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衔来之桃 “很好看,我很喜欢。”……
“你怎么在看这个?”
她合拢房门, 凑上前去,等她的这一会儿功夫,如霰已经看了大半。
“知己知彼?”他尾音微扬, 只短短说了四字。
言罢,如霰看她一眼, 随后伸直的腿半屈,给她留出半个榻尾, 林斐然也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知己知彼, 怕是他们知道我们更多……”
她双手后撑,两腿伸直,随后在榻尾处伸了个懒腰, 然后如同一张倒着的弯弓般垂在榻尾处。
罢了, 明日愁来明日忧,眼下她虽然有点思路, 但法子总不够妥善,不如等师祖回来后再作商议。
她顿了顿, 转头看向那本书。
封皮是极为引人注目的蓝底金纹, 新世论三字以金墨写就, 烁烁生光。
看了片刻,书本忽而下移,其后露出一双略显深碧的桃花眼,虽然微垂着,却十分漂亮。
他打量着林斐然,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声音尚且还有些沙哑,虽然颇具韵味,但他并不觉得好听, 所以只言简意赅地吐露出几个字。
“怎么,吃亏了?”
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而是指向另一个问题,林斐然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我方才确实空了一剑。”
如霰轻笑,仍旧只说几个字:“我有耳朵,听得见。”
林斐然长叹一声,望向不算明亮的横梁,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气馁:“下一次我肯定不会空的!”
她声音一顿,忽然想到什么,当即坐起身,猛然转头看去:“你听到我们刚才说的那些话了?”
“耳力太好,什么都传进来了。”他出声打趣,目光又看向书页,双眼颇为满意地弯起,“看来,就算我修为尽失,也能有一个神游境的打手。”
林斐然双眼微睁,旋即又收回目光,以一种小声,但如霰定然能听见的声音道:“……可不是谁都能让我做打手的。”
如霰点头沉吟,书籍也顺势翻动一页,他哑声道:“也不是谁都能给我做打手的。”
同样意思的话,从他嘴里出来便要自信从容许多,这种时候,林斐然一般是说不过他的,她也不打算继续饶舌。
如今静谧的时光已是少有,这样的言语往来,点到为止就好,不必再花更多的时间。
林斐然向侧方挪了几寸,索性俯身过去,下颌搭在他屈起的膝头,袍角垂在他的足踝处,以一种并不规矩的坐姿压着他的腿,然后伸手扒过悬浮的书本,抬眼看去。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如霰也微微调整姿势,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林斐然大概扫过几眼,出声问道:“刚才突然用了咒言,你现在感觉如何,灵力有没有暴乱?”
她看着书,却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他扬眉道:“一句显形的咒言,还算无碍,不过——”
他晃着屈起的腿,林斐然的脑袋也跟着左右摇摆起来:“不过,经络确实有些不舒服,但谁让我比你年长,有什么也得自己忍下,不像有的人,说什么都要倚着你。”
林斐然伸手按住他的腿,眨眼缓了缓:“只要你想,别说倚着,就是让我一直扛着你也行。”
如霰扬眉,随后伸出一指推开悬起的书,坐直身子,轻易便靠近了搭在膝头上的人,他开口,浅淡的冷香便从她面上拂过。
他意味深长道:“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是认错来了。
也算有进步,她总算能猜出他心里在乎什么了。
林斐然闻言移开目光,也不再倚着他的腿,而是坐直身子,按住他腿的手开始慢慢揉捏,依照他先前教过的舒络之法,为他缓解用咒言后的不适。
她正色道:“我现在也是有点眼力的。”
如霰心中那点郁气倒是散了不少,他索性倚回榻上,又将书拉回,一腿踩在她膝头,看起来愉悦不少。
林斐然一边动手,一边出声道:“这书说的什么?”
