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夜鸦鸣 云片飞飞,花枝朵朵,光阴且向……
轰隆一声响, 一道光刃划破天际,层云堆叠,雷光从天幕裂隙处生出, 一瞬千里,为两界带来片刻的光亮。
湿冷的风也开始在城中吹风, 空气中泅着一种久违的潮意,这是风雨将至的征兆。
自从永夜之后, 便再没有这样范围广阔的潮湿。
如霰掀眸看去, 轻声道:“要落雨了。”
林斐然停下步伐,抬头看去,空中仍旧不时闪烁着雷纹, 片刻后才听到震耳的轰鸣声响, 上方电光击下,将云团轮廓透出, 乌中带白,沉沉欲压。
这是下雨的前兆, 却又不完全相像。
雷电击出的频率并不寻常, 总是一阵一阵的, 纹路蜿蜒而扭曲,配上那卷积的云层,倒像是在挣扎一般。
她目光未变,却道:“不,这几日不会落雨。”
如霰转眸看她:“这么肯定?”
林斐然颔首,视线下移,眼中并未闪烁天目的金光,她只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向路旁。
“穴中蚂蚁没有动静,夜鸟也没有低飞, 这雨不会落下。”
“那说明还没有到你忧虑的时候。”
如霰扬眉,惯性抬手摸了摸她的后颈,随后看向眼前这座还算平和的城池,城上有修士驻守,地上偶有隐光流过,那是聚灵阵的阵纹。
“走罢,荀飞飞还在等我们。”
林斐然这才收回目光,将心中的思绪压下,随如霰一道走入东渝州的州府,太陵城。
这里是太极仙宗的宗门所在处,城上驻守的除了其门下弟子外,竟然还有参星域的修士。
如今有了聚灵阵的存在,妖兽轻易入不了城,但仍旧需要人镇守在此,以防密教暗中毁去阵法。
两人走过护城桥,便见城门处站着几个身穿轻甲的卫兵,只是没有盔帽,甲衣破旧,手中的长刀也不如以往光亮,看起来倒像是游走的散兵。
如霰打趣道:“多亏了你们那位睿智的人皇,如今太吾国后继无人,濒临溃败,全靠那位国师撑着,若是妖界此时反攻,怕是能一举夺下数座城池。”
他说这话是想看林斐然的反应,人妖大战,她定是不愿的,说不准为难地看他一眼,要他慎言。
林斐然的确是看了他一眼,但并不为难,而是抿着唇,像是在憋笑。
她点头:“你反攻吧。”
如霰倒是觉得有趣:“不当小英雄了?”
林斐然学他挑起眉头,无谓地笑了笑,随后边围着他转边走,贴得极近。
“两界交战可不是易事,到时候七八个人围着你,手忙脚乱地大喊,尊主不好了、尊主别睡了、尊主怎么办、尊主你好香,你烦都要烦死,恐怕还没出兵,你就先动手把人解决了。”
这是眼下难得的趣话,如霰一怔,也不觉失笑:“到时候派你去啊,你围着我说这些,我难道还会生气不成。”
林斐然想了想,回道:“派我可就反攻不了了,我会放水的。”
如霰向前一步,走出她的环绕圈,出声道:“你给哪边放水?”
“我两边都放,搅混水,让你们打不起来 !”林斐然跟上去,看了他一眼,弯眼笑道,“不过,看在我们俩的交情上,给你多放点。”
如霰这才低笑一声,侧目看她,碧眸潋滟:“你和我的交情,别人求都求不来,你竟然只放一点?”
