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纵横捭阖(三) 只需天然之雕琢,便足……
林斐然二人并没有入落玉城, 而是按照她给出的舆图,动身在城池四周摆设法阵。
卫常在已然十分熟悉,他绘着阵纹的同时, 余光不时看过那块传音灵玉,四四方方, 二指宽,被一段红绳系在腕上, 紧贴着皮肉。
玉上偶尔流过难察的微光, 频率正与传来的呼吸声同步,时明时暗。
这本可以系在腰间,但他还是压在了自己的腕上, 绘到某一刻, 恍然间自己的呼吸也与她同频起来。
“你那边情况如何?”玉牌中传来她的声音。
卫常在收笔,朱砂混着灵力消失在草野之间, 他抬头看去:“一切安好,阵纹也已经绘完, 需要去找你吗?”
“不必, 你现在应当在东南位, 再有两笔就能联通至你那里,暂等片刻。”
玉牌那边是隐隐的风声,她的话语虽然平稳,可这呼响足以昭示她现在是用怎样的速度在布阵。
“好。我在这里等你。”
他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却看向落玉城上那道戴着斗笠、腰配长剑的身影,与林斐然极像,但却不是她,略作思索便知,这是她留在此处的“空城计”。
看来这也是一座受她照拂的城池, 难怪此行能够如此顺利。
他状似看得认真,其实早已魂飞天外,他忍不住想:这样一道身影,何不塑一座立在道和宫中?且不说长老们是否愿意,若真要塑,是玉像还是石像?
——墨玉罢,不落窠臼,又有石塑之威势。
他静眸看去,不禁点了点头,却又微微蹙眉,若是将塑像放在道场中央,那里剑气凛冽,墨玉容易有损……
“你在这里看什么?”身后林叶晃动,树叶沙沙,林斐然从中钻出跃下,站到他身旁。
卫常在回神看去,摇了摇头:“没什么。”
林斐然奇怪地看他一眼,但早已习惯他走神的事,便也没有过多在意,她在草丛间搜寻片刻,这才补上最后一笔,将自己与他分别画出的阵纹连通一处。
做完这些,手中朱砂顷刻间便被她放回芥子袋中,她先四望片刻,随后在连接处汇入一点灵力查探,于是一道极快的微光从阵纹中闪过。
几乎是眨眼间,放出的灵力便回转到掌下,这便意味着法阵相通,游走的纹路亦没有差错。
“这里可以了。”她站起身,再度抽出金澜剑,转头看向卫常在,“下一处,随我从南至西,先去往际海,再去往青丘,所做照旧。”
想要布出这样大的法阵,其实是极为消耗灵力与精力的,而林斐然几乎不停歇地辗转了妖都与落玉城两个地方。
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今晚要将妖界能走的地方走个遍。
若是寻常人,灵力枯竭、吃不消不说,此时应当已经累得趴下,怨声载道了。
但卫常在没有,他当真如同林斐然的影子一般,在她拔剑的时候,便也跟着出剑,随后同她一道御剑而起,向南而去。
途中并无圆月,故而半空云雾皆是淡灰色,薄冷的水汽从二人面颊拂过,凝出一点湿润。
“要吃些补灵的丹药吗?”林斐然取出一枚药丸递给他。
卫常在没有接:“暂时不用,你要吃吗,我这里还有。”
林斐然也没有勉强,她收回手,转眼看向前方,摇头解释道:“我的灵脉与常人不同,沟壑更深,平日里吞吐的灵气也是常人的数倍,这两道法阵对我来说不算虚耗。”
卫常在静静看去,唇畔微扬,他都快忘了,林斐然已经今非昔比,她攀上了她该走的峰顶,只是在他眼中,她总是没变的。
他靠近几分,扬起的袖角不时与她的袍角相缠,他侧目看去,面上不显,但心中已是有几分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雀跃。
“那我需要补灵的时候,再告诉你。”
林斐然目不斜视,颔首道:“好。”
她心弦绷紧,实在无暇注意其他。
她这一路都在算着时间,不得不说,她此时是有些庆幸的,好在当时不计前嫌,同意将卫常在加入到计划的一环,若是其他人随她动手,她不可能快到这个地步。
两人御剑的速度十分相近,一路上也并不多谈,就这样心思各异地到了际海。
际海的屋舍几乎空荡一片,鲛人族已不见踪迹,只有来此采集灵气的妖族身影,他们之间氛围不算友好,同样紧绷。
林斐然立刻带着卫常在隐匿而去,这种时候往往是探寻的最佳时机。
果不其然,后方几人松懈下来,开始出声交谈。
“他们倒是全去深海避难享福去了,我们却在这里为了逸出的灵气斗得不可开交,这都第几次了,最后又是你分点,我分点……”
“谁说不是,越分越少,不若直接举族去往密教算了。”
“说起密教,听闻如霰回妖界了,准备彻底封城,还给各族发了帖,三日内可去往妖都议事……长老们正在钻研此事,他是不是有法子能解决灵气一事?”