如霰刚要回答,便听她道:“你给我概括一下。”
他顿了顿,歪头看去,蓝底金纹的书封后露出他半张脸,他向她扬了扬眉,对她的这句语气表示疑问,她可从不会这么和他说话。
林斐然坐得更直,手也一点没停,眼中带着一种少年人常有的、藏不住的光彩,她隐隐自得道:“不让你白念,有东西送你。”
让他概括是假,找理由送东西是真。
如霰领会到其中的意思,笑了一声,又坐回去,悬起的书遮住大半面容。
“大抵意思便是,密教从两界大战中诞生,天道因不忍见如此生灵涂炭,故而化身为人,成了道主,降临世间。
这样的永夜只是先兆,当天幕全然黑下,不漏一丝曦光时,世间将会降下一场大雨,直到将所有淹没后才会停下,这场雨并非灭亡,而是新生。
到那个时候,道主将会护住所有臣服的信徒,去往人人都可修行的新界。”
林斐然按捏的手一顿,疑惑道:“这与他们先前在洛阳城说的话倒十分相似。”
如霰笑了一声,将书转到她眼前,随即翻到其中一页,那是其中一章的尾页,故而只有一半写有墨字,另一半则是空白的。
他指向空白处,捻诀结印,一点隐光浮现其中,字形飞到半空。
“若能重来,一切无悔。”林斐然缓声念出。
如霰道:“墨字是给凡人看的,而这一句,是给你我这般境界的修士看的。”
林斐然当即便想到了张春和与青平王。
如霰轻声道:“你最近很忙,有没有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林斐然立即在心中盘算起来,可想来想去,都没什么遗漏,她道:“若是我能想起来,那就不算忘了。你要提醒我什么?”
如霰合上书页,向她扬了扬下颌:“那得先看你要送我什么。”
林斐然抿唇一笑:“你先闭眼。”
如霰抱臂在怀,立即照做,暗色中只听到一点衣物摩擦的稀疏声,他能感觉到林斐然慢慢到了身前……难道她如今也开窍,知道偷吻了?
如霰以己度人想到这些,但下一刻,他便嗅到一点浅淡的清香,那是一种不属于这般腐朽黑夜的生机之味。
说实话,是一种令人怀念的气息。
他睁开眼,暖黄色的灯火中勾勒出一株春桃,枝蔓弯折,其上花瓣朵朵,蕊上带着一点融化而出的水珠,像是春日里的晨露。
这本来是一枝再平常不过的花,以往踏春时便能随处可见,但在如今这个世界,它反倒变得十分珍贵。
如霰眼中确实露出一抹惊艳,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颜色了。
“送你。”林斐然弯着眼,将花递到他手中。
如霰欣然接过,指尖轻抚花瓣,抬眸看她:“从哪里来的?”
“先前在那位圣人的秘境中,便长着一株极高的木桃,花开得很好,我知道你肯定会喜欢,所以临走前带走了一枝。”
她弹了弹枝条,蕊上水珠摇晃,生机勃勃。
如霰目光早已柔和下来,心中郁气全消,眼中只有这一枝特意为他带来的花,他的唇角早已扬起,难以放下。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林斐然也没有催促,要他赶快说出自己遗漏的事。
如霰垂目看着,目光悄然间转动,透过花枝看向林斐然。
她盘坐在这张不算大的长榻上,双手撑在两侧,一双清亮的眼中带着笑,双唇微抿,唇珠微微下压,面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期待。
……他忍不住想,如果很早就认识林斐然,那该多好。
在她无比期待的目光中,他将春桃好好收入芥子袋中,应声道:“很好看,我很喜欢。”
林斐然立刻直起身子,她不大习惯外露情绪,面上虽然没有太多表现,但盘起的腿正不停动着,像一对几乎要扇出狂风的双翅,如果这是尾巴,估计也要转出残影了。
她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都看呆了。”
如霰看着她,如果目光可以具现,林斐然此时怕是要被淹溺其中。
他将心绪压下,声音却透漏了几分波动,比先前更轻更哑,他却浑然不觉,只道:“不想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林斐然从自己猜中的得意中回神,沉重的心情也松快几分,她问:“我忘了什么?”
