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长笙落,琉璃梦尽 “如果可以重来…………
又是“道”这个字, 毕笙已经与丁仪争执过太多次,早已不想同林斐然多言。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得道!”
她转身避过卫常在与李长风的包围, 再度结印,寻常的术法在她手中威力倍增, 刚猛的灵力再度袭去,原本就在强撑的二人顿时被击飞数米, 呛咳不止!
她没有停顿, 在将二人击退的瞬间,腕上珠链便旋转飞起,明珠高悬半空, 如同白日之星, 数道星线从中飞射而出,如同牢网一般向二人钉去!
卫常在乌眸微凝, 手握双剑向星线挥斩,昆吾剑光铮鸣, 虽断去数根, 但星线太快、太密, 剑刃遗漏的瞬间,一道星线便穿肩而过,将他牢牢钉在草野之上。
李长风这边更是迅猛,五六枚玉珠在上空轮转,纵然他可化作浩然之风,却也被这稠密如墙般的星线遮挡,只是眨眼间,双臂便已经满是桎梏。
这一切发生太快,林斐然转眼看去, 便听得李长风遥遥喊了一声:“暂且无事,你专心应对她!”
以二人的境界,尚有余力从星线下护住心脉,但想要从中脱逃,怕是还要费些功夫。
李长风并指御剑,正有些头痛时,便见一道灵体飘然而来,不知是哪位前辈,围着他转了一圈,饶有兴趣道:“你这剑法有些意思,自己琢磨出来的?”
“是。”饶是李长风,此时也不免左支右绌,“前辈莫看了,还请指点一番!”
“好好好,我最喜欢指点你这样的后辈!”
两人当场嘀咕起来,浑然不像是生死博弈,言语间很是轻松,卫常在这里便安静许多。
被星线钉在草野之上后,他没有片刻犹豫,当即翻身而起,生生将这条星线从肩上扯开,左臂道袍应声碎裂,沁出的血色染红衣袍。
他望着追来的数枚玉珠,且战且退,虽然也被缠在此处,但尚且还能应对。
另一个前辈默默看他,也不发言指点,只是飘动在他身旁,拢着衣袖思索着什么,冷不丁问道。
“你房中的帷幔和窗纱,是用小林的衣袍做的吗?”
“……”
卫常在气息微乱,有一瞬的恍神,一道星线便擦着脖颈而过,渗出一点血珠。
前辈很快解释道:“是这样,当初在你的无间地中,我们看过你布置的那个小屋了,说实话,很震撼,饶是活了这么多年岁,也没见过这样的。
但越是离奇的,便越让人好奇。
方才那个问题,我们争执了许久,至今也没有定论,若是你今日能给个答案,我便教你怎么破这样的法宝。”
卫常在忙着应对这几枚珠子,并未搭话,看起来像是不在意,但不知何时起,耳尖已经染上薄红,唇线也抿得平直。
看见他的反应,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前辈意味深长地沉吟一声:“还真是啊,你的手倒是十分灵巧,裁剪得天衣无缝啊。
这么大的帷幔,自己一针一针缝补成的吗?”
卫常在的气息彻底乱开,倒不是因为这个前辈说的话,二人之间并不熟识,就算这么被人直白点出,他心中也不会有半点羞赧。
他只是忍不住想,他们时时刻刻跟在林斐然身旁,如果他们知道,说不准……她也知道。
气息一乱,动作便有了破绽,偏偏这个时候,一旁的灵体开口。
“没错,就是要这样的呼吸,剑随心动,哪怕是冰湖,冰下也该有暗涌,但你的心就像冻死了一样,用剑时便也没有气劲,回忆起方才的情愫,回身出剑——”
见两人身旁都有指点,林斐然心中的担忧便按下几分。
她收回目光,再度按照身旁前辈的指点,不停出剑、结印,金澜也在一旁襄助,二人一同贴近,虽然没能将毕笙制住,但也的确将她缠得无法挽弓。
毕笙目光扫过林斐然身后,众多身影悠然飞过。
他们在四周浮游,有的平卧闭目,有的盘坐观想,面容或年轻或老态,但俱都豪迈恣意,独有绝学,甚至有些人的模样,她曾在不少宗派的祖殿中见过。
他们出声,林斐然便依言动手。
她的身法和悟性实在太过扎实,一人一句指点,多是刁钻古怪的打法,变化也极快,林斐然却都能一一使出,没有片刻停顿。
如此打法,看似只有林斐然与自己比斗,实则是她一人与这漫天修士鏖战,出招拆招,两人间的一境之差,也被如此弥补大半!
更何况还有一个金澜,她如今虽是遗留的一抹灵体,境界修为大不如生前,但她对自己实在太过了解,冷不丁从旁奇袭一手,倒也十分有效。
毕笙一边应对,一边在心中思忖,她算得太多,却漏了林斐然手中的那本奇书,谁能想到其中竟有如此多的修士寄存,如今两方制衡,竟难分出胜负!
为今之计,要么一直拖下去,如今紧密的连招,林斐然不可能一直跟上,拖到她出错漏的时候,要么强行破开此地,遁回云顶天宫!
毕笙在心中权衡在三,自然知晓遁走更好,只是……不甘、不甘!
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只需要再等一点时间,道主便能降临世间,他还缺一条灵脉,一条被林斐然夺走、存在体内的天地灵脉!
今日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良机,此处只有他们,没有谢看花之流襄助,胜算已然更甚,若此时夺不下灵脉,何谈今后!
纵然身死……纵然身死……
那便殉道而亡!
什么善恶之道,人生来便是恶!
吸着母亲的骨血出生,吃着糜烂的乳。肉长大,如同一只巨兽般蚕食周遭的每一个人,即便是一个孩子,只要给他一把锋锐的刀,一颗难咽的糖,他便也能面不改色地捅破他人的喉口,嚼碎糖肉!
道就是道,远没有丁仪之流说的那般复杂,她只是一直在践行心中所愿,能走上无我之境,便是最好的证明!
纵然身死,她也不想再回到那般人人相食、人人倾轧的世界!
毕笙目光微动,不再回身躲避,她以左肩生生接下林斐然的一剑,鲜血顿时沁下,右手成爪,攀握住她的右肩,掌中灵力汇聚,一掌将她击退数米!
“咳咳……”
林斐然以剑止住身形,咽下气血,这一掌太过刚猛,不止发簪崩碎,身上的玄衣也处处破裂,乌发乱散在风中,她咳嗽着起身,抬头看去。
毕笙趁此机会脱身,飞快结印,手中光芒大作,一轮古铜圆盘旋转而出,顿时天色大变,雷云滚滚!