“难说,万一是想瓮中捉鳖呢?”
一说到如霰二字,两人声音便越说越小,还忍不住心虚四看。
林斐然得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也不再逗留,她看向夜色下那一片幽蓝海面,片刻后收回目光,同卫常在继续布置法阵。
际海山水清奇,灵气浓郁,布阵便可以借地势,这里反倒是他们做得最快的一次。
两人再度御剑而起,向西赶往青丘,林斐然算了算时间,已然过去两个时辰,她看了卫常在一眼,出声道。
“两个人御剑太慢,我带你如何?”
她如今是神游境,虽然只比卫常在高一个大境界,但神游俨然已经是另一个境界,无论是灵力还是术法,都要比逍遥境精进许多,御器自然也更快。
卫常在闻言一怔,茫然看去,一双点漆凤眸有一瞬的睁圆,这神情不像是意外,倒像是被天降大饼砸中的喜悦与无措。
林斐然继续解释道:“不是说你速度很慢,我们不止是去青丘,途中还要经过几个小部族,我都要去突袭布阵,能快些更好。”
“……好。”
说完,他当真是踩在云端一般,轻飘飘地踏了过去,一切仿如做梦,虽然只站在剑尾,但这样的距离对他而言,已是咫尺。
他甚至将昆吾剑忘在一旁,只专心看向那些被风吹起,差点就要拂过他面颊的发丝。
他想,到时候塑的像不若把幂篱去掉,凿刻成扬起的长发。
在他站到剑尾的瞬间,林斐然便立即加速前行,朔风猎猎,云雾全都被拉成道道模糊的长线,风声在耳畔嘶鸣。
即将靠近某一处妖族领地时,她才渐渐缓速下行,昆吾剑也终于赶上这样的速度,它恼火地飞到卫常在身旁,却没得到一个侧目,于是泛着急促的蓝光,狠狠回了他后背的剑鞘之中。
卫常在全然没注意,他甚至没想起来观察这是何处,只一门心思布阵纹,做得越快,离她御剑而行的间隔便越短。
或许是无心插柳,总之林斐然发现卫常在的速度比她预计的快了将近两刻钟,就像是清闲许久的牛,刚下地便哞地一声干起活来。
他们又连续去了三处妖族领地,每次都是这般,卫常在神也不出了,呆也不发了,头一埋就是布阵,然后早早站在金澜剑旁,等她收尾后御剑启程。
“……”
林斐然默然片刻:“走罢。”
他抬腿便跨上剑尾,既不靠近,也不后退,站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等她御剑而起,两人一同在夜色下漫行。
这一路上实在太快,直到靠近青丘时,时间竟比林斐然预计的还要早一个时辰。
“你……”
林斐然转头看去,话还没出口,便见卫常在立在剑尾,身形有些摇晃,双眸微闭,然而指尖还悄悄卷着她扬起的两根绦带。
灵剑骤然停下,他的身形却止不住地前倾,林斐然立刻用金澜伞顶住他的肩头:“你怎么了?”
卫常在这时才有些清醒,开口道:“无事。”
林斐然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收回撑着他的伞,一时无言:“你灵力都快被抽空了,怎么不吃补灵的丹药?
青丘这里倒是没什么危险,你先好好休息,这里的法阵就由我来。”
卫常在想要开口,但精力已经不允许,他被林斐然扶坐到某个角落,直到看着她离去之后,他才服下补灵的丹药,自行打坐。
林斐然带着朱砂,独自在青丘附近穿行,甚至在某一刻入了城,城门之上默然立着两道身影,其中一人手中握有一枚令牌,正于这样的深夜中泛着寒光。
这是青丘的开城符令。
秋瞳一个时辰前便收到林斐然的消息,心中既惊又喜,便依林斐然所言,将此事告知青瑶,随后二人便等在此处。
林斐然什么也没说,只道要在此处布阵,若是信得过她,可开城放她入内,若是不愿,便在城门处落锁,她便会立即离开。
让他人在自己的城内布阵,听起来并不稳妥,青瑶原本并不同意,只是在收到如霰请人相商的帖子时,心中便有了计较。
虽不知林斐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眼下看来,她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已有计谋,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妖界。
两相斟酌之下,她选择今夜到此,无声停下护城法阵,任由那道身影在城中飞掠。
她布下的法阵十分复杂,几乎只在落笔的时候明亮一瞬,随后便隐入草木之中,再也不见。
青瑶忽然开口道:“她布阵过后会来见你吗?”
