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五杀之败(增补) “我与他总共对手五……
林斐然终于睡得一个好觉, 第二日醒来时也颇有些神清气爽,如霰还在沉睡,她便悄声洗漱, 随后带着金澜剑去了道和宫中央的那处道场。
虽然天幕仍旧黑沉,但那两道缝隙中却已经透出几缕曦光, 此时应当是清晨。
这里原本就是弟子的修行场所,她自然也十分熟悉, 只是离去已久, 今日再来,道场之中一人都无,唯见一片零落冷清, 心中不觉怀念, 却也有说不出的感慨。
“这里太冷,所以以前我不想你来此修行。”
金澜现身在侧, 她抱臂看向四周,并不觉得满意, 再想起林斐然的过往, 只觉得有撮郁火在心。
现在正是春末夏初, 但空中不见日色,于是三清山更加寒凉,白雪堆在有些枯朽的松枝上,吹来的风中都只有冷意。
空荡的道场中又传来一声感叹:“那有什么办法?当初选址开辟山门时,只有这块灵地无主,我总不能去抢别人的。”
一道墨色隐现,师祖出现在道场最前方,他望向崖下的松雪山林,目光并不像林斐然这般复杂, 只有一种看山是山的豁然与欣赏。
他含笑道:“山是山,雪是雪,松是松,它们原本就生长在这里,是自然的一处,只是道和宫借这处宝地暂存数年而已。如今倒是被我们牵连了,心有有歉啊。”
金澜看了师祖一眼,身形一晃便到了同样的位置,她道:“如今张春和逝去,道和宫再无领头之人,或将不存,师祖心中就一点不担忧吗?”
师祖收回视线,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轻然落到金澜身上,意有所指道:“道已遍布天下,我当初创立道和宫的愿景已结,它的存亡,已不在我的心中。
更何况,我是一个已死之人,说得直白些,是一抹顽固的游魂,心愿了却之日,便是离去之时,既然都要离去,又何必再其他的事忧心。”
金澜目光一顿,视线微垂时,从余光中瞥见正在道场中央拭剑的林斐然,一时默然。
师祖又道:“昨夜我见你在屋脊上坐了许久,想来是因为见到了她昨夜的神情?”
金澜没有回望,而是转身看向缭绕在雪林间的雾海,声音不似平日那般轻灵。
“我当初封印她的记忆,就是不想她走上复仇这条路,更不想她成为今天的林斐然,重重背上这样的负担……”
林斐然能走到现在,她心中固然自豪,可作为一个母亲,又怎么能忍心看见孩子那样的眼神。
师祖回头看去,林斐然十分懂事,知晓他们二人在交谈,便也没有催促,拭剑过后,便自己热起身来。
他静了静,出声道:“你说的对也不对。
如果没有密教和道主,你当初不会离开洛阳城,之后的一切也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但终归没有如果。
即便回到当初,你也还是会选择离开,即便知道所有,她也还是会走到今天。
世间事总是因果循环,首尾相衔,于是有人把这叫做命运。”
金澜目光微动,只见下方模糊的雾海在枯枝中翻涌,几处雪松仍旧生长着,在这片淡白混沌中伸展青枝。
“不必自苦,一切会发生的,都终将发生,但是,在结果到来之前,便意味着什么都没发生。”
师祖回身看向林斐然,身形渐消。
“留在世间的每一日都是珍贵的,好好珍惜,你还要带她练剑,与其心中郁郁,不如开怀以对。”
金澜见他即将离去,了然道:“师祖今晨来此,原来不是为了向她要昨晚的答案,而是来宽慰我的。”
师祖淡笑,神容秀雅,眼中映着三清山的真容,但也存着那道认真练剑的身影。
“她的答案,练剑之后自会告诉我,我不着急,但我今早的确也是为她而来,她已经负担太多,那么与母亲相处的时光,便不必如此遗憾了。”
“……”金澜神情微怔,在师祖身影完全离去时,她才恍然,抿唇笑道,“多谢师祖指点。”
金澜在崖边静立片刻,随后身形一转,又到了林斐然身侧。
她收起剑招,看向那道墨色离去的方向,疑惑道:“师祖不是来问我要答案的吗?”
