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先以为你们兄妹与其余几人只是秉性不同,有着他们所没有的大胆任性,但此时想来,却不是如此。
你们心知可以重生,所以不惧身死,清除异数可以攒下功绩,所以眼也不眨地对我出手。”
对他们兄妹而言,一切都只是为了功绩,如此便可以不死之身,在不断的重生中顿悟,静待破境之机。
伏音默然,一旁的如霰倒是扬眉惊奇,而师祖却面色如常,除了有些出神之外,并无任何惊异。
片刻后,伏音轻笑一声,只道:“有一点错了,我们那时之所以对他如此不敬,不完全是因为不惧死。
我与伏霞驻守在妖界已然很久,每一次,都只能见到那些同样的风景,遇上同样的人,听闻同样的事,心中早已麻木,甚至是厌烦。
对他也是。”
所以再度见到如霰的时候,他们已然提不起半分惧意与警惕。
说到此处,伏音话语一顿,抬眼看向已经停笔吹墨的如霰。
“你应当不知道,你原本是活不到现在的,每一次我们在北境修行,都会在某天听到你的死讯,皆是修行不怠,却暴毙而亡。
在你死后,妖都挂满魂幡,丧钟连鸣数月,再后来,几位使臣散去,妖都没落,你的尸骨早不知道被吹没在何处。
这样一个必死之人,实在难惧。”
如霰神情微顿,他很快反应过来,目光流转到林斐然身上,心下了然。
若没有她,自己此时大抵已经破境失败,暴毙而亡……这样的结局倒是与他当初的设想无异。
不过,林斐然那时的反应却像是早就知晓一般。
如霰目光微动,垂目看向身前的这副画卷,眸中沉思。
另一边,林斐然再度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寻天地灵脉是要做什么?或者说,是为了谁而寻?”
这个问题应当比先前更为禁忌,可伏音面上却并不似先前那般为难,他回望向林斐然,神色坦然。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从我、或者说所有九剑最初拜入密教开始,我们最紧要的事便是寻找灵脉下落。
而我可以肯定,圣女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道主。”
林斐然眉头微蹙:“你是何时拜入密教的?”
伏音沉默片刻,或许是在心中斟酌,他打量着林斐然,还是微微叹气,随后道:“我们兄妹二人,是在人皇即位前一年拜入的密教,不过,倒是没能再见一次登基大典。”
林斐然琢磨着他这句话,心中忽然闪过一道电光,他再未见过登基大典,说明他再没有重生在那之前。
而伏音兄妹二人这般一体双魂,必定是当年修行时遭受某种重创,伏霞身死,不得不借双生子伏音的肉|身容纳神魂,苟全性命。
以伏霞那般的脾性,若是能重生,岂会不回到受袭之时,一雪前耻?
但他们却没有回去,是不是意味着,道主所操持的重生之法,其实同样有所限制?
林斐然有些讶异道:“没想到你会补上后面一句。”
伏音见她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便不再多言:“随口一说罢了,我知道的也就这些,能听懂便听,听不懂便算,先前说了,只要不越界,我都会回答你。”
说到此处,他向林斐然伸出手:“事无巨细,我的诚意已经亮明,你的问题也已经问完,该告诉我如何离魂分体了,我倒是想知道,你找到的是什么闻所未闻的法子。”
林斐然轻声一笑,起身走到桌旁,从如霰手中接过纸笔,提腕落字。
“闻所未闻谈不上,只是我幼时心血来潮,尝试过的小把戏罢了。”
不多时,一张写满字迹的信纸被她递给伏音,他展开一看,原本期待的神色蓦然凝在眉间,随后目光渐冷,愠怒看去,手中纸张被他扔出。
“你耍我?!”
哗然作响的纸张上,正以小楷工整写出一篇剑谱,其名为神宫六辟。
林斐然弯身将纸张捡起,道:“我不喜欢耍人。”
伏音原本被阵法束缚在地,如此怒意之下,竟然半撑着起身,向前冲了几分:“我也是剑修,难道你以为我不知,这是你们道和宫的剑法!”