林斐然煞有其事点头:“那放两点。”
如霰看着她抬起的眼,心中早就秋波轻荡,柔软一片,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唇,长腿一抬便快走几步,不让她看见自己含笑的神情。
林斐然面色微顿,当即跟了上去:“如霰,我开玩笑的,四五六七八点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人还没跟上,如霰便闻言轻笑出声,林斐然这才知道自己方才又被“戏耍”了一番。
……不过好像还蛮有意思的,没有被耍的恼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直到走到城门处,两人才终于靠近,一人面色含笑,一人有些飘乎乎的。
进城本是要探查一番,但林斐然这张脸实在太过出名,虽然风姿不及身旁之人,但轻易便将其余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她的这张脸便已经是通行证,卫兵怔然看了片刻,这才回神,目光尚且有些复杂:“是你啊……是你就不必查探了,进去罢。”
这样的目光并不算纯粹的善意,林斐然坦然面对,又在入城的册子上写下自己与如霰的名姓,这才同他一道进城。
太陵城内虽不似其他州府那般暮气沉沉,遍地医棚,但也早没了往日的繁华与安宁。
两侧的客栈与小馆全部被改为寒症病者的收容处,街巷中、半空处也随处可见太极仙宗的弟子,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药味,却也仍旧混有一缕生的希冀。
“荀飞飞住在何处?”林斐然转头问道。
如霰取出一张信笺,抬手展开,上方绘有一处小型舆图,标注倒是十分清楚,二人锁定位置后便要向前走去。
只是没出几步,便默契地停顿片刻,林斐然回首向身后看了一眼。
如霰将信笺折回:“跟便跟着罢,眼下时局特殊,多一个人不是坏事。”
林斐然目光微动,收回视线,同他抬步离开。
二人为了找到毕笙等人的踪迹,靠着天目之间若有似无的感应,原本正在北上,只是途中如霰收到荀飞飞的密信,提及茹娘病重一事,请他到太陵城诊治,二人这才来此。
先前妖兽祸乱,各处百姓全都赶往有庇护之力的州府,荀飞飞也带着金陵渡的百姓就近到了太陵城,这里更为安定,利于养病。
荀飞飞手中有林斐然送出的扶桑木枝,故而茹娘的病症一直有所控制,但就在不久之前,不知为何,众多寒症患者的病情在一夕之间突然加重,茹娘也未能幸免。
两人走到绘出的院落前,还未来得及动作,门扉便吱呀一声被拉开。
荀飞飞静静站在门后,长发仍旧梳作一只高耸的马尾,身着劲装,看起来似乎与往常无异,但抽丝破洞的袖口、额角颈后的碎发、以及更加苍白的唇色,都昭示着他此时低落的状态。
最为明显的,便是他那道变得幽静的目光。
“你们来了。”这是他出口的第一句话。
荀飞飞侧过身子,让出通路,他的面上再没有信笺中的急切,也没有立即让如霰上前诊治,他只是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好似已经接受这一切,声音却透着一种粗砺的沙哑。
“进来罢。”
天上的雷电仍旧未断,只是没了声响,烁白的光霎时点亮眼前的院落,又骤然灭去。
茹娘坐在院中的躺椅上,身披蓝纱,失明的双目望向天空,几根僵硬的手指在扶手处打着拍子,口中咿咿呀呀唱着金陵渡的小调。
她本就是那里的舞女,只是后来收养荀飞飞,受了牵连,遭受裂口之刑,于是再也没能登台。
三人看向院中,一时静默,林斐然背上的红伞却在此时溢出一道灵光,金澜化身而出,是她率先踏出一步,走上前去。
越靠近,她的身形便越发凝练,甚至能够在院中响起一阵明显的脚步声。
茹娘声音一顿,从躺椅上起身,略带灰质的双目看向此处,只是没有聚焦:“飞飞,是他们吗?”
她的手已然抬起,恰好在中途碰到一处冰凉柔软的所在,细细摸去,正是一个人的手掌。
“是斐然吗?”
三人已经走前她身前,林斐然没有开口,金澜却已经出声,这次她的声音没再掩饰,露出那令人头疼的本音,略微沙哑,却也清明。
“江茹,是我。”
茹娘神色一顿,面上的笑意凝固在唇角,但很快又透出一种生机勃发的惊喜,她另一手在半空抬起,荀飞飞立即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她笑着挥开。
“做什么,我是瞎了,又不是瘸了,还站得起来。”
她站起身的瞬间,身上的一切浮现出来,林斐然这时才发现,茹娘并不是穿了一件纱衣,而是这件宝蓝色的外袍上早已爬满白霜,远远看来才像覆着一层轻纱。
她伸出的手满是伤痕,那些都是历经冰刺后愈合的伤口。
尽管如此,她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欣喜模样,身上不见一点病重的暮气,反倒十分风朗,生机勃勃,依稀可见年轻时谈笑嫣然的模样。
她紧紧拉着金澜的手,虽然看不见,却还是十分娴熟一掌拍上她的头,笑骂道。
“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任谁出事也绝不可能是你,你的死讯老娘半个字都不信。
你这些年都去哪了,你女儿找你都找到我这儿来了 !”