金澜摇头,语气恰如往日那般轻盈:“既然已经说好在房中等你,他又何必急着来要答案,师祖只是许久没见山中景色,今早来凭栏远眺罢了。”
林斐然指尖摸着剑柄,看了她几眼,还是道:“这里确实很冷,但也不全是坏处,至少练剑时不会太过燥热,也容易保持清醒,我在这里修行还是很乐意的。”
这句话一听便知道是在宽慰自己。
若是她还保持先前那副郁色,这孩子怕是要分一半心神给自己了。
“只论修剑,这个道场的确十分适合,虽然冷了些,但还不错。”
金澜目光一转,并起的双指猛然弹上剑刃,震出一阵剑吟,她笑道:“先前带你修行过许多次,但今日算是第一次认真对剑罢?
练剑时就只有你我,没有其他,我虽然是炼器之人,但论起金澜剑,你可是不如我的,若是对剑时分神,那可是要吃亏的。”
林斐然神色中隐隐带着兴色,她挽了个剑花,化开震颤,随后抬剑在前,做出一个起剑式。
“那就试试。”
空旷的道场之上,两道对剑的迅疾身影闪过,古朴的砖石中刻着先辈的剑痕,剑意浓厚,很快便与对剑兴起的二人共鸣震颤。
两人练了将近一个半时辰,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时间,但对林斐然来说也十分酣畅淋漓。
她耳中只有对面划过的风声,眼中是母亲掠过的剑影,这一场教导与比试便变得十分纯粹,仿佛世间只有她们,只有交锋时的心有灵犀,一切的言语都付诸剑光中。
她是一人,却也不止一人,她身后有着永远与她站在一处的他们,更有着许许多多的同道者!
天下风波乍起,乱流涌动,何人敢先?然只此一剑,足以横戈却万难,沧海定风波!
铮鸣一声,金澜剑上流光乍起,将平谷雪崖处卷来的风劈作两半,不是简单的分散,而是断绝一般将其分割,斩开的缝隙之中近乎停滞,仿佛时间都被断流此处!
几息之后,雪风再度开始流动,轰然炸开,细碎的雪片飞速射离,林斐然与金澜隔雾相望,片刻后,二人唇边都扬起一个相似的笑。
林斐然是如往常一般弯唇,金澜却很快张口大笑,她挥开雪粒,走到林斐然身侧,手揽上她的肩头,二人什么话都没说,就这般笑着回到弟子舍馆。
舍馆之中仍旧只有三处点灯。
一间是如霰所住,他现下已经醒来,正推开窗扉。
一间是卫常在所住,他从昨夜的昏迷中醒来,心中正惊,生怕林斐然已经离去,便匆匆推门而出。
另一间便是师祖下榻之地,只亮着灯,等待她的答案,然而一切都已经不言自明。
如霰隔窗看去,双眸微睐,唇边带笑,廊下的卫常在同样仰头,视线静静落在屋顶之上。
那里,林斐然正盘腿坐在瓦檐处,长发散开,额角沁着薄汗,面色泛着练剑后的红润,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明亮,手中把玩着一柄木梳。
在她身后,金澜正为她梳着一个繁复发髻,神色同样认真。
片刻后,如霰合拢窗扉,卫常在也默然回到房中,谁都没有在此时打扰她们,偌大的舍馆中仿佛只有二人。
梳着发髻的同时,林斐然悄然向后靠住金澜的腿,她没有放过这段独处的时光。
“母亲,定风波这套剑法实在太少见,我至今也就见过这一种,你当初与道主对阵时是何情况?”
金澜拉起她额角的几缕长发,慢慢编着细辫。
她想了想,随后才笑道:“很狼狈。”
林斐然又问:“你与他一共对阵几次?”
“五次。”金澜一顿,看向眼前黑夜,“我与他总共对手五次,五次皆败。”
林斐然默然片刻,出声道:“能和我说说过往吗?”
金澜含笑:“当然可以,说了也好,有些教训我吃过了,你就不必再吃。”
“我第一次误打误撞闯入天之涯海之角的时候,其实没有立刻见到他,也不知道那是哪里,还以为误入了什么圣人秘境,喜不自胜,不敢耽搁,闷头就开始找天材地宝。
搜刮途中,我遇见了另一个修士。”
“他穿着打扮倒是十分普通,背着一个竹筐,戴着一个面具,在秘境里四处书写记录着什么。
我以为他也和我一样,是误闯进来的有缘人,本来不想和他牵连,你也知道,秘境之中难免会发生夺宝之事,我不喜这种事,便打算离开。
但他实在太弱了,半点不像修士。”
“灵力似有若无,少得可怜不说,想要攀山而上还得仰仗手杖,天然形成的山路,其实已经不算难行,但他还是走几步就得停下来休息。
吃东西更是别提,想要捉些鱼都会被鱼群围殴,打猎也是兔子遛他,最后只能捡点掉下的果子饱腹。
我实在看不过眼,就顺手捎上了他。”
金澜说到此处,停了片刻,用一根长簪将她的发丝挽进去后,才继续开口。
“他对秘境中的灵宝没有兴趣,只是为了记录秘境中的生灵,他虽然很弱,但实在太过博学,什么灵宝都认识,哪家功法都能说上一二,世上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我便误以为他是一个有隐疾的高人,继续与他结伴而行。”
她梳起林斐然另外的发丝,绕上一条绣有金色的发带,娓娓道来。
“不过说到这里,你应当知道他是谁了。
我们在秘境里待了将近五个月,期间我也寻到不少可以用来炼器的宝物,正愁怎么找到离开的出路时,毕笙恰巧回到此处,她将我误认为闯入这里的小贼,打算将我赶出去,我才知道,这里是密教的地界。”
林斐然疑惑地啊了一声:“她还有这个时候?”