“世间万法不过是一生二、二生三的衍生之术,严格来说,它没有招式,其实并非剑法,而是术法。”
林斐然没有后退,另一手微转,金澜剑便飞入她手中,她指尖转动,略暗的室内顿时亮起一抹光亮,一把同金澜剑一模一样的雷剑霎时出现眼前。
“摹出的剑看似雷光而成,但它能放剑气,秉承同样的剑意,其实与剑本身无异。究其根本,神宫六辟不过是抽调一抹剑气,以其化形,用灵力捏出另一柄灵剑。”
她手腕转动,原本只有一柄雷剑,转瞬间便化成六把,屋内顿时大放异彩,俱都照射在这雷光之下。
林斐然站在其中,面上带笑,做起自己最擅长的事,她总会不经意间显出一点意气风发。
“神宫六辟难的不是剑招,而是如何从中抽调剑气化形。”
她手掌翻动之间,六柄雷剑顿收,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足以看出她惯用到何种地步。
伏音看着这一幕,心中纳罕。
林斐然继续道:“我以前总忍不住想,难道它就只能练剑吗?若是刀、匕、箭呢,最后试下来,哪种武器都可以,只要会抽调。
再后来,有位同门偶然间问我,人也可以抽调吗?”
同为剑修,伏音此时已是瞠目结舌,实在很难想象什么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林斐然道:“那时有些修行成痴,听了这话,我心中也有些好奇,但还是没有付诸行动,这或许没用,若是有用,稍有不慎说不定会失魂。
不过,这位同门说他愿意献身——”
伏音没有开口,伏霞却挤了出来,震声道:“你们试了!”
林斐然默然片刻:“他偷了一枚定魂珠来,说相信我的能力,再加上人小胆大,他又一直说我可以做到,只有我能做到……
不过好在结果不错。”
一开始她还小心翼翼,但无事发生,她当即松了口气,至少卫常在没出问题,人也没傻,他却没有半点惊惶,甚至还面无表情鼓励她,拍拍她的肩,说下次再试。
有了下次,就有下下次。
林斐然试了两年,直到某次,卫常在晃神了片刻,他们才惊觉,人的神魂也可以用此法抽调。
伏音无言半晌,他望向林斐然递来的那张纸,除了剑谱之外,最下方还绘有一个简单的圆。
林斐然指向那处:“这是阵法,尤为重要,对于一个低阶修士而言,神魂离体之后,最重要的便是维持不散,你们迟迟不分体,想必也是因为这个。”
她取出一个针包,向他扬手示意,连贯道。
“用抽调之法将你妹妹取出的同时,以针落于你九个阳窍,神魂离体之际,再以反针落入九个阴窍,先定住你,后引住她,同时以阵法加持,维持神魂,调入肉|身,再以针封神,如此一番便可成功。”
林斐然的语气十分轻巧,就像说吃饭一定要配菜一样简单,但这其中杂糅的功法、阵势与医道,绝不是学点皮毛便能胡吹乱侃的。
更惊异的是,他心中竟然真的萌生出尝试的念头。
伏音一把扯回那张纸,思及林斐然结下的心誓,抿唇道:“暂且信你一回,若此法无用,你便等着破誓破境罢!”
他将纸张完好收回:“现在,速速放我离去,我要去择选一具合适的肉|身!”
林斐然当即道:“万不可害人,若你为此残杀无辜,就算破了心誓,我也不会替你们抽调神魂。”
伏音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语,如霰见林斐然颔首之后,便解开阵法,任他飞身离去。
师祖收回目光,又看向林斐然:“你怎么想?”
林斐然将金澜剑回入鞘中,思忖片刻后道:“师祖,或许道主之能,没有你我想的那般神通广大。”
她抬眼看向面前二人,出声道:“你们说,什么样的人,会需要一条天地灵脉?”——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294章 北原之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天地灵脉天生地养, 有修补生发之效,当初林斐然能从濒死之境活过来,靠的便是这条灵脉。
道主既然拥有如此通天之能, 又为何会为了它而搜寻数百年?
师祖推测道:“难道他也如你一般,身受重伤, 需要灵脉修补?”