秋瞳神色轻松,弯唇笑了笑:“她不会,她已经提前说过了,她不能在此久留。”
青瑶侧目看去:“你看到了,那个人族修士和她在一处。”
秋瞳看向这片夜色下的城池:“我看到了,但眼下我和他的事不重要……狐族如何能够在这样的乱世下存活,才是更重要的事。
姐姐,妖尊的这份请帖,到底是什么意思?”
妖都上一次送出传声雀鸟,让各领主前往妖都,还是为了与人族联姻一事。
青瑶摇了摇头:“妖尊在想什么,实难猜测,更何况,我怀疑这背后的动机,是来自于林斐然,若是她所思所想,只会更难揣摩。”
秋瞳默然片刻:“明日或许就有人动身前往妖都,我们……”
“也去。”青瑶看向那个布阵的身影,“既然选择让她进城,便是选了她,明日你便带上几位长老,一同入妖都商议。”
秋瞳双眼圆睁:“我吗?”
青瑶点头,目光直直看向她:“东处尚有一处灵矿,我必须留守此处,届时不论妖都发生什么,一切都以你的想法为准。
秋瞳,现在的你已经可以代表狐族了。”
秋瞳抿抿唇,回头看向林斐然,她已经布好法阵,正向二人挥手示意,说了一声再会后,便御剑而起,如一道流光般匆匆离去。
她点头:“好,我会去的,不论发生什么,一切以狐族为要。”
……
卯时末,辰时初,林斐然按照计划所想,已然同卫常在御剑跨过无尽海,来到人界。
人界总共有五州,每个州都有一个风水极佳、地理极好的州府,是天然可利用的最好屏障,许多宗门也会为了灵蕴,在州府之中开山立派。
故而州府之中,其实是有大宗门坐镇在此,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法阵,其实并不算简单,毕竟人界与妖界不同。
好在当时于师祖的秘境之中,十位前辈都已答应她的请求,同意她在州府布阵,这才能如此顺利潜入。
在计划之中,这些宗门都会派弟子前来接应,但林斐然不打算遵守这一条。
她转头看向房中:“太学府的接头弟子应该就是那位,你且上前和他斡旋一番,布个假的阵法,待我完事之后再伺机离开。”
房里是和她穿着一样的卫常在,他正穿着一身同样的玄色衣裙,坐在镜前捏着面容,闻言转头来,抿唇点头。
“好。”
他的脸已经捏了大半,除了唇是他的之外,其余部分已与林斐然无异。
几刻之后,镜中出现另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除却眉眼更为柔和之外,和林斐然几乎没有半分差别。
他走到林斐然面前,接过金澜伞背起的瞬间,眼神便有了细微的变化,眉头微压、唇边微抿,一双星眸直直看向对面,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
赫然是林斐然的神态与动作。
林斐然咋舌,“有点太像我了。”
“……那我先去了。”他收回目光,抿了抿唇,眼神又变回他自己的寂静与漠然,随后出房下楼,直直向等在城门处的那个太学府弟子走去。
有人引路固然好,但林斐然不想横生枝节,越简单直接的做法,越不容易出岔子,她不想花费时间验明正身,索性让卫常在化成她的模样前去应对。
眼下的每时每刻都很珍贵,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见卫常在化形成她的模样,与前来引路的宗门弟子碰头后,她微微放下心,很快赶至州府之外,娴熟而迅速地布下阵法。
即将收尾时,卫常在也匆匆赶到,按照她给出的舆图补足余下部分,验过法阵后,二人才回到城中。
即便是州府,这里也仍旧萧条落寞得多,来来往往的人中,看起来康健的大多是修士,靠在街边的要么是流浪至此的难民,要么是因寒症而等死的苦主。
林斐然无声看去,随后转过一个街道,去往密教在此处设下的据点探看。
密教门前仍旧人流如织,颇有种萧条中生出火热的荒谬之感。
一点又一点的气机被擭取、被奉上,俱都汇入一旁的功绩炉中,混做杂乱的一团,奉上气机之人也被记录在功绩簿中。
书册上有了名姓,献上气机的人便面露喜色,忙不迭带着家眷去往后方的据点之中,向殿内那尊一臂高的小像叩问、掷签,然后郑重写下心中所愿。
林斐然的目光从人群之中划过,心中正在琢磨什么,忽然间,一抹艳色突兀映入眼中。
她抬目看去,只见密教梁上悬有一块匾额,写有“道法无量”四字,这向来是他们的教义,并不稀奇,但就在这量字的右下角处,却平白添了一只云雾缭绕的单目。
就像他们道袍之上绘出的那只眼一般。
单目凿刻在木匾上,又在中心处一一笔以极其鲜妍的朱砂点染,于是这只单目便显出瞳仁,有了眼中之睛。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贸然现身,而是寻了附近流民汇聚的地方,混入其中,这才终于探得缘由。
“那个红眼睛?我知道,前不久密教就在说这个事,就差敲锣打鼓了。”
其中一个流民开口。
“说是过不久便是道主的生辰,圣女在筹备诞辰日,于是密教各处便都绘上这样一只眼。”
生辰?