她的笑容几乎比在场任何一人都明亮。
金澜默然片刻,还是轻笑一声:“要说还是茹姐了解我,先前捅了个大篓子,四处被人追杀,我这才不得已躲了起来,一躲就躲了十年。”
“我一猜就是。”
茹娘哼声,抬起的手虽然僵硬,却也不妨碍她的动作:“要说多少次,你是修士,大我没有几十也有上百岁,不准叫我姐。”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是紧紧拉着金澜:“不过你这手怎么冰冰凉凉,没有骨头似的。”
金澜看向自己泛着微光,几近透明的手,目光微动,用往日的口吻道:“这才叫手如柔荑,你们凡人懂什么。”
茹娘嗤笑一声:“怎么,又要说带我修道?当初用这句话骗了我,后面又用同样的话骗你夫君,真是一招鲜,还好你女儿没你这么滑头,歹竹也出了好笋。”
她微微偏头,面上某处:“斐然,是你把你母亲找回来的吗?”
林斐然看去,一眼便见到了茹娘面上蔓延的青灰色,心中更沉,她道:“不是,是她来找我的。”
金澜眸光微动,转头看去。
茹娘一笑,并没有太意外:“你娘虽然气人,但却是很护短的,说不准这十年她偷偷回去看过你好多次,忍不了了,这才露面。”
此时谁也没有提起寒症,谁也没有说起死亡,就像是多年未见的故友重逢一般,十分轻快、温暖。
她面向林斐然,笑道:“是我让飞飞把你们叫来的,如今故人走的走,散的散,我的挂念也就剩你们了,不过今日倒还有意外之喜,见到了你母亲,这一次没有白叫。”
她拍了拍金澜的手,熟练地抽出自己的盲杖:“故友重聚,今日让你们来,便是为了这一刻,旁的不必再说,再吃一次我做的面罢。
还好,还能赶上这一次。”
她点着竹杖,在金澜的搀扶下走到厨房,揭开自己醒面的锅,她的身体几乎连行走都十分困难,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便已经让她气喘吁吁。
只是口中呼出的并非热气,而是淡冷的白雾,她在灶台旁缓了一会儿才开始动手。
“我教过你怎么做面的,你就在旁看着,哪里有错,就提醒我。”
金澜应了一声,她压下心中涩意,与茹娘低声交谈起来。
林斐然三人还在院中,荀飞飞收回目光,没有坐下,而是抱臂倚着石桌,那张覆面草草垂在腰间,已经沾了不少尘土。
夜色灯火下,他两颊处细微的疤痕便显眼起来,勾出两段狭长的阴影。
林斐然道:“茹娘的身子似乎还算可以,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荀飞飞抬眼看她,却只是无声摇了摇头,如霰从厨房处收回目光:“生机将断,没有几日了。”
若寒症是病,他倒还有法可救,但它不是。
荀飞飞轻敲着腰间银面,哑声道:“寒症之事,尊主先前已经告诉我了,是因为气机被断……这是什么都弥补不了的,我先前传信,只是心中还抱有一分不切实际的希冀罢了。
母亲昨日犯病,我用了许多扶桑木才缓下来,夜里为她擦身时,才发现她身上已经变得青灰斑驳。”
那个时候他就知晓,一切都已经回天乏术。
在这样寂静的夜中,他才终于露出几分疲惫,指尖略略用力,银面便被碾碎小半,但他已经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林斐然已经默然,心中满是涩意,她转头看向厨房中,那里站着的其实是两抹游魂,茹娘是,母亲亦然。
如霰看着他,眼睫微垂,他此时还记得当初见到荀飞飞的时候。
那时他刚即位不久,被城中事务烦扰,便独自去了某座青山寻觅灵草,荀飞飞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一头长发乱散,面色苍白,汗如雨下,风尘仆仆,像是寻觅许久才找到此处,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如霰身上,眸中慌乱,面色却强压镇定。
他呼吸紊乱,胸膛起伏极大,慢慢走上前来,生怕冲撞到眼前之人一般,直到五步之外的距离,他缓缓跪伏在地,声音尚未平静。
“求尊主赠药,救我母亲一命。”
声名在外,像这样求他赠药的人不知凡几,如霰打量着他,既没有问来历,也没有问缘由,只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回尊主,我是灵鸦一族,与山中雀鸟天然熟识,是它们告诉我的。”
如霰抬眼扫去,周围的山雀立即若无其事展翅离去,他冷笑一声,收回目光:“灵鸦一族,难怪来得如此之快,本尊到这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你就追来了。”
同是羽族,如霰倒是有些好奇:“听闻灵鸦一族被灭,受了剪口之刑,你在何处活下来的?人界?”