金澜一笑,不知是笑谁:“毕笙的确心狠,但并不是一个滥杀之人,也十分心高气傲,对于我这样不入流的小角色,她很难侧目。
打杀都懒得动手,便想着恐吓一番,然后将我扔出去一了百了。
那时我只有问心境,还是个散修,根本不是毕笙的对手,而她已经是神游境的尊者,即便是随手一掌我也难以承受,我正心惊时,道主拦下了她。”
或许是以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毕笙又气又恼,却也不敢对眼前之人不敬,狠狠瞪了金澜一眼后,咬唇向穿着灰衣的男子行了一礼,这才开口。
“大人,放她可以,但她取走的宝物必须留下,你没办法离开此地,我等才在此处造出这些山河湖泊给您解闷,其中奇珍异宝都是四处搜寻到的灵物,百年难遇,皆是信徒的供奉,岂是他人随意夺取的?”
道主打断了她:“能到这里,便是与我有缘之人,莫说是她,即便是其余人到此,有本事带走,我也不会阻拦。
当初你误打误撞来到这里,我不也没有赶你离开吗。”
毕笙一噎,再无话可说,她忿忿将金澜带出秘境,扔到雪原之中。
这样的地方,寻常人终其一生或许都未能得入,更不可能撞运进第二次,于是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很快将这点插曲忘却。
金澜亦然。
秘境的事情虽然奇特,但于她而言,也只是修行途中的一段奇遇,很快便被她当作机缘抛之脑后,只一心扑在修行与炼器之上,也再没有误入那个地方。
她仍旧在探查自己从小便能窥见的天裂,期间听闻密教兴起之事,便心血来潮,连带着一起深查起来。
查得越多,便越发现密教并不算一个正道教派,他们蛊惑教众做了不少邪事,而她想起那个灰衣修士,心中只有种熟人误入歧途的唏嘘。
然而这些感慨与唏嘘不过是诱因,真正让她盯上密教的,是白露一事。
她与白露虽然不常在一处,但仍旧保有书信往来,就在某一日,她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对,便询问她到底在何处,担忧之下,她赶到了洛阳城,见到了那个坐在亭中、面色已不似往昔的好友。
她的双足仿佛就长在这深宫之中一般,一眼看去,她着一身红服,几乎快与这萧瑟的宫墙处融为一体。
两人聊了一夜,金澜终于知晓一切,她知道好友被困在此处,知晓人皇使用密法夺舍一事,而那枚珠子就来自密教。
她心中烧着怒火,她想要带走白露,却被拒绝,昔日友人只说。
“金澜,我该陪着他,这么多年,我已经不可能将他抛下。”
从那之后,她永远离开洛阳城,没有踏足一步,也再没有与白露有过书信往来,但并未停下对密教的探查。
说到此处,金澜顿了许久,直到将她的乌发簪好,才收回手,慢慢梳着林斐然的尾发,轻叹一声。
“后来,世间不知何时出现了寒症,许多人染上这个怪病,久久不愈,我的一个好友也没能幸免,我四处为她寻药,直到某一日,我再度收到白露的信。
里面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枚丹药。
我心中知晓她的意思,便让友人服了药丸,她果然好了不少,我便觉得这寒症有异,或许与人皇有关,便开始追查此事。
也是在这期间,我认识了不少同样窥见天裂的人,正是张思我他们。
从他们口中,我才得知补天之事。”
林斐然从她手中接过镜子,思忖道:“他们不知道天裂与密教有关?”
