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不置可否,只是问出另一句话:“如果你心中这么相信,又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有和密教联系?甚至用上了遮掩的术法,躲过离去的密教弟子。”
伏音的神色忽然顿住,随后又显出几分烦躁:“我最不喜欢和你们这样的人说话!”
不远处传来如霰的一声轻笑。
伏音与伏霞不同,这么多次的重生与途中艰难,甚至于能够在密教立足至今,全都是他独自走过来的,这种时候,伏霞只需要好好睡一觉,醒来只管享受她的天地。
他比伏霞理智、多疑,心中的确感恩道主的帮助,但不代表不会怀疑。
尤其是在见到世间这番乱象时,他心中更为不安,如今所见皆与过往重生不同,到底还会不会有新世界,又或者会不会带他们一同前往,他其实并没有那么笃定。
他们每一次的重生,都是在那样诡谲的雷电中,但是雷电之后会发生什么,无人知晓。
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待到雷电之后。
伏音蹙着眉头:“其实早在几日之前,我便收到了圣女的传信,但我装作没有收到,便一直未曾打开,我知道,她是在找我回去。
但我想再等一等,等到只有我一个人回去。”
林斐然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他想暂时将伏霞留在这里,他一个人回密教。
于是她道:“可以。”
伏音转头看向林斐然:“诞辰一事,前几世圣女都没有提及,只有这一世,我们找到了天地灵脉,轮转珠也大有所成,她便让我们去寻来灵草千年红,准备庆贺道主的诞辰。”
“——庆贺他最终的诞生。”
林斐然眉头微蹙:“什么意思,难道他现在还不算诞生于世?”
“不算。”伏音摇头,“圣女曾经说过,道主是天道的化身,教众大多深信不疑,可我出身于名门道派,自然知晓道无形无量,但到现在……
他太过神通广大,我也不知道了。
但圣女是与他最为熟悉的人,既然她说了,那便意味着如今的道主尚未完全降临。”
林斐然立即追问:“何时降临?”
伏音缓声:“圣女说,在一场足够洗涤天地的落雨中,雨水将会洗净祂的污垢,露出真容,雷电将会从云端跌落,为他着上新衣,万物俯首在祂脚下,垫出一条通天之路。
那便是道主的重生。”
这话说完的一瞬,他的瞳孔有片刻震颤,神魂似乎也为之一噤,那是他破除誓言的惩罚。
血色从唇角滴落,他不在意地抬手擦去,腕上一枚云纹印记大亮,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微微闭目忍下这阵晕眩。
“你今日来得正好,快将我妹妹抽调出去,将她的神魂暂时放入这具木偶中,这是卓绝做的,能够保她一月不散。”
他颤抖着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像是刻的一个年画娃娃。
林斐然立即抬手扶住他,拧眉看着他的异状:“你怎么了?!”
不知是什么样的禁术,伏音的身形有了片刻虚幻,但又很快凝实。
他低声道:“誓言有异动,圣女在强召我回去,我这一次泄露了太多秘密,她不会容我了。
你快将伏霞抽调出……
房下此女身患绝症,不出半月,必死无疑,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找了她,一月之内,你将伏霞送入此人体内,保她一命!”
林斐然在心中权衡一刻,立即如他所言,以针法定入伏音的身体后,缓慢而小心地将另外那抹神魂抽出。
兄妹二人的神魂纠缠太久,如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持续数世之长,要将他们分开十分不易,林斐然不得不全神贯注。
另一抹神魂几乎与自己融在一起,要将她分开,主魂受的痛楚不亚于抽筋剔骨,而伏音却一声未出,甚至取出青光剑镇住自己的身形,一双眼只牢牢看去。
在自己心口处,一抹浅淡的凝光被抽出,那是伏霞的神魂。
他已经许多许多年没有见过妹妹,但却依旧记得她的模样。
那是同他相似的眉眼,一母同胞的相合,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情,她的眉总是高扬的,带着一副不可一世的气人神情。
此时的伏霞却静静沉睡着。
强召不回,他的皮肉缓缓如蛛网般绽开,有些崩坏,但他仍旧坚持着,青光剑光芒大盛。
“我还是不信雷电后将会发生的一切,所以将她交给你,记住,你答应我的,保她活下来!”
