先落下数步。

这是一盘棋,却不真的只是一盘棋,不是你下一手,我再接一子的棋局,在同一时间内,会有数枚棋子落下或是被吞吃。

但在更早在之前,林斐然还未意识到有这盘棋局的时候,道主就已经预先下了许多步棋。

他坐在对面,摩挲着手中的棋子,忽而开口:“这句话我今夜已经说过很多遍,但现在还是要说,我今晚不是为了杀谁而来,只是想在一切终局之前,与我素未谋面的熟人见上一面。”

他静了静,却将手中的棋子收回。

“这盘棋,我没有落子的地方,早在今晚之前,你就已经把我能走的棋路断了。不过你也一样,你的棋也几乎被堵死其中。”

他并指点上其中一处。

“现在,你我之间的气口都在这里,僵局已成,便没有落子的意义了。”

他果断将棋子放回棋篓,抬眸看向林斐然。

“我一直以为,能够发现我,将我逼到今日的,会是那些成圣的人,可他们没有,最后走到我面前的,竟然是你。

从发现你有异样的那天开始,我便以为你不会走到今日,可你走到了,但我竟然也不觉得惊讶……人都是这样的吗?”

林斐然不答反问:“你觉得自己现在是人了吗?”

听到她的问话,道主笑了一声,很轻很快,如同蜻蜓尾点起涟漪,转瞬即逝:“是啊,我现在是人了吗?有人的皮囊就是人吗?我觉得不是,当人,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金澜走到一旁坐下,他的目光微动,若有似无看了她一眼,又收回。

他看着桌上的棋局,只见那被黑子围攻的中心处,正放着一枚断气的白子。

“你分得很清楚,毕笙就没有你这样看得开,她总是会下意识把我当成人,只是因为我会说话,会思考……

我以前会觉得困惑,但现在却有些感悟,或许,这是因为她敬重我。

如果我是一只狗,一只猪豚,她也还会是这个态度。”

他抬手,将那枚被围困的白子捻起,放回自己手边的棋篓中。

林斐然摩挲着指尖,还是趁这个机会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既然你已经有了轮转珠做成的身体,往后以此行走人间就好,又何必再落下那样的雨?”

道主佯作沉思,随后撩开衣袖,屈指敲了敲手臂,手中凝出一柄雾刃,利落划去,皮肉上很快裂开一道浅痕,只是从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不断逸散的凝雾。

他抬眼看向林斐然:“你把这个东西叫做身体吗?”

他松手,雾刃散开:“我想做的,是伤了会痛、冷了会颤、饿了会哭的人,真正有血有肉的人。”

林斐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动容,但也没有露出任何嘲讽。

道主的目光落到金澜身上:“人与人相爱,然后结合,于是便有另一个人诞生,人就是这样简单被造出来的,可如果不是人呢?

林斐然,你知道一个不是人的东西,要怎么才能成人吗?”

“不知道。”

林斐然自然这般回答,但在道主开口之前,她却敲了敲桌面,于是周遭的云雾汇拢,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婴孩。

她道:“但我知道你是怎么打算成人的。”

要想找出道主的弱点,林斐然自然极其细致地分析过,一番推演下来,自然便能找出他成人的奥秘。

林斐然看向这个婴孩,升腾的云雾开始翻涌。

“人之所以能够成人,首先便是要有一副身体,而你以轮转珠代替,造出了眼前这副空有其表的躯壳。

看似有皮有骨,甚至还有附着在之间的血肉,可这都是枯骨、腐肉。

再往下,便是无法凭空捏造的经脉,人的不够好,所以你命人四处搜寻天地灵脉。

如此一来,皮肉血脉都有了,剩下的便是一口属于人的气机。

气机流入,血肉俱活、百脉皆通。

可你根本就不是人,要想逆天而行,区区一点怎么够,要养出你这样一个‘人’,自是得天下生灵气机皆入,所以有了这样一场将落的雨。”

林斐然张开的手忽而一握,那团雾气便在她掌中消散,她抬眸看向眼前之人。

“我说的对吗?”

道主面色敛下,似是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否认:“你说的没错。”

林斐然摩挲的指尖一点点捏紧,所有的草蛇灰线全都浮现,她想要将这些零碎的消息串联一处。

“你之所以用轮转珠、天地灵脉以及世人性命和我打赌,便是因为那时候就看出我是变数,索性破釜沉舟。

若我赢了,三物全都在我手中,你也不可能再活。

可我若输了,便能趁此机会夺得三物,还能连带着我一起除去,再无后顾之忧?”

道主看向这盘棋,此时目光便有了些变化:“是,从你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意味着这是一场没有余地的棋局,你死或我亡,仅此而已,我们的赌局自然也不必留有后路。”

林斐然一时默然。

道主又继续道:“不过,有一点你猜错了,我不用人的灵脉,并非是不够好,而是因为不够用。

我不是真正的人,你们的灵脉换到我体内,没办法支撑太久,很快就会干枯,只有从天地中诞生的灵脉可以长久不衰。

如今它又与你的灵脉融合,对我而言,才是正好。”

他的目光看过林斐然腕上的青色脉络,又看向自己腕上,那里没有人族一般的血脉,只有一片了无生机的瓷白。

“轮转珠不是什么宝物,它只是从我这不成型的体内炼化出的一颗珠子,你也可以把它看做我。

当初,借着丁仪想要天下皆平的愿景,我把珠子交到他手中,然后被他亲手放入第一位人皇的心口。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血脉搏动的滋味,很奇妙,只是那次之后,便再也没感受过了。

我想活下去,想试试做人,有错吗?”