如霰抬手,舍馆中的门窗猛然合拢,一道法印从他的掌中升起,将此处笼罩,这是隔绝外界的阵法。
林斐然转头看去,正纳罕时,另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房中。
那人双眼圆瞪,看向他们,见到两人共坐一张榻上,衣衫有些凌乱,如霰的腿甚至露出半截,这场面怎么看怎么香艳。
他顿了又顿,震声道。
“你们在干什么啊!”
这人正是被遗忘许久的伏音。
林斐然见到他,这才突然想起来,他先前被如霰生擒,后来许多事撞在一处,无暇顾及,便将他扔到了芥子袋中。
先前还重伤的人,此时已经恢复如初,甚至还能瞪眼看向他们,震声大喊。
林斐然看了看自己的手,倒是没有多想,不解道:“疏通经络啊,不然还能做什么?”
伏音一噎,这么说反倒是他多想了似的,他哼了一声,收回目光,冷眼打量着四周,随后才将目光落到如霰身上,并不言语。
如霰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转而道:“看我做什么,今天要问你的不是我。”
他把选择权交到林斐然手上。
“既然有些事想不通,不如找个知晓内情之人打通关窍。”——
作者有话说:蓟常英的线收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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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周旋 如霰眼中划过一抹异彩
292
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房外极夜,法阵幽幽散着光芒,如此明明暗暗印在林斐然的面上, 竟然不会让人觉得阴沉,只有种夜之将晓的错觉。
伏音看去, 眸色微沉。
他从未想过她能存活至今,这便是变数之力, 可恨他们先前忙于寻物, 这才放过了如此错漏,若重来一次……
他心中暗暗想着,却见坐在榻上的林斐然忽然站起身, 高挑的身形挡住窗外的檐灯, 乌发微扬,被拉长的影子立刻将自己笼罩其中。
他面色一寒, 半跪的身子微微绷紧,额间那点朱砂越发晦暗。
他先前便被如霰搜过一次魂, 那番痛楚现在还铭记于心, 自己虽能承受, 但又如何忍见妹妹痛哭?
更何况,再来一次,伏霞未必能受住。
若是她还有其他比搜魂更甚的雷霆手段,他也只能鱼死网破,且等来世!
思绪飞快旋转之际,他的额角甚至渗出薄汗。
余光中却见到如霰那闲适的神情,那人微微抬目看着起身的少女,眼中并无凝重,亦无即将讯问的冷厉, 只有一种全然的欣赏与喜爱。
伏音转眼看去,林斐然并没有从身上抽出任何灵器,她只是在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衫,随后才步下长榻,盘坐在他身前。
伏音定定看着她,手却缓缓握起,他想,只要一瞬,眉心朱砂破开,他与伏霞的今生便可终结在此处。
但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还有得周旋。
“你也想问道主和密教?”他缓声问道,目光略略向后看去。
如霰并无插手的意思,他只是倚在榻上,支颐看向此处,似是也好奇林斐然会如何问话。
林斐然却道:“我想问的有很多,不止是道主和密教。”
她这般说着,声音毫无戾气,周身也无灵力波动,至少她暂时没有出手的打算。
伏音心神微松,至少还未回答,便被伏霞夺了身子,率先出声。
“我呸,你们几个人来问都一样,道主的事我们绝不会多言半句,要杀要剐尽管来,我们兄妹若是惧死,就把眼珠挖出给你煮汤吃!”
小姑娘一出现,原本还算挺直的身姿霎时软下,如同林斐然一般盘坐,却双手抱臂,嘴翘得极高,满眼不服。
林斐然静静坐着,并没有被她惹恼,她看向伏霞,目光微动间,忽然道:“你们当然不惧死,因为你们自己知道,你们根本就不会死。”
伏霞一顿,向她怒目看去,但很快止住话头,只道:“可笑!”