林斐然放下金澜剑,在房中踱步, 方才与伏音所聊其实不多, 但他的每一句话对她而言都至关重要。
她摇头道:“我们只能暂且如此推测,他需要这样一种修补生发之物,普通的灵草灵药都不行, 只有天地灵脉这样的宝物才可以。
那么, 他若是受伤,也必定是极难治愈的伤, 又或者,其实并不为疗伤。”
这个问题暂且不能得出答案, 她来回走动, 步履也渐渐加快。
“还有, 方才伏音所言,他既是人皇登基之前拜入密教,却再未见过人皇登基,便意味着即便重生,他也没能再回到那个时候。
道主若是当真能带领他的信徒重生,那么重生的时点,或许是难以变更的,至少不会如伏音等人所愿。
那么,这般一次次地重来, 到底是道主的本意,还是信徒的祈愿?
如果重生的起点有所限制,那未来呢?他又会在什么时候选择回到过去?”
林斐然语速渐快,屋内的脚步声咚咚作响,说到最后,已然像是自问自答的呓语。
“斐然……”师祖眉头微蹙,他觉得林斐然现在的状态不算好,下一刻,她移动的身形便被强硬按下。
如霰站起身,一手压在她肩头,微微俯身望向她的双目,直到那对黑眸终于聚焦在他面上,他才直起身。
“你刚入神游境不久,神魂飘然,会有焦躁之感是正常的,越是这样的时刻,越要冷静,否则就离入魇不远了。”
林斐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的呼吸竟有片刻停滞,额角不知何时也溢出薄汗,沉重的心跳声尚且回荡在耳膜,颈上青筋正轻轻抽动。
如霰的手并未收回,而是上移,微凉的指尖落在跃动的脉搏处,如同安抚一般摩挲着,随后缓缓按下。
“你需要好好休息几日。”他出声道。
林斐然没有否认这句话,她走到桌旁坐下,紧绷的双肩微微放松,但也未能完全将这些抛开,她早已经习惯这样不断的思考,不能停下,也不敢停下。
师祖无声看去,向来能言善道的他,此时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师祖。”反倒是林斐然先出声,“方才我说起重生一事,您好像并没有那么惊讶,是早就知晓,还是在飞花会时才明白这些?”
林斐然此时难以停下思索,便只好转移注意力,将问题落到师祖身上。
师祖一顿,没想到她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这里,默然片刻后,他颔首:“是在飞花会上知晓的,那时我见到了医祖,他并没有言语告知,而是让我‘看’到这一切,故而,我也无法对你言明。”
飞花会的一切都是圣人们的启示,这一点她早已察觉,此时也并未惊讶,但她仍旧有个疑问。
“师祖,我在铁契丹书中见到了那位圣人,他同样经历了这样的数次重生,但他是无意的,而朝圣谷的圣者们亦有此经历,我想知道,他们是无意间回到过往,还是与密教有所往来?”
师祖回想起那几日,无声叹道:“自然是无意间的,朝圣谷数位圣人之中,其实亲历者重生者也只有三五人,早在他们坐化入谷之前,便有一位圣者以命为代价,将此事推演数次。
他想找出破开密教之局的办法,但不论推演多少遍,结局都只有一个。”
天道五十,定下四九,只余一线生机。
所以他们一直在等,等待变数的出现,终于等来了林斐然,可她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师祖想到她方才的神情,心中难免不忍。
但有些路总要走下去。
“推演的尽头,密教成事,天幕全然暗下,然而世间并未像密教所说那般迎来新世界,而是寂然一片,几乎再没有生灵存活。”
林斐然看向窗外,想到自己与道主最后一个赌约,心中难免泛起波澜。
她默然片刻:“师祖,我们如今连道主的真实目的都没有摸清,谈何对峙?他如今说不定就被众人簇拥在密教主殿,我们又要如何才能抓住他,停下这一切?”