荀飞飞颔首。
如霰将灵草收回,垂眸看去:“你叫什么名字?”
“……荀飞飞。”
“你有姓氏?”如霰挑眉,“在人界认了父母?”
荀飞飞仍旧叩首,话语里却没有半分心虚,他坦然应下:“是。”
在他得到的消息中,想请如霰出手是一件难比登天的事,他此时唯有十分的坦诚,才能让如霰在交谈中不觉烦闷,他愿意聊,便意味着有机会。
如霰没有如他所想那般,漠然将他赶离,在他说出这话后,如霰反倒走上前来,话也说得十分直白,没有与他绕弯子。
“还好你有机会说出自己的身份,本尊与灵鸦族有些渊源,你姑且算是他们唯一的后人,本尊不可能不帮,不过你得先将前因后果说给我听。
你是怎么到人界的?”
听了这话,荀飞飞更加不敢隐瞒,十分诚心地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族内惨遭横祸,长辈拼死闯开界门,将我送到人界,好在守界人没有为难,还为出手相助,为我拦下追兵,我这才得以逃脱……
那时我尚在出羽期,灵力几近于无,流荡在人界之中,后来又遇追兵,奔逃之时,为一女子所救,这才苟活至今。
为报救命之恩,我认她做了义母,她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妖族之名,因剪口的缘由,不可再呼。”
如霰点点头:“她是什么病症?”
荀飞飞立即道:“义母受我牵连,剪口之刑复发,高热不退,血流不止,请了许多灵医都束手无策,我想,唯有尊主这般医道大成之人才可一救,还请尊主出手相救,此后这条命便是您的,只要您要,尽可取去!”
如霰听到这话,又打量他几眼,凉声道:“生命对自己而言是一等一宝贵的东西,不必如此轻贱出去,更何况你们的命要来也没用。
这病倒也不算棘手,我正想寻人当差,不如就你来罢,替我处理杂事。”
这口吻并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说完之后,他便转身离去,随后脚步一顿,回首看向后方还跪着的人影,扬眉淡声道。
“不是急着救人么?又不急了?”
这之后,命在旦夕的茹娘被如霰救回,荀飞飞也依约去了妖都,成了第一个使臣。
说出旧事,如霰的口吻依旧清淡,反倒是荀飞飞略略展颜,觉得好笑。
“我去妖都做使臣,当时最高兴的其实是义母。”
林斐然问道:“为什么?”
荀飞飞唇角半弯:“因为我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差事了。”
林斐然:“……倒很像她。”
“我是妖族,寿命恒长,她一直想我能够回到妖界,免得吃凡人生离死别的苦。
我终于找到地方做工,还是在妖都,她虽不知是做使臣,但也觉得是个不错的差事,等她寿数到头了,我也有处可去,她自然是高兴的。”
说起往事,荀飞飞的神色好上不少,眉眼半弯,恢复几分生气。
这时三人已经坐到桌旁,后方厨房中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
林斐然忽然想起什么:“怎么茹娘姓江,你姓荀呢?”