金澜点头:“连我也不知。在现有的记载之中,天裂最开始出现在神女宗的手札里,而所谓的补天,则是许多先辈流传的说法,其中都没有提到密教,我们现在知道的许多事,都是后来才查出的。”
“在众人都没有思绪,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秘境奇遇之事。
说来也有些可笑,我不喜密教,但心中实在太过困惑,谜题太多,而那个人又好像什么都知道,我便萌生一个想法——
我准备去他那里打探一番,试探试探,至少在他看来,我还是一个误闯的有缘人,并无危险。
但正如毕笙所料,天之涯海之角这个地方,我没能再撞运回去。
接下来的数年,我都在找这个地方。”
后来在某个午后,她去了北原附近,竟然再次阴差阳错地进了天之涯海之角。
“这是我们时隔许久的第二次相见。”——
作者有话说:[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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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赌(增补) 敢和我赌的人,一定会输。……
“第二次相见……”
林斐然想起神女宗主所言, 当初神女宗被困在北原那场迷雾中后,母亲曾误打误撞闯入过。
“母亲,你这次是不是去过神女宗?”
金澜并不惊讶, 她点头道:“就是这一次。”
这一次,她四处寻找天之涯海之角的下落, 偶然间得一人指点,这才去往北原, 姻缘巧合之下见到了被困在其中数年的神女宗, 又从此处得知更多密辛。
金澜缓声道:“知道得越多,便越觉得不对,许多线索都隐隐约约指向密教。
那时, 我开始怀疑天裂、气机以及密教的关联, 所以,我心中打定主意, 如果能够攀上冰柱的尽头,还能再见, 我不会向他询问什么。”
林斐然摩擦着手中的镜子, 冰冷的器面泛起雾气。
她接道:“你打算伺机动手, 对吗?”
金澜轻声一笑,双目弯起,此时的笑容与林斐然有几分神似,她眨眼道:“要不说是母女,如果是你,你肯定也会这么做。
密教行事诡诈,还助纣为虐,帮人皇行夺舍的邪术,哪怕我猜的不对, 对他动手也绝不是一件错事。”
一个身体孱弱、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要杀他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只要他放下戒心,在毕笙等人赶来之前,要终结他的命数,只需一招。
心中打定主意后,她将自己此行所得以密信送出,随后便在神女宗人的注视之下,攀上了那一截仿佛从天幕中探下的冰柱。
就如同林斐然先前登顶一般,她在攀行途中也吃了不少苦头,但最终还是走到尽头,再一次落入那处秘境。
时隔数年,天之涯海之角已然不像第一次见到的那般仙灵。
初初到此,这里只有仙山海湖、云雾缭绕,虽然广阔寂静,但也仿若仙境,这一次再次到访,仙山又多了几座,海河在下方连成一片,映着一轮虚假的倒日。
这里看起来更加华美恢弘,却也失了几分味道。
一处极高的石岸在海边屹立,浪拍横崖,金澜恰巧落在这片浪屿上,她怔然看向眼前一切,环顾而去,眼中渐渐带上几分震撼。
就在秘境的西侧,一座神宫赫然耸立,通体纯白,宽广的阶梯从上方铺下,两侧道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瓦檐以琉璃搭就,映着斜日,散着斑斓之光。
神宫的正中央悬着一道玉匾,匾上只写有四字:云顶天宫。
金澜看了片刻,心中实在太过惊讶,便暂时将找人一事抛之脑后,她御器横渡过这片河海,落在神宫最下方的道场中央。
她打量一番之后,便想去探查,只是还未踏上阶梯,一旁的道旗上便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仍旧是身着灰衣,戴着同样的面具,与初见不同的是,他此时在腰间悬了几支笔。
他看向下方,似是在回忆一般,最后才道:“是你。你又找到了这里。”
金澜逆光看去,他的面容并不算清晰,但显然已经不像初见那般孱弱,她心中顿时翻起一道惊涛,能够如此悄无声息出现,境界绝不在她之下,数年便有此进益,如何不令人忌惮?
这些念头只在瞬息间闪过,她仍旧眯眼看去,同样像是在回忆一般,最后佯装讶然道。
“原来这里还是那个秘境,我竟然又进来了!”
她说过这话后,双手握在前方,面色露出几分尴尬,像是见到一个早已不熟悉的旧友一般,寒暄几句后便无话可说,动作也带着几分局促。
“这里倒是改天换地了,我一时才没认出来,你们不用赶我走,我这次也不会再取什么东西,能不能麻烦你为我指明出路,我也好自己离去。”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在祈祷,时机只有一次,可不要真的将她赶走。
男子看了她许久,身形如雾一般散去,消失在旗帜上,但又很快在她身侧凝聚,将身影全然露出,二人之间只差三步远。
金澜面上的惊讶并不作伪,但她也奇异地察觉到,他身上的灵力仍旧若有似无,不大明显,全然不似高手那般透出静水深流之感。
意料之外,情理之内的,他点了头:“既是误入,那我送你出去。”
“……”
他走出两三步,随后顿足,转头看她,疑惑道:“不走吗?”