如霰倒是来了兴致,略略起身看去,发出一点声响。
林斐然向后看了一眼,又看向兄妹二人,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测:“你们当初在大宴之上见到我,却说了一声异数,原先我还不懂,但此刻想来——
你们应当早就知道,林斐然不该出现在那场大宴上,但你们在见到我的一瞬间,就将我认了出来。
我从未见过你们,说明你们以前一定见过我。”
伏霞嗤笑不语,她看起来像是在听笑话,但下一刻,伏音与她交换,原先还嗤鼻的神情立刻变得安静下来,如同一面风吹不皱的冷潭。
他不答反问:“这就是你想说的话?”
林斐然没有回话,也并没有被他打乱节奏,她也学着师祖一般,抬起手,以灵力绘形,大致描摹出大宴那一日的场面,虽然人面不算精致,但也能分清谁是谁。
如霰索性坐直身,越过她的肩头看去,见到坐于高位的自己后,略显满意地沉吟一声。
“我记性还算不错,那日的事又十分深刻,如今正是历历在目。”
林斐然指尖微动,勾勒出的人便各自动作起来。
“你们来赴宴,原本就是为了帮狼族少主刺杀妖尊,夺得高位,至于刺杀成功与否,你们并不在意,因为你们早已约定好,帮过这一次后,狼族与密教同盟。
所以在青平王攻城那日,狼族会倾力相助。”
伏音目光冷了下来,他看向那几道灵光,然而在下一刻,勾勒出的狼首破开。
“只是你们没想到,那日会误打误撞见到我,也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变数。
明月公主变成了林斐然,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却出现在了这里。
你自然十分惊诧,这才在一片糟乱的场面中,蓦然向我发难。”
林斐然静静看着他,指尖不断摩挲,先前说的同盟一事,结合前因后果尚且可以推出,不会有错,但后面这些话,却是她的无证猜测。
她先前便一直在思索,那一日伏音为何突然对她出手,直到现在知晓变数一事,心中才终于笃定,他一定是认识自己。
可她以前几乎籍籍无名,也就有个卫常在未婚妻的名衔,而这也并非人人知晓,对于常年待在妖界的伏音来说,他认识自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他不仅认识,甚至能在那样浓艳的妆容下一眼看出,那么他对自己一定到了极为熟悉的地步。
而她又见到了铁契丹书,见到了其中的文字,种种巧合相连,她心中生出一个荒谬的推测。
“那一日,我可是清清楚楚的听见你说我是异数,而毕笙先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密教已与狼族同盟,而你明明正出手襄助,却在狼族少主被制住的紧要关头,转头来对付我这样一个不重要的人物——
如果我猜得不错,对于你们九剑来说,清除世间异数,才是首要职责,对么?”
灵光汇聚的画面停住,停在伏音与她斗剑的瞬间。
伏音看向那处,目光几乎不可控地一闪。
如果今日在这里与林斐然对峙的人,是傲雪、是齐晨、是讨人厌的卓绝,更或者是那个总是沉默的搬山,或许都不会有像他这般的反应。
九剑之中,他的修为最低,定力虽不算差,可与林斐然比起来,便实在相形见绌。
方才眼睫不自觉地眨动,他心中便知道,自己向她漏了什么。
想到此处,他猛然闭上眼,不言不语,也不再做任何反应。
林斐然却站起身,极有规律的脚步声在周遭响起,只听得人心烦意乱,伏霞想出来破骂几句,他立即将人按了回去,以免露出更多破绽。
他想,此时此刻,要破身而亡吗?
林斐然打量着他,没有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她此时几乎可以笃定自己的推测没错。
她继续开口,或许是在问自己,或许是在向如霰解释。
“如果清除异数是你们的首职,那么你们是如何辨认出异数的?