轰隆一声,劫雷便如长矛般从天幕坠落,重击在无间地的每一处!
追袭李长风二人的玉珠也暴涨数倍,如同拳头大小,一刻不停地暴射而去,一时间草野上尘土滚滚,被击出一种浓厚的土腥与烧灼的味道。
李长风忽然想起什么,躲闪着对林斐然道:“你别管!如霰那边我来顾,你专心应对!”
林斐然又看向卫常在,他此时也用不上她出手相助,便收回目光,取出一枚丹丸,就着血气服下。
“还能坚持吗?不可勉强!”师祖出声询问。
“无碍。”林斐然顿了顿,又服下一枚丹丸,“今日机会难得,不能就此罢手。”
一位前辈落下:“这是法宝金玉盘,想要破去,便……”
“不必。”
她索性将碎布撕开,用布条将发丝绑在脑后,手中长剑握得更紧,沉声道。
“她法宝众多,破到何时?我们没有这么多的时间,也不能被她牵着走,前辈,那张琉璃弓可能破去?”
先辈微顿:“既是法宝,无不可破,但若是如此,怕是只能同她硬斗了。”
林斐然提剑上前:“她这样的人宁愿硬接我一剑,便是存了不死不休的心,她有这样的心志,我便也不能有所保留,只好硬斗了。”
惊雷之下,毕笙已然取出自己的琉璃长弓,她直直看向林斐然,指间挟起一支雷光凝成的长箭。
林斐然也没有停下,她一面躲避着雷云,后又借雷电之势摹出六柄长剑,向毕笙飞射而去,剑鸣啸然之时,她翻身踏上其中一柄雷剑,纵身而去!
她不能再让她出箭,与其此时想法破去这雷阵,不如直接前行,碎了她的长弓!
就在此时,一声令人悚然的雷鸣响起,那支雷箭已经穿破飓风而来,看似一支,却又在瞬息间化作数支,它们在雷光中壮大,向林斐然直刺而去,几乎令她避无可避!
其中一位前辈飘然而起,落到林斐然身后,声音不停。
“踏风,捻诀驭水,西行,破势!”
“旋身,金雷诀大放,东回,破势!”
“驭剑,利剑断心,北出,破势!”
泛着金芒的灵体在也茫然的暗色中尤为醒目,他们一道道落到林斐然身后,再没有先前那般悠闲的姿态,而是如同尚在人世杀敌一般,人人并指,目视前方!
“破势!”“破势!”
一招又一招的指点落下,林斐然踏过剑气,避过雷云,手中长剑气势如虹,剑刃在这样的雷暴中泛起一点细碎的光芒,破开一支又一支雷箭!
她离毕笙越来越近,直至破去眼前一支雷箭,即将落到她身前时,毕笙唇角微弯,手中长箭搭到眼前。
正是先前那一支灰败、如风般凝聚的长箭,此时,她也从毕笙的右眼中看到了那一点星芒。
星芒闪过,无形如风的长箭从雷云中划过,如流星坠下,于是眼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林斐然只觉得又被困在时间之中,前行的身影迟缓,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停滞下来,唯有那一支风箭还是原来的速度,快如辉光,眨眼间便到了眼前。
“林斐然!”
“慢慢!”
身旁呼声乍起,却谁也无法阻止这一箭,就在这一刻,一道轻哑的声音传来,看似微小低沉,却在这一刻传遍整个草野!
“——”
语调不似任何一种语言,只觉得古老神秘,谁也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谁都知道是何人所说。
话音出现的瞬间,这一支灰败的长箭便停驻下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抓握住一般,又在下一刻颤抖起来,从箭簇开始,一点点崩碎,散入狂风之中!
毕笙看向远处,那个被光阴箭定住的人,不知用了何种办法,此时竟在李长风的搀扶下,有了轻微的动作。
时间不多了。
毕笙收回目光,在箭矢消散的瞬间,她便起身后退,林斐然仍旧停滞在半空中,一支枯荣箭灭去,还有余下的雷箭,其中一支顿时破风而来,未有片刻停顿!
这一切几乎都发生在呼吸之间,雷箭落下的瞬间,金澜赶至,一手拦下,将长箭断作两半,箭身顿时雷光大作,灵力震荡,将她与林斐然一并从半空击落!
两人重重坠地,灵体虽无大碍,但林斐然肉身之躯,不由得被撞出数米远。
就在此时,雷云中的一道电光照亮半片草野,如天柱般直直落下,正向林斐然袭击而去!
金澜当即闪身奔去,心急如焚,然而惊雷太快,雷龙般俯冲而下,犹如天河倒灌,势要将林斐然一击毙命,就在她瞳孔紧缩时 ,便见一道身影蓦然赶至——
一阵令人耳鸣的声响爆开,无数奔涌的力量尽数击到眼前这人身上,电光在他身后亮起,盈满她的双目,却将他的面容照得晦暗。
“咳咳……”
卫常在躲开玉珠的追袭,在林斐然滞空时便转身赶来,他还以为会来不及,但好在最后一刻赶上了。
他将林斐然遮在身下,接住了这一道如柱的落雷。
这是无我境修士的一击,纵然他身骨清奇,却也不能再装作无事,在气血上涌的瞬间,他便立即掩住双唇,只是咳嗽止不住,血色便从指缝中溢出,几滴坠下,落到林斐然面上。
她躺在地上,仍旧还在那一箭中,双目看向上方,像是在看他的脸,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散去的落雷。
卫常在的手撑在她耳旁,因为受了重击,指节几乎陷入草野泥土之中,他缓了片刻,直起身,仍旧是一手掩唇,咳血不止,另一只手却抬起,用手背缓缓擦去滴到她面上的血。
林斐然的手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动。
那样的一招,能定住的时间并不算长,毕笙接连落下几招,却都被旁人给挡了过去,已算是失了时机,直到此时,林斐然已然从那样的败色之景中走出。
她臂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下一刻,她便彻底清醒过来,顿时握住手中之剑起身。
“多谢……”
林斐然的声音同样沙哑,她看了卫常在一眼,双唇翕合片刻,没再出声,她心知没有太多时间,将药瓶放到他手中后,便如一道疾风般提剑离去。
从开始到现在,像这样的箭矢,毕笙一共出了三支,都是在右眼聚起的那道星芒下射出,却都不是连发,可见她没办法连弩。
箭与箭间有停滞,要想将她的法器毁去,便只能抓住这支箭后的间隔时间!