“自然要走!”
金澜面无异样,甚至看起来还有些喜色,她就这般跟在身后,同他一起步下这极长的阶梯。
途中,她没话找话一般:“多年不见,没想到当初还需要手杖借力的人,如今也能腾雾换影,显出一番神通了。”
灰衣修士转眼看了她片刻,只道:“人活在世,总要精进,不可能原地打转。”
金澜恍然点头,又凑近几分,低声道:“但你的速度也太快了,同为修士,能不能指点一番,我也想一日千里。不过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不回答。”
他声音依旧如以往一般平直:“吸日月之灵气,采天地之精华。”
“……”金澜深吸口气,“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他的声音反倒因为这话而有些起伏,虽不明显,但听起来像是吃惊:“有意思?你觉得我像人?”
这番对话倒是远远超乎自己的意料。
她顿了顿,恍然开口:“原来你是妖族。”
道主脚步一顿,又转过头来面向她,面具下的乌目深幽,分明泛着神采,细细看去却又好像十分空洞。
他收回目光,步履不停,但没有再回答她的问题。
一路上倒是金澜说得多,而他只是寥寥回应几句,看起来颇为冷淡,也没有留她在此的意思。
“还有多远啊?”她问道。
他淡声道:“就在前方那处密林之中。”
那片密林离得不算近,这一路还长,她微微放心,准备伺机而动,然而在穿过某处石林时,她蓦然瞥见一块十分罕见的陨铁,没有任何一个炼器修士能不为此驻足。
她停了下来,如同被引诱一般向前走去:“我能看看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人已经走到了陨铁旁,她蹲下身去,只见这块黑玄之铁上落着几滴雨珠,珠中彩光眩目,仿佛流淌着世间万千色彩,却又没有向外透露一分。
这样的上品灵铁,怕是数百年都难寻一块,却在这里被当成垫桌的石头。
她立刻转头看去:“这个石头怎么用来垫桌脚,你不要了吗?”
她甚至没说是玄铁。
面具下的黑目微动,垂下看向这块铁石,点破道:“我不修炼器锻体之道,这块陨铁于我无用。”
听到此处,林斐然便觉得有些不对,她当即抽出金澜剑,光洁的剑身映出两人的眉眼。
她迟疑道:“这不会就是用那块陨铁炼的吧?”
金澜并指敲了敲,剑音清明:“好铁出好刃嘛,对于炼器而言,世上再找不到比那块陨铁更好的底料,既然有缘被我撞见,岂有不要之理?”
林斐然又想起其他人对父母的评语,弹了弹剑身,不禁失笑。
这便是一个不同了,如果是她,大抵会放弃这块陨铁,她或许甚至都不会注意到它,有时候,她太过紧绷专注。
她将剑收回,又问道:“难道他就这么给你了?”
“当然不是。”金澜将木梳收起,打量着她,十分满意地点头,这才回答。
“我想要的东西,自然会弄到手,所以,我与他打了个赌。
赌我能在不动用术法、不靠近桌子、不请人相助的前提下,将那块陨铁完完整整地取出来,还不会让他的桌案倾倒,我做到了,陨铁便归我。”
说到此处,她透出几分自得。
“谁敢与我赌,谁就要输。他不信邪,便应下了,问我要怎么做,我说——等一夜,明日朝阳升起之时,陨铁自然会乖乖到我手中。”
林斐然这才恍然:“你在拖时间?”
金澜摇指:“不全是,我的确想要那块陨铁。”
那一日,两人就这般坐在石林中,等待明日日出。
夜间,金澜晃去其他地方寻找吃食,他就坐在桌旁,取出一本手册记录着什么,等到月上中天时,金澜仍旧未归,他这孱弱的身体也开始困倦,但并未睡去。
就在这样的暗色中,她正潜伏在附近的密令中,遥遥窥望此处。
相处一日,她差不多摸出此人如今的修为境界,与她不相上下,便意味着她有一击毙命之力。
她亦如同猎手一般,悄无声息地前行,手中武器变了又变,从铁锤换作硬镐,又从木锥换成长钉,她试探许久,直至靠近那方桌案,才终于握定一把玉尺。
这是她最新练出的武器,威力不可小觑。
寻到一瞬的良机之后,她毫不犹疑出手,速度之快,他即便反应过来,也没有办法躲开,但是——
“如你昨夜一般,我的玉尺没能碰到他,离他的脖颈还有一寸的距离,便生生停滞住,这一招空了。
我同样没有放弃,立即出了第二招,但下一瞬,他便化作一道风雾,玉尺只能将它挥散,他人已经飘然落到不远处。”
金澜回忆着那一次,神情中仍旧带着明显的遗憾,那是最近的一次,如果她早有经验,那一招一定不会空。
而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些,只是十分惊讶地看去,甚至离开开始盘算自己的退路。
可那个人没有动手,他只是立在月色下,目光落到她身上,静了许久,然后道。
“不论多少次,你都选择这么做……这次,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逃跑,一炷香之后,我会叫来他们,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林斐然转身看去,掌下瓦檐发出几声响动:“你跑了吗?”