我早就到了大宴,你们却一直没有反应,直到看到我这张脸才猛然发觉,立即发难。
而在金陵渡的密教主殿之中,又堆叠着许多具人偶,其中几人,面容相貌与我熟悉之人分毫不差——所以,你们是靠人做分辨的。”
伏音早就闭上双目,什么反应也无。
而在这个时候,林斐然顿住脚步,在伏音身侧停了下来,玄色袍角靠近,如同一道浓影遮下。
尽管已经闭上双目,伏音仍旧感到眼前黑下一片,他有些不安地蹙起眉头。
他当然不惧死,可他此时不愿死,境界突破近在眼前,只要再多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入逍遥境,届时,伏霞便能够离体而出,择一肉身而活。
可若再活下去,林斐然保不定会猜出更多……
心中犹疑之时,林斐然忽然开口,转了话题。
她目光流转,看向二人映照在地上的影子,出声道:“我知道一种离魂之法,能将你二人分开,蕴养好你妹妹的神魂之后,她还能借肉|体复苏。”
伏音却冷笑一声,只道:“你以为就你看书多?我早就翻遍世间诸法,寻出其一,只要我破入逍遥镜,练成大修之体,她自然能活。”
“但我知道的办法,你现在就能做到。”
这话若是让如霰说出,定然还有一种引诱的味道,林斐然语气平常,甚至带着一种笃定,听起来并不惑人,但片刻之后,伏音睁开双目,冷冷看向前方。
他深深吐息之后,才抬眼看向侧方,与林斐然对上视线。
“什么办法?”
林斐然从他身旁走开,重又与他对坐,耸肩道:“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
伏音又笑,却是讥讽:“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双方本就互不信任,他以为还要拉扯一番,可林斐然却向他伸出了手,掌中划开一道血痕,落有一个法印。
“我可以向你许下心誓,若法子无用,我道心自毁。”
对任何一个修士来说,这都是一个极重的承诺,不会轻易许下,伏音看了她好半晌,目光晦涩,变了又变,放在膝头的手已然攥紧,却始终没有抬起。
林斐然没将手收回,只说了一句:“你消失这么久,为何没有一人寻你?”
伏音抬眼看去,神情忽变,伏霞占上身体,脆声道。
“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蔫坏!
你又想挑拨我们和毕笙大人!
我告诉你,就算待在我哥哥身体里一辈子,没有肉身,我也乐意,才不受你这嗟来之食——”
她的话还未说完,神情便再度变化,又恢复到伏音那晦暗的面容,他看向林斐然,眉间那点朱砂闪着异色。
林斐然了然:“你妹妹被你保护得很好,她有些地方不明白,但想必你心中都清楚。”
灵光绘出的画面开始变动,交汇之下,只在二人之间凝成一方棋盘,盘上棋子错落,却独有一粒滚落在棋盘之外。
林斐然道:“毕笙于你们未必无情,她或许也知晓你们的困境,但事有轻重缓急,对吗。”
伏音眸光微动。
她捻起那一枚棋子,重新放回盘上。
“之前,你们早就知道我出现在妖界有异,虽然也派过人手前来,但并未尽力,因为对那时候的你们而言,寻天地灵脉一事,要比我重要得多。
就像你在大宴上弃狼族不顾,却转头对我刀剑相向一般。
对于毕笙而言,任何事都有轻重,此时此刻,你们在轻的一方,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听到这里,如霰已经完全坐起身,眼中划过一抹异彩,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林斐然这样的一面。
权衡利弊、循循诱导、无声博弈。
而且她说的所有都是事实,如此步步紧逼之下,又并未捏造威胁,颇有赤子风骨。
林斐然并未察觉到这样的视线,她将棋子落下,落到最中间的天元位。
“但我想,对你而言,妹妹永远是重的一方,对吗。”
她走这一步也是在赌,伏音兄妹几乎算是九剑之中最为忠诚之人,即便先前被如霰搜魂,他们也从未露出半个字,但这不代表没有突破口。
林斐然垂目:“她想不想早些有自己的身体,你这个哥哥,应当比所有人都要清楚才对。”
伏音的手更加紧攥。
林斐然继续道:“你待在芥子袋中,应当不知晓外界之事,昨日,张春和已然说过九世师徒之事,最后在咒文之中化去。
你可以自己斟酌,若是能说,你便告诉我,不能说的,我可以不追问。”
伏音猛然抬眼看她,有些失声道:“他……”
他面色惊骇,或许是从前见过这样的场面,如今又回想起来,额角薄汗凝在一处,滴落到手背处,啪一声绽开。
林斐然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他想要的,他已经得到了,所以选择赴死,而你还没有得到,我也不会强迫你像他一般。”
这一番博弈下来,伏音已然是溃败,他攥紧的手终于松开,身体也不再挺得笔直,他松下双肩,声音不再像先前一般冷厉,只低声道。
“你想问什么,若是要问道主,我当真不知道太多。”
林斐然却道:“他真正的来历,你们也不可能知道,所以我不会问,我只想要你为我解开几个一直未能想通的关窍。”
伏音抬起头,只听她道:“我想知道,你分明在大宴之时就发现我有不对,但密教行动却是在许久之后,这中间你们在想什么,或者有什么顾忌?”