林斐然趁此时机,没有片刻的停歇,她一边躲避越发猛烈的惊雷,一边在先辈的指点下,接住毕笙施加的攻势,再度一步步向她靠近!
“乘风而去,乘风而去!”
耳边是先辈们同样意气风发的声音,如同紧密的鼓点,咚咚响彻,带着林斐然踏上每一缕向上的风雷!
“破罅境,攻城隘,借问东风,可有千金剑,助我一荡城前不平事,伏诛世间傀儡妖!”
“剑来,剑来!”
林斐然在最后一步纵身而起,碎裂的衣袍荡在风中,聚气成形,四面八方出现上百道浓白的剑影,锋刃直指中间的持弓之人!
毕笙此时同样抱着鱼死网破之心,琉璃弓大张,一支金色长箭搭在弦上,正聚灵蓄势!
就在这时,师祖出现在林斐然身后,他看向毕笙,声音温淡:“以第一式落下,这是剑之一器的开始,亦是剑魂所在,天下剑招,不过由此而出。”
林斐然心有所感,于是右手持剑在前,身形半侧,同样蓄势。
这是起剑式,每一部衍生的剑法都由此招开始,也由此招结束,这是她演练过千百次的一式。
一剑既出,数百剑影相随,一切只在此一招!
巨大的轰鸣声震荡开来,整片草野几乎被爆开的灵力荡平,天幕中的轰鸣更响,但片刻后,却渐渐有褪去之势,雷云蜷缩,惊雷不再。
众人仰头看去,无数琉璃碎片如同冰雪一般洒下,叮铃铃地落到草野上,反射出的微光,如同夜空中的星子。
林斐然喘|息着收剑,刃上鲜血顺势滴落,原本悬于半空的紫色身影,便也随这些碎片一道坠下。
“咳咳……”
此时已然轮到她咳血。
胸口血流不止,毕笙却像是不在意般,只看向前方,林斐然缓步走到身前,以剑拄地,撑住自己同样疲乏的身体。
她看向林斐然:“如果不是如霰从光阴箭中脱身,重新助你成阵,牵制住我,这一剑不会将我伤得这么重。”
林斐然仍在试着调匀呼吸,片刻后才开口:“你们好像都喜欢说如果,是因为可以不断重来吗?”
毕笙躺在地上,半撑起身体,此时被法阵牵制的感觉更为强烈,仿佛周身灵力都在散去。
“是啊……什么都可以重来。”她看向林斐然,目光却没有将败的失意,“有什么恩仇,全都可以在下一次重新开始,所以——”
她吐出齿间血色,目光却在此时转动,看向林斐然身后的走来的人影。
她视线划过卫常在,哑声道:“恩怨也好,情意也罢,如果可以再来一次,遗憾定然可以圆满,难道会有人不愿吗?”
来人身形微顿,乌黑的眸子同她对视,片刻后又移开,他在林斐然后方站定,没再上前。
林斐然察觉到她的视线 ,却没有回头,等到发麻脱力的手好转后,她重新握起剑,轻咳几声后道:“什么都可以重来,并不是好事。
如果永远都有‘如果’,那就没人会再珍惜当下。”
毕笙撑着坐起身,冷笑一声,却没再回话:“你们今日将我围困此处,不就是以为可以斩去道主的助力吗,我告诉你们,没可能的,杀了我,你们也阻不了外面的雷云。”
林斐然不语,她继续道:“杀了我,不会动摇道主的半分情绪,如今他只缺一物,等到雷雨落下时,万物终寂,这一物便也能够收回去了。”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却是落到林斐然身上。
很显然,缺的这一物便是她体内的天地灵脉。
林斐然仍旧不语,她只是转头看向远处,漠漠尘土中,李长风正撑着如霰向此处走来,她缓了缓身形,向二人走去。
卫常在在身后看着她离开,目光渐黯。
金澜经此一战,亦是灵体浅淡,她走上前,看向毕笙,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一直不明白,你好像特别恨我,是因为我一直设法与密教作对吗?”
毕笙忍不住笑出声,声音却十分寒凉:“和密教作对的多了,你还排不上名字。”
她没有道出缘由,只是看向金澜,反问道:“道主带领我们重生这么多次,难道你以为,你是第一次见他吗?”
金澜眉头微蹙:“我自然猜测过,但这和你恨我有什么关系?”
“恨你?这个字用得太过了,我恨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出现。你总是这么无知无觉,不是自诩聪慧吗,那便猜去罢。”
毕笙看着她,几乎是一种久久的凝视,眼中全无兴色,片刻后,她却已经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如霰和林斐然,并不想同她多言。
漠野中,林斐然已然走到二人身前,两个人看起来都不算好,就连李长风也显得十分狼狈,他和如霰比起来,反而说不清谁伤得更重一些。
林斐然将剑插入地中,伸出一只手:“前辈,我来扶他罢,你好好休息。”
李长风揉了揉额角,拍去面上尘土,将如霰扶到她手中:“快接过去,感觉他身上有刺一样,扶着都扎手。”
这话只是一个夸张的比喻,如霰身上当然没有刺,只是他实在不喜别人碰触,眼下多少有些无奈,动作也有些微妙的不适,李长风也觉得有些奇怪,扶着不对,不扶也不对,故而两人都不是很自在。
林斐然有些失笑:“前辈夸张了。”
她将如霰的手臂搭在肩上,手扶上他的腰,将人接受过来,这时候他才真的卸力,将重量全都压在林斐然身上,由她撑着向前。
“你还好吗?”林斐然出声问道。
如霰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有些失笑:“只是脱力罢了,比起你们这灰头土脸的,倒是好上许多。”
毕笙收回目光,却又在此时看向卫常在,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看向自己染血的衣袍,意味不明道:“如果可以重来,我今日一定不会再栽在此处。”
这话落到在场众人耳中,却都是不一样的含义。
林斐然带着人走到毕笙身前,话语格外清晰,几乎令人不能忽视:“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
卫常在眼睫微动,重伤的身体愈发沉滞,但无论如何沉重,都比不过这一句话。
毕笙看向林斐然,倒也不惧:“成王败寇,是想杀了我,还是要做什么,最好趁这个时候动手,迟则生变啊。”
林斐然却没有被她的话语激怒,周遭的人全都围拢过来,如霰也站到了她的身前。
他垂眸看着毕笙,右手缓缓抬起,微荡的灵风旋转在他掌下。
林斐然道:“今日抓住你,不全是为了杀你,以断道主左膀右臂。”
“我们更想知道,如何才能找到通往云顶天宫的那条路。”——
作者有话说:热血中二魂大爆发,兴奋得起身打了套拳,嚯嚯嚯,呔(不是
ps:斐然你崛起吧!经常断更的事我忏悔,希望正文写完前后能上一次首页榜单!我冲!