容不得多想,林斐然探到消息后,便放下不少吃食,一边算着时辰,一边马不停蹄地与卫常在去往下一个州府。
人界与妖界地域不同,布阵并不如妖界那般顺畅,每一次布阵都十分耗时,如此轮转五次后,终于在第三日的子时,林斐然做完了计划的第一环。
此行恰巧耗费两日。
她取出玉牌,划过一道法印后,对面传来张思我的声音。
“如何?”他开口。
林斐然坐在大泽府,看向幽静的沙漠夜色,嘴里吃着补灵丹药,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无碍,所有阵法全都布下,你们呢?”
“这么快!”张思我惊讶出声,“竟比你当初预计的还快一日,我们这边倒是需得按期,明日下午才能全部做完。”
林斐然倒了倒瓷瓶,再无一粒丹药掉出,她这才可惜地将瓷瓶收回,舔唇道:“无事,如霰那里也得等到明日,届时一并收网。”
她也正好能趁这一段时间休养生息,恢复灵力。
“好。”张思我没再耽搁,匆匆离去。
林斐然脱力般放下抓着玉牌的手,向后倒入寒凉的黄沙中,短短两日,她便勉力布了如此多的法阵,早已灵力透支,此时累得连一块玉都拿不稳。
身旁传来沙沙声响,卫常在正向此处走来,他坐到林斐然身旁,先是递出一个水袋,随后将存下的补灵丹都倒在掌心,递了过去。
林斐然坐起身,接过丹药,但没有接过水袋,如同嚼豆子一般将丹丸吞入。
卫常在只需绘出阵法的四分之一,剩余的都由她来补,他的消耗远不及她,但灵力也不如她深厚,坐下之后,他面色也有些苍白。
林斐然留了几粒给他后,便兀自打坐行灵,恢复身体。
卫常在忽然道:“好久没和你一起行动,都快忘了这般忙得没时间思考的感觉了。”
林斐然只回了一句:“思考?”
卫常在淡笑道:“是啊,我也会思考的。如今闲下来,倒是思考出答案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座塑像,我还是不打算用墨玉,用最古朴、最纯净的石料就够了,这个最适合……”
林斐然不需要额外的赘饰,只需天然之雕琢,便足以彰显华彩。
……
翌日午时,妖都城门之上,如霰同平安几人列于高处,城下则是前来参加商讨的妖族人。
来者并非都是领主,也有不少是长老或子辈。
秋瞳立于左列第一,这不仅仅是她的位置,亦是狐族的位置。
有人出声道:“既是商议,尊主不开城门又是什么意思?”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如霰抬起手,一点荧光在他掌中飘动,他看了片刻,随后抬眸。
“意思自然是,从今日起,妖都将彻底封城,涌灵井的灵气不再外泄——”
“不过,投诚者除外。”——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302章 风口浪尖(四) “嗷!”
妖都下方, 火光大亮,将聚集至此的妖族人全都映得一清二楚,来的部族不少, 但远不及先前盘踞城外的数量。
他们在两日内陆续来到妖都,但却一直未能入城, 原以为是要等如霰先前所说的三日之期,可时辰已到, 城门依旧紧闭。
此时如霰又抛出投诚一词, 众人心中不免惴惴。
林斐然与密教的对立之势无人不知,而如霰与她的关系也早在那三个月传遍妖界,他自然是和林斐然站在一边的, 如今说出这话, 无非是想逼妖界众人站队。
一时间阒然无声,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城墙之上, 旋真四处看了看,有些忧虑道:“尊主, 怎么不见竹哥呐?他上次回房后, 又好几日没出门, 今天我去叫他,但一直没人应声。”
如霰侧目看去,静了几息后才道:“他走了。”
旋真尚且不解,挠头道:“他去哪儿了?”
如霰抱臂,指尖在臂环上敲出轻响:“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这怎么可能呐?”
旋真下意识开口。
如今妖都封城,进出全由如霰一人掌控,没有他的准许,青竹是不可能出城的。
如霰看向下方,轻声道:“他来找我, 说要回到该去的地方,这么多年也算有些情分,我自然不可能将他强留此处,所以准许他离开了。”
闻言,一旁的平安思索此事,不由得咂摸出其他味道,面上带着几分了然,旋真却有些难以置信,一双狗狗眼圆睁,微微僵在原地,显出几分无措。
“他怎么会走……眼下正是妖都危急时刻呐,飞哥都问了要不要回来,青竹、青竹又怎么会走?”