神魂彻底被抽离的瞬间,伏音静静看了伏霞一眼,身形便如同被压缩挤扁一般,腕上的云纹大亮,将他整个人都吸入其中,消失不见。
这消失的灵力波动太大,林斐然将人放入这具小木偶后,便被震退数步。
后方是如霰放到她背上的手。
她垂目看向这个小木偶,一时怔然,这一看便是出自蓟常英的手,他以前总爱做些木偶,却不是人形,大多是些木鸟或是松鼠,不靠术法,只靠机关便可让它们活动起来。
……
林斐然定了定神,很快便从这具小木偶中察觉到一丝生气,正是这丝生气暂时保住了伏霞的神魂。
她将小木偶放入芥子袋中,看向檐角处伏音落下的血迹,心中忍不住想,既然毕笙前几日找过伏音,是不是也找过师兄?
他现在会在密教吗?
自己想要知道的诞辰一事,伏音已经说得足够多了,若是他也有此印记,是否也会如伏音一般?
可他从妖都离开之后,又去了哪里。
林斐然心中始终有些不安,她纠结片刻,还是从自己的芥子袋中取出一枚用梅木磨出的松果。
这是大师兄当初送给她的礼物,彼时因为寻梅不得,她心中失落,他便下山制了一枚这样的果子,一掌大小,雕琢得精细可爱,还上了点松油,触之温软细腻。
他说过,只要用这枚松果,那么在那里都能找到他,甚至不需任何灵力。
林斐然顿了顿,轻声唤道:“师兄?”
“……”
那边没有像以往一般传来回应,林斐然有些拿不准,若他一直没有回复,大抵就在密教中。
抱着这样的想法,林斐然最后唤了一声。
“师兄?”
片刻后,那边传来一点声响,却不是回音,而是一点细微的风声,仔细一听却又像是呼吸,有些急促,但瞬息便又归于无声。
仍旧没有应答,林斐然的心微微沉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隐隐的流光传来,她立即抬头看去,便见一只只有半翅的纸鹤跌跌撞撞飞来,随后身形隐去,直到落到她面前时,才再度展露出来。
不必展开也知道,这是沈期的回信,也是林斐然今日收到的第三封信——
作者有话说:还是断在这里吧[比心]
第309章 木头 大小姐,请进罢。
林斐然没有立即打开这封信。
眼下显然是师兄那边的情况更为紧要, 以毕笙的身份,她定然知晓他的真实来历,也能摸出师兄与自己的关系, 若是因此迁怒……
她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这不仅仅是迁怒。
师兄从开始到现在,已经做了太多出格的事, 也帮了自己太多次,没被发现还好, 若是让毕笙察觉, 她绝不会轻易饶过。
更何况他眼下身体出了状况,那样一道裂痕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谁也不清楚。
动身绘下聚灵阵那日还是太匆忙了。
那几日就像是在与时间争锋一般, 心中一直在掐算,没有心力顾及其余事, 没想到自己如此贸然戳穿身份,或许会逼他离开……
林斐然握着松果的手缓缓收紧。
她的目光还是移到了手中这个木雕上, 思索着如何能够寻到蓟常英的踪迹。
如霰上前看来, 又看了眼她的神情, 推测道:“你的师兄,便是青竹?”