金澜敲着指尖:“你猜?”
林斐然默然片刻,笃定道:“你不会跑,如果是我,我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她轻笑出声:“没错,我没有停下,至少我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我开始与他动手,不止是玉尺,还有阵法、术法、符术,我几乎用尽了所学,连炼器的大铁锤都抡了,可还是没能成功。
他会躲闪,却并不利落,总有避不开的时候,但任何一击落到他身上,就都像打在风中,无法施力,只是徒劳。”
一炷香将近,金澜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而道主却仍旧站在不远处,似是早有所料一般,既无怒色,也无惊异。
他说:“一炷香到了。”
“等等!”金澜抬起手,一双清目直直看向他,“修士论剑而已,我又伤不到你,这么认真做什么?我们的赌约还没出结果,你就不想看看结果?”
道主站在不远处,垂目思索片刻,竟然颔首:“那就等到日出。”
日出之时,那块陨铁竟然真的如她所说,莫名其妙到了她手中,矮了一处的桌角竟然也没有歪倒,而是立得板正,如同仍有一物垫在那处一般。
他紧紧看着,可以笃定她没有用任何术法,但陨铁就这般消失了,那双眼中仍旧透出几分迷茫。
“我说过,敢和我赌的人,一定会输。”
金澜手中拿着那块陨铁,眼中带笑,身影一晃便消失在石林之中。
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在毕笙等人察觉赶来之前,径直奔入密林,在树中射入一枚细小的银针后,就此从出口跑离。
林斐然同样疑惑,她问道:“不用术法,不与之接触,又如何……”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像是想通什么一般,眼中泛起笑意,直言道:“你骗他。”
金澜抬指立在唇前,眼中也很是自得:“嘘——天知地晓,你懂我懂就好。”
林斐然笑而不语,只等她说出后来的事。
这是他们第二次相见,她虽然得到不少消息,但也算是铩羽而归。
第三次,她在人界养精蓄锐许久,心知他没办法离开那里,其他人也进不去,便知晓只有自己能对他动手。
于是在破境之后,她又请教了许多人,做足准备后才出发动手,而经由前两次的闯入后,密教早有防范。
她刚进得秘境,便和几个九剑对上 ,她原本就是炼器师,围殴之下难免落得下风,以少对多也讨不得什么好,只能在秘境中且战且退,后又靠着从艮乾圣者处学来的阵法脱身,浑身是伤地出现在雪原之中。
就是这一次,她在北原边境遇见了林朗。
十七岁的少年在雪色中冒头,骑着一匹枣红马,鞍上横着一柄红缨枪,意气风发,清朗无双。
他下马,踏着雪走到她身前,抱臂弯腰看来,双眼含笑,带着一种如月的清明。
“这是哪里来的仙人?”
金澜靠着树干,笑了一声,这时也没忘呈口舌之快:“小子,救高人一命,过几日带你修仙入道,如何?”
林朗直起身,面上仍旧含笑:“哦?我没有灵脉,怎么入道?”
“山人自有妙计。”
林朗煞有其事地点头:“看来是不得不救了。”
他也只是说些趣话,这人看着不坏,救一救也算积德,他伸手便将金澜拉起,移到马上,正要回营之际,她突然想起什么,出声问道。
“你有救治修士的灵药吗?”