平安欲言又止,想了片刻还是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他只是回到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使臣这个身份,不应该是他的终途。”
旋真仍旧有些恍惚,他就算再笨,也听出了平安的言外之意。
“可是……”
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口,青竹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人,对他和碧磬也极好,也从未做过出格之事,他们向来都是喜欢他的。
可他的好,与他的立场并不相悖。
旋真并不是一个固执的人,他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却也为此感到一种气闷与难过。
如霰垂眸看向城下,听到了他急促的顿音,轻敲的手微顿,侧目看了一眼,静了片刻后才道。
“人族有一句话,叫做君子论迹不论心,青竹在妖都多年,从未做过什么恶事,也未曾对你我不利,那么对我们来说,他就只是青竹。”
旋真已经红了眼眶,也不管城下站着许多人,他三两步就凑到如霰身旁,但还谨记着保持恰当的距离。
“尊主,你的意思是,你不怪他?”
如霰转眼看去,眸中碧色潋滟:“他什么都没做过,对我们也算尽心尽力,这就够了。如果怪他,我昨日不会让他离开。”
旋真讷讷垂头,如霰的话显然有理,也说服了自己,可他心中就是憋着一股气,并非怨恨,而是气恼。
如霰看起来十分凉薄,实则有几分护短,对自己人是没话说的,也很有容人的雅量,使臣几人来自五湖四海,身份来历各不相同,抱负不一,但他都能容下。
就像荀飞飞与平安。
一个从始至终都坚守人族,若是两界交战,他必定是要站在人族一方,立场与他们大不相同。
另一个诸多秘密加身,时常见首不见尾,行踪成谜。
这两人从未遮掩,其余几人心中也知晓,从未有人说过什么,而他即便另有一个密教身份又如何,至少在很多年前,密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教派,又何必隐瞒这么多年?
他就算说出来,他们也不会生气的呐。
想着想着,旋真憋着的那口气也松了一半,他想,若是身份早就暴露,青竹今日或许也不能这么体面地离开了。
而他的确什么也没对他们做过。
想到这里,旋真心中有些伤怀,自从在妖都吃饱穿暖之后,他便很少回忆起当初在外流浪的时光,可最近这些日子,他却总忍不住想。
要是能一直做一只小狗就好,像他的兄弟姐妹那般,嘤嘤地生出来,只需要觅食,然后汪汪地离去。
不像他这般,长大后还要去思考这些难缠的事,这些事既不是绝对的好,也不是绝对的坏,但总是这么摆在眼前,令人怅怀。
旋真面色忧愁,缓缓抱膝蹲下,陷入沉思之中。
他顿了几息又开口:“尊主,可他为什么选择在危机临城之时暴露身份呢?如果他是为密教卧底,何不等探到我们的计划再走
他是不是……也是为了我们?”
如霰斜睨一眼,笑了一声:“是不是为了我们,我并不清楚,但什么叫危机临城?”
他看向下方,启唇道:“他们可都是我唤来的。”
他扬了扬手,掌中灵光点点上升,如同洒出的夜中萤火,在城墙之上随风摇摆。
“诸位,已经一刻钟了,投诚之事想好了吗?”
城下仍旧无人应答,秋瞳亦是目光犹疑,她没想到如霰会这么直白,直接将站队一事摆上桌面,供人择选。
若今日来此的只是她,无需多想,她自然会选择投诚,可她今日是为了狐族而来,在如今的局势下,站队便意味着生死抉择。
狐族原本就是中立,今日却将筹码放到了她手中,何其沉重。
她想要将此事传回青丘,却被一道磅礴的灵力阻隔,许多人都如她这般,送出的密信消弥在半空,传音的玉符也裂作两半。
有人气急败坏,不由得出声:“还以为尊主突然转性,不再像以前那般诸事不问,开始担忧起妖界的生死存亡了,我等这才前来商议,没曾想还是为了那个人族!”
情急之下说完这话,他猛然出了一身冷汗,立即抬头看去,生怕那人对自己动手。
可如霰只是站在城墙之上,金白的衫袍在风中猎猎,一如他当年提起妖王首级,无声站在夜风中的模样。
如霰眼珠一转,垂眸看去,似笑非笑道:“妖族向来以强者为尊,以血脉为系,并不似人界那般森严,我竟不知,诸位什么时候和人族一样讲起道义来了?
妖界平和时,我最好藏在行止宫中,不扰你们一分一毫,做个不知死活的象征。
妖界有难了,我便又成了领头人,须得为各位撑起一片天地。
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城下更显安静,若是周书书在此,一定会推心置腹、捶胸顿足大喊一句:不要和这厮辩经,会被气个半死!