林斐然没有否认,点头道:“是他,在我应生死劫之前,向张思我他们送上替身的人也是他,没有这具竹身,我不可能安然活到今日。”
“原来是他……”
如霰倒是有些意外,他的目光落到这个木雕上,只一眼, 便能感觉到那人在雕琢这个松果时的珍重与小心。
他意识到什么,顿了片刻,略略扬眉,余光扫了林斐然一眼,随后才道:“这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木头,味道也有些熟悉。”
林斐然抬眼看去,有些不解:“这木头有不对吗?师兄说是山下梅木做的。”
如霰原本想说,这木料的纹路与味道都与她的那具假体十分相似,但听她这般开口,便也没有点破,顺着道:“看起来像一种很特殊的梅木。”
他与蓟常英不熟,但对青竹却十分了解,难怪在林斐然初到妖界之时,他便表现出一种少见的热切与爱护,其余人或许并未察觉,但他和荀飞飞却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倒是都有了答案。
看着她手中的松果,如霰轻微一叹。
林斐然应当不知道,灵竹一族天生无心,性情混沌懵懂,故而大多时候都隐居于妖界,但不意味着永不问世,恰恰相反,每一个灵竹的孩子,都要在步入少年期的那一日走出隐居所在,踏入世间。
通过在世间的历练与修行,有的人或许一无所获,但也有的人会渐渐生出一颗竹心。
所有族人走入世间,都是为了这样一颗天生没有的心。
始终无心之人,会逐渐失智,浑浑噩噩,然后在少年期的最后一日回到族内,生死难料。
生出竹心之人,谁也不知这颗心是如何来的,他们或许会继续留在世间,或许会回到族中,再不出山。
灵竹一族族人稀少,也与此有关,他们是天生的机关艺人,是最好的铸造师,经由他们造出的偶人,只要些微灵力,便可以做到以假乱真。
但他们也有不为人道的密辛,比如那颗竹心的妙用。
如果没有猜错,不论是那具能够替死回生的身体,还是这颗圆润小巧的松果,应当都来自那颗被他藏起来的竹心。
他们的血肉,才是天地间最好的铸身之材。
如霰看向林斐然,自然是有些讶异的,小小木头,却也在无意间惹下不少债。
果然,宝珠之光虽然蒙尘,却不是无人窥见的。
他心绪复杂,抬头屈指敲了敲林斐然的额头,咚咚两声响,这才展颜:“好一根木头。”
林斐然不明所以,眨了眨眼后,又凑了上去,把头侧过一边,向他露出没被敲打的另一处。
“如霰,你与青竹之间肯定有其他联络的法子,你再敲敲另一处出气,我们一起找找他?”
如霰并指推开她的脑袋,扬眉问道:“你知道我为何要出气?”
林斐然摇头,面上再没有以前的无措,十分坦然道:“不知道,因为我是一根木头。你对木头做什么都可以。”
如霰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又好气又好笑,面色倒是精彩地变了一下。
林斐然只是将她的师兄当做亲人,并没有什么旖旎想法,他也不可能背地里将别人的心意点破,真是嗔她几句不是,将她搓圆揉扁也不是。
他舔了舔唇,还是屈指又敲了一下,这才解气不少。
“如果他真是青竹,我自然有办法找到他。不过以一人之力,共事三处,他倒还真忙得过来。”说到这里,他也没忘了评上几句。
他取出一支长尾孔雀羽,单手结印,白羽上便流过一道微光。
在等待之时,他不无感慨道:“张春和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收一个妖族做弟子。”
这话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他很快察觉到其中的不对。
如霰眉头微蹙,在心中默默算着什么,林斐然疑惑看去时,他出声问道:“张春和是何时收下你师兄的?”
林斐然想了想:“景明十七年,是很早之前了,那时候张春和才当上首座不久。怎么了?”
如霰目光微沉,只道:“时间对不上,我遇见青竹的时候,他才出灵竹领地不久,不可能这么早就在道和宫修行。
你师兄当真是青竹?”
林斐然也有些意外,但还没有回答,手中的长羽便浮现几点荧光,涟漪般的光波在白羽上荡开,很快在某处亮起。
既然能够找到位置,便意味着这里不是密教。
林斐然微微松了口气,同如霰一道御剑而去:“我可以肯定,他是青竹,也是蓟常英,若你心中有困惑,随我一道去问问罢。”
……
白羽指向的位置正是中州,却不是洛阳城,而是附近的某处城镇。
在洛阳城布下这样一个庞大的聚灵阵后,附近的城镇都有所受益,有了灵气涌动,百姓领到了灵玉便能够更好地发挥作用,至少近来再没有妖兽侵袭。
除了肆意蔓延的寒症之外,这样的小城镇还算得上安宁。
城中也有不少宗门弟子来去,医棚搭起,与其他城镇并无二致。
林斐然顺着白羽的指引走到某处宅院前,门上的匾额不算古旧,写着齐府二字。
“齐?”
她有些纳罕,于是转头对如霰道:“你在这里暂等片刻,我翻墙进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如霰按住她的肩头,扬眉道:“怎么不是我和你一起?”
林斐然道:“怎么能让你翻墙?你要走当然是走正门!”