“因为他不不必跟我姓呀。”后面传来茹娘的声音。
林斐然转头看去,便见茹娘已经走到院中,她母亲则用灵力托着一个餐盘,盘中是几碗热腾腾的面条。
茹娘推开荀飞飞扶她的手,摸索着走到桌边坐下,尽管眼中已经蒙上一层灰质,但仍旧看得出眉眼间的笑意。
“我的姓氏不好,便翻书给他寻了一个有福气的姓,不过名字是我取的,是我最喜欢的诗。
‘云片飞飞,花枝朵朵,光阴且向闲中过’*
一个男子总不能叫朵朵,便叫飞飞了。”
这还是荀飞飞第一次听闻他名姓的由来,神色一怔。
茹娘弯唇,即便看不见,也准确地找到了荀飞飞的位置,她‘看’过去,意味深长道。
“给你取名飞飞,不是希望你飞黄腾达,或是男儿凌云志这种老气横秋的想法,是希望你以后能像这首诗一样,过得悠闲幸福。”
“不论发生什么,不论怎么离别,都能继续欣赏云片飞飞,花枝朵朵,能够心中无忧。”——
作者有话说:飞飞来自这首诗
踏莎行·身世浮沤
宋·张抡
身世浮沤,利名缰,省来万事都齐可。
寻花时傍碧溪行,看云独倚青松坐。
云片飞飞,花枝朵朵,光阴且向闲中过。
世间萧散更何人,除非明月清风我。
PS:本文里每个有点戏份的角色名字都是作者仔细思考过的,包括每个读者在开头章都会问怎么取这个名字的卫常在,虽然有点奇怪,但其实很适合他,只是作者不怎么看清宫剧,看到读者联想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化了]但因为既有道家的味道,又太适合男鬼这个如影随形的感觉了,所以还是更中意这个名字(不过本名卫筠啦)
(其实在存稿的时候,我还以为大家会觉得如霰这个名字奇怪x)
PPS:桀桀桀,群像文就是这样,开刀了[化了][化了]
第307章 落草生 “……我的师兄。”……
面条的热气氤氲在冷夜中, 腾腾向上。
荀飞飞静默看她,眸色少见的复杂,妖族生来便可修行, 寿命极长,幼年期与少年期也天生与人族不同。
他还处在幼年末期时便被茹娘收养。
然后看着她一日日老去, 华发暗生,皱纹渐显, 那是身为妖族的他第一次见到岁月的刻痕。
时至今日, 茹娘已至暮年,但她尚不知晓,按照妖族的算法, 荀飞飞如今也才至成年初期, 往后还有一段漫长得难以想象的时光要走。
这样长的日子,如何能够无忧?
但有飞飞二字相伴, 漫长之中亦有了可以消解愁绪的宝贵之物。
他看着茹娘,轻声点头:“我会记住的, 母亲。”
茹娘展颜:“好, 那诸位便用上这最后一碗面条罢, 生死有命,又何必为此伤春悲秋?活着干,死了算!”
荀飞飞将碗筷布好,其余几人落座动筷,茹娘提起往日趣事,兀自开怀,一时间气氛也没有那么压抑。
碗筷叮当作响。
五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只有四人能动筷,三人能品出其味, 二人吃得无声,一人抛开一切专心享受。
显然是旧友重聚,心情大好,茹娘吃得开怀极了,往日里因为病痛折磨,顶多只能吃下小半碗,今日却吃了个精光,就连汤汁都一口饮尽。
她放了筷子,其余几人也陆续停下。
没再听见响动后,茹娘点点头:“最后一餐能够与各位同进,已经是十分欢喜的事了,接下来,便让我快活些走罢。”
临终前要交代的事,她早就已经想好,在林斐然几人到来之前便已经告诉荀飞飞,如今对她而言,已是了无牵挂。
今晚有些夜风,她躺在摇椅上,不时晃出吱呀声,悠闲得像是身处清凉夏夜,微风徐徐吹过碎发,树叶沙沙。
她哼着往日在金陵渡唱响的小曲,其余人便也静静地听。
林斐然心中自是五味杂陈,她抬眼看去时,便见母亲坐在对面,目光直直看向茹娘吃光的那个面碗,有些走神。
荀飞飞也望向那处,但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很快便落到茹娘身上,跟着她的曲调轻轻打着节拍。
林斐然看向碗中,碗底还剩些许汤汁,汤色不似他们的这般清亮,有些沉浊,她目光微顿,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即转眼向如霰看去。
他将目光从碗中收回,微不可见地点了头。
忽然间歌声一顿,众人当即屏息看去,茹娘静静躺在摇椅上,但片刻后又开口。
“听闻数月之前,世间便到了永夜,那天下之人岂不是和我这个瞎子一样,这样不好。
飞飞说天上没了月亮。
以前在金陵渡,多少文人墨客渡船而来,为的就是见那柳上月,夜色怎么能不伴月,这样不好。
金澜啊,既然回到家中,便不要再无声离去了,斐然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你要走,只要说一声,她总是理解的,悄无声息离去,这样不好。”
“飞飞,当年能够救下你这只小乌鸦,是我自己的选择,老娘敢做,就不怕这裂口之刑,但你总为这个自苦,这样不好。”
“生何欢,死何惧,我江茹风风火火一生,已经活够本了,现在想来,没有后悔过一件事,值了。
只是死期将近,临终不想以那般狰狞的模样离世,所以给自己选了个不痛的法子,你们不必为此伤怀,这样不好。”
她的声音渐小,气息也变得轻微,荀飞飞的呼吸便也一同开始紊乱,只是十分细微,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茹娘的那碗面中,早已放了一些带她前往极乐的药汁,这是她的选择,金澜无法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倒入,拌匀,吃下。