如霰平日里惫懒,不爱多言,但为人聪慧,脑子快的人嘴巴也利,他少年时年轻气盛,也没少把人气得满面通红、讽得以头抢地。
少年时的如霰,唇红而薄,但微微一张,便能毒倒一片。
如今的他虽有沉淀,锋芒大敛,但风姿不减当年,城下已无人开口反驳。
如霰满意地看过,随后左手微扬,夯货便化作一张高凳,飞快挪到身后,他向后坐下,右腿搭起,目光落到那片沉寂的夜色中。
妖都城外,不少密教弟子蛰伏此处,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弯了弯唇,继续道:“再给你们一刻钟。”
……
人界,大泽府。
林斐然与卫常在疾行在黄沙之中,午时将至,如霰过会儿便要行动,她这里也不能落下。
两人越过漠漠黄沙,行至大泽府主城西侧,终于见到等在那里的周书书一行人。
此次有他亲自领来弟子,接应到林斐然后,他便将手中之物递出,道:“张思我他们传来消息,一切已经做好准备,只待动手。”
“好。”林斐然颔首,接过他递来的紫金葫,又取出传音的令牌,开口道,“现在是午时一刻,诸位再休憩一会儿,一刻钟后立即动手。”
玉牌中传来张思我的声音:“好,我将消息传出。”
传信断开后,林斐然掂了掂手中的紫金葫,随后转头看向卫常在。
“待会儿你跟我一起行动,我做什么,你做什么。”
卫常在乌眸澄净,静看了片刻后,自然点头:“我会一直跟在你身后。”
一刻钟不算长,也不算短,但也已经足够被人发现她与周书书的密会,毕竟这几日以来,她从未像这样长久地停留在某个地方。
林斐然的行踪成谜,如今却突然显现,密教弟子当即上报,随后便派出数十位修士前往拦截!
圣女早有密林,不论她要做什么,一律将其拦下!
他们生怕林斐然再度脱逃,御器追袭速度极快,卷起的风从半空呼啸而过,几乎要将城中的医棚掀翻,众多寒症病患从下方探头看去,挤在密教殿前的人也疑惑抬头。
祸乱将起,夜风枭枭。
为首的三位密教弟子将将越过城门,便猛然被一道巨力击回,后方七人堪堪将其接住,惊怒看去,却见城外吹来的风中晶莹,夹着数粒砂雪。
雪落至城上的灯火中,滋啦一声融灭。
城外半空飞来一道霜影,他踏上城墙后,便执剑静立,不发一言,像是在等待什么。
城中众人见此异变,哪还顾得上看热闹,纷纷寻处躲避,身患寒症之人却因为不良于行,只能蜗居于医棚之下,有些绝望地望向城门处。
砰然一声,紧闭的城门被人敲响,密教弟子的目光立即看去,又是砰然一声,厚重的城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被推开半寸缝隙,缝隙之后是一道溶于夜色的身影。
随后一道剑光闪过,巨大的铁闩被一分为二,城门彻底分开,全然将门后之人露出。
这一次,林斐然没再戴着斗笠,遮眉掩目,而是坦然将身份露出,让在场众人看得一清二楚。
在她身后,是数位持着玉瓶的琅嬛门弟子。
“林斐然,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几位密教修士缓步后退,既是在向她问话,又是在拖延时间,好让殿内的其他教众赶来相帮。
林斐然有异动一事,毕笙等人早就清楚,可他们的计划实在太过隐秘、细碎,能探到的消息也十分零散。
譬如林斐然要入城布阵、不少宗门弟子出门采摘碧珠草,以及埋伏在各处密教附近,伺机而动。
这些消息看似有效,实则只会令人匪夷所思。
林斐然持剑上前,并没有解释,她破城而入的这番举动又何尝不是在拖延时间。
大泽府的密教据点,就在此处的东侧,敲门谈话的这几许时间,已经足够他们派人前来支援,她抬眼看去,终于开口,只可惜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
“动手。”
话音落下,半空之中雪风大作,一道淡蓝身影从上方落入密教弟子之中,泠泠的霜雪从他足下铺开,剑意涤荡,刃光所过之处,人已咽声倒地,连一片血雾也无,那些尚未喷涌出的血液被永远冰封在断开的喉口之下。
他侧目看了一眼,确定林斐然仍旧在动手,别无他举时才收回目光。
一声剑鸣越过,林斐然持剑回身,荡开两个密教弟子后,利落出手,血色篷然,如细雨般洒落在折断的医棚之上,淋出淅沥声响。
棚内很快探出一个头,那是一位患上寒症不久的孩童,尚存一丝好奇之心,偷偷看向此处,恰巧与收剑的林斐然对上视线。
默然片刻,她想起自己此行的身份,便突然作出一副经典的恶人表情,又邪恶地舔舔唇边的血,然后发出恐吓的声音:“嗷!”