师祖看着她:“我已经让张思我等人联系各派宗主,若能联合更多势力对抗密教,自然更好,但究竟要如何停下这一切……”
他眼中划过一丝不忍,甚至将视线收回:“斐然,我们的所作所为俱都已经被定在‘四九’之中,你是唯一的‘一’。”
这话他之前就说过,林斐然是唯一的变数,只有她才能撬动这一成不变,即将滑入死亡的既定局面。
到底要如何做,一切都由她来决定。
这一次,师祖没再继续询问铁契丹书之事,他起身走到门前,望向檐下那盏灯火,在这样的极夜之下,就连扑火飞蛾都不见踪影,院中寂静一片,鸣虫也无。
恰在此时,屋中忽然燃起一点火光,隐隐灭灭,光影绰绰,带着一种慌忙与不详。
这是张思我在联系她。
林斐然抬手结印,火光匆匆灭去,一团坠落在桌上,霎时如同迸溅的火星一般绽开,熔熔赤色似岩浆流动,一笔一划勾出张思我的面孔。
“不好了!”
他匆忙开口,连向师祖行礼都全然忘记,眼中满是急躁。
“我们正在中州北部,这里大多是从北原迁移而来的百姓,也是最初染上寒症的患者,而就在今晨,一阵寒潮再发,不少人挺不过去,已然殁亡,他们死后,肉身未腐,但……
俱都化作座座石灰之像,再无生机。”
他抬起手,赤色熔浆中的场面开始变化,逐渐显出中州北部的场景。
只见一点白色从中透出,又很快蔓延开来,连接出一片吹着朔风的城池,城中雪色漠漠,火把燃出的光只堪堪将主街照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街中,来往行人如蚁,而这样的蝼蚁已经很少,城中更多的是一座座破败的人形石像,老少皆有,他们随意散落在街边,与这座风雪城池一同变得腐朽。
不止是人,就城角处胡乱生长的野草,也失了色彩,变成灰石一般的色泽,永久静立在城边。
张思我沉声道:“北原寒症已至尽头,万物衰败,已成死城。”
林斐然怔然看着这一切,耳边仿佛又响起和道主的赌约,于是心脏猛然跃动起来,如重锤砸在耳中,耳边嗡鸣一片。
冷寂的死亡气息传来,她这时才终于体会到“所有生命”的重量。
不必所有,仅仅是眼前这些,便足以将她压得寸步难行。
一切都被放在他们的赌局之上、担在她的肩头,这般腐朽的寒风似乎透过炽热的熔浆,冷而烈地吹上她的面容,令她手脚僵硬,几不能动。
师祖静然望向这一切,心中亦是一窒,他先前在朝圣谷虽有耳闻,却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房中一时只剩朔风之声。
他立在门前,看向房中的林斐然,片刻后道:“我与他们早有约定,众人一同商议阻止密教一事,你若想去,明日午时,我在房中等你。”
师祖离去,他没有回到铁契丹书之中,而是随意择了间屋舍,为此时的林斐然让出半片空间。
林斐然仍旧看着呈现出的一切,她本来已经觉得道主或许没有那么神通广大,但此时见到这一切,她垂在身侧的手不由一抽,那是一种面对未知的恐惧。
她现在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
是撕开天幕,透出天光,暂时缓解寒症?还是毫无证据地向众人揭露冰柱真相?亦或是带着所有人冲入密教主殿,斩杀道主?
更或者,她应当弄清楚一切,试图寻出道主的弱点?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走错一步,反倒助了他们一臂之力呢?