如霰怔了一瞬,不禁发出今日第三声笑,他双手抱臂在胸,移开目光,唇角扬起,随后又移回看向她,扬了扬下颌,点向高墙:“那你去。”
林斐然当然是点头,下意识道:“有事叫我。”
她护人护惯了,哪怕是面对如霰这样的人,第一反应也是自己先动手。
话音落下,她立即翻上屋顶,准备先探查一下府内情况,哪知刚攀上去,便有一把长剑迎面飞来,她立即闪身躲开,抽出金澜剑,回身劈去,打出一招利落的回马枪。
叮然一声,锋刃相对,她与另一个持剑人打上照面。
那是一具没有脸的灵偶,它却像是有意识一般,没有片刻停顿地打出下一招,速度极快,剑身碰撞的频率太快,这不寻常的声音吸引了下方的人。
如霰后退几步,从檐下看去,唇角忍不住扬起,打趣道。
“怎么木头和木头对上了,还能走正门吗?”
林斐然听到这话,揶揄下红了耳廓,颇有些不服输道:“当然能走!”
她出声之后,院内忽然传来几声响动,像是桌椅碰撞的当啷声,混乱中又传出一道沙哑的声线:“停手。”
话音落下,出剑的灵偶便像是突然失去生机一般,陡然停下,手中的剑因这样的停顿而脱出,又被林斐然一个剑招勾回,稳稳落在手中。
她站在墙头,向院中看去,便见一个熟人推门而出。
是齐晨。
他从院中看来,姣好的面上疲态尽显,长发并未打理,只用一根发带系在腰后,已是修行之人,体形虽未清减,但乍一眼看去,却好像一副枯骨立在那处。
“是你啊。”他淡声开口,只是这时的声音却没有异样,“你的恩我已经还过了,两不相欠,现在来找我,是想自投罗网吗?”
林斐然看着他这副形容,不由得凝噎片刻,她的目光转向他身后那间主屋,屋中门窗紧闭,光芒大盛,甚至隐隐能够窥见火苗的轮廓。
若不是有他的灵力压制,这间屋子或许瞬间便能被这热度吞没。
“我是来寻人的。”她收剑回鞘,顿了片刻,“橙花还好吗?”
齐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要找橙花?”
林斐然摇头:“不是,我是来找卓绝的。”
齐晨目光微动,却还是道:“他不在这里,你找错地方了,走罢,我不抓你。”
既是熟人,显然也能看出橙花此时状况不好,林斐然也不好硬闯,她犹疑片刻,不知是进是退时,屋中传来一道细微的女声。
“齐晨,是谁来了?”
齐晨回头看去,默然片刻,他自然是不会对她说谎的:“……是林斐然。”
屋中很快传来几声轻咳,声音急切道:“是斐然吗,她现在正与密教针锋相对,若是来我们这里避难的,便赶快让她进来罢!”
齐晨听到她咳嗽,立即动身回房,闭门前看了林斐然一眼,那意思也很明显,是让她进门。
就好像是打扰了爱侣相聚,林斐然有些不好意思,她默默将剑塞回灵偶手中,随后跃入宅院,这才发现暗处还隐匿着数十具这样的灵偶。
它们或站或坐,悄然无声,却在她落地的瞬间一同看来,但那样的目光并无戾气。
当真是一个保护周全的宅院,她的目光悄然落到一旁的偏房,如果没有看错,那里原本是亮着灯的,此时却已经暗下,就像是无人居住一般。
她抿抿唇,收回视线,走到大门处拉开正门,与站在门外的如霰对上视线,想起他方才打趣的话语,便也想着打趣回去,总不能每次都只有她一个人面红耳赤,不好意思。
“‘大小姐’,请进罢。”
虽然心中暗暗给自己壮了胆气,但实际上说出口时,前三字还是有些底气不足,有点吞音。
如霰当然听清了,他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觉得好笑:“原来你是在心里这么叫我的,看在你还是个少年人的份上,饶你这一次。”
他抬步走入院中,林斐然又将门关上,顺口道:“那看在我是木头的份上,能饶几次?”
如霰向院中走去,声音虽凉,却隐隐能听出点笑意:“我通常不给木头机会。”
林斐然摸了摸后颈,也忍不住莞尔,又很快跟上去,她方才说话这么大胆,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如霰通常不给木头机会,但对于‘林’这样的双木,他倒是饶了一次又一次,好像不论这个木头说什么,他都不会真的生气,不会真的离开。
她有些尝到“得寸进尺”的滋味了。
这味道不算太甜,有些酸酸麻麻的,难怪不少人喜欢,的确容易引人堕落。
把持住啊林斐然!