伏音一哂,目光落到她伸出的掌中,随后抬手击上,开始结印,心誓很快完成。
他这才开口:“你猜的不错,作为九剑,我们最重要的事,一直是清除发现的异数,至于密教其余事,一直都是毕笙发号施令,我们只用执行。”
他看向林斐然:“这其中缘由,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如今想来,若是当初没有发生那件事,我早早将你的事报给圣女,也不会发生后续种种,你也没有机会在妖界站稳。”
林斐然对此有许多猜测,却从未想过还有其他缘由:“什么事?”
伏音深深吐了口气,他面上也浮现一点疑惑,出声道。
“你应当知晓卓绝,你与他交过手的。
当初我被妖尊一枪穿破眉心,伤及神魂,伏霞担心我再也醒不过来,便忙着跑回金陵渡,想要求道主救治,途中便遇上了卓绝。
伏霞太过惊慌失措,人又单纯,在他三言两语的哄骗之中,便选择留下,先行将我救醒。
你那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实则是我在休养神魂。
醒来后,我觉得卓绝有异,便很快向他告辞,将你的事报与圣女。”
说到此处,他看向林斐然的目光带上探究:“你与卓绝相识?”
林斐然面无异色,摇头:“你们九剑之中,我也就认识一个齐晨,这还是因为他隐姓埋名潜伏在妖都。”
听到齐晨的名字,伏音嗤笑一声:“他与卓绝都是怪人,每天大门不出,都喜欢躲在房里雕木偶人,两个也算臭味相投。”
林斐然面色仍旧没有变化。
伏音这才收回目光,继续道:“我不知道卓绝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确实拦下了我,在我修养神魂的那段时间,圣女忽然得到天地灵脉的消息。
我们已经寻了它太久、太久,久到你无法想象。
你的事与之相比,自然不值一提。”
“这个时机可真是好,若是我未被妖尊所伤、伏霞未被卓绝所骗,我第二日便能回到金陵渡……”
他的语气并无波澜,说到此处时,还偏头看向如霰,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
“我想,你初到妖都那几日,他对你应当没有这么上心罢?
一个被硬塞过来的人族,死便死了,他岂会侧目?
没了他最初的庇护,我到金陵渡的第三日,你便会被发现横尸妖都。”
如今回想起来,竟是一环扣一环,差错半分,林斐然都不可能活到今日。
听了他的话,如霰却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但并没有介入二人的对话之中,既然将人交给林斐然,他就不会再开口过问。
林斐然在听到这件事后,眉目微垂,眼睫遮住视线,伏音并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她出声问:“这个卓绝,在你们那里很有威信吗?”