林斐然此时仿佛站在悬崖之上,面前搭着数支已经风化的独木桥,每一支都是不同的路,而她只有走上其中一条的机会,一旦断开,她便不可能再重来。
恐惧是自然的,她如此告诉自己。
成长之路,势必有站在崖边的一日,这意味着没有人能替你做选择、为你担下责任,每一步,都要自己摸索,走到此处,便只有继续向前这一个选择。
因为一切都不会重来。
林斐然紧紧盯着那处,漠漠风雪之中,最后站着的几人终于也倒下。
冷硬的石质从他们眼中破出,爬上眼眶、眉宇、下颌,不过几息之间,他们便如同褪色一般,整个人凝成灰质般的色彩,化作一座塑像,并不坚硬,几片锋利的雪片便能在上方划出细痕。
下一刻,一只淡冷的手遮上她的双目。
“师祖已然知晓,还有什么话,便当面说罢。”
如霰说完这话,抬手结印,将这不断迸溅的火星与熔浆抹去,屋里终于变得安静。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
“要休息一会儿吗?”他垂下头,与她额心相抵。
沉默之中,林斐然还是摇了头。
“好。”他应了一声,便以这个姿势静静陪着她。
林斐然按着如霰的手腕借力站立,不知多久之后,她终于有了动作,如同一具僵硬许久的木偶人一般,她的动作甚至算得上滞涩。
冷静。
思考。
像以往每一次一样。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要……我要与一个人问话。”
她抬起手,掌心落到桌面,握住那盏烛火——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295章 时点(增补) 你确定自己叫林斐然吗?……
烧灼许久的烛火开始闪烁, 一枚珍珠大小的丹丸滚入其中,霎时间青烟袅袅,烟幕颤动之中, 渐渐浮现出一个许久不见的身影。
这人正是秋瞳。
她是自己知晓的第一个重生之人,而且并未与密教有所牵连, 她的重生就如同朝圣谷的那些圣者一般,是无意中出现的。
会不会, 她重生的时点, 就是道主带领追随之人回溯的契机?
在压下所有情绪,保持冷静的同时,林斐然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她, 秋瞳当初说过, 她的重生来得十分突然,只是从睡梦中醒来, 世界便已经天翻地覆。
“你真的还活着,是复活的吗……”
烟幕之中传来秋瞳的喃喃声, 她有些怔然地望向林斐然, 神情尚且还有些恍惚。
林斐然一顿, 颔首解释道:“之前只是设计假死,这期间我一直活着的。”
她像是将燃起的丹丸放在手中一般,正凑近看来,整幅画面就只有她的一个脑袋,目光也有些发直,林斐然出声之后,她才终于回神,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声。
灼烧的丹丸愈发瘦小,温度很快蔓延到她掌心, 于是她轻呼一声,转身将丹丸放入香炉之中,这才将身影整个显出。
和林斐然先前见到的一样,她的穿着越发利落,但也仍旧佩着些她喜欢的饰品,太阿剑近在手边,出鞘半寸,随时可以抽出。
面容未变,但她的神情却与以往有了微妙的差别。
双眉微扬,削弱了几分天真之感,却也并不显得尖锐,一双狐狸眼仍旧如初,只是眼尾平了许多,便少了些惑人之感。
其实改变都很细微,但整个人却显出种焕然一新。
她看着林斐然,双目已经湿润:“太好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已经……”
她话没说完,但眼中的庆幸与喜色却并非作伪。
早在林斐然救走沈期的那一天,所有人便都见到了她活着的身影,秋瞳也不例外,但她还是觉得不真实,心中总想确认,却又担忧她在躲避密教,故而不敢妄动。
直到此时能够与林斐然四目相对,她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这种感觉其实十分复杂。
彼时林斐然被如霰从湖中带出,卫常在见状吐血晕去,二人俱都生死不知,峡谷之中顿时大乱,人群来来往往,将茫然的她裹挟其中。
如同迷途的鸟一般,她渐渐停下脚步,望向眼前脱缰的一切,失了方向。
她那时已经记不清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密教为何要帮她与卫常在成婚,她只是提着太阿剑,穿梭在人群之中。
好在青瑶及时赶到,在局势更乱之前将她带走,她便从那样的嘈杂中回到青丘。
永夜降临,灵气大减,身边骤然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热闹的青丘开始沉寂,一切都来得太快、太急,不容许她有片刻的分神与伤怀,她就这样提着剑,跟在其他手足一同照顾母亲,撑起狐族。
短短几个月,对她来说却不亚于抽筋换骨。
这绝对是一段难捱的日子,不只是她,她的手足也同样疲苦不堪,其他人是怎么撑下来的,她不知道,但她却是靠着林斐然撑下来的。
很多次,她都忍不住想,如果是林斐然,她肯定能撑过去,如果是林斐然,她肯定会这么做,就靠着这样近似临摹的做法,她撑了下来,渐渐有了自己的处事之法。
如今再看到林斐然出现,一如往昔般,她心里怎么可能不复杂。
但她也知道,林斐然不会无缘无故用上香丸寻她,其中必定有要紧之事,她深吸口气,没有再向林斐然倾吐自己复杂的心绪,也没有问假死之计,她吸了吸鼻子,问道。
“你这般找我,必定是有要事,说罢,我会尽我所能答应。”
看见她如此坚定的神情,饶是林斐然也忍不住失笑:“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没有什么悲壮的事要你做。”
秋瞳更是点头,林斐然帮自己良多,区区几个问题又算得了什么:“随便问,我不会隐瞒。”
压在心上的大石松懈几分,林斐然神色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凝重。
她道:“张春和已经去世,他临死前说了不少,其中便有重生之事,但我仍有几个问题不大清楚,所以想来问问你,你重生前后发生的所有细节。”
“什么,张春和死了?!”