第322章 泥泞肉|身(二合一) “……你是神仙……
“原来你们是为了这个。”毕笙声音嘶哑, 却没有出声讥讽。
她抬眸看去,修长的指间荡着灵风,细碎的草叶在其中轻旋, 然而她只看了片刻,便移开视线。
透过略张的指缝, 她看到天幕中飞来一道雪色的身影,是那只被她带在身边的白鸟。
白鸟身后, 雷云褪去, 身后的这处无间地如同被撕裂一般,逐渐消散,其中布下的层层阵法兀自解开, 辽阔的草野褪去, 露出黑沉的天穹。
巨大的星象仪不知何时滚落在地,屋中仍旧杂乱, 到处散落着丁仪的手稿。
几人再度出现房中,丁仪却并未理睬, 他仍旧站在阑干前, 顿了顿, 回身瞥了一眼正在拍灰的李长风,以及被困在法阵中的毕笙。
他眼中倒是露出一些意外,却也没有开口,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斐然后,目光转向那只白鸟。
它从始至终都跟在毕笙身旁,即便是此时,它也只是跳到她膝头,泛着精光的羽翅沾着她的血色,没有低声鸣稠, 只是沉默看向她。
毕笙被法阵困在原地,无法逃离,从说出那句话之后,她便没再开口,只是这般坐着。
此时众人都疲累不堪,故而一时缄默当场。
看了片刻,却是丁仪率先打破这样的安静:“既然带来了,怎么不用它?”
他指的正是伏在毕笙膝头的白鸟。
李长风嚼着两颗丹丸,转眼看去:“师兄,这是什么?”
丁仪想了片刻,还是将前因后果说出:“这是道主赠她的灵物,倒不是什么有生机的东西,只是精铁所铸。
我猜,或许是道主分了一缕神进去,故而有了灵性,后来便成了密教传递福音的神鸟。
这鸟其实没什么厉害的,只是对我们这种同道主一起重生的人来说,有不小的影响。”
他神色平和,一语道破毕笙心中所想:“带这只鸟来,不就是想操控我的心神,为你所用,借力打力吗,为何方才不用?”
毕笙盘坐在地,咳嗽数声,闻言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仍旧没有开口,反而转头看向林斐然。
“你母亲不是很厉害吗,当初我防了又防,她还不是次次都能进到天宫入口,现在怎么不行了?”
林斐然还没开口,金澜倒是上前一步:“谁和你说我次次都能进?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更何况,那方冰柱坠裂,唯一确定的位置也没了,眼下时间紧迫,我哪有时间去撞运?”
“好一个误打误撞。”
毕笙唇色渐白,神情却半点不退,她冷笑一声,看向如霰:“你们准备怎么挖出我的秘密?靠你的咒言吗?”
她还欲说些什么,一直沉默的林斐然却在这时开了口:“不必周旋了,我们既不会靠咒言,也不会触及你被下的禁咒,即便你想趁此机会自我了断,也不可能做到。”
毕笙中了一剑,同样是在左心口处,与林斐然当初被穿胸而过的位置竟重合一处,那一剑出得快速而决绝,并非是她故意刺中,但此时看去,又如何能说不是缘法?
当初毕笙为她设下的死劫,如今却也应到她自己身上。
听她开口后,毕笙的目光才渐渐冷下来,紫衫已经被血浸染作梅色,越发衬得她面色苍白,她开口道。
“我以为,你很喜欢和人论道,和谁打一场都要说心辩理,讲些废话,看在杀过你母亲许多次的情分上,才愿意在死前陪你聊上一场。
你们这种人,不是最喜欢多话吗,怎么还不领情呢?”
林斐然扶着如霰,并没有为她话里的讽刺而动容,她上前一步,毕笙身下的阵法顿时扩大。
“我这种人?哪种人?我这个年纪的人,不就是这样吗?
表面上看起来闷不吭声,其实心里吐槽的话多得不行,箩筐三天三夜都装不完,衣服不爱穿花的,剑招是要耍帅的,臭美要偷偷的。
看不惯的要说,不喜欢的要说,不理解的更要说。
杀我的我要问一句为什么,恨我的我要问一句为什么,谁来了都要被我抓着辩上几句,因为有些东西只有开始争辩,才会得到结果。”
原本不算多言的人,此时说话却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失了几分先前的沉着,却多了几分更符合她年岁的意气。
她甚至直言:“就像你与我母亲之间的恩怨,若是我来问,绝不会让你这么‘点到为止’。
我就是这么较真,如果世间像我这种人的能多一些,我想你也不会说出那句‘世人无救’。”
“……”毕笙看着她,双唇翕合片刻,不可置信般,“有病。”
活在世间多年,重生轮转多次,她其实也遇见过像林斐然这样的人,但无论见到几次,她都会觉得惊诧,就像第一次见到兔子吃肉、飞鱼在天一样。
现在林斐然还试图来与她论道,她不想与这样的人多言。
恰巧,林斐然其实也不觉得有同毕笙论道的必要,她或许以前对毕笙有过好奇和不解,但此时却都散了,就像不必劝诫一只熊吃素。
毕笙的道是清明的,她没有困惑,也没有疑问,所以同道主一同轮转的人中,只有她走到了无我境。
林斐然走上前,脚下传来几声脆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却是那张碎开的琉璃弓碎片,晶白无暇,拿起时却有无数的棱面。
她收回目光,看向毕笙:“世上有熊、有鸟、有鱼、有兔,熊不能说鱼的活法不对,鸟也不必看不上兔。
你觉得我有病,我也觉得你有病,你射我一箭,我也还你一剑——”
林斐然拨开地上碎片,停下脚步:“事事皆清,我还有什么要与你论道的呢?争辩就不必了,我只要知道如何进入云顶天宫就好。”
毕笙听到她的话,竟然笑了一声,不是高兴,却也不像是讥讽,这声笑倒是纯粹许多。
“那我便告诉你们,咒言无用,我也不可能告诉你。”
林斐然将如霰扶上前来,看着她道:“谁说我要用咒言,你不是很好奇,为何先前一直没有让如霰出手吗?”