“!”孩童面色一白,吓得钻进医棚,再不敢出,林斐然这才满意离开。
“……”卫常在收回余光,抿了抿唇角,佯装没有看见,只出剑拨开袭来的密教修士,替后方的琅嬛门弟子开路。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出林斐然要去往的方向,尚未赶来的密教教众立即掉头回去,而在东侧,那座悬有“道法无量”的高楼,却在须臾间碎成数块,就像是被利刃切过开的豆腐一般,十分齐整。
不少琅嬛门弟子飞身在侧,指间悬丝浮动,相互交错之下,余下的高楼再度被整齐切割,轰然倒落。
街中已然陷入混乱,仅凭林斐然与卫常在二人,几乎就能拦下袭来的众多密教修士,在密教的殿宇被分割之后,二人便不再且战且进。
林斐然纵身而起,卫常在立即随后,她身法奇诡,躲过袭来的数道攻击,飘萍一般移至殿宇前方,直直看向那块“道法无量”的匾额。
右下角的朱砂眼瞳似乎轻微转动,向她看来。
她却已经没有回视,而是望向殿内,因为方才的打斗,原本挤在殿内请愿的人全都蜂拥而出,在这一刻,就连那块匾额也被切割开来,坠入散落的碎石中。
烟尘蒙蒙,在众人惊异之时,林斐然取出那个紫金葫,回头看向众人。
“气机看似无用,但却不可缺失,失了便会患上寒症,密教将其取走,恰是使天下之人陷入末路的罪魁祸首。
不论诸位信或不信,谁若还敢前往密教,献上气机,便如此下场。”
下一刻,她取出那个紫金葫,翻转倒扣,结印捻诀,以葫口对准那十几位到此请愿的凡人教徒,眨眼之间,十数人便消失无踪,令人结舌!
此景太过诡异,不远处观望的人纷纷惊惶出声,林斐然也没有放过的意思,她看了身侧人一眼,那个琅嬛门弟子便突然回神,下意识举起手中的玉瓶,照例结印,仿佛将人吸入其中一般,人影无踪,那些尖啸声也在顷刻间消失殆尽!
这又是什么法宝?师父给他之前可没说有这等妙用!
那弟子收回玉瓶,架不住心中好奇,便将瓶口倾斜,小心向里望去,想要看看那些人是否真的被吸入瓶中。
可无论如何摇晃,瓶中也只有毫不起眼的水,没有半个人影。
他讷讷道:“林道友,他们……这是被融化在瓶里了吗?”
林斐然没有回答,可这话听进旁人耳中,却全然变了一个味道。
他们神色各异地看向那道玄色身影,一时缄默,这番举动无疑在说,谁若是向密教献上气机,谁便会落到这些人一般的下场,被融化在那些宝瓶中,尸骨无存。
这无疑是一种震慑,亦是一招险棋。
一招彻底将林斐然推至风口浪尖的险棋。
琅嬛门弟子不善斗法,这也是她选择最后来到这里的原因,由她协助琅嬛门,一同完成第二步。
此时此刻,不只是她所处的大泽府,中州、北原、南瓶洲、东渝州亦是如此。
各宗掌门率领弟子出现在各州府主殿,说出寒症真相后,尽可能地“吞”掉所有在密教请愿或是正在入教的凡人百姓,震慑住大部分想要试探的心。
她垂目看向紫金葫,其中水液晃荡,谁又能想到,这并不是什么天材地宝,只是从灵草上一点点积出的雨水。
永夜已至,日光不盛,就连落雨都少了许多,如今只有碧珠草附近能见到雨,这也是她让众人去采摘灵草的缘由。
要想断绝密教想要的气机,与其苦苦规劝,不如直接震慑来得简单。
而能够容下如此多人,又足够隐秘的地方,唯有雨落城。
她微微吐息,望向那一张张惊恐面色,侧身露出身后的断壁残垣。
“我们还会留在这里,西乡路远,援兵或许久久不至,诸位想要献上气机,向道主请愿的,大可上前一步,来一个,我融一个。”——
作者有话说:大恶人林斐然驾到,嗷,统统闪开
[比心]
第303章 起风云(五) 看看林斐然给出的另一条……
与此同时, 雨落城中人落如雨,淅淅沥沥从空中坠下,在一阵惊惶的尖叫声中跌至大鲲背上, 后又被送往不远处那座已经修好的水形道场。
谷雨站在最高的水幕上方,双手拢袖, 滋味难辨地看着落下的人。
“不好受罢?”张思我站在他身旁,同样拢袖, 臂间揣只三花猫。
谷雨点头:“是不好受。”
他沉默片刻, 还是忍不住道:“好久没看见这么多人到处乱爬了,真是让人头皮发麻,头晕眼花, 头痛欲呕。”
“……嗯?”张思我转头看他, 双眼放光,“知音啊!若不是打架不行, 我早去外面痛殴密教修士了,哪轮得到在这里守着?”