林朗扬眉:“山人自有妙计。”
此后,她在边境驻足修养之际,还在潜心研究与他对阵的办法,冥思苦想之下,她以那块陨铁炼出了第一版的金澜剑,但她仍旧不知道怎么破风。
不过,剑之一物,不是锻造而出,而是不断试出来的。
于是她决定铤而走险,再试一次。
第四次,她离开北原,告别林朗,再度入了秘境,见到了道主,而这一次的他与先前相比,又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若说先前只能移形换影,堪堪躲开她的袭击,那么这一次,他已经可以动用术法还手接招了。
——她如今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次谁都没来,他们斗法斗了三日,最终以她重伤败阵收场,但这一次的所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多。
好在她备了后手,离开边境之前,她留了一块玉在林朗手中,濒死之际,灵玉上的阵法被迫运转,将她带离此地,瞬时之间落到林朗身旁。
她再一次靠阵法逃脱,倒在北原之中,是林朗将她背了回去,他甚至按照她的要求,在她昏迷未醒之时,带她去了春城。
期间她伤势好转,便去了朝圣谷前,请求圣人指点,然而谷门始终紧闭,她以为无望,正打算离去之时,谷中风动,吹来一卷功法。
那是一本写满批注的剑经。
也是这个时候,金澜转修剑道,于谷风中悟出四式剑招,然后重新锻造了金澜剑。
但时至今日,这仍旧是一部残缺的剑法,她仍旧不知如何才能真的断风。
她本该再去试一试这套剑法,但她伤得实在太重,连剑都难以握起,只能暂时避开密教,隐于人界修养。
……
说到这里,金澜话音一顿,垂目看向林斐然,抬手抚了抚为她梳起的小辫。
在这期间,她有了林斐然。
修养六年,伤势终于弥合,她终于能够拿起剑,而密教已然鼎力人界,成为一方信徒众多的教派。
这个时候,林斐然年满六岁。
“你六岁那年,我伤势全好,但我没有选择留下,我带着金澜剑,再次去了北原,这本该是我与他的第五次交手,但这一次我没有见到他,只见到了毕笙。
她没有留手,将我逼出秘境之后,天罗地网便扑来,一道前来襄助我的友人们也陷入乱斗,我们原本没有落得下风,只是斗到中途,一道不寻常的罡风吹过,我的剑慢了。”
金澜看向远方,轻叹一声:“第五次,我还是败了,不过再没有之前那般好运,我知道,我命数将近。”
林斐然看着她,目光微动。
金澜眸光复杂,不敢看林斐然的眼睛,只望向无尽的暗色:“那一刻,我心中是后悔的,我终究是抛下你们,去了北原。”
所以在生命终途,她拼着最后一口气逃了,御器而回,只想在死前看他们最后一眼。
林斐然听懂她的未尽之言,垂目片刻,还是抬起眼,只道:“父亲和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只是在走自己的路,就算我们是亲人,但那也是你的路。”
金澜一怔,片刻后才笑道:“……我早就和他说过,他若是能够修道,必定能够走得很远。”
林斐然移回视线,目光落到手中的铜镜上,镜中映着一个梳起长发的少女,她静然片刻,又开始思索起来。
她几乎可以笃定,道主的身份有古怪,他身子孱弱,同时又需要天地灵脉,难道他也是天行者?
这是最合乎情理的一种猜测。
如果当真是,他的修行方式会和如霰一样吗?下一次再对上,她的剑又要如何落下?
金澜见她沉默不语,摸了摸她的头,想起今日与师祖交谈之言,心中尤为感慨,不论如何,她有知晓真相的权利。
顿了片刻后,她问:“你要和师祖去见其他人吗,他昨夜其实是给了你选择的机会,你可以不去,忘记铁契丹书一事,只在这一处做一个简单的林斐然。”
林斐然看向镜中之人,一袭乌发被簪起一半,细辫挽入其中,将眉眼全然露出,以往那道藏在眼里的锐光,在此时是如此清晰可见。
她的答案,早在昨晚便已经得出。
“我当然要去。”
她起身落到院中,看向面前三处亮灯的屋舍,径直走向最左侧的师祖房间,抬手推开。
……
吱呀一声,繁重奇异的界门被推开,微光从门上划过,预示着有人到此。
房中众人立即转头看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前,修长高挑,她身后负着一柄洒金红伞,墨发飘然扬在荡起的气流中,随后又缓缓垂落肩头。
是林斐然。
她身形未动,如一道剑影般竖立此处,视线缓缓从众人身上划过,净澈的眼底倒映着一切,透出一种清风拂岗、岿然不动的深静。
在她身后,又有几道身影走出。
师祖上前一步,站在她身旁,缓声道:“诸位,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298章 设局 米糕自己撞上猫
298