如霰的右手微微张开,旋起的灵风随她一道抬起,然后停在她头上。
林斐然道:“他的境界和你一样,同为无我境,若不保存实力,此时又如何有余力搜魂?毕竟神游之上的修士,神台还是有些难撬开的。”
毕笙瞳孔一缩,原本停歇的她还想再挣扎一番,却是有心无力,眼下有阵法压制,她又受了致命伤,如何能反抗?
林斐然目光紧紧看向她,这个法阵是依托如霰的境界设下的,若是他要搜魂,那么自己必定得把这个阵法解了,在此之间,会有一息的间隙。
林斐然抬手结印,下方扩大的法阵中传来一点轻响,如同锁舌被搅动一般。
细微的咔哒声传来,法阵解开,毕笙果然也看准这个时机动手,只是她不是要出手反击,而是想趁这一刻触发咒言,抹去一切记忆。
双方的动作都十分之快,她面上出现一道道金丝样的咒文,如霰却也已经攻入她的神台,撬开那尘封的记忆。
夜晚的观星台仍旧有风,凉意丝丝吹过毕笙的面颊,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这个时候,她却撑着最后一口气,抓起膝上的白鸟,放飞到窗外。
丁仪看着那只鸟,心中忽然明悟,这鸟身中有一缕道主的神魂,在他诞生之日,这缕神也会被收回,它已经活不了太久。
用它,毕笙与他联手未必能赢,但若是输了,这只鸟今日便要消亡。
她竟然也觉得,多活一日是一日吗?
丁仪转目看去,毕笙盘坐在地,面上金纹不断向下蔓延,她的神情渐渐失色,目光却是看向窗外,看向那一抹飞走的白影。
搜魂所需的时间不长,涌入的记忆却十分庞大,如霰眉头微蹙,看了林斐然一眼,抬手蒙上她的眼,将自己所见一并传到她眼前。
眼前很快划过一片扭曲而繁杂的画面,几番跳跃变化之后,渐渐停在其中一幕,那是一片雪景。
……
耳边传来几声鸟雀鸣叫,年幼的毕笙踩在一片红水中,警惕抬头看去,却见一只白尾山雀从稀疏的林木中飞出,嘴里衔着一串红果。
如此浑圆可爱之物,旁人见了或许觉得有意趣,可毕笙不会,她周围正在翻找食物的人也不会。
一时间,雪地中的所有人都看向这只山雀,它几乎是众人眼中唯一的活物。
不少人跨过血河,踏过腐烂的妖兽尸体,踩过不成形的人头尸身,静默地靠近山雀栖息的木枝,饥饿的目光全都盯向它,毕笙也不例外。
只是她太小了,六七岁的年纪,又能抢得过谁?
她咽了咽唾沫,转身去翻地上的妖兽,想要寻出一块好肉,但或许是年纪太小,嗅觉仍旧灵敏,当即便被这腐臭味熏得呛咳一声。
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惊走枝上的雀鸟。
它受惊飞走,落下一串酸涩的红果,振翅的速度太快,眨眼便消失在密林间。
其余人全都转头看向她,目光不善,毕笙自己也觉得心头一寒,忍不住后退一步:“我不是故意的……”
此时正是两界大战最为激烈的时候,仙人一指,便可断山截流,妖族一踏,不熄的火焰便烧个不停,田地被毁,家园不存,凡人比蝼蚁还不如。
他们已经经受太多年的磨难,饿了太久,眼下尚且还有妖兽能够裹腹,但又怎么够分呢,饿得太狠,有的时候,人也是肉粮。
毕笙心中颤颤,在不断的道歉中,她慢慢退入身后村落,离开了人群。
孤儿在这时是最不罕见的,能活便活,活不下便是命不好,毕笙不想做烂命人,她想活下去,在有些破烂的房子中睁眼待了半日,等到暮时,才又垂着头出去。
走过纷乱的树影,踩过冷雪,四周是和她一样在山林里寻觅吃食的人。
她原本以为今日也会空空而归,但在林中某处,她忽然看见一团奇怪的东西,泛着香味,她向四周看了看,其他人似乎都没注意到这团东西。
这团带着肉味的东西,是妖兽吗?
腹中的饥饿催毕笙快快过去,她提快了步伐,其余人听到脚步声,便抬头看去,可那里分明空空,见没有什么,便都收回目光,找自己的吃食。
毕笙步履不停,直到靠近才停了下来,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不是妖兽。
它像是一团飘忽的雾气,却又穿着肉做的衣服,狼兽、烈虎妖,各种妖兽混杂着团在一处,甚至还有几团兔毛。
不像妖兽,更像是将妖兽各个部位聚在一处的泥肉混合物,以雾气将肉凝结,所以才形成这么一团。
古怪,但看起来就很香。
她直勾勾盯着,突然开口:“好饿。”
这一团怪物忽然抖动了一下,好像有些惊讶,没想到她会看到自己,但也没有太多情绪,一团雾气中缓缓浮现一只富有生气的单目。
目中偶有金光划过,他静静看着她,对视沉默了一会儿,道:“饿了就吃点罢,这应当是人的天性。”
这是一个会说人话的怪物,或许应该将他当做同类,但毕笙太饿了。
她没有片刻犹豫,立即取出一把有些卷刃的小刀,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手起刀落,割下半只融合在其中的妖狼腿肉。
那只泛着金光的眼静静看着她割肉,没有半点情绪,就像她割的不是自己一样,或许他没有痛觉?
不管有没有,她要先活下来。
毕笙没有再想,也什么都没说,她将腿肉揣在怀里,飞一般跑回家中,不敢声张,偷偷将一巴掌的肉埋入火盆中,以余烬焖熟,有点肉香都被她吞入腹中,不让别人闻到一点,
就这样,一只狼腿吃了三天,她每天都要去那处密林望风,那团怪物每天都在,仍旧没有其他人发现。
只有她能看见他。
知道这一点时,毕笙心中大喜,她能靠这团怪物活下来了,吃了一两月后,她觉得自己应该陪他聊聊。
毕竟,那句话怎么说的,仓廪足而知礼节,她父亲被人偷杀前经常念叨这句,现在想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她不用再去寻找食物,只需要坐在这团怪物身边,然后和他闲聊。
这团怪物只有一只眼睛,却总是看向天空,于是她开口问:“你在看什么?”
怪物有些惊讶于她的搭话,但也只是很短的情绪波动,他慢慢回答:“我在等日月交辉。”
毕笙眼珠转来转去,也没从天上看到半个月亮的影子:“这是什么东西?你等它干什么?”