她心中正暗暗想着,如霰便在前方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指向左右:“去哪?”
左侧光芒大作,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那股涛涛热浪,只站了片刻,她便已经出了些薄汗。
右侧时一间寂静的小屋,无灯无光,几乎要与这夜色融为一处。
林斐然左右看了一瞬,动身道:“去这里罢。”
她走到门前,顿了片刻,抬手敲响屋门——
作者有话说:果然看文还是要吃点糖啊,苦了这么几章,还是忍不住吃点甜的缓缓……虽然这章有三个小苦瓜[化了]
第310章 花与戏 医道也是道,是道,就绝没有定……
林斐然还是选了左侧, 她站到门前,佯装没有听到对面暗室中遮掩的声响。
这是一间燃着腾腾火焰的主屋,虽然下方布有将光芒遮蔽的阵法, 但令人燥热难忍的温度仍旧传了出来。
林斐然叩响屋门,声响在这热浪中显得尤为沉闷。
不过几息, 门后便有一道清晰的身影靠近,是齐晨, 他只将屋门开了两寸宽, 目光扫过门外二人,淡声道:“只能开这么宽,要进就进罢。”
他声音放低, 面色仍旧苍白, 身后炽热的辉光未能将其染红分毫。
林斐然与如霰一同走进,举目看去, 屋中其实没有半点烟火,只是悬着数不清的乌精石, 这种石头与扶桑木枝算是同源, 皆是极阳之物。
灰色的石面裂开, 内里阳炎流动,灼灼沸腾,发出一种暴沸的声响。
屋中散落着不少野花,或有名或无名,被灵力裹着,香味被这热浪烘托,熏出一种令人迷醉的馨香。
也恰恰因为这些花的存在,屋中的热浪便不显可怖,反而有种安宁, 期间偶尔会有几块乌精石彻底烧尽,如同猛然燃起的火焰一般爆开,然后坠落到地面,化为乌有。
这种灵宝传出的热意极为霸道,即便是林斐然这样的修士,也不免觉得燥热心慌,进来不过几步路,她已经出了薄汗。
林斐然目光转动,屋里十分精简,除了窗下的一张长榻外,便只有一张简单的方桌与两把凳子。
她看向窗下,缓缓走近,只是这么短的时间,榻上的人便已经睡去。
橙花与其余的寒症患者相比,情况已经算很好,身上除了无法避免的疤痕之外,几乎看不出石质的迹象,虽然闭着双目,但也能看出眼睛无恙。
如霰转头看了齐晨一眼,挑眉示意,齐晨的面色却仍旧死寂,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他脱力般坐到脚踏上。
“你想看便看罢。”
如霰收回目光,并指落到橙花的腕脉上,几息后,眼中浮现几分惊讶与意外,又翻开她的领口,查看了颈上的气脉,观望到她那略微泛青的肤色。
林斐然疑惑道:“怎么了?难道她情况不好?”
“不好。”
却是齐晨开口接话:“五脏六腑皆已衰败大半,如今唯有心口尚显完整,经脉凝滞静默,气息难通,寒气退至四肢,十分沉郁,生机已散,不可救。”
林斐然转目看向安睡的人,心中更为沉重。
说到这里,如霰倒是意外看向他:“你这是久病成良医了?”
齐晨坐在脚踏上,有些乏力地倚着长榻,抬头看向两人,目光沉寂,带着一种早就知晓的平静。
他道:“不是久病成医,我以前求你救她的时候,你便是如此诊断的,求了你五次,但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结果,分毫不差。”
如霰扬眉,讶异道:“你何时求过……啊,我倒是忘了,你们的道主有重生之能,你找过我这么多次?”
齐晨没有否认,面色淡冷地轻笑一声:“是。第一次请你的时候,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林斐然眉头微微蹙起,看向这个已然十分疲惫的人,她抿唇片刻,还是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寒症与密教的关系?”
齐晨垂眸,眼底覆下小片阴影:“这一次,是我第一次知道。”
如霰有些诧异:“你入密教多久了?怎么会到今日才发现寒症的异样?”