“威信?你应当看得出来,若不是圣女调遣,九剑私下甚少有往来,我们相处太久,早就看厌彼此了。”
伏音打量着她,只能见到她开始摩挲的指尖,又继续道。
“卓绝与齐晨一样,不常待在主殿,他们一个整天和凡人妻子腻在一处,看见密教就绕道,另一个不知所踪,神出鬼没的。
不过看他们如此惺惺相惜,我和傲雪都猜,说不定他也有个不为人知的妻子。”
林斐然没有回答,心中却将这样近乎编排的话语略过,这便是无稽之谈了,他只是与人交好而已。
片刻后,她又抬起眼,不再在他的问题上纠结,只问出下一个:“那么,你们的功绩,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伏音看向她,方才松开的目光微变,只道:“这个问题,便越界了。”——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293章 功绩之力 一个大概的“林斐然”便跃然……
屋中阵法莹莹, 从外向里看去,不能窥得半分,似乎并无异样, 这一处偏僻的弟子舍馆之外,忽然出现一道微明的身影。
师祖已然从道场走回, 面色并不像平日里那般轻快。
纵然张春和与密教有所勾连,但在选择留下的弟子与诸位长老眼中, 他仍旧保有一种令人无法龃龉的威望, 故而这次送行也十分长久。
无论如何,至少在众人眼里,他对道和宫的维护与支持并不作假, 在亡故之前, 那番“独善其身”的言论也已经被他传到各宗各派。
至少在明面上,勾连密教是他一人所为, 与道和宫无关,他之身死, 也只是道和宫为了清理门户所为, 从此以后, 众人再难像先前那般言语讨伐。
只是,如今天下大乱,门派之争又有何意义?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师祖走在这条熟悉的长廊之中,步伐渐缓,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眺望这无边无际的黑暗,而他所看向的方向,正是朝圣谷所在。
看了片刻, 温雅的面容上终于泛起一丝担忧与思虑。
他虽然领得先辈遗命,为其擢选开启铁契丹书之人,寻出变数,试图阻止天裂,但其实在此之前,他也仅仅知晓天裂一事,知晓道主的存在,至于其他的,却所知不多。
他曾经也是弥补天裂的一员,只是同剑境中的其他修士一般,他什么也补不了,但好在能延缓冰柱的速度,同样争取了不少时间。
他坐化得太早,为了守护铁契丹书,又自愿将神魂留在道和宫的剑境之中,并未入朝圣谷,所以在此沉睡了数百年,对界外之事一概不知。
那一次的飞花会之行,他原本只是想借此机会探望老友,谁知见到医祖之后,却知晓了一些意外之事……
他回想起春城中发生的事,又想起张春和临死前的那些话语,心中不由得生出感慨,唇间也溢出一丝轻叹。
他抬起手,遥遥朝那个方向躬身一鞠,随后才转身走入院中。
他得去问问林斐然,铁契丹书之中到底写了什么,会不会是今日这般困局的解法?
如今所有弟子全都在道场中为张春和送行,所以舍馆中只有一处檐下亮着灯火,而屋内却是寂然一片,似是尚在沉睡一般。
师祖心中生疑,又察觉到一点残留的异样的气息,像是道主所留,他暗道一声不好,当即化作一缕墨色向前而去,房中绘有阵法,在他靠近的瞬间便隐光暗作,却并没有将他拦在门外。
他快步走入房中,当即对上一双凝碧的双目,以及一幅较为诡异的场面。
如霰坐在桌边,抬眸看向自己,而他的右手正执着一根毫笔,旁侧放有一碟色浓香轻的青墨,桌上展开一幅画卷,画卷中寥寥勾勒几笔,虽然只是个轮廓,却已经看得出身形走势。
如霰沾了沾笔尖,颔首道:“既是师祖,便快请入座罢,这法阵原本也不防你。”
林斐然也看过去,向师祖行了一礼后,又收回目光。
师祖闻言一顿,目光很快从画卷移开,看向正盘坐屋内,与一道童相对而坐的林斐然。
他有些吃惊,不明白这个道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但视线从二人身上掠过后,心中便对眼下的情势有了大概猜测。
于是他什么话也没说,只走到如霰身侧坐下,目光缓缓看向那个道童。
飞花会争夺灵脉的修士中,其中一位便是他。
林斐然与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对峙,齐齐不语,师祖心中更以为他们在谈论什么机密之事,神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坐了片刻后,他正打算出言相帮,便听林斐然道:“可以动了吗?”