他回答:“日月交辉,阴阳颠倒,是我可以化形的时候。”
毕笙这才看他,她打量过这一团,又忍不住咽了咽唾沫,还好她今天吃过了:“你……是妖兽吗?”
“我不是。”
毕笙此时还带着孩子的天真:“那你是什么?我看你不像人啊。”
他静了片刻:“……我什么也不是。”
毕笙暗暗在心中肯定,这个怪物肯定不是妖兽,那些妖兽总是不由自主被他吸引来,却又被他杀掉、吞噬,然后化作他的身体。
他应该是那一团雾,毕笙想。
那一次,她陪他等了许久,也吃了他许久,日月交辉始终没有来,毕笙就这么待在道主身边,艰难地度过了两界大战最激烈的那段时日。
她不能理解这个怪物是什么,但是隐隐能感觉到,他也想活下去,和自己一样。
只是他活下去不需要吃东西,而是需要别的,她也没有,所以就先让她啃一啃,让她活下去罢。
乱世之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她经历过了很多事,易子而食、黄土饱肚、肆意虐杀,太多太多,就连七岁的孩子也会掏开鸟肚。
掏开的正是最开始的那只被她惊走的白尾山雀。
那是她仓廪足之后,善心大发,偷偷养起来的小鸟。
她不敢声张,只是看着地上那些被抛出来的五脏,转头跑入山林中,跑到那个怪物身边,她没有哭,而是满脸怒气,说她总有一天会把那个小孩的肠子也掏出来。
怪物这个时候倒是讲起了理:“你和他是一样的人。”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她讨厌这些人,但她心中也十分清楚,她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就像她分明知道这团雾气会说话,知道他是有生命的,却还是卑劣地割下他身上的肉,吃进口中。
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他浑身上下,只有一只眼睛是像人,其他的都是怪物糅合成的,所以他也是怪物,她这么告诉自己。
每当她割肉的时候,他只会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厌恶、恐惧或是忍耐,他没有太多悲喜,她吃一口,和路边饿疯了的兔子啃一口,在他眼里好像没有半点差别。
路过的兔子真的啃过他,那也是毕笙第一次知道,原来兔子也是吃肉的。
怪物顿了顿:“既然知道,你又为什么生气?搞不懂你们人。”
毕笙心里闷闷的,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哼了一声:“我也搞不懂你!”
就这样,她活了下来。
差点活了下来。
只是在某个普通的早上,她在院中用淡红的水搓洗着手上的灰烬,身后一道黑影扬起,她便没了命。
没有深仇大恨,也没有什么争执和大闹,只是有人对她起了疑心,随后在她家中发现不少妖兽的肉,想要拿走而已。
乱世之中,人命就是这样脆弱和卑贱。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不甘而又胆怯地结束,但是她又醒了过来,醒来时,她还在那片雪地中,银白的雀鸟衔着山果从林中飞出,其余人悄然靠近。
她愣愣地看着,甚至还没能理解眼前的事,但在其余人靠近时,她还是发出了声音,惊走了那只山雀。
她当即跑入了山林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甚至怀疑之前的死亡只是一场梦,当她在密林中见到那一团怪肉时,心中才终于醒悟过来。
那不是梦,她又回到了过去!
这一次,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尚且是个孩子的她,开始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这个怪物,毕竟他是自己认识的唯一一个大人。
如果他是人的话。
她走到怪物身旁,破烂的衣摆差点被她搓碎,静默了许久,这个怪物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你又饿了?”
毕笙很惊诧,但她捂着空响的肚子,下意识点了头。
怪物不解:“饿得真快,人都是这样的吗?还是只有孩子饿得快?饿是什么感觉?”
毕笙没办法回答他,这个怪物并不惊讶于自己的出现,甚至如以前一般开口问她饿不饿,他分明也是记得自己的。
她犹豫一下,心中浮现一个猜想:“是你吗……是因为你,我才回到现在的吗?”
怪物沉默片刻:“在人族的话本中,这叫重生。”
毕笙花了很长的时间接受这个事实,但是她太饿了,下意识想要动刀割肉时,却发现他有了些许不同。
怪物不再像先前那般混乱一团,虽然还是各种妖兽的肉团在一处,但那些凝起的雾气不再是朦胧无形的,它已经有了一点点轮廓,似乎……有一点像人。
毕笙心中大骇,当即割了一块肉,这才道:“你……吸收到日月精华了?感觉你变化了好多。”
怪物仍旧在看着天空:“不是日月精华,是在等日月交辉,我没有等到。变化大是因为我回到了现在,每回来一次,我就会发生一点变化。”
他顿了顿,那只单目转而看向她:“而且,或许你觉得只是一瞬,可距我上次见你,其实已经过了几百年,这么久不见,是该有些变化。”
毕笙愣愣道:“什么意思?”
怪物又转眼看向天空:“意思是你死了很久。因为在这里等不到日月交辉,所以我离开了,从大战结束,等到两界渐渐复苏,都没有等到。
所以,在临近轮回的那天,我又回来了,顺便把你带了回来。”
毕笙坐在地上,手中还捧着一块肉:“为什么……”
怪物道:“你忘了吗,你死之前求过我,说想活下去。”
毕笙仍旧不理解,她看着手中的肉,那是从他身上割下来的,静了许久,她才抬头看去:“……你是神仙吗?”
“我不是。”
毕笙追问:“那你到底是什么。”
“我什么也不是。”
就这样,毕笙跟在他身边,或早死或晚死,他都不会插手,只是这么带着她重生了三次。
每回溯一次,道主的轮廓便越明显,渐渐向人形靠近,终于在某一次,她跪下俯首,虽然还是孩童模样,眼中却再没有当初的孩子气。
“神仙大人,我许愿……我想要修行,我不要再做任人宰割的凡人。”
她踏上了修行之路,成了现在的毕笙。
她发现这个怪物和人是完全不一样的,非人非妖非仙,但却像书里描述的仙人一样,无欲无求,有种说不出的宽和与仁慈。
有一日,她开口问道:“神仙大人,你做这么多……是想变成人吗?”