天上无声的雷光仍旧在闪烁,将院中照得黑一片白一片,潮风依旧。
“想来今日的天气很好罢,好像要下雨了。”茹娘的声音几乎细若游丝,敲着拍子的手也停下,“我喜欢这样的好天气。”
话音落下,她就像是简单的小憩一般,头颅微微歪倒,手搭落在扶手处,除了摇椅晃动的幅度外,再无其他动作。
荀飞飞静默坐在原处,望着桌上尚有余温的碗筷,金澜深吸口气,缓缓闭上双目,如霰也没了平日的神情,只是侧目看了荀飞飞一眼。
此时唯有林斐然一人直直看着茹娘,看着这个被几乎被抽干生机的女子。
她要把这样的模样、这样的伤怀、这样的不忍牢牢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世间只有一个茹娘,但也绝不止这样一个茹娘。
生离死别对如今的她而言,仍旧触目伤怀,仍旧让人觉得怜惜,但她已经不会再像往日那般被痛楚击倒、被分离折磨,她只觉得心中的火焰愈发炽热。
每看一次,愤怒便要旺盛一分。
她攥住衣角,缓缓闭目。
……
不知过了多久。
荀飞飞终于站起身,他沉默着开始收拾碗筷,又将这个略显陈旧的小院打扫一番,这才拖出一口长棺,为茹娘换上她生前选好的衣物后,将人抱入其中,棺身缠上麻绳,然后静等时间。
每一日的出殡时刻,他都记在心中,时辰一到,他便起身将长棺背起,回头看向几人。
“林斐然,你也算是她的小辈,能同我扶棺吗?”
林斐然自然点头答应,她上前扶住一角,二人前后出了门。
金澜转头看向如霰:“我们也走罢,方才她和我说了墓址,我们去那里等他们。”
如霰颔首,只是在两人即将出发时,他忽然开口问道:“你呢?以后也会走吗?”
二人心中都清楚,如果她当真是剑灵,剑不散,则灵不散,可她偏偏不是,她只是一抹被朝圣谷圣人留在此间的神灵,终有一日会消散。
金澜一时沉默,又回头看他,扯开话题道:“以你我以后的关系,这么和长辈说话,好像不合适罢?”
如霰略略扬眉,并未因这话而赧然:“我是妖族,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你是林斐然的母亲,我自然关怀几分,合不合适论不上。
只是她与荀飞飞都是失去过一次的孩子。
就像茹娘所说,如果你有朝一日要走,不必再隐瞒……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金澜听这话突然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你很希望她做一个懂事的孩子吗?”
有时候,懂事并不是一个好词。希望谁懂事,便意味着这人要开始占便宜了。
如果如霰点头,那便是自己看错了眼,往后……
“我当然不希望。”如霰扬眉,眉目微敛,“我只是想提前替她要一个答案,一个她不敢问出口的答案。”
金澜收回目光:“茹娘是个聪慧的女子,我与她学了不少道理,如果有这一天,我会像她这样。”
“那便好。”如霰同样移开视线。
两人不再交谈,一同动身而去。
行至中途,如霰又突然开口,声音淡凉,几乎透入风中,却用上一种少见的语气。
“……我今日并非质问,不要在她那里说我的不是,她很听你的话。”
这语气在其他人口中或许显得平常,但从如霰嘴里吐出,便十分好笑,金澜没忍住笑出声,这笑意畅快,渐渐停下来后,她声音有些缥缈。
“我知道。”
……
“在金陵渡有这样一个传闻,若是死后有人背棺,便可不受黄泉浸淹之苦,这到底只是一个传说,谁也不知真假,但对还活着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寄托。
母亲是一个舞女,在金陵渡,这并不是什么好身份,再加上她养了一个妖族在家里,城里风言风语更多。”
荀飞飞背着长棺,同林斐然一起走在街道中,此时的他不再像以前那般寡言,少见地低声说了许多,像是在同她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旁侧是不断咳嗽的寒症患者,他们看向二人,神色还是有细微变化,众人稍稍避开了些。
荀飞飞不大在意,高束的马尾在此刻散下,几缕发丝落到苍白的唇边。
他笑了一下:“母亲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叫她听到了别人说的闲话,她全都要骂回去,就这么护在我面前,两手叉腰,将别人呛得出不了声。
那时候便有人说她,死后无人背棺,早晚得在黄泉水中泡一泡那张嘴,她当时便冲上去和人斗了起来,别看她现在这样,年轻时与人打架是不会输的。”
林斐然有些诧异,失笑道:“初见茹娘时,我还以为她是个娴静的人。”
荀飞飞摇头,目露回忆:“她年轻时便是一个十分火热泼辣的女子,好像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受裂口之刑的牵连,舞楼的主人没再让她登台,但即便如此,她后来竟也靠操持舞楼坐上主人的位置。”
“我那时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孩子,族人被灭,唯我一人苟活,谁又能不消沉?