齐晨转着指尖的野花,目光落到锦被上,有些放空:“如今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不过你们已经知晓很多事,说了也无妨。
像我们这样的人,入密教不能以时间计算,只能用次数,第一次、第二次……
若是以时间论,记忆会混乱的。
我入密教至今,已经是第七次。”
他说话比张春和婉转许多,却没有张春和那样的反应。
林斐然很快反应过来,他要比张春和少两世,原来,他们之间的重生也会有差别吗。
说到这里,齐晨睫羽微动,又抬起头来看向两人:“你们今日来,应当是想问这些雷电的事吧,可惜我所知不多……”
他还未出口,林斐然便道:“暂时不必出口,我们来之前已经问过伏音许多事……他如今被毕笙强行召回,情况并不乐观,你还是不说的好。”
齐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又很快化为平静:“他肯告诉你也不奇怪,你大抵是帮了他妹妹,只要能帮伏霞,他是会为你卖命的。
强行召回,应当是触及咒言了,我们每个人中的咒言都不同,他回去估计不会好过了,但也比我好,至少,伏霞还有未来。”
“是这样么。”
如霰抬手,其中一张凳子便飞入他手中,他将凳子轻巧转到榻前,兀自坐下,左腿搭起,足尖恰恰抵在榻边,他取出几枚金针,垂目看了片刻,将其中一枚刺入橙花头顶。
他凉声道:“你们这几个人,看起来好像忠心得可以为其死,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忠心。”
齐晨并没有阻止如霰,他光是闭上眼睛,就知道如霰要刺入何处,这样的手法他已经看过许多次。
“利来利往,但利益仍旧是最牢固的,我们这些人想要的东西,只有密教能给,所以毕笙也不需要我们的投诚,在愿望达成前,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他抬眼看向林斐然:“如果是前面几世,今日这些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说。”
林斐然道思忖片刻,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你的愿望无法达成了?”
齐晨点头,又将目光移到橙花身上,看着如霰在他预料之内,一步步落针:“因为再怎么做,都没有用。”
既是在说这些针,也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埋藏在心底许多许多年的秘密,压抑许多年的不甘与痛苦,今日终于可以吐露个痛快,但话语涌到嘴边,却又觉得空荡荡的,想说的很多,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听说张春和将一切都告诉了他们,真不知他抱有怎样的心情开口的。
静默许久,他才终于知道要怎么开口,于是从这样漫长而重复的记忆中找出过往。
“我第一次见橙花的时候,还不是修士,只是一个伶人。
那时候戏班快撑不住了,散了不少人,只剩下五六个,我们每日就在街角搭一个粗陋的台子,来来往往也有些人,但一定有个卖花的姑娘。
她每日卖花的钱,有一半都要上到戏班。
不过戏班还是倒了,班主他们收拾旧物各奔天涯,只有我留在了那个小城。”
他看向榻上之人,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不是为了她,伶人是有卖身契的,班主将我卖到隔壁的楼里,回了点本。
我的确喜欢唱戏,但那楼里却不是一个好去处,我在里面待了三年,她还是每天都来。”
“我不出台,她就顶着个花篮到处叫卖,嘴巴也甜,大哥哥买一束,好姐姐买一支的,我在里面都听得见她的笑声。
我一出台,她就挤在外面听戏,满堂的人,只有她在听。
三年一过,到了我真正要‘出台’的时候,有人出了高价,我被人带到房中,见到了她,是她出钱向楼主买了我。”
如霰侧目看他一眼,有些意外,随后收回目光,继续落针,倒是被勾出几分好奇:“她带你回家了?”
齐晨抬手握住橙花的手腕,笑了一声:“没有,她带着我和我的卖身契一起离开,然后把卖身契泡了水,混到盆里做花土。
她和我说,你走罢,去哪里唱戏都可以。”
林斐然心中也有些惊讶,谁又能想到,如此境界高深的修士,会有这样的过往。
她迟疑道:“你没走?”