金澜眉头蹙起,她侧目看向林斐然,她并没有因为这话而气恼。

林斐然在心中分析着他方才的话,嘴上却也不饶:“自然没错,每个人出于心想做的事,旁人没办法去论对错,你想活,想做人,对你而言,自然是天经地义。

可你想活,旁人便活不了,这就没道理了。”

道主只道:“弱肉强食罢了,从大战的时候开始,不就是这样了吗?世上没有这么多讲理的事,谁活下来,谁便是道理。”

他拂开这盘棋局上的薄雾:“毕笙总说我就是天道化身,但我知道自己不是。有时候我也会好奇,是不是真的有天道,若不然,在我即将功成的这一世,怎么会有一个你出现?”

“难道这是属于我的命?”

他顿了顿,兀自翻过这一句话,看着林斐然与金澜二人,扬起一个不算熟练的浅笑,很快又淡去。

“说起来,你们倒还算是我很熟悉的人了。”

他的目光落到金澜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到林斐然面上。

“我很少和人这样闲聊,今晚时间还长,便说一说罢。有的事,总忍不住让人知道,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心绪。”

林斐然与金澜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打断,只是二人无声靠近,坐在一处。

道主继续道:“你们应该听说过,当初两界大战时,曾经落过一场雨,一切罪孽和污秽,都在那场雨中消弭殆尽。”

林斐然接话:“你是在那场雨中诞生的?”

“不是。”

道主放下竹杖,回忆般开口,只是声音仍旧淡淡。

“或许你们不知道,其实在最初的世界中,是没有这样一场雨的,两界大战时,重复的只有不会停止的杀戮,而那时候,我已经在世间轮回许多次了,只是尚且没有太多意识,只有懵懂的感知。

直到第一次落下那场雨之后,我才真正有了“意识和自我”。

那场雨之后,我学会了思考。”

“一旦开始思考,就忍不住开始想,我是个什么东西。”

林斐然听到此处,忍不住开始回想原著,书中虽然提过两界大战,但的确没有特别提起过这样一场雨。

道主看向这方棋盘,话语也开始缥缈起来,他从未像今日这样同人谈论,他扬手一挥,另一方雾气凝成的棋盘出现在二人之间。

“另开一局罢,我还是想试试手谈,曾经听人族圣人说过,以棋见心。我没有心,不知真的下起来,会是什么样。”

对林斐然来说,这盘棋才是真正的试探机会,她毫不犹豫应下,如同最开始一般,在天元位落下一枚黑子。

道主思索片刻,在另一处落下一枚白棋。

他继续道:“人也是一样的罢,一旦开始思考,就会有很多疑惑。只是你们已经是人,所以想得会更深一些,比如什么是生命、意义、理想。

但我想不到这么多,我只能先思考‘存在’。”

短短几句话,二人已经落下数枚棋子。

他终于放慢速度,开始思索棋局。

林斐然倒是已经敏锐地嗅到其中异状:“这么说来,轮回其实不是你发动的?你也是在无意识中被拖入其中?”

道主终于落下一枚棋子,林斐然垂目看去。

正如他方才所说,下棋真正的乐趣不是输赢,而是对弈途中的路数,这便是以棋见心。

缜密的人,落一子会先想好接下来的五步,鲁莽的人只会看着眼前的气口,狭窄的人困于开路,胸怀宽广之人却走得很是散漫。

这是林斐然摸清他的好机会,可走到现在,他全是十分奇怪的走法,如果是常人,大抵不会这么落子。

林斐然正揣度棋子时,道主却回答她:“我知道你想试探什么,局势已经走到现在,既然敢来见你,我便不怕被你套话。

轮回的确不是我发动的,在我还没有生出真正的意识之前,我只能感知到它一次又一次地在重复。”

没有自我的时候,每一次回溯都是被动,但当他生出意识,开始思考时,一切便都开始清晰起来,他感受到了时间流逝、听到了外界的声响。

之后,这个世界又走到了临界点,于是他再一次回到过去。

林斐然落子的动作一顿,她抬眸看去:“临界点?”

道主颔首:“你们或许都以为,回溯是我促成的,但其实是这样,却也不是这样。

这个世界自有一套运转法则,每次到某一个点时,一切便会溯回,重头再来,也是这个时候,我发现每重来一次,我的思维便会清晰一分,同样的,溯回的时间点也会更向前一步。”

他想了想,好心地打了个比方:“就比如,我第一次可以从后天回到前天,但第二次,就只能从后天回到昨天。”

林斐然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溯回的时间在改变,在渐渐靠近“现在”,这样的溯回是他不能控制的,他唯一能控制的,便是带人一起重复这道无尽的轮回。

她还没有落子,道主便屈指敲了敲棋盘,示意她快些,可林斐然没有理会,她问道。

“你说的临界点,是不是这道雷云?”

道主却没有回答:“你总要听我说下去,这是我的故事。”

林斐然看了他一眼,只得落下一子,等他开口。

道主继续道:“那场雨之后,我虽然明白了思考,但我仍旧是混沌的,我只是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却还是什么也不明白。

直到某一次,有一个修士误打误撞进到我的领域。

我下意识想将他同那些气机一起吞吃,毕竟,像他这样误入的人也并不少,那时候的我,是分不出人与气机的区别的。

可这一次,这个人逃了,我输了。”

他落下一子,扫过棋盘上的局势,抬眸看向林斐然,右眼紧紧看向她的左目:“这是我第一次没能斗过修士,但是他也丢了一只眼睛。”

金澜看着他,林斐然想到先前那位丹书中的前辈,于是心下了然,这倒是和那位前辈说的吻合起来。

道主继续道:“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是一只眼睛,或者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眼睛,就如同吞吃那些气机一般,我将它吃了下去。

然后,我有了一只单目。”

就像诞下的婴孩一般,他在一阵奇怪的感受中,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到了这个世界。

正如荀夫子所言,灵物一旦有了眼睛,便有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