秋瞳惊讶出声,随后又看了如霰一眼,见他面上并无异色,心中便知他知晓此事。
她有些结舌:“他、他怎么死的?”
林斐然道:“个中缘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以后详谈,至于他的死因,大抵是他将密教密辛说出,这才受了惩罚,融作一滩灵水,尸骨无存。”
秋瞳忍不住倒吸口气,心头掠过一抹寒意,纵然她不喜欢张春和,但始终是故人,听闻他这样的死讯,心中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静了片刻,才又看向林斐然,没再提起他:“我不知道如何才算你要的细节,便全都说与你听罢。我重生那日,是在卫常在知晓你的死讯,陷入天人五衰之后……”
那时候,张春和等人试了许多法子救治,然而都无果,卫常在命脉越发衰弱,几乎到了没有回转余地的时候。
秋瞳奔走许久,身心俱疲,又十分伤心,便去了卫常在的屋中。
彼时他只是闭目坐在房中,打坐一般,却一动不动,他入魇已久,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不论她怎么呼喊,也都没有回应。
她累得收声,不再费力,又因为实在太过疲累,没多久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她竟然回到了青丘,时间也回到了她应当去往人界的前几个月。
她很快反应过来重生一事,以为这是上天给予的机缘,要她这一世阻止卫常在入魇。
然而如今的一切早已偏离她最初的猜想。
说到这里,秋瞳幽幽叹了口气:“后来知晓张春和竟也重生一事,我便觉得不对。”
秋瞳的确说得十分详细,林斐然听过后,思索几息,这才又开口问道:“那你父亲呢?你们都觉得他有变化,是醒来便发现的吗?”
话题突然跳到青平王身上,秋瞳疑惑片刻,后又明白过来,她父亲已是重生之人。
“一开始我并不觉得奇怪,所有人中,只有母亲发现不对,但到底是何时有异,我也不知晓。
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我醒来正是午后,以往这个时候,我们一家人一定会聚在一起吃午饭,这已经是惯例了,但这次竟然没有。
哥哥姐姐们看起来也不意外,只有我问了出来,母亲只说父亲还有事要忙,所以没来。”
说到此处,秋瞳话音微变,又有些惆怅。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多想,但第二日再见到他时,便无端觉得他有些漠然,不论我们说什么,他虽然不扫兴,但总有些兴致缺缺。
现在想来也对,他和我一样重生而来,说不定这些话早都听过了。”
林斐然思及张春和一事,心中又升起一个奇异的想法,她道:“或许,这些话他不止听过一遍。”
按照秋瞳的说法,她几乎可以笃定,青平王重生的时点一定比秋瞳更早,而张春和重生的时点,至少在卫常在出生之前,否则,他不可能将他替换到游方镇。
秋瞳对她的这句话也摸不着头脑:“什么叫不止听过一遍?”
林斐然也并没有藏私,她将自己对密教功绩的推测告诉秋瞳:“你父王之所以能重生,应当就是曾经替密教办事,攒了不少功绩。
或许,他也不止重生了一次。”
秋瞳闻言更是心惊:“他……密教……”
她不知该震惊青平王或许重生许多次,还是该震惊密教竟有如此通天之能。
她讷讷道:“那我重生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也与密教有关?”
林斐然并没有否认这个说法:“像你一样的人其实也有,你们与密教并无交集,却无端重来,或许是天生的机缘,又或许是受了密教影响,目前暂且没有定论。”
她指尖轻敲桌面,后又轻轻停下。
“能否问问你母亲,你父亲到底在什么时候有了变化?”