“谁说的,我走了。”齐晨扬眉,姣好的面上终于升起一点颜色,“我连带着那盆花土一起抱走了。”
“我又回到街角,自己费力气搭起了一个旧台,每日还是在那里唱戏,她也还是在走街串巷地卖花,起初来的人很多,她站在街对面听,后来发现我只卖唱后,人便渐渐少了,她又到了台前。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存到了她赎我的钱,让她上台来,我把钱还她,但她没在意,而是指着台上那盆花土,一脸兴奋地告诉我,土里发芽了,她说那是凤仙花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然有几分低哑,但还是没有停下。
“那时候我是气她的,我想,她为了赎我,吃了好久好久的素菜,夜里都不敢点灯,为了还钱,我也吃了好久的素菜,有时候饿得吊嗓都没力气,就这么攒钱还她了,居然还不如一棵花苗重要。
……
但我没办法生她的气。”
如霰垂眸施针,金针已然落到橙花腹部,他这时候倒是点了头:“这种心情,我倒是有些了解,所以,你们后来肯定要在一起。”
齐晨静了静,笑了一声:“有什么办法呢,因为——”
如霰弯起唇:“因为在一起就可以生她的气了。”
“是啊。”
齐晨眼中浮现几点碎光。
“后来,我们在那个小城中,偶然遇到一个云游至此的老修士,他很喜欢橙花,想要带她修道,但她没有灵脉,我有灵脉。
我不想学,修士与凡人是跨不过寿命的,我想与她白头。
我们本来可以这样下去,直到她突然病发那日,我才知道,她们这样从北原迁移来的人,患有寒症的病根,有的人会病发,有的人不会。”
“我去找了那个修士,但他也治不好这种病症,他告诉我,若是愿意修行,便可以去寻那些灵花灵草为她治病,所以,我踏上了修行之路。”
如霰转头看他:“你那个时候找过我?”
齐晨摇头:“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当上妖尊,世间没有你的消息,我在修行途中找了不少有名的医修,甚至还带橙花去了琅嬛门。
那时候,患上寒症的人并不算多,琅嬛门只以为是顽疾,研究了许久,仍旧没办法治好。
起初我没有心灰意冷,继续带她寻医问诊,但找了一年又一年,橙花的病越来越重,我却连一个药方都没有找到,我已然有些心冷。
后来,我听到了你的传闻,妖尊医道独步天下,我想去寻你,但连妖界的门都入不得。”
如霰道:“不应该,若你是来求医的,那个谢看花肯定会给你开后门,他没少这么做。”
齐晨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又回到那副冷寂的神情。
“是啊,我带着橙花赶到无尽海,望着无际的海岸,几欲绝望的时候,我碰上了巡视的守界人。
我求了他许久,他带我到了界门的漏处,用琵琶钻开一个洞,将我推了进去,我以为一切终于有了转机,但是我没有见到你,那个时候,你闭关了。”
如霰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蹙眉:“闭关?”
齐晨点头,甚至有些恍惚:“妖界有传言,说你准备破入无我境……那时候,谁也见不到你,不知为何,妖都中的气氛也十分紧张,我带着橙花,不敢多待,等了数日后便离开了。”
“我与她在无尽海附近的城镇住了下来,打算等你出关的消息一出,我便带着她去妖都求医。
但是我们没等到,约莫两三月之后,妖都只传来你暴毙的消息。”
林斐然看向齐晨,指尖缓缓摩挲起来。
如霰眉头微扬,看了林斐然一眼:“倒是第二次听到这个消息了。”
原本该死的人,只因为多了一个变数,便能好好活到现在,齐晨微微摇头,心中只觉得命运无常。
“在那之后,橙花的病情突然恶化,几乎是一夕之间,我眼睁睁看着她被寒冰穿破身躯,浑身渐渐攀上石质……
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什么办法都没有用。
那时候,听闻密教有异神,可许愿成真,我当然是不信的,但我还是去了,在那里,我遇见了毕笙。
她说,若是愿意为道主效命,可以让我有机会重来,有机会救回我妻。
我不相信,于是她带我去见了道主。”
齐晨看向虚空,目光像是在回忆:“我其实没有见到他的真容,但是他带我短暂地回到了过去……后面之事,便是我的咒言,我无法出口。”
“我只能告诉你们我与橙花的事,我入了密教,凭着修为高深成了九剑之一,那时候其实还没有九个人。
我为他们做了许多事,功绩也越来越多。
但橙花还是去世了……
直到数个月后,在如今这般奇诡的雷光中,我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戏班散场的时候,我看到她就站在台下,提着一个花篮,然后将卖花钱放入钱罐中。
第二世,我只需那位道人偶尔提点几句,便自行修道,在小有所成之后,我开始寻找你的消息,但你实在无踪,我寻不到,只得去无尽海附近等待。”
“这一次,在你刚刚即位不久,我便带着橙花前去求医,这一次倒是见到了你,但是我连话都没有说完,你便将我扔出了妖都。
下次再来,你便有了下属,多了个荀飞飞,有他拦门,我更是连你的影子都见不到。
我知晓你后续要暴毙而亡,更是不敢耽搁,千方百计找法子见你,就想在你死之前能为橙花诊病。”
说到这里,如霰笑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他:“想办法见到我这个将死之人了?”