这一次,他不再像往日那般平淡,那一只眼睛烁烁睁开,看着她:“是,我想活下去。”
他和人不一样,他是不同的,他没有人这样的肮脏与卑劣,他只是想活下去。
她想,苍天无道,为何不可取而代之。
毕笙看着他,跪下来认真叩首:“我会帮你的……或许,你才是道的化身。”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割下的肉已经填满了一个孩子的心。
他还是那个回答:“我什么也不是。”
毕笙这一次却给出了回答:“不重要。”
至少在她心里,他已经是了——
作者有话说:[比心]
暗线的暗线就是两界大战,虽然没有明面说,但是侧面提了不少……谁还记得前面说过,道主和毕笙以及密教的出现,最早是在两界大战的末尾
所以,其实我们这本书的主题就是止戈!!(X
第323章 今安在(一)胜半子 过往的时间快要走……
在毕笙触发咒言的瞬间, 如霰也恰巧侵入她的神台,搜魂的速度很快,如此多的记忆, 几息间便浮现眼前,寻得的同时, 又一并让林斐然看见。
正如开始所言,他们没有太多时间, 但在看见这浮光掠影般的过往时, 林斐然心中仍不免触动。
那是一个漠冷、血腥、尸横遍野的时代,生命极重,生命也极轻, 冬日的雪还未被霞光侵染, 便已经泛起淡粉,新生之人还没来得及学会观望, 便已经拿起卷刃的匕首。
在活下去面前,任何事物都不再重要。
回忆渐渐变得缓慢、模糊, 眼前的一切也有定格的迹象。
在毕笙跪下的时刻, 彼时的道主仍旧没有肉。身, 但已经不再是各种残肢、碎肉拼接而成的团块。
那些逸散的雾气越发凝练不同,甚至已经有了人形,他抛却碎肉,断开妖兽肢体,披上了一件浅灰的衫袍,衫袍贴在白雾上,看起来有些宽大,衬得勾勒出的身形瘦高,但仍旧能看出那是一个成年人。
他没办法以障眼法幻化人形, 这道术法对他无用,他便戴上一顶同样灰白的斗笠,双手覆上一对玄色手套,又随手在地上捡了一根还算粗的长棍,便以此当做手杖,撑着前行。
“不必再帮我什么。
我助你活了下来,你同我寻到了日月交辉,如此,我们之间的因果已了。
这条修行路,不必向我许愿,你如今也走得下去,这个愿望不需要我来应答,所以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事,就此分别罢。”
他向前走去,或许是第一次以人的姿态行走,他看起来并不习惯,步伐也不沉稳,走得有些飘摇、缓慢。
声音也随风传来:“这一世好好活下去,有时候隐忍未必是坏事,不要再仗着能重生而鲁莽胆大,重生并不是无止境的。
过往的时间快要走到现在了,它也在追逐我,如果这一世死去,我没办法再带你回到七岁……
还想要有下一世,这一生便暂且蛰伏罢。”
他走得很慢,即便说了这许多话,也不过是七步之遥。
毕笙仍旧跪在地上,忍不住问道:“大人,你要去哪里?这一世我不想再去拜师,我想跟你一起走!”
“我吗?我要去完成我的心愿,如果我也有心的话。
尽管这个愿望只对我有利,对世间生灵并不算好,甚至对你来说也不是益事,你是有可能在世间消散的——如此,你也要跟着我吗?”
“嗯!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跟着你!你已经救了我这么多次,这一次我一定会帮你的!”
“如此,走罢。”
彼时已经不知道是毕笙的第几世,她又重新成了那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停留在那片战荒中,也没有做出过往那样的选择。
这一次,她选择遵从本心,同道主一起走了出去。
穿着破衣的小女孩,跟在一个穿着褴褛、手执木杖的男子身后,从小到大。
那个男子浑身都被布料遮掩,没有露出半片肌肤,帷帽上坠有翻飞的符文纸,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层轻雾中,谁也看不清真容。
只偶尔有风吹过时,帷帽掀起小片,露出一只泛着金光的左目。
毕笙的回忆开始闪烁,她如今触发咒言,人很快便要消散,故而回忆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二人只能抓紧时间,更为专注地在记忆中飞跃。
字字晦涩的咒言,如同水纹般从皮肉上流淌而下,泛着淡淡的波光,看起来像是满地散落的琉璃碎片。
毕笙整个人瘫倒在地,目光怔然看向半空。
那里,白鸟再度从天际飞回,它没有靠近,而是不远不近地在窗外徘徊,泛着锐光的羽翅上正裹挟着一点浅淡的雾气,恍惚间,似乎有一只单目若隐若现。
“……”
那是道主的天目,这道目光如此熟悉,如同以往每一次,无悲无喜,带着一种与人或妖都截然不同的静望,就像她第一次偷偷用刀割下他的腿肉时,他看来的目光。
那时候,他也只是看着她动手。
深红的血色顺流而下,染红了不知名的妖兽皮毛,这断肢看似是团在他体内,已是死物,可刀刃划过时,其上的肌肉纹理分明有片刻的收缩与紧绷。
她心中一直都知道的,虽然是碎肉拼接而成,但他有痛觉。
不过她还是吃了。
他那个时候不会责备自己,所以现在也不会为她的逝去而伤心,天地枯荣,在他眼中并无分别。
她觉得,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称得上是天道,道不需要怜悯任何人,也没有偏私,至少在金澜出现之前,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目光转动,看向一旁抱臂凝神的女子,流转的符文金光几乎要将她的视线遮蔽,可她还是在几乎要融化的视线中看清金澜的面容。
正是这个人,让道有了片刻的偏移。
她之所以讨厌金澜,并不是因为她不知疲倦地查明真相、闯入云顶天宫阻挠他们的事,而是因为,她看到了道主对她的不同与迟疑。
如此,全然的公平中便出现了一丝不公。
这并非是因为嫉恨,她只是不能接受,不以万物为刍狗的道,还能成道吗 ?有了偏私,便有了不公,这又与人何异?
可道主不就是想成人吗?