如今的消息推算下来,张春和是在卫常在出生之前,秋瞳是在拜入道和宫之前,那么青平王呢?
按照青平王夫妻二人的境界与年岁,时点绝不可能在太早,也不可能在秋瞳重生前后,他的时间会不会与张春和相近?
林斐然准备暂时等待这个答案。
秋瞳今日所闻实在震惊,她蹲在香炉旁,一边咬着指节,一边思索,只是这枚香丸已经是去岁送出的,被两人用过许多次后,此时已经所剩无几,几乎要灭尽。
秋瞳当即回神,趁剩下这点时间点头应下:“我一定帮你问……”
她踟蹰片刻,还是道:“林斐然,如今密教肆意扩张,又十分针对你,如果有事 ……如今我在狐族也说得上话,如果有事,你尽管找我。”
她垂下眼,声音并不算大:“你故去的那段时日,无人知晓我有多么孤立无援,你还记得先前毕笙强迫我与卫常在拜堂成亲一事吗,我隐隐觉得不对,他们似乎对这件事重视过头,
有时候甚至忍不住想,他们会不会也在密切注意着我,我身边会不会有人监视。
我不敢向任何人说起重生之事,也不敢露出半点异样,连做梦都不敢说些梦话……”
她抿抿唇,语速飞快道:“总之,我会尽早将你要的答案传信于你。”
“能再次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噗嗤一声,不待林斐然回话,米粒大小的香丸也燃烧殆尽,只余下一撮青色的灰。
林斐然眨眼看向那点青色,有些意外。
如霰转头看她,开口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斐然回神,抬手将那点香灰抹去:“我想把时间推算出来,如果能够确定这和密教说的旧界覆灭的时间有关系,那么,说不定秋瞳昏睡重生的日子,就是他们准备终结的最后一天。”
如霰站在一旁,定定看了片刻,随后俯身看她:“经历过重生这样奇异事的人似乎不少,你是其中之一吗?”
林斐然道:“我自然不是。”
如霰直起身,却声调微扬,沉吟片刻:“可是,我觉得你知道的比他们还要多,而且听到现在,我发现他们好像都忽略了一件事。”
说的是他们,并不包括她,林斐然有些不解:“忽略了什么?”
他抬手,指尖落到林斐然的眉眼处,轻轻描画着,碧眸微睐,竟然出声道:“忽略了——你好像和他们口中的那个人不大一样。
你确定自己叫林斐然吗?”
林斐然的心跳有片刻错漏。
如霰一直都是一个敏锐聪慧的人,但相比起来,他骨子里更为冷情,在他过往的人生中,几乎只有生存与死亡两种极端选择,但他一直冷静地在其中游走,从未存在偏差。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只要不关乎他在意的人和事,他几乎可以做到全然的置身事外,冷静思索,
以前,他在意的是自己的生死,现在,他在意的只有林斐然。
于是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其中的异样,然后毫不犹豫地点破,这就是如霰会做的事,他绝不会和林斐然猜来猜去,也没有这个必要。
林斐然想要开口,却又拿不准,书中世界实在有些荒谬,眼下并不是解释的最好时机。
她认真斟酌许久,还是道:“有些事我不能现在告诉你,但我可以肯定,我确定自己叫林斐然。”
如霰打量着她的神情,他永远也不会在林斐然的眼中看到半点欺骗,于是弯唇:“确定就好,毕竟,我不想在梦里叫错名字。”
至于其他的——
眼前这个人是林斐然,那就是林斐然,如果不是,那他也不会让旁人有怀疑的机会。
她这样一个人,有些特殊来历也十分正常,就像他一样,不寻常的人,总会有不寻常的身世,只要她是眼前这个林斐然,其余的便都不重要。
他们总是这么相配的。
这或许只会是他们二人间的秘密。
如霰心情大好,他看向林斐然:“今晚还有其他事要做吗?没有的话,你该好好睡一觉了,这里动得太久,以后可是会生病根的。”
他点了点林斐然的太阳穴示意。
林斐然只得同意,但她还记得自己最初要做的事:“你用了咒文,现在经络还没疏通,帮你通了再睡。”
如霰倒是没想到这个,不过他自然不会拒绝,静笑着看了林斐然一会儿,便同她回到床榻上。
就算到了现在,林斐然也没有半分敷衍,认认真真为他疏通经络,动作亦不带半分狎昵,竟也将如霰这种人按得像年糕一样弹软。
他抬手搭在额上,只露出一只右眼,视线越过手臂看向林斐然,目光有些隐晦,却也带着一种直接与赤|裸。
林斐然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做了一整套疏通之后,起身转了转手腕,稍显夸张地长呼口气——这就是呼给他听的,以示自己的用心。
“你教的一整套疏通手法都做了,金环也没有异动,想来现在舒服不少罢?”