如霰动笔将余下的线条补足后,一个大概的“林斐然”轮廓便跃然纸上,他左看右看都十分满意,便点了头:“可以了。”
师祖适时道:“这是?”
如霰的手未停,只扬唇道:“见到了珍宝般闪亮的东西,自然要画下来,以作留念。”
说是珍宝,纸上以墨色勾勒的却赫然是林斐然。
将看中的珍宝带回巢穴藏匿,这是刻在孔雀一族血脉中的天性,就如同他房中那些散落的珠玉、藏宝库中放置的灵宝一般,这对他而言几乎是一种本能。
见到林斐然那般模样时,他实在喜爱极了,若是真是某种珍宝,他自然可以收回,可她是个人族,收起来未免太可惜,也做不到,便只好绘成画卷。
这种事在以往是有过的,林斐然也很是理解。
在伏音说出越界之后,她竟然就这么忍住即将出口的话语,静待如霰起稿,他怎么说,她便怎么做。
伏音终于忍耐不住,目光忿忿看向如霰,又转头望向林斐然:“你就不问了吗!你不想知道功绩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听到这话,师祖终于了然,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林斐然身上。
林斐然却道:“你不是说这个问题越界了吗?若是直接向我言明,怕是会有张春和那样的下场。”
伏音一口气堵在喉口,他这边都紧张得打算以命换命了,她倒是挺悠闲!
“那、那你就不问了?”他没有遇见过林斐然这样的人,心中实在摸不准。
“当然要问。”林斐然抬起手,身前浮动的灵光散开,如同萤火般在屋中闪烁,划过伏音忿忿的眉眼,她又道。
“不过,自然要换一个问法。”
她清润的眼中流过荧光,点点亮起,显出一种无言的深静。
“我想知道,张春和与青平王,是不是有近乎等同的功绩?”
这个问法实在太过巧妙,完全避开触及到的功绩核心,看似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可这背后的答案,却完全是她想要知道的。
伏音一怔,看向她的目光变了又变,最终轻声道:“……是。”
他看似什么都没告知,只吐露了一个字,但他心中清楚,他已经什么都说了。
师祖眉头微蹙,他对青平王的事并不知情,但思及张春和后,他的目光也开始变化,心中有所猜测后,他立即看向林斐然,问道。
“斐然,你的意思是,青平王也与春和一般……”
“是。”林斐然心中重石落地,终于抒出一口气。
她道:“师祖,我想,这功绩便是张春和能够与卫常在做上九世师徒的缘由。
——得到这般重来的机会,正是他们加入密教的目的。”
张春和能够重生九次,绝不可能是因为身负机缘。
他其实并不认可密教,也不屑与其为伍,但他仍旧选择同流合污,便说明密教拥有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对他而言,还有什么能比令道和宫重回巅峰更重要的?
如果密教能够带他重回过去,不断重来、不断试错、不断选择,那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密教能够对他做到这样的事,难道对其他人就不能吗?
这般天大的诱惑、令人惊骇的能力,又怎么能不物尽其用,以此为饵,诱诸多境界高深的修士入网?
林斐然站起身,抬手一挥,逸散的灵光如同星流一般坠下,纷纷落到伏音手边。
“你们将拜入密教的修士分作三六九等,对于境界不够高的修士,甚至是凡人,便只以许愿做托词,就如同我当时在金陵渡所见一般,他们绝不知晓重生之事。
但对于张春和、青平王这样的修士,你们便如实告知,以功绩为由,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你们效力。
听从密教指派、做成密教所需之事,便可攒下功绩,功绩达到一定重量,便能向道主请愿重生,这才是你们最为厚重的筹码,对吗?”
伏音仍旧垂着眼,他什么也没说,却同样什么都说了。
林斐然看向他,上前两步,继续道:“那时在大宴之上,面对如霰这样的神游境修士,你们却半点不惧,视他如无物一般,竟只专心向我袭来。