谷雨转头看去, 一脸找到知音的欣喜:“莫非你也……同道中人啊!”
两人之中, 一个避世而居, 多年未出,一个不爱交际,眼里只有毛宠,此时倒是一拍即合,恨不相逢。
但恰恰也因为太不喜欢交际,即便知音相逢,彼此也只是克制地点了头,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没多靠近一步。
两人目光交汇之际, 妙善从后方走来,同样望向下方,眼神却与二人极为不同,那是一种天生的悯然。
谷雨立刻收回惺惺相惜的目光,走到妙善身侧,拍了拍她身上的衣物,话多起来:“小妙善啊,你怎么能让这么多人坐你头上?累不累?
这么小一只鲲,怎么担得住这么多人?”
“啧。”张思我收回同道中人的想法,揣着猫去了一旁。
妙善没有理谷雨,只是看向下方,随后挥开他的手,浅答一句不累后,纵身跃下。
“哈。”张思我搂着怀里的三花,故意道。“猫儿这个小,蹲累了吧,我给你捏捏肩啊?什么,不要?为何?
……因为猫根本就没有肩,就像大鲲根本就不会累!”
在他抑制不住的笑声中,谷雨面无表情坐下,郁闷得面上的符文都淡了许多。
静了片刻后。
“……我跟你这老头拼了!”
方才还引为知音,下一刻就成了仇人,两人在水幕上较起劲来,只是和下方的混乱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不少凡人掉入道场,慌张起身,但看到周围光景后却很快镇定下来。
他们先是闭了闭眼,适应此处的光线后,才怔然看向这座以水琉璃筑出的小世界,恍惚间还以为来到仙境。
“这是日光吗?”有人喃喃出声。
有多久没见到这般诸如白昼的天日了?
在永夜中降生的孩子,或许以为天色永远是晦暗而压抑的,未曾想到天幕之外还有一轮静默的明日。
有人为许久未见的日光而怔愣,亦有人慌忙逃窜,落地后便在人群中奔逃,试图离开这个虚幻的地方,只是还未跑到道场边界,便被一声兽吼镇住脚步。
数只奇形怪状的异兽在道场四周踱步,却不靠近,就像只是在镇守一般。
这正是先前想要袭击林斐然,却被关入雨落城的几只脊兽。
它们原本为丁仪所收服,但在雨落城许久,因缘巧合之下,如今反倒成了妙善手下的异兽,为她驱使。
一开始落下的人不知凡几,但渐渐开始变少,直到此时,已无一人再落入雨落城。
在四周游荡的脊兽缓步退开,妙善从中走出,双手合十在前,眉目安宁,神容娴静,令人见了便不自觉心静下来。
人群渐渐噤声,众人或疑惑或惧怕地看去。
“诸位,不必惊慌。”她的声音稳稳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之所以将诸位带到此处,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牺牲。
气机看似不重要,但却算得上生命之源,失到一定程度,便会危及性命,这也是寒症的病因。
将其献给密教,想要换来以后的生机,无异于饮鸩止渴。”
有人心下惴惴,亦有人并不相信,只是谁都没有出口的机会。
解释过后,妙善便结印封了悠悠之口,兀自在原地打坐,这样安静平和的神态,同样也令人难以质问。
她的目光看去:“凡事皆有利,诸位不如坐下,同我一道静心思索,密教何以无所图地出手相帮,天上掉的馅饼,如何砸中每一个人。”
……
西乡,大泽府,昏黄的沙砾被风吹刮而来,蒙蒙拂在灯影上,洒出细碎的声响。
城中太过安静,这才显得这风沙声如此粗砺。
城中百姓见过那样一场打斗,此时已经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或惊惧或茫然地看向林斐然手中的宝物。
一旁被紧紧束缚的密教修士则是一脸愤然,目光定定望向高墙,却也一言不发。
大泽府太过偏远,远离中州,密教即便收到急报,派来的人也没办法立刻赶到,此处的州府,早已因为投入密教而被送到雨落城,驻守在此参星域修士早就不知所踪。
此时,大泽府便被林斐然与众多琅嬛门弟子接管。
众人眼睁睁看着她推开州府大门,登上云梯,走到那口庄严的天地黄钟旁,蓦然敲响一声。
清明的钟音当即传遍五州,回荡在每个山谷,每个城镇。
一声响动后,众人以为林斐然会做些什么,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黄钟旁,静静看向深沉的夜色,像是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