她转过头看去,只能看到那一只遮在手臂阴影下的碧眸,莫名惑人。
“……唔。”
他回了一声,声音从舌下发出,听起来就像蜻蜓点水,从林斐然耳根飞快掠去,有些痒意,她下意识动了动肩,但没有多想。
在那样的注视中,她向前扑去,没有如他所想地亲到他唇边,而是栽倒在他身旁,然后猛吸一口冷香。
“如霰,我好像有点累。”
他侧过身去,放下的手从她的头顶摩挲到颈后,指尖不时勾起几缕碎发:“因为师祖今天的话吗?”
林斐然点了点头,看向上方的暗处:“……我又怎么能负担得起所有人的性命?”
如霰的手仍旧未停,他没有试图给她解惑,也没有出言安慰,他只是半支起身,垂眸看她,雪发如月色般滑下,将她笼在其中。
他启唇道:“我没记错的话,你最开始寻找密教,是要为你母亲报仇。”
……
屋中静了半晌,阒然之中,林斐然猛然扒开他的长发,恍然大悟地坐起身。
“是啊!”
自从知道剑灵就是母亲神魂后,她已经沉浸在重见母亲的喜悦之中,有些事便被她有意识忽略。
归根究底,她是为了母亲才走到如今这一步,走到现在,全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即便没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担子,她也仍旧会走到这里。
都是自己的选择,又何必在此顾影自怜?
一切的源头都是密教,都是道主,所以只需要提剑向前就好,何必被这些杂乱的心绪所乱?
为了千人,她会出剑,为了一人,她同样会出剑,既然对自己来说,担起一人与担起千人都没有差别,那又何必为此胆怯与恐惧?
林斐然转头看去,衷心道:“如霰,你真是神医啊!”
“……”如霰倒回枕上,摇头轻笑,话里有话道,“可惜医者不自医啊。”
林斐然倒是听出话外之意,俯身问道:“你有什么烦扰?”
“不可说的烦扰。”
她十分惊讶:“还有你不可说的事?”
如霰闭上双目:“……你该休息了。”
林斐然很是好奇:“到底是……呼。”
年轻就是好,念一句咒就能昏睡过去,中间甚至没有片刻停顿。
如霰接住她,指尖从她眉心划下,又无声弯唇笑了笑。
他爱她已经比她爱他还要浓烈,这无疑是落了下风的,不过,看在当初是她先向他表明心意的份上,求爱一事便由他来开口罢……
只是,时机没到。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如果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何不欣然接受?能担世人的人,也终究会被世人所担……不必忧心。”
这句话随着冷香,一同被送入林斐然的梦中。
梦里有阳光、绿草、微风,以及一条波光粼粼的玉带溪。
如霰躺在溪旁的长椅上,手中捻着一些糕饼,随后洒入溪中,喂食银鱼,荀飞飞和青竹在不远处搭起铁器,准备做炙肉。
不远处,林斐然正和碧磬、旋真一同奔上山坡草顶,随后欢呼一声,滑草而下,途中却撞上平安的食铁兽,咚的一声,几人很快滚做一团,笑得开怀。
青草溅出的汁液闻起来涩然而浓烈,就在这个夜晚伴着冷香,一道萦绕在林斐然四周。
如霰静静看着她,屈指蹭了蹭她扬起的唇角,目光轻柔下来,再未言语,只是闭目拥着她睡去——
作者有话说:[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