齐晨颔首:“是啊,寻了极好的灵草,才得以见你一面,可你前后问诊没有一刻钟,便给她下了那样的诊言,我气得大骂你是徒有虚名……”
他说到这里,顿了片刻,林斐然忍不住发问:“然后呢?他、他没有……”
如霰自是凉凉笑了一声,隔空扇了齐晨一掌,不过他还算有几分医者的自觉,看了沉睡的橙花一眼,将人丢在齐晨怀中,薄唇轻启,吐了个还算文雅的滚字。
“……他没有做什么,我带着橙花走了,但在我走之前,如霰还是和我说了一个解法。
他说,极东之境生有扶桑枯木枝,取之截断,引入其中金髓,应当可以缓解这样的寒症,我这才有了些办法。”
林斐然一时有些感慨,看向如霰:“看来从你刚继位到现在,没有什么变化啊。”
人都这么好。
听到她的这句话,如霰抬眸看去,林斐然却有些疑惑看他,似是不知道这么说有什么不对。
如霰:“……”
算了,这么想他也是好事。
他收回目光,继续施针,齐晨看到他落针的位置,视线忽然一顿,立即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你以前不会在这处落针。”
如霰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自己的手腕,眉头已然蹙起,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斐然便立即抓上齐晨的手腕,将其拉开,顺便移开话题。
“什么意思?”
齐晨仍旧看着那处:“我记得,你总共会行二十六针,但绝没有一处是落在这里的。”
如霰将金针落下,收手之后,他取出一块锦帕,回道:“以前的我不会在此处落针,不代表现在的我不会。”
齐晨一时怔愣:“什么意思……”
如霰收手,向后靠着椅背,缓缓擦拭腕骨,搭起的腿落到脚踏上,他垂目看向齐晨:“我先前在洛阳城诊过不少病人,回去后也思索过,气机逸散虽不是病,但不代表绝无救治之法。”
“医道也是道,是道,就绝没有定局。”
他朝橙花微抬下颌:“她被你用天材地宝看顾到现在,情况不算好,但也不算坏,我方才探查,也发现她的体质有了些许变化,正好供我试手,你若愿意,我可以试一试,但是死生不论。”
“——如何?”
齐晨心中原本生出希冀,但在听到死生不论时,又不免犹疑起来。
自他入密教以来,重生七世,试着救了橙花七次,但不论哪一世,都是以初遇开头,以死亡终结。
他一次又一次看着她在怀中消亡,虽然雷电过后,他们还能再见,但那样的痛楚与不甘绝不是再见就能消弥的。
数次重生,只是为了橙花能够一直活下去,只是为了她不要再经历这样的折磨与痛苦,他寻了如霰五次,他也诊治了五次,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这一世,他对如霰早已没有期望,故而只是带着橙花在妖都避难,没有寻他求医,只想过一段平静安稳的日子。
可偏偏就是这一世,他说一切没有定局。
齐晨目光颤动,缓缓看向林斐然。
毕笙一直说她是该死的变数,可如今,正是因为这个变数,原本应当暴毙的如霰活了下来,原本应当身居高处的人开始为凡人问诊,原本的死局开始出现转机。
“……”
他扶着长榻站起身,一片煌煌阳炎光中,他看向橙花的面容。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将一切都告诉她,让她来决定,要不要答应你。”
如霰点头,从椅上起身,应准道:“可以。”
齐晨心中的大石放下些许,他想起什么,又看向林斐然,犹豫片刻,还是出声问道:“……对面还有一间客房,你要去看看吗?”
林斐然不置可否,她直直看去:“这要看房中的人,愿不愿意我去看他。”
齐晨叹息:“……是你的话,他怎么会不愿。”——
作者有话说:[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