这方被构筑出的秘境中, 几乎是纯白一片,唯有中央那株极大的菩树显出一抹不可忽视的碧色。
树冠上顶,根叶下探, 静静支撑着这方宁静的秘境。
树下或站或坐着十人,虽不算多, 但已然是乾道赫赫有名的人物。
树下端坐着一个女修,一头乌发盘起, 三根银钗斜簪, 身着束袖绛紫轻纱,腰间紫金葫芦烁烁流光。
正是太极仙宗的宗主穆春娥,亦是最初受圣人感召, 向天下宣布朝圣谷将启之人。
她闭目跪坐, 膝上横着一柄长剑,面上再没有往日常见的笑意, 而是带着一抹凝重。
不远处,正有一男修在树下细细打量, 他身披鹤袍, 发丝散下, 面色苍白,带着几分病容,他一手摩挲着菩叶,间或轻咳一声,神情倒是缓和不少。
这位便是琅嬛门的门主,人尽皆知的病秧子周书书。
在他身旁的空地中,几卷经书铺开,墨字排列整齐,正有一长髯男修在清点经卷, 他身着青白道袍,手中执着一根老梅枝,枝头缀着软毛,这是一支老笔,毛尖分明是黑色,书写间却泛着浅金。
他弯身在经卷前,不时写画着什么。
不需询问身份,光是看到这支点金笔,便知他是太学府人人敬仰的荀夫子。
菩树的另一侧,正有一男一女两人在低声谈论,话语间却是菩提树与明净台。
女修身着神女纱衣、眉目庄严,额心点着一粒朱砂痣,男修垂着两条长白眉,身披袈裟,个头稍矮,神情却分外慈和。
女修正是数月前从北原走出的神女宗宗主,妙音,另一人则是西乡禅宗的明照和尚。
而在另外一处,又有几人聚集一堂,虽离得近,却谁也不交谈,似亲非亲。
这几人正是不发话,只顾着逗猫的张思我、专心为琴续弦的谢看花、面上不知何时横亘一条疤痕的慕容秋荻、沉默看书的寒山君,以及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平安。
他们今日齐聚至此,正是师祖梦中相请,这才入此秘界。
几人修行至今,自是心性平和之人,即便在此等待一夜,此时也并不显焦躁,他们知道此行为何。
就在等待的某一刻,界门处忽而传来灵力波动,众人这才一同整理仪容,站起身来,向界门处看去。
一道玄影推门而入,身如雪松,在场无人不知她是谁。
在她身后,师祖紧随而来,温雅的双目看向众人,寒暄一句后,便微微躬身行了一个道礼,这才道。
“诸位今日能够应邀到此共商大事,实该感谢。”
太极仙宗一派本就是从道和宫分出,师祖于太极仙宗而言,亦算祖师,穆春娥立即上前半步道:“师祖言重。”
林斐然站在身旁,望向眼前十人,心中其实已有预料,这十人已然算是如今乾道的半壁江山,齐聚至此并不意外。
但她的目光落到平安身上时,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顿。
平安同她对视,忍不住扬唇:“很惊讶吗?我们之前也见过的,就在请你取火种的那间密室之中。”
林斐然回忆片刻,恍然大悟:“原来还有一人是你!”
张思我任猫坐在头顶,双手拢袖,嗤声道:“认不出也正常,她藏得最严。”
张思我几人与林斐然十分熟悉,有来有往说上几句不奇怪,另外几人中,唯有穆春娥与妙音与她熟识几分。
妙音自不必说,穆春娥与她熟识则是因为弟子试剑大会,林斐然是唯一一个只凭剑技便能闯入前十的弟子。
只是那时她灵脉有异,天资受限,虽不认输,却也只能走到第十,不少人嘴里说着惋惜之言,但对她也没有太过重视。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不服输的弟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像她这个年纪的神游境,如今年轻一辈中,唯有她一人。
时隔许久再见,她境界虽有变化,眼神中却依旧带有当年站在试剑场上的神采,含蓄而锋锐,令人过目难忘。
众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到林斐然身上,周书书轻咳几声,目光缓缓打量着她,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他也是认得林斐然的,但不是因为那些真假难辨的流言,而是因为如霰。
如霰曾拜入琅嬛门,后来虽然下山游历而去,后又回到妖都,成了妖尊,可在他们眼中,他仍旧是当初那个倨傲聪慧、令众多长老头疼的弟子。
如霰与林斐然关系非同一般,此事早已随她的事迹一道流传出去,他们早就想见见,如今遂愿,却觉得不妥。
林斐然目光澄澈,与门下弟子太过相近,实在就是后辈,虽然气势更为沉稳,这样的年纪却仍旧难以让人心安。
他走上前去,行了一礼,温声道:“师祖,今日既是共商大事,又何必让小辈到场,徒增其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