道主之所以是道主,是因为他与人不同,有种超脱世人的平静与宽和,可他想要成人,便势必要染上人的情愫,或许还会生出人的劣根,偏私与不公便再正常不过。
这一切对以前的她来说,其实是一种困扰,金澜第一次闯入云顶天宫的时候,修为还不算高深,她之所以放过金澜,正是因为这样的困扰。
好在金澜没有活得太久,在第一次见面后,没过几年便传来金澜病逝的消息,她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道主,她不想有什么动摇出现。
再后来,金澜没有重生,也定然会落得个病逝的结局,可不知为何,在她病逝之前,却一次比一次查得深,直到某一世,毕笙不得不除去她。
动手之后,她以为自己会受到惩处,便直接回到云顶天宫负荆请罪,可道主没有发怒,亦没有惩罚他。
在听闻她的死讯后,他有片刻的停顿,但也是片刻,如风过一般迅速而轻盈。
“在眼下这般境况中,她查得太多了,你动手也情有可原,起来罢,你没有做错,我也没有必要惩罚你。”
毕笙也是在那一刻才知道,或许他会为了眼前偶尔飞过的一只蝴蝶驻足,可他终究是他,蝴蝶不是道,蝴蝶与刍狗有所区别,可也只是树与草之分而已。
心有微澜,转眼平平矣。
只是她不能确定,这点波澜到底会不会在日后翻成波浪,故而她在此之后竭力阻止二人相见,也甚少将与金澜有关的消息传回,只是成效颇微。
如今肉身快要消解,她几乎能感觉到身体在融化成水液,可她眼中没有半点惧意。
其实已经没什么了,她死过太多次,又重生太多次,不是没有比这次死状还要可怖的时候,像她这样的人,死亡的界限其实已经模糊,没有恐惧,没有不舍。
“丁仪。”
她开口,声音十分沙哑,见那人看来,她才继续开口。
“我的一生来来回回这么多次,早就已经活够本了,但我还是觉得,人是没有救的。这么多次,只要还有人在,世间的不公便不会消失,你也活了这么多次,难道还没有领会吗?”
丁仪走到她身前,他顿了顿,看向自己胸前:“时至今日,我也还是不能和你论道分出输赢,但有没有救,我想,我的心替我做出了选择。”
胸中无数金丝从中飞出,几乎点亮了整个内室,一旁坠倒的星象仪反射出一点铜器的钝光。
毕笙声音更微弱:“是吗,可是我的心也做出了选择。可惜,看不到道主肉。身成圣的那一日了。”
她看着那只眼,停顿数息之后,它渐渐从雾中隐没,她吞咽了下,艰难而含糊而说出一句:“保重……”
咒文流转,已然布满她的全身,在彻底融没的前一刻,那只白鸟悲鸣一声,猛然撞入房中,头颅在横梁处折断,坠入下方消散的水液中。
……
咒文的金光散去,房中除了一件暮紫的衫裙之外,便只有一只断颈的铁铸白鸟。
叮当几声响,散开的铁制长羽与琉璃混在一处,幽幽映出丁仪身前的微光。
他略略俯身,将碎片全都收在一处,随后掌中金焰烧起,将一切都融作齑粉,他看向林斐然,她此时正因为脑中冲入太多记忆而出神,他便移开目光,望向李长风。
“师弟,待我走后,若是坐化天地,便也罢了,若是还留有一点残骸,那就都烧了罢,扬在风中……铺于万民足下。”
李长风看他,面色复杂。
丁仪走到窗边,将手中的尘土扬入风中,天幕中虽无雷声,却也有电光划过,隐隐灭灭之中,齑粉已消散无踪。
他回头看向扶额的林斐然:“如何,看到路了吗?”
林斐然略略点头:“看到了。”
虽然毕笙的后期的记忆断断续续,她没能看到道主太多秘密,但是她是九剑之中唯一一位时常回到云顶天宫的人,次数多了,即便断续,也能前后接在一处。
据她回忆中所知,云顶天宫来历特殊,几乎是从道主出现之时起,便伴生出了这样一处秘境。
原本的秘境中十分空旷,除了道主之外,便只有那片一望无际的无涯海,其余的灵植、山峰,甚至于是那座雪白的神殿,都是后来陆续建造的。
他无法离开秘境,便以分。身于外界行走。
毕笙凭借重生之便,先人一步夺下不少难得一见的宝物,或许是怕道主一人在秘境中无聊,她便将灵宝也一并挪入,算是供他欣赏把玩。
秘境与道主同生,并非他自己开辟出,故而这是一处天生秘境,之所以奇特,便是因为这处秘境本应无主,可偏偏与他息息相关。
若是寻常的秘境,入口与出口自然都是开辟之人定下,可天生秘境出入不同,乃是天时所定,不由人操控,可他却能够开出另一处稳定的出入所在。
金澜走的,是天生的入口,而毕笙走的,正是道主定下的那一条路。
“找到就好。”
丁仪点了点头,面色已经大不如前,但他还是稳稳走到门外,望向天幕中的那张金网。
“通路难寻,毕笙在这一方面防备心很强,很少带我们去云顶天宫,鲜有的几次,也是令我们五感皆闭,诸事不知,然后于恍然间抵达,所以我也不知道路在何处。”
他不再是站着远眺,而是盘坐在阑干上,身形渐淡。
“我有一点要提醒你,云顶天宫是一处奇特的秘境,要想抵达神殿,必须得过一段瀚海路,这是不可避免的。
你可以简单把它看成神殿前的那段长阶,但那只是表象,就算你不走阶梯,从四面八方去,也得踏入这条路。”
林斐然已然缓和几分,她放下扶额的手,上前问道:“这条路有什么玄机吗?”
丁仪点头:“一入瀚海,如沙砾沉池,惨淡的愁云不再,心中唯有一切圆满的开怀。走进去,人就会忘了自己。
我曾经走过,但没办法告诉你怎么破解,因为我也差点溺毙在海中。”
“多谢告知。”
林斐然并未在此时担忧,眼下首先要做的是先进去。
她虽然从中找到了通路,但打开秘境是需要结印的,毕笙的回忆断断续续,结印的手势有所欠缺,但也能从前后推出完整的印诀。
最关键的一处,是她结印过后,还配上了某个淡白之物,这才合力打开了那处秘境。
那个东西,她总觉得有些熟悉……
林斐然压下心中所思,看了眼有些困倦的如霰,随后又望向李长风:“子夜将至,前辈你是随我们一道回程,还是留在此处?”
李长风早已将身上的碎布褪去,换上了一件长袍,他将长剑负在身后,拢袖站在房中,看向门外。
“我留下,我还没忘,我是来这里清理门户的。”
先前他与丁仪斗法之时,林斐然正好凭借那道阵法,落到明月公主的寝殿中,随后便及时赶来此处,将自己的计划告知。
不论如何,她要在子夜前率先除去毕笙,断开道主后续的棋路。
李长风只得停战,转而同林斐然一起布阵蛰伏,等待毕笙的到来,但他仍旧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
“我在这里等着,待他坐化之后,我会去寻你们。走罢。”
“好。”
林斐然掐算着时间,带着如霰、卫常在回程,如今收到传信的人几乎都聚在太学府,她必须回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