是她硬把我拉出屋子,硬送我上学堂,每天都和我说个不停,我这才没有轻生……
如今我还是想不通,世间为何会有刀剑相向,生命本该是最宝贵的东西。
我以为它很重,但其实也不过一息,不过一刀,不过一棺。”
“离别之后,便是天人永隔,再不得见。”
说到这里,荀飞飞的声音已经开始沙哑,只是长发遮掩,神情并不清晰。
太陵城中还有不少同他一起来此避难的金陵渡百姓,他们中的一些人见到荀飞飞背棺而过,当即明白发生什么,于是眸色一暗,上前送上一枚铜钱后,便啜泣离去。
不少人由人推己,似乎也看到了死亡将近,心中越发悲切,也忍不住呜咽起来。
荀飞飞按照金陵渡习俗,在城中背棺走了一圈,这才出城而去,走向棺中人为自己选好的心仪之地。
他在坟墓前布下灵阵,跪拜叩首,随后便就地坐下,静静看着碑文。
“你们先去罢,待我处理好这些事后,会去寻你们,密教一行,将我加进去罢。”
雷光滚动,散发人独坐墓前,腰间银面悬在墓碑之上,夜风吹过,寒鸦啼鸣,熟悉的清歌在林间响起,是茹娘生前最爱的曲调。
……
回城途中,三人先是沉默许久,随后金澜才深深吐出口气,出声道:“斐然,你现在还能感应到天目所在吗?”
林斐然摇头:“不知为何,从这滚雷闪动开始,我与另一只天目的感应便断了一般,以前还能隐约察觉,现在却是什么都感应不到。”
金澜看向天际,眉头蹙起:“这到底是什么雷?光打却没声,雨也下不得,这样的乱象,肯定和道主有关。”
林斐然敏锐地想起一件事:“会不会和他们所谓的诞辰有关系?”
金澜嗤笑,望向天幕的视线渐冷:“不过生辰而已,竟也敢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活过这一次生辰日!”
生辰?诞辰?
林斐然脚步忽然一顿,她抬眸看向二人:“不对,生辰与诞辰虽然同义,可平日里又有谁会说庆贺诞辰?”
她目光微动,当即唤出一只信鸟,在上方书写几笔后抬手放出。
金澜问道:“给谁传信?”
“太学府。”林斐然望着信鸟振翅离去,“先前收到消息,沈期醒了,我恰巧有些事要问。”
如霰看她:“既然暂时与天目断了感念,不若直接去太学府?”
林斐然却摇头:“不,我们西行,去找些人查查诞辰之密。”
“找谁?”
“伏音他们,还有……我的师兄。”——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308章 三封信 “师兄?”
天幕中的雷光仍旧在蜿蜒滚动, 一瞬照亮天地,又在一息后灭去。
异象剧增,城中百姓无不惶恐, 众人都不自觉想到旧界将临一事,各宗弟子历经数月, 忙着救治伤患、驱逐妖兽、安抚人心,已是分身乏术, 疲累不堪, 但在这样的天色中,仍不免沉郁凝重下来。
他们自然已经听宗门内的师长说过,当初飞花会的经历, 并不单纯是一场历练, 而是诸位圣人对未来的预示。
他们都是经历过飞花会一行的人,心中忍不住推测, 或许这样的雷光过后,便会像圣人们所预示的那般, 将有数不尽的雨滴坠落, 淹没山川, 冲塌屋宇,覆灭天地。
空气越发潮湿,谁也说不准这雨会在什么时候落下。
林斐然拂开薄雾,正与如霰御剑向东而行,途中却突然收到一只信鸟,她接过展开,有些意外。
这是穆春娥的来信。
“斐然,如今天幕中雷电双鸣,不日或有风雨至, 我们本想与师祖商议此番异象,但却一直未能联系上,不知师祖如今可安好?对此番异景,谷中圣人可曾有暗示?”
林斐然目光微凝,随后在信纸后以灵力书写。
“师祖并无大碍,如今尚在休憩,异象之事我昨日已经问过,师祖也不知解法,但他当初曾在谷中听闻,雨落之后,一切便已经踏上终途。
圣人当年的卜算,便只到落雨之日。
那一日乌云倾覆,大水淹没最高的峰顶,夺走所有生息,就如同飞花会最后那日一般,再往后便是一片空无。”
写到此处,她本想停下,但还是顿了片刻,补上一句。
“如今世间大乱,晚辈知晓各宗皆有救世之心,却分身乏术,诸位只管放手去做自己的事,其余的,晚辈会尽力查清。”
如今与密教牵连最多的人是她,又有天目相助,由她来查清最适合不过。
林斐然摩挲指尖片刻,随后将信鸟折起,用上同样的法印送离。
然而还未动身,第二封信便悄然而至,那是一只折得极为传神的小狐狸,从空中踏风而来,落到林斐然眼前。
第二封是秋瞳的来信。
林斐然同样展开,信中内容十分简短,字迹显出几分匆忙。
“母亲发现父亲有异,是在我出生的五年前,一夕之间,父亲的神情便有了变化。
另,昨日忽见雷光闪现,我突然想起一事,在我晕倒重生之前,依稀见到的便是这样诡异的雷光。”
难道重生的时点,便是雷光之后吗?
雷光过后,拥有功绩的信徒便会随道主一同回到过去?
林斐然看着这张纸条,又抬眸望向远方,扭曲的电光落到眼中,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潮冷。
她立即收回目光,尽快同如霰一道赶往伏音二人所在,比起蓟常英,他们兄妹二人或许对这异象知晓更多。
伏音要为伏霞寻得一个容身之所,便要寻一个与伏霞生辰相近之人,这其实不是一件易事,他们如果找到,定然会立即传信于她,但这几日都了无音讯。
林斐然今早便与他传信,这才知晓他已寻到一人,只是对方病重,或许命不久矣,他们正在附近等待。
到得他信中所写的城镇,林斐然二人寻了片刻,远远便见到那个瘦小的身影,他默然在屋脊处打坐,用了一个障眼术法,正闭目无言。
修行有误,他才永远是这般十二三岁的模样,但历经数次重生,他的心智早已不止如此。
林斐然二人还未靠近,他便已经察觉到,于是睁眼看去:“找我何事?”
几声轻响,二人踏上屋脊,林斐然没有浪费时间,直问道。
“这次来还是想问你几个问题,道主的诞辰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来历既然谁都不清楚,又怎么知道诞辰在何日?
以往未曾听闻此事,为何这一次却忽然有了诞辰?”
一连三问,一问一步,话音落下时,她已经走到伏音身前,如霰仍旧站在屋沿处,静静看向此处。
然而在这个时候,伏音并没有回答。
他仰头看向林斐然,眉心处的朱砂一晃而过:“我们的交易应该已经结束了,还是你想违背心誓,我不回答你今天的问题,你就不打算帮我二人分开?”
伏音从始至终都是密教的人。
林斐然却并未因这话动容,她半试半疑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我如果是你,今日就不会这般为他们守口如瓶。
你先前说过,你们已经重生过许多次,大多时候都是在寻找天地灵脉,可偏偏这一次找到了,我们不如想一想,找到之后,这样的重来还会有吗?”
伏音深吸口气,再度怒目而视。
那不是对她生气,而是对自己的气恼。
短短两次交谈,林斐然却每次都能戳中自己心中所想,然后以此反制,好像一开口他便要落了下风,这实在很难不令人恼羞。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斐然扬眉,继续道:“自然是想你心中所想——
这一次的重生会是最后一次吗?雷电过后,当真会如以往一般回到过往,而不是世道倾覆吗?”
听到此处,伏音瞳孔微动,林斐然便知晓这道雷光或许确如自己猜想的那般,是回到过去的征兆,可是——
“可是,如果雷电过后,迎来的不是重生,而是死亡呢?你的妹妹在这世间或许活不到一个月,便要一同去死了。”
伏音立即起身:“看来你知道的已经很多了,就算雷电后不是重生,但也绝不是死亡,圣女说过,我们会随道主一同去往一个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